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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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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第41章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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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敲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歇。
  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泛着青灰,雨点子顺着铁皮窗台一路砸下来。被角搭在肩膀上,我伸手抓了一把,指头肚上全是潮凉气,这被子跟没晒透似的,捂了一宿也没捂热。窗户上糊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我躺着没动,拿眼睛在那层白上划拉,划开一道,对面楼的灰墙皮露出来一窄条,转眼又让新的水汽糊上了。
  封控第七十二天。六月十七。
  我趿上拖鞋拉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没开灯,阴天的光从阳台那边漫进来,漫到一半就散了。沙发拐角,那卷深紫色的瑜伽垫还立在墙根底下,捆扎带扎得死紧,勒进软垫里,压出两道深得发狠的瘪印。
  第二天了。谁也没伸手去解。
  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刷牙,回来又经过一回。那两道瘪印戳在那儿,比平摊在地上的那两个月都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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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的动静早就起来了。碗碰碗,勺碰锅沿,脆生生的一串。我刚把牙刷塞进嘴里,拖鞋底子擦着地砖的动静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路过来,不快不慢,到我门口两寸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门把手纹丝没动。
  「航航,吃饭了。」
  隔着门板,一嗓子,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昨天早上也是这个调门,也是这个位置,分毫不差,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哎,起。」我含着牙刷应了一声。
  门外的拖鞋声立马掉头,擦着地折回饭厅去了,一下都没多停。我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吐掉嘴里的沫子。
  行。都这么过。
  我洗漱完出去,餐桌上两碗白米粥冒着热气,中间一碟红方腐乳,小半碗酱疙瘩丝切得碎碎的,淋了点香油。她已经坐齐了,灰棉布家居服套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髻,细眉毛描过,嘴唇上一层薄薄的豆沙红。阴天,不出门,楼下除了做核酸哪儿也去不了,她这套程序一样没少。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顺手把我那碗粥往我手边推。碗底蹭着玻璃台面,刺啦一声轻响,推到一半,她的食指尖离我大拇指还剩半寸,拐了个弯,收回去,转去抽筷笼里的筷子,动作顺得滴水不漏。
  「这破天,下得没完了。」她把筷子递过来,眼睛瞅着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可不是么。」我接过来,夹了筷头腐乳抹在粥面上,「被窝里都是潮的,后半夜给我凉醒一回。」
  「你那就是被子薄。」她拿勺子搅自己那碗,「回头把柜里那条厚毯子翻出来。」
  「这都快入伏了妈,翻毯子。」
  「入伏?」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出去站五分钟试试,冻不死你。这雨下起来没完,屋里比外头还阴。」
  我低头喝粥。粥熬得烂,米油都出来了,顺着嗓子眼下去,胸口那团潮凉气压下去一半。
  她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又说:「群里陈姐他们还问呢,雨要还这么大,核酸还做不做,排队的棚子漏不漏。」
  「做呗。」我说,「下雨也得做,喇叭一喊谁敢不下楼。棚子漏就打着伞排,两米线一隔,伞都碰不着伞。」
  「也是。」她夹了根酱疙瘩丝,嚼得咯吱响,「上回三栋那老爷子,下雨天非要穿个雨披,扫码的时候帽子滴水,滴人家大白手机上了,让数落一顿。」
  「该。」我笑了一声,「雨披那玩意儿一低头跟水帘洞似的。」
  她也笑,笑声脆,落地快,笑完接着搅粥。桌上的话就这么一句搭一句,全在粥、雨、核酸、老爷子身上,严丝合缝,一个空当都不留。腐乳见底的时候雨又密了一阵,窗台上噼啪响成一片,她起身给我续了半碗粥,碗搁下的时候,手指头还是绕开我半寸。
  搁以前,她递东西是直接塞我手里的,塞完还得拍我一巴掌。
  这半寸,这两天量得比啥都准。
  ——————
  九点多,楼下喇叭扯着嗓子喊十二栋。我撑开那把大黑伞,她钻进来,伞面让雨砸得砰砰响。下楼,排队,两米线,扫码,捅嗓子,绕一圈回来,统共十几分钟。风裹着雨星子往伞底下钻,她挽住我胳膊外侧的衣料避水坑,手指头隔着两层布,虚虚地搭着,搭了一路,跟搭在一截木头桩子上没两样。除了跟志愿者对门牌号,我俩一句话没说。
  进门,门磁在身后咔哒一声,世界又关外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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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湿伞撑在玄关晾着,换鞋,系围裙,一头扎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动静跟着就起来了,比早上还密。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业主群又是99+,我划拉两下,全是接龙和骂雨的。厨房滑门大敞着,里头的动静混着她的话音,连珠炮似的往外涌。
  「……东门今天送菜的车愣是没进来,卡口那边说证过期了,菜贩子跟卡口吵了半个钟头,最后一车菜原样拉回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陈姐在群里好一顿解释,退款的退款,改期的改期……」
  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又快又匀。
  「……要我说陈姐也是,上回那茬接龙,一份多收两块钱跑腿费,有人不乐意了,在群里阴阳怪气,陈姐一条语音一条语音地回,一条六十秒,连发了十七条,我听着都累……」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把什么东西下进锅里,哗啦一声。
  「……六楼那家,就老是半夜吵架那家,昨晚上又干起来了,在阳台上,女的哭男的喊,整栋楼都听得真真的,你赵大妈今早还跟我说,说再这么下去她要上去砸门了。我说你砸什么门,人家小两口封俩月了,锅碗瓢盆哪有不碰的……」
  我嗯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没真看进去。她今天这话密得邪性,比平时还密,一句追着一句,中间不带喘气的,嗓门拔得又脆又亮,跟开了两个喇叭似的。昨天她就这样。前天也这样。话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填得连翻个身的地方都没有。
  「……你孙丽姨今早还跟我发语音唠呢,说他们家老吴上回——」
  断了,大概是忘记想说什么了。
  就那么齐刷刷地,断在半空里。
  厨房里择菜的脆响跟着停了。灶上的铝锅还滚着,沸水顶着锅盖,哐当,哐当,一下一下,敲得锅沿直颤。这动静刚才一直被她的话音压着,这会儿话音没了,它就显出来了,一声比一声清楚。
  我握着手机,从屏幕上抬起眼。
  她背对着客厅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掐着一截小白菜,菜帮子都让她掐白了。蓝白条纹的围裙在后腰系了个结,两根带子收得紧紧的,勒出她腰后那一截,窄下去,到臀那儿又放开。两个肩膀端着,端得死高,一动不动。后颈上那层碎头发让锅里腾起来的白汽打得潮乎乎的,一绺一绺贴在皮肉上。
  那半句话就那么掉在瓷砖地上了。谁也没去捡。
  她嘴还半张着,下一句没接上。说不准是哪个地方绊了一下。厨房里就剩锅盖的哐当声,哐当,哐当,一声一声,把那点安静砸得越来越响,响得人耳朵里发麻。
  顿了足有两口气。
  她猛地伸手,一把将水龙头拧到了底。
  哗!
  一股粗水柱发了疯似的砸进不锈钢盆里,水花四溅,蹦到台面上,蹦到她的围裙前襟上。那动静轰的一下灌满了整个厨房,白花花的水汽腾起来,锅盖的哐当声、窗外的雨声,全让这阵水声吞进去了。她低着头,手指发狠,把小白菜的叶子一片一片掰开,摁在激流底下冲,冲得菜叶子噼啪直抖,冲得水花顺着她的手腕子往下淌。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厨房门边,肩膀往门框上一靠。
  白汽扑了我半张脸。
  「妈,中午吃啥。」
  我把声音递过去,不高不低,刚好穿过那层水声砸到她耳朵边上。
  水底下那双洗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紧跟着,水龙头让她拧回去半圈,轰鸣声矮下去一截。她没回头,脖子梗着,手上的菜叶子接着掰,嗓门重新拔了起来,拔得比刚才还亮:
  「酱大骨头!冰箱冻层那两块,收拾出来炖了!」
  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砸得又稳又实,跟拿钉子把刚才撕开的那个口子钉死了一样。
  「行。」我说,「我待会儿把骨头拿出来化上。」
  「化什么化,直接焯!」她回了我一句,手上的劲使得更狠了,菜帮子让她掰得咔咔响,「冻骨头直接下锅焯,血沫子出得干净,你化开了再炖,肉就懈了。」
  「得嘞,听你的。」
  我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水声哗哗地淌,她的背影在水汽里忙进忙出,捞菜,控水,摔进盆里,每一个动作都比别人快半拍,重一分。灶台边沿溅了一片水星子,她顺手拿抹布一抹,抹完了又抹了一遍。
  我转身回了客厅。身后那阵水声,一直没关小。
  ——————
  午饭的酱大骨头上桌,酱色油亮,她把肉多的那块夹到我碗里,我拿筷子把骨髓捅出来,吸溜了一口。饭桌上她的话又回到正常的密度,说骨头炖得脱骨了,说冰箱里冻货见底了,说下回陈姐开团得抢前头。我嗯嗯地应,啃骨头,递骨头,一切照旧。
  照旧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厨房里那两秒钟的安静,没人提。
  吃完她手脚没停,拾掇完厨房拾掇客厅。我回次卧对着电脑拉我的CAD图,大鹏那单改到一半,两根标高线对不上,我改了存,存了改。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门缝钻进来,没个停的时候。
  先是抹布擦玻璃茶几的声音。那张茶几昨天就让她擦过一遍了,今早又擦过一遍,这会儿又擦,干抹布蹭着玻璃面,吱嘎,吱嘎,一圈一圈地画。
  再是电视柜抽屉拉开的声音。哗啦,纸页翻动,翻了两三页,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哗啦哗啦翻回去,合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的时候磕了一声轻的。
  红绒面那本相册。上次翻是哪天我都记不清了。翻出来,看两眼,再原样塞回去,跟伸手到水里捞了一下又缩回来似的。
  沙发拐角那卷垫子,从头到尾没人碰。
  我把最后一根线拉直,点了保存,机器滴了一声。嗓子里干得冒烟,我抄起桌上的玻璃杯,拉开房门出去接水。
  余光一偏,我的步子在过道里自己顿了半拍。
  她背对着我,蹲在茶几前头擦地砖。
  灰白那双棉拖鞋踢在茶几腿边上,东一只西一只。她光着脚踩着砖面,脚上就剩一层薄肉丝袜,薄得跟蒙了层雾似的。脚趾屈起来抵着地砖,五个趾头在袜尖底下弓出一排小鼓包,脚踝那块骨头让丝面勒得清清楚楚,瘦,薄,踝骨尖上绷着一层光。脚踝弯折的地方堆出几道细褶,她脚背一使劲,那几道褶又让丝面自己蹭平了。
  我的视线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蹲跪在那儿,整个人的分量压在小腿上。那条浅灰色的家居裤是九分的,裤腿本来就松,她这一蹲,裤管顺着腿肚子出溜上去,缩到膝窝下头堆着,露出来一整截小腿。腿肚子上那团肉,熟的,软的,平时顺着腿型拢着看不出名堂,这会儿叫蹲跪的姿势从底下死死顶住,顶得圆滚滚一团,隔着那层薄丝绷出来,绷得丝面都泛着一层水光似的亮。
  她胳膊往前送,抹布在地砖上推出去,那团肉就跟着轻轻一晃。
  抹布擦回来,又晃一下。
  一晃,一晃。地砖是亮的,那截裹着丝的小腿在砖面上有个淡淡的倒影,倒影也跟着一晃,一晃。
  我站在过道里,杯子端在手里,忘了迈步。从她前倾的背影望过去,上衣的下摆叫弯腰的劲带起来一角,腰侧露出一线,窄窄的,软软的一线,跟着她推抹布的节奏一露一掩。我没往那儿多钉,我的眼珠子钉死在那截小腿肚子上,撕都撕不下来。
  操。这个字从嗓子眼底下自己冒上来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盯着那团让薄丝绷圆了的肉,盯了整整两个呼吸,喉头那里干得发紧,我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多少。
  她在前头,背对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抹布画圈,画完这一片挪个地方接着画。她擦地的每个动作都有她的目的,她的身体没给谁摆姿势,是我自己站在那儿看的。看见了,就不走了。反正她看不见。她看不见的工夫,我的眼睛不归谁管。
  饮水机在墙边上立着。我把视线从那截小腿上撕下来,钉到饮水机的红色开关上,走过去,按下,热水咕嘟咕嘟滚进杯子里,白汽冒上来。
  她听见水声了,没回头,手里的抹布没停,在地砖上接着画圈:
  「活儿赶得还顺?」
  「顺,这单不急。」我端着杯子答,声音出得又平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得佩服。
  「不急也早点弄完。」她说,「弄完了好歇着。」
  「知道。」
  我端着那杯热水回了次卧,关门前,地板那头抹布蹭砖的吱嘎声还一阵一阵传过来。门带上,最后一下我按得很轻。
  杯子烫手。我坐回电脑前,图纸上那些线横平竖直地躺在屏幕上,我盯了半天,一根也没看进去。小腿肚子上那层绷紧了的水光似的亮,在我眼皮底下一晃,一晃。
  晃吧。我在心里说。反正我看我的,她擦她的,谁也没碍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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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雨一直没歇,天到四五点钟就阴得跟傍晚一样了。我在屋里把图纸收了尾,给大鹏发过去,那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外加一条语音,嗓门大得震听筒:「航哥牛逼!下回有活还找你!」我把音量摁小了两格,回了句「滚犊子,钱到位就行」。
  客厅里电视开着,又好像没开。她一下午把客厅归置了两遍,花桶边上那片地让她蹲着抠了半天,花瓶换了水,枯叶子剪了个干净。那卷瑜伽垫还在沙发拐角立着,捆扎带纹丝没动。两天了。以前那张垫子上午九点半准时铺开的,雷打不动,封控两个多月都没断过一天。
  现在它立在那儿,跟个桩子似的。
  我俩谁也没提它。
  晚饭是酱大骨头热了热,又炒了个小白菜,就是中午她拿命冲过的那几颗。菜炒得咸了点,她自己也尝出来了,说了句「手重了」,没再多解释。我多吃了一碗饭。
  天黑透的时候,外头的雨又密了一层,雨点子斜着抽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把那张高脚方凳搬到客厅角落,坐上去刷短视频,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晃,视频里的音乐一阵一阵往外蹦。
  我洗完碗,手上湿淋淋的,抄起搭在灶台边的擦手毛巾,一边擦一边从厨房出来。
  路过她身侧,我的步子放慢了。
  这事我在心里过了一路了。她前天自己说的脖子僵,拿这个停的瑜伽。按摩是五月里就定下的名目,隔两天一回,她亲口定进日程的,到今天正好又是日子。名分是现成的,由头是现成的,话递出去就是儿子孝顺,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半个字。
  至于我为什么记这个日子记得比她还清楚,这个不用往外说。
  「脖子还僵不僵?」我把毛巾搭上手肘,站在她凳子旁边,语气放得松松的,「要不我给你拿捏拿捏。」
  她刷视频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屏幕的光还在她脸上晃,视频里的人还在那儿唱,她仰起脸来冲我笑。那个笑扯出来得快,薄,浮在脸上,跟水面上漂了层油花似的,风一吹就散:
  「捏啥捏,歇两天更得劲儿。」
  歇两天。
  理由一天比一天省劲了。昨天还知道找个结实的,今天干脆抓一把棉花堵上来。
  横在我俩中间这点事,哪是歇两天能歇过去的。这个账她心里有,我心里也有,谁也没往上说一个字。
  「行。」我应了一声。
  我把毛巾从手肘上取下来,转身回厨房,把它抻平了挂在铁钩上,又顺手把灶台边上溅的水星子抹了一圈,带上厨房门,回了自己屋。
  没再多看客厅一眼。
  凳子那头,短视频的音乐还在一阵一阵地响,响了很久,也没听见她划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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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后,雨彻底撒了欢。
  我躺进被窝的时候,外头的雨声已经从砸变成了倒,哗啦啦的一大片,中间夹着风,风一过,整面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地震。楼让雨裹着,像沉在水底下似的,所有的动静都闷着一层。
  一道闷雷贴着楼的外立面滚过去,轰隆隆的,从北边滚到南边,我这屋的铝合金窗框跟着颤,颤了好几下才停。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雨声,风声,管道里的水声,楼上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墙那边,主卧,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潮的,贴着脖子的那圈凉气怎么捂都捂不热。也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坠下去的,坠得也不深,雨声一直在耳朵边上,跟没睡透似的。
  后半夜,一声焦雷,咔嚓,就炸在楼跟前。
  我整个人从浅睡里被拽了出来,眼睛在黑暗里睁大,心跳咚的一下撞在胸口上。雷声滚过去之后,屋里静了半拍,就剩雨声。
  我耳朵下意识竖向了右边那堵墙。
  轻体墙。隔着它,主卧的动静我听得见个大概,这事我这两个多月早就摸清了。
  墙那头,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布料蹭着布料,是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拖鞋踩到地上,极轻极轻的两声,轻得跟怕踩疼了什么似的。
  脚步往南窗那边挪。一步,一步,挪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雷声又滚过来一趟,把动静盖住了,等雷过去,那脚步已经停在窗边上了。
  接着是金属锁扣的声音。咔,扳开了。铝合金窗扇的滑轨叫雨水泡得发涩,她往上推,刮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滋啦,滋啦,中间卡了一下,又使劲,滋啦,终于推到了头。
  嗒。
  卡扣重重扣死了。
  扣死之前,外头那股妖风裹着雨已经扫进屋里去了,我隔着墙都听见了雨点子横着砸进来的动静,噼噼啪啪,打在窗台上,打在窗帘上,还打在地上几滴。
  然后是安静。她站在窗边没动,站了一会儿,窗帘吃透了水,沉了,开始往下滴答。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砸在水磨石窗台上,隔着一堵墙,一声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床板吱呀一声,沉下去。
  之后,墙那边就再没动静了。
  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她平时躺下之后那些窸窸窣窣收拾被角的小动静。只有一回极轻的,被褥拉紧的声音,轻得像是我自己听错了。
  再往后,就是一整片死寂。
  我在这边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头顶。天花板在黑暗里就剩一团模糊的灰,什么也看不清。雨还在下,砸在她刚关严的那扇厚玻璃上,声音闷了,隔了一层似的,一下一下,闷闷地敲。
  往常这个点,墙那边多少有点动静。她沾枕头就着,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或者压着嗓子咳一下。这两天不一样。这两天我俩都跟守着什么似的,她在墙那边醒着的时候,我听得出来;我在这边醒着,想必她也听得出来。
  谁也没出声。
  生日那晚上的事,那晚上隔着这堵墙的事,都压在这片死寂底下,一个字也冒不上来。
  她刚才站在窗边那一会儿,站在那片滴水的窗帘跟前,站了多久,在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下床的时候拖鞋踩得很轻,轻得怕吵醒谁。这间屋子里统共两个人,一个是我。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睛瞪得发酸。后脖颈让汗湿的头发贴着,凉凉的。外头又滚过去一趟雷,这回远了,闷闷的,从云层上头碾过去。
  雷声走远了,四下里反倒静下来一阵。就在这一阵的间隙里,头顶的楼板上传来一点动静。一六零二,那对小夫妻,半夜起夜,拖鞋趿拉趿拉走过地板,卫生间门响了一下,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水流磕在杯子里,叮叮的,在这么个潮冷的深夜里,顺着楼板缝一丝一丝漏下来,清楚得很。
  人家媳妇怀着孕呢。半夜起来倒水,估计男的也跟着起来伺候。
  楼上的水声停了,拖鞋又趿拉趿拉走回去,床板轻轻一响,没了。
  各屋有各屋的日子。人家那日子热热乎乎的,隔着楼板都能觉出点热乎气来。我们这屋,两间房,一堵墙,两个人各自瞪着眼睛装睡,中间隔着的东西比楼板厚多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裹住又潮又凉的肩膀。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那些事一件一件往外冒:门外两寸停住的脚步声,绕开半寸的手指头,卡在水槽前头的那半句话,发疯的水龙头,蹲在地上擦地的那截裹着丝的小腿,还有那三个字,歇两天。
  这些零碎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转得胸口发沉,跟压了块湿抹布似的。
  窗台那头,滴答,滴答,还在滴。
  我闭上眼,听着那个间隔,一滴,又一滴,听着听着,让屋里的冷气一点一点浸透了被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稀里糊涂又坠了回去。
  ——————
  下半夜,雨的劲头收了,狂暴的那阵子过去了,剩下黏黏糊糊的一层细雨,没完没了地织着,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匀得催人睡。
  主卧那扇窗台上,厚窗帘吸饱了半夜扫进来的雨水,湿透了,沉沉地搭在石板上,一角垂下来,贴着墙。
  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滚,聚到尖上,坠一坠,砸下去。
  一颗。又一颗。
  窗台角上积起了一小汪水,借着楼外最后一点路灯光,泛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墙这边,我睡过去了。墙那边,一直没再听见翻身的声音。

评论

第 39 章

第42章 发烧
  雨从昨晚后半夜下到现在,没停过,敲在塑钢窗框上连成一片闷闷的响,中间夹着屋檐水顺着排水管往下灌的动静,咕咚,咕咚,一声接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我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天色泛着一层被雨水泡透的灰白。屋里太静了。
  搁平时,过了七点,厨房里准有铁勺刮锅沿的脆响,水管子里的水冲进水槽哗哗地流,再往后就是她踩着拖鞋从过道走过来,嗓门拔得老高,整栋楼都听得见,“航航!吃饭了!”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过道里空着,隔壁主卧也空着,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耳朵贴着枕头硬听了一阵,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抓过手机按亮,七点零五。
  闭上眼硬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昨晚后半夜那几声:滑轨响,窗扣磕上,雨点子扫进来的刷拉一声,水珠顺着厚窗帘滴在水磨石窗台上,嗒,嗒。
  她在窗前站了一阵才回的床。
  再看手机,七点三十八。
  快八点的时候我一掀被子下了床。
  脚踩进拖鞋,拉开次卧的门,客厅里的空气比被窝里凉一截,带着雨天特有的那股潮阴。
  餐桌上光秃秃的,什么摆设都没有。
  我先拐进厨房,给自己找了个倒水的由头,眼睛却往灶台上瞟,铁锅干冷干冷地坐着,锅底连点水星子都没有。
  这个点儿锅是冷的,在这个家是头一回。
  端着杯子出来,视线扫过沙发扶手边。
  那张深紫色的瑜伽垫还直挺挺戳在那儿,昨晚她自己卷起来扎紧的,两根黑色魔术贴绑带勒得死紧。
  她练了十几年,垫子一天不落地平摊了七十多天,从前天起它卷着,到今早还是卷着。
  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一团黑,没开灯。
  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水一口没喝。
  ——————
  走到主卧门口站定,右手搭上那个黄铜色的球形锁,锁身冰凉,我的掌心却黏糊糊地出汗。
  两天了。
  两天里递个碗她都能把手指头精准地绕开我半寸,我提一句揉脖子,她能从“妈不累”一路退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谁也没往谁屋里迈过半步。
  这扇门没锁,那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防着有闪失。
  规矩是她立的,能不能推根本不用想,我想的是推开之后,如果只是妈想睡个懒觉,脸往哪儿搁。
  攥着把手,心里默数了三下。
  屋里一丝声息都没有。
  按她的性子,天塌下来也不可能睡到八点不吱声。
  胸口那股发慌的劲儿一蹿上来,什么脸往哪儿搁全冲没了。
  我屈起指头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压着嗓子喊:
  “妈?”
  等了好几秒,被窝深处才挤出一声应答。
  “哎……”
  那一声把我心直接拽下去了。干瘪,发飘,哑得不成样子,她那副能穿透整栋楼的敞亮嗓门,碎得跟被水泡透的烂纸一样。
  我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拉得歪歪斜斜,南窗的窗台上聚着好大一滩水渍,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往边沿洇,厚窗帘的底边整个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还往下坠着潮气。
  她人裹在印花棉被里,平时睡觉雷打不动占床沿靠外那一侧,这会儿缩在床榻正中央,床沿那摞叠好的干净衣服被挤到了床尾,歪歪扭扭塌了半边。
  她睡乱了。那头深棕色的齐肩卷发全散在白枕套上,新染过的发顶露出几撮没遮住的白发根,毫无遮拦地扎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整张脸烧得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垂根。
  平时不出门也要描得整整齐齐的细弯眉,这会儿稀得发灰,眉尾快看不见了。
  嘴唇淡得泛白,上头裂着细小的干皮。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鬓角上。
  那身浅色棉睡衣的开领叫虚汗洇透了大半片,湿布料半透明地贴在锁骨上,贴得严丝合缝,两根骨头从湿布底下顶出来,随着她沉重浑浊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视线直勾勾撞上去,钉在那儿,胸腔里猛地一炸。
  紧接着一股燥意反噬上来,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人都烧成这样了,我脑子里转的什么下流东西。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头,想把她汗湿的领口揭开晾一晾。
  念头起了一半,叫我狠狠掐灭了。
  我把视线硬掰到窗台上那滩深色的水渍,停了停,又不受控地回飘了半秒,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她费劲地撑开眼皮,眼皮沉得只掀开一条缝,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没事儿……妈躺会儿……”
  话音没落稳,她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干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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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你脸咋红成这样?”我两步跨到床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我一缩。
  “没事儿……”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会儿就好……”
  我没搭理这句,转身出去,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塑料医药箱,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拿脱脂棉球蘸着酒精飞快擦了一遍,捏着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银柱没下去;再甩,还没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细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这活儿平时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这儿跟抡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体温计递到她胸前:“夹好,别动。”
  她抬起那条发软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时候带着被子一起沉下去,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喷热气。
  等了足有五分钟,我伸手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转身迎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转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银色的细线在刻度里闪了两下,最后死死钉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没多高吧。”她半眯着眼瞄过来。
  “你说多少。”我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十八度六。还叫不高?非得烧到四十一,让人排队抬你上医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声音虚得压不住咳,“扛扛就过去了”
  “扛啥扛。”我从药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产的,铝箔板还剩大半,没过期,抠出一粒搁在她枕边,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温开水,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仰头。
  她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脖子里一动,咽是咽下去了,紧接着苦得连着咂了好几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个药还怕苦。”我把杯子接回来。
  “滚……”她想骂,气不够,半个字就散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外省项目部上那位打个视频说一声。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按死了。
  跟他说有啥用,隔着屏幕干跺脚,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这屋里的事,只能我顶。
  她把空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有气无力地摆手:“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去厨房把白米粥熬上。”我接过杯子,脚底下生了根,一步没挪,“你闭眼睛躺着。”
  她没力气再撵,眼皮合上了。
  ——————
  厨房里,天然气灶的蓝火苗舔着小锅底,大米下进滚水,咕嘟咕嘟翻起来。
  我把火拧小,站在水槽边擦手,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往主卧的方向支棱。
  外头的雨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屋里除了她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静比大吵大闹还熬人,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粥在锅里煨着。
  我轻手轻脚走回客厅,两只手攥住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的椅背,把它从餐桌边抬离地面,一步一步挪进主卧。
  椅腿落在水磨石地面的时候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床上的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我把椅子稳稳落在紧挨着床头的位置,坐下了。
  上午九点多,我去卫生间打了半盆冷水,白瓷盆,水面上漂着一层从水管里刚出来的凉气。
  白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到不往下滴水的干度,走回主卧坐进那把餐椅。
  毛巾折成整整齐齐的长条,我俯下身,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棉布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嘴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呢喃:“凉……”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睫毛抖着,人却没往后躲半分。
  毛巾盖住她大半个脑门,边缘搭在太阳穴上。
  她鬓角那几缕湿碎发被压进毛巾底下,又有新的汗从发际里渗出来。
  不到五分钟,毛巾就被她的体温烤得温热。
  我揭下来,按进盆里重新浸凉,拧干,翻个面,再覆上去。
  凉水激在盆壁上,哗啦一声轻响。
  再揭,再浸,再覆。
  来回了多少趟我没数,盆里的水换过一回,她的呼吸从又急又浊慢慢变得绵长了一点。
  我在这条长椅上坐着,手上不停,心里想起这两天。
  我在客厅里提一句帮她揉揉脖子,她能扯着笑从“妈不累”一路躲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胳膊肘支着沙发扶手,身子往另一边斜出去半尺。
  今天我的手在她滚烫的脑门、耳侧、脖颈边沿来回地动作,她连一句完整的“不用”都凑不出来,嘴唇动两下,就散成一声无力的喘。
  烧把她的力气全烧没了,把那层壳也烧没了。
  我起身换了杯温水,回来把杯沿贴到她干裂的下唇上:“妈,喝两口。”
  她顺着我的手微微仰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咽,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两口,停一停,又两口。
  收回杯子的时候,我顺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尖,那块皮肤烫得吓人,她合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防备卸得干干净净。
  “不用守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妈睡会儿就好……”
  我把毛巾重新按平,按实:“你睡你的。”
  她没再出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管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水,嗡嗡地顺着墙走。
  ——————
  晌午,砂锅里的白粥熬得浓稠黏糯,米油都出来了,出锅前我往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粗瓷大碗烫手,我垫着抹布端进屋,搁在床头柜上晾着,热气顺着碗沿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烧得舌头泛苦,睁眼瞄了一下就摇头。
  “多少吃点,空着肚子吃药烧胃。”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定,拿白瓷勺顺着碗边一下一下撇着热气,舀起小半勺,凑到嘴边吹温了,递到她唇边。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到底张了嘴。
  一勺,又一勺。她就着我的手咽了小半碗,吃到一半含糊地夸了句:“熬得……还行……”后半截话全散在粗重的喘息里,听不真切。
  “那是,也不看谁的徒弟。”我又舀起一勺。
  这一勺还没递到,她浑浊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脸上,落在我什么遮挡都没有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清醒了几分,一只软绵绵的手抬起来,推在碗沿上。
  “别在屋里杵着了……”她往外推碗,力气小得碗都没晃动,“快出去……别给你过了病气……万一真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不用说明白。整栋楼贴着的四张封条就是那个。
  我把勺子稳稳收回碗里,看着她的眼睛:“昨儿核酸的结果,我早上六点多就查了,俩人都阴的。真要阳了,外头救护车大白早砸门进来把你拉走了,还轮得着我在这儿伺候你?”
  “那也……”她还要撵。
  “我不走。”
  三个字砸进空气里,主卧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
  她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几秒,眼眶里泛着一层烧出来的水汽,看不太清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把头偏向里侧的白墙,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也去把口罩戴上。”
  我腾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从玄关抽屉里翻出个蓝色一次性口罩,边走边拆,扣在脸上,金属条在鼻梁上捏实,重新折回床边坐定。
  “戴上了。”
  她转回半张脸,看着我鼻梁上压紧的那道金属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个撵人的字。
  “踏实吃。”我把勺子重新递过去。
  她又张了嘴。
  ——————
  下午,雨势收成了密密匝匝的连阴雨,敲在窗框上,闷声不绝。
  退烧药的劲儿上来,她时睡时醒,人陷在厚被褥里不停地发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隔着被子都能看出那块深色的洇痕。
  我隔一阵就探一探她的额头,烫手,但比早上那股灼人的劲儿退下去一点了。
  半梦半醒的当口,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昨晚睡觉……有点冷……”
  声音黏在嗓子眼里,咕哝完,人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正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手猛地顿在盆底,水凉得刺骨。
  没应声。
  窗台上那滩水渍,上午就让我用抹布擦干净了;那扇惹祸的南窗,我反锁扣得死紧;湿透的窗帘下摆挽成一个大结,搭在暖气片上,到现在还滴滴答答往盆里坠水。
  她不知道后半夜她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声响动我在这堵墙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字都不能提。提了她就得臊得从病床上蹦起来。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绿光一闪一闪,孙丽的名字跳着,连着三条长语音。
  她被震动惊醒,费劲地撩开眼皮,看清来电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指:
  “没劲儿听……你替你孙姨回一句……就说我睡了……”
  我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孙姨,我妈发烧睡了。〉
  那边秒回,一串惊叹号先蹦出来,跟着又是两条新语音,红点跳着。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没去点开。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布料贴着身子,这么睡下去非再着凉不可。
  我从卫生间找来一条干燥的旧浴巾,折成长条,右臂从她滚烫的颈后穿进去,手掌托住她的肩背,把她的上半身稍稍托离床面,左手把干浴巾一点一点垫进她湿冷的后背底下。
  她的脖颈烫得烙人,呼吸喷在我的小臂上,一口一口,全是热气。
  她软软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顺从地由我摆弄,一根手指都没往回缩。
  ——————
  天色擦黑,到了第二遍药的时候。
  我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
  她两只手抓着床头的软包,咬着劲往上挪,挪到半截,浑身一软,整个人又瘫滑下去。
  我把两个枕头竖起来塞进她后背,棉枕头太软,她的身子靠上去就往一边歪,根本支不住。
  “妈,你靠着我。”
  我放下药杯,掀开被角坐上床沿,侧过上半身,右臂从她腋下稳稳穿过去,环住她的前胸,让她整个后背完全贴靠在我的胸膛和大臂上,左手端起水杯。
  两层布根本挡不住贴上来的温度。
  我身上一件棉T恤,她身上那身汗湿的睡衣,薄薄两层棉布,瞬间叫她的体温烙透,湿黏,滚烫,那股热顺着我的胳膊和胸口一路往骨头里渗。
  她整个人彻底卸了劲,沉甸甸的分量全压在我的手臂和胸口上。
  这个女人,平时能把几十斤的花桶一口气扛上五楼,骂起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这会儿软得跟一团棉花一样,轻得我心尖直发颤。
  “妈自己能……”她微微挣了挣,半截话叫一阵剧烈的气管抽搐咳得粉碎。
  “省点力气。”我收紧手臂稳住她,把水杯沿凑到她嘴边,“小口,慢点咽。”
  她就着我的手,一口接一口,把药送着水全咽了下去。
  喝完,她无力地把头偏向外侧,声音发涩:“妈这一身汗臭味……埋汰死了……离我远点儿。”
  我托着她,没松手,沉着嗓子:
  “埋汰啥?我小时候发高烧,你也是这么整宿整宿抱着我守着我,现在轮到我守着你,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好半天,屋里只有雨声。过了许久,她嘴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笑骂:
  “滚犊子……”
  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骂完,她把脸死死别向床内侧,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背,在眼角重重揩了一下,吸着鼻子嘟囔:
  “妈的,眼迷了。”
  屋里连半点油烟都没有。
  谁也没去戳破这句拙劣的遮掩。我盯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后颈,那儿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皮上。
  又隔了一阵,她背对着我低声支使:“把那扇窗户……开道缝……屋里闷得慌。”
  她不再撵我出去了。她开始使唤我了。
  “哎,这就开。”我应着,先去把南窗开了巴掌宽一道缝,湿凉的风丝丝地透进来,再回到床边。
  “药吃了,再眯一觉,发发汗。”我托着她的后背,手臂在她的背脊后头悬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把她重新放平在枕头上。
  她沾上枕头就没了动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我收回手臂的时候,小臂上被她脖颈烙过的那块皮肤还留着烫意,半天散不掉。
  ——————
  药劲重新反扑上来,她呼吸粗重地陷入深睡,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端着自己那碗早就放凉的剩菜汤泡饭,坐在床边的餐椅上,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嚼在嘴里尝不出半点咸淡。
  外头的雨把天光一点一点磨没了,屋里暗下来,我自始至终没伸手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
  主卧沉进浓稠的黑里,只剩她滚烫浑浊的呼吸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冷风雨声,死死绞在一起。
  后半夜两点多,发汗过后,她的体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退,呼吸匀称了些,依旧沉得发闷。
  我摸黑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坐得发麻,扶着椅背缓了缓。
  白瓷盆里那半盆凉水早被屋里的热气捂温了,我端着盆摸黑出去,到卫生间重新接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毛巾狠狠拧干,轻手轻脚折回床前。
  弯腰,把毛巾往她脑门上敷。
  手指刚碰到她的额头,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滚烫,发潮,毫无预兆地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抓得极死。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床前,呼吸停了。
  她平时剪枝搬花,手劲大得很,这会儿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纯粹是凭着一股虚弱的执念往死里扣着。
  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大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正正死死压在我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我那一接一下疯狂擂鼓的心跳,全毫无保留地撞在她的手指头底下。
  完了。全叫她摸着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刚搭上去的冷毛巾边缘渗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我连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胆子都没有。
  屋里黑得浓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那截从薄被里伸出来的小臂,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泛着白,还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紧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蹭动,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溢出来一句梦呓般的轻喃:
  “航航……别嫌妈……”
  声音微弱得跟一丝游线一样,尾音一飘,化进了沉沉的呼吸声里。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跟塞进一整团烧红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气都上不来。
  嫌你。
  我嫌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告诉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叫什么东西压得粉碎,最后从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哑的字:
  “哎。”
  她没再说话。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意思。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前站着,站到两条小腿从发麻到发僵,再站到没了知觉,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屈下膝盖,半跪半蹲在她的床头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条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够着不费劲的高度。
  额头上的毛巾早就温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换。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进来,落到窗台上。楼里的管道偶尔响一声,又静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半寸,却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像怕什么跑了,最后才彻底软软地摊开。
  她睡踏实了。
  我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又缓了一阵,等两条腿的麻劲过去,才伸出左手,托住她发烫的手背。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软得没有一点骨头,手心潮热,指甲边上还留着我手腕的皮温度。
  我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送回被窝里,掖严实被角。
  把手抽回来的最后一刹那,我的指尖在她柔软潮热的掌心里,不可自抑地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
  ——————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
  床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她的眼皮撩开一条缝,在朦胧的、将亮未亮的黑影里,慢慢辨认出守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形。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缩了缩,收进了被窝深处。
  刚才黑暗里那场死死的抓握,那句梦呓,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提上半个字。
  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我,被子在身下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隔了长长的一段静默,她背对着我,轻声唤了一句:
  “航航。”
  “哎。”我坐在椅子里应声。
  她的声音依然干涩虚弱,字吐得很慢,很慢:
  “……睡去吧。”
  我动也没动,目光落在她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肩头:
  “我再坐会儿。”
  她没再出声撵我。
  屋里静下来,只剩房檐上残存的雨水,隔一阵,嗒的一声。
  我把后背轻轻靠上实木椅背,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雨声彻底停了。
  天光泛起鱼肚白的前夕,我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划开,业主大群里一条置顶通告:
  “因连日特大暴雨积水,原定今晨八点十二栋全员核酸检测暂时取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烧退下去了,她陷在黑甜乡里沉沉地睡,眉眼舒展着,嘴唇上裂的干皮也润过来了。我把手机扣死,塞回兜里。
  不用核酸,不用起,什么都不用干。睡吧,妈。
  主卧的大床边,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稳稳当当立着,扶手上搭着我后半夜披上的旧外套。
  我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垂下来,掌心虚虚地搭在床沿的被角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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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43章 不折腾
  雨是后半夜停住的。
  我说不清具体哪个时间,趴在床沿的人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了,只有胳膊上那阵一阵往肘弯里爬的麻。
  最后一场雨脚从铁皮雨棚上走过去之后,外头就剩下一种隔老半天才坠一滴的水声,嗒,砸在楼下的什么硬物上,脆得很,脆完了又是长一段的死寂。
  厨房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嗡嗡声顺着走廊漫过来,把这屋里的空当填得满满当当。
  我半截身子压在主卧床边那把硬木餐椅上,侧脸枕着右小臂,整条胳膊让自个儿的分量压得又木又胀,针扎似的细麻从指尖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半夜跟她说的那句“我再坐会儿”,说到做到了,坐到这会儿,坐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搭在背上那件旧拉链衫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凉凉的领口斜挂在我臂弯里,我懒得扯,也扯不了,右手抽不出来。
  下巴上还挂着那根蓝色的口罩皮筋,是她昨天烧得迷糊又清醒过来的间隙里非让我戴上的,后半夜我趴睡,把它拉到了下巴底下,皮筋在那儿勒出一道印,这会儿一动就痒。
  床上的棉被极轻地擦了一下。
  窸窣一声,接着是她缓缓吐出来的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得很深,带着退烧之后人才有的那种乏和松,尾音散在被子上。
  我没动。
  趴睡的人睡不深,她这一声被子响直接把我从浅眠里拎了出来,可刚醒的那半口气里我不知道屋里什么情形,眼睛没睁,先把呼吸续上原来的节奏,均匀的一出一进。
  眼皮我欠开了一条细缝。
  厚窗帘把外头捂得严实,只有帘子边上漏进来一指宽的天光,发冷的青灰色,天亮了,又没全亮。就借这点光,我看见了床上的她。
  她醒了。
  背靠着垫高的两个枕头,半边身子撑着,一只手原本贴在自个儿额头上,这会儿正慢腾腾地放下来。
  那只手放得极慢,慢到我能看清它的全程:先从额角离开,指腹擦过太阳穴,没什么力气地蹭过耳根那几缕睡散了的碎头发,顺着脖子侧边一路滑下去,滑过睡衣的领子边,最后虚虚地搭在棉被沿上,指头蜷着,不动了。
  那只手比前些天瘦了一圈,腕子细得看得见骨头顶起的形状,手背上那层皮薄,青色的血管在底下浅浅地伏着。
  指头倒是还细长,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病一场也磨不掉。
  她就维持那个姿势靠着,不动。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这个位置看不清她眼睛的整个形状,只能从那一条眼缝里收进来一个大概:她的视线先是在我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上,停了,往下走,走到我下巴上挂着的那根蓝色口罩皮筋上,又停了一下,再往下,落在我肩头滑了大半的旧拉链衫上,落在那把从客厅搬来的硬木餐椅上。
  她看得很慢,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视线落到床头柜上,那儿躺着水银体温计,塑料水盆沿上搭着我拧干的毛巾。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换气的轻顿。
  她的脸陷在白枕头芯中间。
  这张脸没擦任何东西,没描眉毛,眉尾稀得几乎找不着,没口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唇色比平时浅。
  头发睡乱了,一绺一绺贴着颈侧,有几缕还沾着夜里发汗的潮意。
  颧骨两边发青发白的地界中间,总算透出一点大汗退净之后的红,淡淡的,活着的红。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数自个儿的鼻息。
  一出,一进。
  二。
  三。
  她的目光还在我脸上。
  四。
  五。
  檐沟上又坠下来一滴水,嗒。
  六。
  七。
  那只搭在被沿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头在被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没动了。
  八。
  九。
  十。
  我数到十开外,眼皮底下的眼珠有点发胀,麻掉的那条胳膊从木变成了疼,我不敢换姿势。
  她的视线没有游移,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安安静静搁在我脸上,搁得踏踏实实。
  她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那一口气之前,她已经看了多久,我一点数都没有。
  兴许她是刚睁眼,兴许她已经这么看了半宿里的好一阵。
  这个数我没处查去,我只接得住我数出来的这十几次呼吸。
  眼角不争气,轻轻颤了一下。
  装不下去了。我索性把眼睛全睁开。
  昏暗里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偏头,我也没躲。
  病了一场的人眼睛比平时大,黑白分明的,眼白还清着,就那么看着我,看了约莫一个呼吸,也可能两个。
  楼上那对小年轻一点动静没有,隔壁赵大爷那台雷打不动六点开响的戏曲电视今天也没动静,整栋楼都沉在梦里,天底下仿佛就剩这间屋。
  她先出的声。嗓子哑得厉害,全是从喉咙底压出来的气音。
  “冷不冷。”
  “不冷。”我把调门压到最低,出口的声音连我自己都陌生,熬了一夜的嗓子,哑的。
  我撑着左胳膊把上半身从椅面上抬起来一点,右胳膊还垂着,麻得抬不动。
  “你脸色好多了。好点没。”
  “退烧了。”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停,又说,“快回你屋躺着去,正经睡一觉。”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带着商量的意思。
  跟昨天夜里不一样。
  昨天她烧得迷迷糊糊撵我的时候,那几个字是没力气的,飘的。
  这会儿她是醒透了的,一字一字都落得实,是心疼人疼到撵人的那种撵法。
  我没接这茬。
  我伸出左手,从床头柜上把体温计捏过来,夹在两根指头中间,手腕一沉,甩。
  水银柱往下退,我又甩了两下,甩到底,反手把它递到她枕头边上。
  “再量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
  没推。
  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接过去,胳膊一抬,把体温计塞进了睡衣腋下的位置。
  就这一抬一动,她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停住了。
  “你瞅瞅你。”她哑着嗓子,“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贴背上了。”
  我反手往后脖颈摸了一把。
  旧T恤的后心整个是潮的,夜里发汗又焐干、焐干又发汗,这会儿凉凉地黏在脊梁上,领口一圈湿得透彻。
  昨晚守着她,一会儿拧毛巾一会儿换水,急出来几身汗,我自己都没顾上。
  “火力壮。”我说。
  三个字,说完了就完了,没往下贫。凌晨这个点,贫嘴也得压着。
  她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她撑着床垫想把上半身坐直一些,胳膊使了两回劲,头一次没撑起来,手在床单上打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起身过去,先把垫在她背后的两个枕头抽出来一个,立着塞回她腰后,又扶了一把她的肩。
  我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头。
  肩膀后头那两块骨头凸出来,顶着我的掌心,隔着一层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这人身上一向有肉,肩背让十几年瑜伽抻得顺溜,这才病了两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我心里头沉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把枕头角掖好。
  她坐直了,睡衣的领口跟着歪开一寸。
  锁骨从歪开的领口里出来了一截。
  病后的锁骨比平时清楚,一根横着,皮是大汗退净之后的那种干净的白,领口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睡出来的红印。
  操。
  半个字刚冒上来,还没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颧骨上刚回来的那点血色,那半格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没影。
  我把视线掰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掂了掂。
  “到点儿了叫我。”我说,“我去倒杯水。”
  她夹着体温计,没法大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这声嗯是她的,又软又短,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鼻音。
  主卧到客厅,统共十来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轻了走。
  客厅里比主卧亮堂些,窗帘没拉严,青灰的天光铺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着昨夜的战场:半盆用过的水,搭在盆沿的两条毛巾,退烧药的铝箔板,空了的两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厨房门口的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进厨房,水龙头拧到最细的一股,把杯子涮了,又从暖瓶里兑了半杯温的。
  水流声我下意识地收着,墙薄,这栋楼里谁几点睡的、谁半夜没睡着,不用问,墙知道。
  凌晨这个点,一声水响能穿好几层。
  兑水的时候我试了试温度,不烫嘴,温吞的,正好。
  回主卧,她正低着头看腋下的方向,等着。我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到点儿了,给我。”
  她抽出体温计递过来。我捏着它迎向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天光,眯着眼找那道银线。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的线上。
  “三十七。”我把读数报给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双手捧过去,捂着杯壁,捧在胸口前头,却没往嘴边送。
  我拿出体温计盒子,拿纸巾把体温计擦了一遍收进去,又把盆沿上搭着的湿毛巾翻了个面铺平。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上杵着,我两手把着椅背,一点一点蹭着地往后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被我压得只剩一线。
  屋里静极了。
  冰箱的嗡嗡在远处填着底,檐沟的残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听得见。
  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温水面上,一圈极细的纹在轻轻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带出来的。她看着那圈纹,看了有一阵。
  “妈这两天……”
  四个字都没凑齐。三个字,气音,比这个凌晨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水杯里那圈细纹的晃。
  我的右手正悬在塑料盆的边沿上头,毛巾抓在手里,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儿了。
  手没往下落,也没收回来,毛巾的一角垂着,水滴沿着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视线钉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着,没抬眼看我,也没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响。
  檐沟上又一滴水攒够了分量,坠下去,嗒。
  一个呼吸过去了。
  又一个呼吸过去了。
  “……把你折腾够呛。”
  她把后半截接上了。声调跟那三个字持平,甚至更低,说完,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里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发胀。
  “嗯。”
  我把毛巾搭好,铺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锅里温着呢。”我说,“我去端。”
  她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温水,很小的一口,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却把杯身又收紧了两分,指头上的骨节都显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口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面,头发垂在脸侧,没抬头。
  我转身出主卧,脚步放得很轻。
  厨房里,灶上坐着昨晚那锅粥。
  我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拿勺沿着锅边慢慢推,稠粥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米粒熬得开了花,稠得挂勺。
  我从冰箱里摸出两枚鸡蛋,在锅沿上磕开,卧进粥面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边上,仰头,闭了会儿眼。
  后脖颈那块湿T恤还凉着,贴在脊梁上。
  妈这两天。
  三天。
  从十六号早上她隔着门板喊我吃饭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烧得说胡话,整三天。
  头两天她把日子过得比平时还热闹,嗓门亮,话密,递个碗都要绕开我的手指头,瑜伽垫卷起来立在墙角,一句“妈不累”把我堵在沙发这头。
  第三天夜里她烧到三十八度六,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
  这些我都记得。
  她记得多少,我说不准。
  烧退了的这个凌晨,她坐在床上,捧着一杯水,说了这几个字。
  锅盖上扑扑地顶起白汽,把我拉回来。
  我掀盖,荷包蛋卧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着里头的溏心。
  我关了火,拿两只碗,一只碗里先盛粥,一只碗里后盛,两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从锅底托着放进她那只碗里的时候,我放的整个的,蛋黄大的那个。
  我端着两碗粥出去的时候,主卧门口有动静。
  她披着那件厚开衫,扶着门框,自个儿走出来了。
  头发胡乱拢过一把,扎了个松松的髻,碎头发还是挂着。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着地,脚底下有点虚,但没扶墙,也没叫我。
  我两步迎上去,两碗粥单手端不了,先搁在餐桌上,折回来,胳膊在她侧后方半步虚抬着,不碰她,护着。
  她瞥见我这姿势,嘴上没说啥,走到桌边,扶着椅子背坐下了。
  “慢点喝。”我把勺子塞她手里,“锅里还有。”
  外头天光彻底泛亮了。远处不知哪栋楼的方向,一声鸟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入汛以来头一声不带雨声的鸟叫。
  她捧着碗喝了两口粥,勺子碰到碗底那个荷包蛋,顿了顿。
  跟着,她用勺子把那个滚圆的溏心蛋往我碗这边拨。
  这动作她做了二十三年,从我记事起,碗里的好东西就是这么一颗一颗、一筷子一筷子挪到我碗里的。
  蛋在两只碗之间的桌面上滑过来,我的勺子顺势从底下垫上去,稳稳当当,整个托住,推了回去,落进她那碗粥里。
  蛋黄在蛋白中间软软地晃了一下,颤了颤,没破。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重,也没有什么说道,就是看了我一眼。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停,悬在碗上头,终究没再往外夹。
  她低下头,把那个蛋舀起来,就着粥,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我端着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得山响。她哑着嗓子,音量不大:“慢点,没人抢。”
  “嗯……烫。”我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应。这不算应答字,这是被烫的。
  她没再说话,接着喝她的粥。
  喝到一半,她把勺子搁下,捧着碗暖手,眼睛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哪儿。
  她的脸让粥的热气熏着,那点刚回来的血色又显出来一些,嘴唇上干裂的白皮让热气润得服帖了些。
  阳光从北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身子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两只碗中间。
  北阳台的窗台上,昨夜的积水在晨光里蒸干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水痕边上,昨天被雨打湿又阴干的那一角厚窗帘安安静静垂着。
  天真的放晴了。
  封控第七十四天的早上,一场烧退了,一场雨停了,全楼还没醒。
  餐桌上两碗粥见了底。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胳膊使力,晃了一下。
  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扶住她的小臂。
  隔着开衫的袖子,小臂细细的,腕子一把握得过来。
  “我自个儿能走。”她说。
  “知道你自个儿能走。”我手上没松,嘴上接得快,“我顺道。”
  她由着我扶了半步,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了,说什么也不回床上躺着,说躺得骨头疼。
  我把沙发上的靠垫给她塞到腰后,把遥控器搁在她手边,电视没开,屋里就让它静着。
  她靠着靠垫,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到一半,眼睛落回主卧门口。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杵着,椅背上搭着我那件旧拉链衫,床头柜边上,塑料盆里泡着毛巾。
  “那椅子……”她起了个头。
  “先搁那儿。”我把话接了过去,手里收拾着桌上的空碗,“回头我搬。你歇你的。”
  她看了那椅子一会儿,没再言语,收回了目光。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细细的一股,碗筷在水里碰出轻响。
  客厅里没有动静,我洗着碗,耳朵听着那边。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出来,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开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没睡沉,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睁眼。
  我在茶几另一头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沿,和她隔着半个人的空当。
  窗外天光大亮,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让晨风吹得鼓起来。
  冰箱还在嗡嗡。
  她放在靠垫上的手松开了,指头舒展开,搁在腿边,离我的肩膀不远。
  谁都没说话。
  窗台上的水痕在太阳底下越缩越小,最后淡得几乎找不着了。
  那把椅子还在主卧床边,盆里的毛巾还泡着,她病里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也还在这间屋子的什么角落里搁着。
  太阳照常升起来,楼下静悄悄的,今天不用下楼做核酸,通知昨天半夜就发了,暴雨积水,本轮取消。
  我靠着沙发,熬了一整夜的眼睛开始发沉。迷迷糊糊阖上之前,我听见她很轻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沙发里头,呼吸渐渐匀了,长了。
  这一觉,我们娘儿俩都睡得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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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第44章 回来了
  早上是厨房的动静先钻进屋的。
  锅盖磕在灶沿上,当啷一声脆响,跟着水龙头拧开,哗哗两秒,关死。
  大米在锅里熬开花的稠香顺着次卧的门缝爬进来,先到我鼻子底下,再到我脑子里。
  我睁开了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白发亮,雨过天晴的那种亮。
  我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胳膊顶到床头板,浑身的骨头节挨个响了一遍。
  两天了,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次卧的门轴轻响了一声。
  我眼皮一跳,看过去。门推开了,她站在屋里。
  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屋里。床尾冲着书桌的那一小块空当,她人就立在那儿,离我床沿隔着一步远。
  前些天她叫我起床,人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喊,嗓门吊得老高,喊完就走。今天她进来了。这一步她迈进来了。床沿那一步,她没迈。
  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
  那身浅灰的薄棉家居服,成套的,短袖上衣的扣子从下到上一颗不缺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裤脚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裹着肉色的薄丝袜,脚上趿着那双旧塑料拖鞋。
  头发在脑后松垮垮挽了个髻,眉毛描过了,嘴唇上点了一薄层口红,颧骨上那两颗淡斑没拿粉遮,脸皮透着点病了一场的干黄。
  人算是彻底撑起来了。
  “航航,起来了,粥熬好了。”
  我掀被坐起来,被角堆在腰上,先下结论:“起了。”跟着补了半句:“今儿你起得倒早。”
  “病好了还躺着啊。”她撂下这句,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拖鞋底拍着脚跟,啪嗒,啪嗒,出了门框,往厨房去了。
  门口一下都没停。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空了的门框,看了两个呼吸,胸口那儿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劲儿,松了一截,又提着一截。
  床尾那块地板上空空的,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离床沿一步。
  我趿上鞋下地,叠被,穿衣裳,出屋。
  客厅里粥香更稠了。
  她在厨房里搅锅,背对着我,那件家居服的后背随着搅勺的动作轻轻晃。
  我从厨房门口过去,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一层水汽,我抹开一道,含上牙刷。
  “妈,粥里搁枣了?”我含着牙刷冲厨房方向喊。
  “搁了六个。”她在厨房里回,“就剩六个了,全搁里了。”
  “我说咋这么甜呢。”
  “甜就对了,病号饭。”她顿了一下,跟着又说,“你刷牙快点,粥要坨了。”
  我三下两下刷完,漱口,抹脸,出去。两碗粥已经摆在桌上了,枣在碗底沉着,一人三个。
  ……
  上午九点多,她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抱了下来。
  这张紫灰色的垫子在沙发边上卷了好几天了,捆绳扎着,立在墙角,谁也没碰它。
  她把捆绳解开,厚发泡的垫子扑啦一声弹开,在地板上摊开,两头还翘着硬边,她拿拖鞋底上去,来来回回碾了两趟,把翘边碾服帖了。
  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响起来,热身音乐跟上。她站到垫子中间,摆开架势。
  我趁她跟着主播伸胳膊,闪进了主卧。
  主卧的窗帘拉着一半,屋里半明半暗。
  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她床头立着,椅背上搭着我那件旧拉链开衫,衣襟垂下来一截。
  这把椅子在她床头立了两夜了。
  我单手拎着椅背把它提起来,椅子腿离开地板,没出声。
  我拎着它穿过客厅,她正在垫子上做侧伸展,眼角扫到了我和我手里的椅子,动作没停,也没搭腔。
  椅子归位到餐厅,四腿落地,我把它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开衫搭回我次卧的椅背上,那儿本来就是它的老地方。
  我回到客厅,捞起茶几边的哑铃,坐地毯上装练腕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全挂在她那边。
  主播喊到坐姿拉伸那节了。我知道这节。这节她一个人抻不到位,往常这节,她要喊我的。
  哑铃在我手里上下了七八回。她那边,呼吸声跟着动作走,一呼,一吸。坐姿,分腿,前屈。
  调门在嗓子眼里堵了半拍。
  “过来帮妈抻一下。”
  “来了。”我放下哑铃起身,两步跨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用劲吱声。”
  她坐在垫子上,两腿分开,身子往前探。
  我把两只大掌隔着棉布贴上她的胯,身子前倾,压着她的手劲往她后背上加。
  她身上的棉布家居服被我手掌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绷着,又一点一点往前让。
  “往下点……”她咬着牙发令,“压着别动。”
  我压着。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病刚好,肺气还短,前屈的弧度收到从前的一半就打住了,后背的肉在我手底下一紧一紧地喘。
  我手上暗自卸了三分劲,没让她觉出来。
  她前屈着,后领顺着后背往下滑脱了一截,后颈露了出来。
  新染的棕发在脑后绾着,发根底下几绺细毛叫一层虚汗黏在颈子上,那截颈子白,汗意在上面泛着一点光。
  我眼睛在那截颈子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着抬起来,落到电视柜上她手机的屏幕上,主播正喊着节拍。
  “行了。”
  她喊得干脆,两手撑着地垫,人就爬起来了,径直往水池那边走,拧开水龙头接水。
  我收回手,退回茶几边上,重新把哑铃捞进手里,一下一下地举。
  她喝完水,回来卷垫子,捆绳绕了两圈,扎紧,拎起来立回沙发边的墙角。做完这些,她顺嘴撂过来一句。
  “可算搬回去了。”
  “早该搬了,搁你屋碍事。”我举着哑铃回她。
  她拿眼角斜我:“碍事?守床那两宿你咋不嫌碍事呢。”
  “那两宿它不是餐椅,”我说,“那是岗哨。”
  “就你会说。”她哼了一声,进厨房去了。
  我低头继续举哑铃,嘴角压着。椅子回去了,她说可算搬回去了。
  ……
  中午,那袋化出来好几天的大骨头可算下了锅。
  大酱炖的,豆瓣酱混着肉香顺着厨房门往客厅里灌,灌得满屋子都是。
  我给她打下手,切葱段拍蒜,她掌勺,大勺在锅里翻,骨头在酱汤里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群里发的通知,”她一边翻勺一边说,“明儿核酸恢复了,按老时间,喇叭喊。”
  “可算恢复了,”我把葱段码到盘子里,“再憋下去菜都不会买了。”
  “你本来也不会买。”她拿勺子撇浮沫,“陈姐上午那拨菜团,没半个钟头就接满了。你赵大妈不会弄接龙,又敲门托我,给她代下半板鸡蛋。咱家青菜也见底了,我瞅着下拨接一份。”
  “接,鸡蛋也快没了。”
  “鸡蛋还有小半板呢,急啥。”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赵大妈今早敲的门,门磁响了一嗓子,她站门口,我站门里,隔着两米说的。老太太念叨,说她家老头子这两天念叨鸡蛋糕。”
  “那咱蒸鸡蛋糕那天给送一碗?”
  “就你会做人。”她瞥我一眼,没说不行。
  骨头出锅,一盆酱骨头端上桌,酱色油亮,肉筋在骨头茬上挂着。
  她把不锈钢汤匙伸进盆里翻,翻了两下,专挑带厚肉筋的,两块最大的骨头砸进我碗里,酱汤溅出来一点。
  “你熬两宿,补补。”
  汤匙磕在盆沿上,她话说得自然,自然得跟这二十三年里每一句“多吃点,大小伙子”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砸下来,桌上静了半拍。
  那两夜,餐椅,体温计,守到天亮,这些东西在这句话里全过了一遍,一样没点名,一样没少。
  我抄起筷子,把盆里那块连着骨髓最肥的骨头夹起来,原样拨回她碗里。
  “你病刚好,你吃。”我把筷子调过来,拿筷尾把她碗沿往她跟前推了推,“大夫说的,病号得补。”
  “哪个大夫说的?”
  “周大夫。”
  “滚犊子。”她筷头在半空顿住了,扫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从碗里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碗里。
  她没再把骨头拨回来,低下头,张开嘴,把骨头上炖烂的肉撕咬下来,腮帮子鼓着,嚼。
  “嗯,烂糊。”她嚼着,含糊不清地评价自己的手艺,“火候正好。”
  “那是,”我啃着自己碗里那块,“也不看谁化的冻。”
  “化冻有啥功劳,自来水化的。”她笑骂,吐出一小块骨头渣,“肉是我炖的。”
  “水是我烧的。”
  “滚。”
  楼上,一六零二那家的楼板传来两声拖鞋踩地的动静,轻,慢,踩着踩着就没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啃骨头,什么都没说。
  饭后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横到沙发上刷手机,接龙群的红点一个一个点掉,抖音的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划。
  我回次卧,电脑上摊开大鹏甩过来的那张图纸,CAD的界面开着,线条一根一根往出拉。
  拉到一半,客厅里她扯着嗓子喊:“航航!我充电线呢?”
  “电视柜抽屉里!”我隔着门板喊回去。
  “哪个抽屉?”
  “就那一个抽屉!左边!”
  窸窸窣窣一阵,抽屉拉开又推上。“找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跟着是手机插上充电的提示音,滴的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接着拉。客厅里小视频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时不时笑一声,笑完拿手机敲字,大概又在回评论。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骨头盆见了底,鸡蛋剩小半板,青菜没了,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核酸明天恢复。
  ……
  吃过晚饭,电视开着,那部年代剧咿咿呀呀地放,谁也没正经看,就当个背景音。
  她歪坐在沙发那头,看了会儿电视,右手背到后腰上,攥起拳头,咚咚,捶了两下。
  拳头落上去第二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床上躺了两整天,瑜伽又停了好几天,她这把腰是真板结了。
  前两天在主卧守床我就看出来了,她退烧以后下地看着还行,一坐久了就直腰,直完又悄悄拿手撑一下腰眼。
  她不说,我不问。
  今儿她自己捶上了。
  我把遥控器搁下,开了口:“妈,揉揉腰吧。”
  她头都没转:“妈好了按啥按。”
  我立在茶几前,没挪窝:“不揉开明儿更疼。”
  她背过去的那个拳头停了。
  跟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盯住我。
  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词。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一声一声走。
  她就那么看着我,描过的眼尾定定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全,也不敢细拆。
  她搭在沙发皮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皮面上抠紧了一下,松开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
  “就揉揉啊。”
  行。你说啥就是啥。你现在就是要我把这沙发拆了,我也说行。
  我嘴上接得飞快:“哎,就揉揉。”
  我两步跨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她顺势侧过半个身子,右胳膊抬起来搭到沙发靠背上,把整个后腰亮给了我。
  她还是白天那身。
  浅灰的薄棉家居服,短袖的扣子全系着,衣摆垂在家居裤的裤腰外面,坐着的时候,腰侧的布料窝出一层软软的褶。
  家居裤底下,那双薄肉丝袜裹着的小腿收进拖鞋里,拖鞋趿着,一只鞋的后跟叫她踩在脚底下。
  她头发还是那么松垮垮绾着,这一侧身,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天那几绺黏住的细毛已经干了,绒绒地贴着。
  她搭在靠背上的那只手腕,细,腕骨底下趴着一道浅浅的镯子印,封控这么久,镯子早摘了,印子还没褪干净。
  我把两只手掌平平贴了上去。
  薄棉布温温的,她的热气从布料底下透上来,透过我的掌心,一路烫到我手腕。
  我的拇指抵住她脊梁骨两边那道浅浅的沟,掌根压上去,发力,往下推碾。
  松垮的棉布在我掌根底下堆起来,一层一层的褶,推到哪儿,褶堆到哪儿,手掌走过的地方,布料又扯得绷平,绷平的布料底下,她腰的形状整个出来了。
  腰窝那道陷,陷两边把手的那把软肉,软肉再往下,裤腰沿勒出来的那道浅浅的棱,全在我的手掌心里。
  她吸一口气,腰在我手底下轻轻鼓起来,布料跟着绷紧一分;她呼出去,腰塌下去,布料松回,堆褶留在原地。
  我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又松开。手上没停,掌根继续往下推。
  这双手,前两天把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腋底下夹过体温计,甩到三十五度以下递过去,等五分钟再抽出来。
  拧过冰透的湿毛巾,一块一块换上她额头。
  干浴巾卷成卷,塞进她汗透的背心底下,吸饱了汗再抽出来。
  还把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起来过,让她靠在我怀里,一勺一勺把药灌下去。
  这会儿,这双手重新扣回她腰上,隔着一层薄棉布,名正言顺。
  凑得近了,她身上的味儿一阵一阵地过来。
  雪花膏的底,沉,混着一点点病了一场刚擦过身子的汗意,干净的,温的。
  棉布的干暖垫在最底下。
  我手底下慢了半拍,喉头发干,跟着又把节奏接上。
  掌根顶到一处,底下的筋硬得结了疙瘩。她脖颈猛地一缩。
  “嘶……轻点……就这儿。”
  我腕上卸了半成劲,拇指让开,指腹咬住那块硬疙瘩,顺时针,一圈一圈地揉。
  “这儿?”
  “嗯……就那儿。”她的声音从嗓子眼深处出来,闷闷的,“慢点揉。”
  我慢着揉。
  疙瘩在指腹底下一点一点松,她的肩膀跟着一点一点塌下去,塌到一半,她整个人往前送了送,把腰又往我掌心里多给了半寸。
  她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八成一个字没看进去,话全咽回去了,就剩呼吸,吸气,呼气,起伏全踩着我手掌按压的节奏,我按,她吸,我松,她呼。
  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
  我数着秒针,一圈,两圈,三圈。
  揉到第七八圈的时候,她后腰上那块板结的硬已经化开大半了,掌根底下的肉从僵的变成了软的,隔着棉布,那种软跟着我的手一晃一晃。
  我数到第十圈,收了点劲,准备再收尾推两把。
  她突然直起背,右手从靠背上收回来,拨开我的手腕。
  “行了行了,好了。”
  话说得又脆又急。她人已经站起来了,脚往拖鞋里伸,脚背从裤脚底下探出来,薄丝绷在脚背上,趿进鞋里,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掌心一下子空了,刚才那团隔着布料的温热没了,空气灌进来,掌心透着凉气。我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了半拍,才收回来,搁到自己膝盖上。
  真要命。
  我坐在沙发沿上,僵着数了两个数,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对词。
  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哗哗的,跟着是烧水壶坐上灶的动静。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她那只空水杯拿起来,往厨房走。
  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家居裤的后腰上,叫我揉过的那一片,布料皱着一团,褶子没平下去,随着她接水的动作轻轻晃。
  我把水杯递过去:“妈,水。”
  “放那儿吧。”她没回头,手里洗着什么东西,“水壶开了给我倒一杯,晾着。”
  “哎。”
  水杯放在灶台边上。
  我退出来,坐回沙发上,把遥控器捞起来,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电视里那部剧还放着,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掌心里那点凉气散了,残着一层她布料的温度,一路残到我回屋。
  ……
  睡前,我在卫生间搓衣裳。
  水声哗哗地灌满了这四平米的小屋子。
  塑料盆里泡着今天的换洗,我的大裤衩单搁在一边,盆里是她的家居服和一条肉色的薄丝袜,丝料子在水里滑溜溜的,抓一把,从指缝里往外滑。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捏着那只空了的洗发水瓶子进来,站在门槛边上,也不往里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往盆里落了一下。
  “那个轻点搓。”
  “知道了。”
  “别跟你的大裤衩一块儿洗。”
  “知道了,分开的。”我下巴朝旁边那盆点了点,手底下没停,揉着那条丝袜的袜腰,搓了两把。
  她站在门槛边又停了一拍,把洗发水瓶子搁到洗衣机上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得极重,一下,一下,穿过客厅,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这两条规程,她把洗衣这摊事交给我那天就交代过了,原话。今晚她特意跑这一趟,站在门槛上,又砸了一遍。
  我听出来了。我没说。手底下把那条丝袜涮干净,拧成一个麻花,抖开,晾上。
  规矩是她立的,壳是她拧的。她拧她的,我应我的。各干各的,谁也别拆谁的台。
  ……
  深夜,两边屋里全黑了。
  我枕着胳膊,脸朝着那堵轻体墙,听墙根。
  那边没翻身,没咳嗽,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她的出气匀净绵长,一丝一丝的,隔着墙过来,进了我的耳朵。
  烧退了。雨停了。檐沟里的水早滴完了。
  这一天,叫早的进了屋,站到了床尾。
  垫子解了扎,她喊我抻了腰。
  骨头下了锅,她拨过来的,我拨回去的,她都吃了。
  腰揉了,十分钟,她喊的停。
  规程,她临睡前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家的壳,叫她一件一件,全立回去了。
  立得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床尾离床沿的那一步,她哪天会迈过来。
  我听着她的呼吸,眼皮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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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第45章 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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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七十六天的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铝勺磕着锅沿,当,当,两下,隔一阵又一声,大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泛沫,米香顺着次卧的门缝钻进来,先一步到了我枕头边上。外头那双硬底拖鞋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倒腾,鞋底擦着地板,一步是一步,劲儿足得很。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被窝里的胳膊腿都还是沉的。
  门开了。她站在床尾那块空当上,就是昨天站的那个位置,一步没往里多走。
  「航航,起吧,粥熬得了。」
  「哎,这就起。」
  她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往厨房去。我套上T恤下床,听见外头水龙头哗哗地冲,她在水声里对着手机说话,给孙丽回语音。
  「老吴那破皮鞋扔了得了,你还真给他擦啊?哈哈哈,你图啥呀你……」
  笑声穿透门板,亮堂堂的,中气足得没有一点病过的影子。我叠被子的手停了停。昨天夜里那堵墙两边的安静,今早被这嗓子冲得干干净净。
  九点半,楼下的大喇叭在中心花园炸响,喊十二栋下楼做核酸。雨是彻底过去了,楼洞外面的地还湿着半边,太阳一晒,湿的那半边泛起一层白碱。她走在我前头半步,新染的头发在楼洞口的逆光里泛着一层软光,深棕色铺得匀匀的,发根那点白全盖住了。她今天穿了浅灰的薄袜,小腿的肉被收得紧实,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是一脚,踩得稳。
  队伍隔着两米往前挪。赵大妈排在前头,戴着蓝布口罩,回过头隔着两米线冲她招手。
  「小刘,这身子骨利索透了?」
  「利索了赵婶,劳您惦记!」她嗓门一开,前头好几个人都回头,「昨儿就能下地焖骨头了!」
  「那就好那就好,前儿听说你烧了,我还跟你赵大爷念叨来着。」
  「烧一宿,完事儿了。回头接龙我还帮你下啊。」
  做完核酸往回走,一路碰到的人都在说这场雨可算过去了。她应着这个应着那个,脚步没停。进门的时候门磁轻轻响了一声,她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中午把剩那两块骨头热了,再不吃该坏了。」
  我在水池边上帮着过水洗碗。她热完骨头,端着那只沉瓷盘侧身递过来,盘子底下还挂着温水。我伸手去接,拇指擦着她的食指指背,盘沿到手的这一下,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没急着撤,盘子稳稳当当交过来了,谁的手上都没有多停,也没有少停。她转身去关火,我端着盘子去了餐桌。
  晌午两个人对着啃骨头。她一手捏着骨头,一手划拉手机,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
  「陈姐这回带日用的了。」她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洗衣粉、垃圾袋、洗洁精都有。家里捎点啥不?」
  「洗衣粉还有半袋。」我把骨头上的脆骨咬下来,「垃圾袋快见底了,捎一卷吧。」
  「那就捎一卷大号黑袋子。」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下了单,「咱家这垃圾袋费得跟吃似的,三天两头见底。」
  「那能怪袋子不抗用吗。」我乐了,「你成天拿着抹布满屋划拉,这儿擦一遍那儿擦一遍,擦出来的土可不都得装袋里。产量在这儿摆着呢。」
  「小兔崽子,嫌我擦得勤。」她眼睛一瞪,筷子已经伸过来了,把盘里最大那块连着筋的骨头夹进我碗里,「下回你屋你自己擦,我看你能擦出花来不。」
  「我屋不脏,我屋那是乱中有序。」
  「序啥序,椅背上那衣服都长根了。」她撕了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吃你的。」
  那块骨头炖了一上午,筋都化了,我埋头啃完,她把盘里最后一点肉汤也拨给了我。
  午后阳光把客厅的窗纱照得发白。她把紫灰色的瑜伽垫在茶几旁边铺平,手机立在电视柜前头,主播的口令声开到她平时的音量,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这回她没喊我。双腿分立,前屈下压,指尖稳稳当当按住了地砖,整个上半身贴下去,呼气吸气,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全是她自己的。
  我坐在餐桌前头拉图框,光标在CAD界面上跳,鼠标哒哒地响。她的呼吸声从客厅那头过来,和我的鼠标声各响各的,谁也不压谁。图纸拉到一个节点,我停下来活动手腕,就那么抬了一次头。
  她练到尾声了,跪在垫子一端往前卷垫子,上身俯下去,胳膊一围一围地把垫子往怀里收。长袖棉家居服的后摆从松紧裤腰里抻出来一截,随着她俯身的劲儿往上缩,露出一抹腰上的白肉,底下被薄丝袜的腰边勒着,勒出一道浅浅的分界。我的视线从显示器右侧移过去,落在那一截腰上,定定地看着她把垫子卷完最后一围,看着她的腰开始往上直。
  在她直腰抬头之前,我的鼠标啪地一点,把图层关了。
  「晚上还看那年代剧不?」她跪坐在卷好的垫子旁边,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看。」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演到第几集了?」
  「二十三集。」她站起来,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我先把苞米面馒头熥上,昨儿剩的骨头汤炖把粉条,你把桌子收了。」
  「好办,这就收。」
  晚饭吃得早。熥过的馒头虚虚软软的,粉条吸饱了骨头汤,她又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谁也没让谁。吃完饭她歪在沙发上,我把碗摞进水池,电视自己跳到了那部剧的片头,大提琴的声音铺了半个客厅。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右手绕到后腰那儿,握成个空心拳,一下一下地捶,捶两下,歇一下,再捶两下。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倒还盯着电视。茶几上她那杯晾着的水一口没动。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离她半个人的位置。电视里片头曲唱完了,正戏开场,她那一拳一拳的劲儿隔着半个人的空当传过来,沙发垫子跟着一沉一沉。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尺。
  「妈,我给你揉揉。」
  「妈好了,真不用了。」她的拳头还在腰后头悬着,嘴上答得飞快。
  「你就当是儿子谢谢妈辛苦的孝心。」
  她的拳头在腰后停住了。电视里两个人物正对上戏,你一句我一句,她看着屏幕,两个呼吸的工夫,那只拳头慢慢落下来,落回膝盖上,落在铺在大腿的棉布上。她侧过脸去冲着电视,后脑勺的碎头发蹭着沙发靠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
  「就按腰啊,十分钟。」
  「哎,就按腰。」
  我应得又快又乖。心口那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掌心都热了一层。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说的十分钟,这话说得越规矩,我脑子里越没法规矩。她侧身把后背递过来,往沙发扶手那边让了让,家居服的后摆顺着她的动作堆上去一层。我先把她的衣摆往下拽平了,再把两只手掌隔着她那层长袖棉布压上她的后腰。
  掌根一发力,棉花底下的肉就陷下去了。病这一场,她腰上的筋松下来了,没有前天那种绷得死死的硬疙瘩,掌根推着软肉走,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压一放。她的背暖的,隔着棉布暖到掌心里。我两只手换着班推,从腰窝推到腰眼上头,再推回来,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呼吸一下一下地把她的背往我掌心里送。
  电视里演过两场戏。外头天光从白转灰,楼下有小孩在中心花园那边喊了两嗓子,又被大人叫回去。我估摸着十分钟的光景到了。
  她的肩头动了一下,脊背往起挺了半寸,嘴唇微微张开。
  我掌根加了一成劲,稳稳地压在她腰窝上,没抬。
  她往上挺的那半寸停住了,挣了半下,那力道软绵绵的,跟没挣也差不多。张开的嘴唇合上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原样咽了回去。她重新往沙发扶手上靠回去,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我的左手还按着她的腰,右手顺着她的棉裤腿滑下去了。
  「腿也胀了吧,一块儿揉揉。」
  没等她应声,我的手掌已经抄住她的小腿肚子,往上一捞,把她这条小腿横着搭上了我的大腿。她趿在脚上的那只软塑拖鞋挂不住,在她脚尖上晃荡了一下,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跌在沙发前头的地毯上,翻了个身,躺在那儿。
  她的脚,隔着一层薄肉丝袜,结结实实地落进了我的掌心。
  她整个人顺着这个劲儿斜歪到沙发扶手上去了,右胳膊肘撑着扶手上的软垫,侧脸冲着电视,后脑勺对着我。家居服的裤脚因为小腿被抬高缩上去一小截,薄丝裹着的脚踝整个露在外头。
  这双袜子她穿了整整一天。薄得近乎一层雾的那款,脚背上薄得能看清皮肤底下伏着的青色细管,一根一根,顺着脚背的骨头往脚趾的方向走。五个脚趾在袜尖那儿一字排开,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截,趾甲修得圆圆的,也没涂指甲油,肉粉色透过丝织的纹理渗出来,边缘整整齐齐。
  我掌心的热气一裹上去,她的脚趾下意识往里头一扣,五个一起蜷紧,薄丝袜的袜尖被顶出五个紧绷绷的小肉包,丝料在小鼓包上撑得发白,脚趾的形状一根一根顶得清清楚楚。蜷了一息,又缓缓张开,五个小肉包瘪下去,袜尖的丝料松回来,留下几道撑过的细印。
  前脚掌踩地的那一片和脚跟包着的那一团,因为焐了一整天的鞋,颜色比脚背深了一层,沉沉的肉色,带着闷出来的潮气,温热温热的,电视的蓝光照过来,那两处的丝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亮。
  三十七码的脚。我一只手,正好整个包圆。
  我看了二十三年,这双脚的形状早长在我手里了。可真把它整个攥在掌心里的次数,数得出来。掌心里这只脚温温的,丝面滑,脚底板那点薄薄的茧子隔着丝蹭着我的掌肉,微微的糙。我咽了口唾沫,右手拇指的指腹对准她脚心那个凹下去的肉窝,稳稳碾按下去。
  她整条腿猛地打了个激灵,小腿在我大腿上绷紧了,脚往回缩了半寸。
  「痒。」
  就一个字。她的脚缩了那半寸之后,没抽走,又落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我掌心里,由着我拇指的力道整个陷进她的脚心肉窝里。
  想低头。
  这个念头在我脑门里狠狠撞了一下。我的右手猛地在她的脚踝骨上掐紧了,掐住她脚踝外侧那块圆圆的骨节,视线死死钉在那截绷起来的脚背上。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得凶,一个摔门,一个喊,声音灌了满客厅。真要命。我把这三个字连着那口热气一起咽回去,拇指顺着她的脚心一路往下走,走到脚跟,整个拇指扣住那个圆滚滚的脚跟,死死推碾。脚跟是她这只脚上绷得最紧的地方,丝面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层茧子淡淡的黄,我一下一下地碾,把那层焐了一天的茧子揉热,揉软。
  她歪在扶手上,胳膊垫着侧脸,眼睛看着电视。
  她没有咳嗽。没有伸手去拽缩上去的那截家居服裤脚,也没有拽腰后头的衣摆。更没有张嘴扯一句别的什么,问问明天吃啥,说说群里的事,拿话把这一阵盖过去。
  一样都没有。
  她就那么歪着,后脑勺的头发随着电视的声音一动不动,那只脚一直在我手里,脚趾偶尔轻轻收一下,再松开,丝面蹭着我的掌纹,窸窸窣窣的。
  我的拇指在她脚跟和脚心之间来来回回,食指和中指托着她的脚背,丝料在指肚底下滑过来滑过去。她脚背上那几根青色的细管随着我的推按轻轻起伏。我把她的脚往我这边又拢了拢,让她的脚心整个朝上摊开在我掌心里,她由着我摆弄,小腿肚子松松软软地搁在我大腿上,一点劲都没较。
  电视剧演到收尾了。片尾曲起来,长调子呜呜咽咽的,唱得满客厅都是。字幕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过导演,滚过演员表。约定的十分钟早过了,翻了一倍还拐弯。她的脚还死沉死沉地压在我掌心里,脚跟上的茧子被我揉得热热的,脚心肉窝里的汗把袜底浸出一小片深色,贴着我的掌肉,潮乎乎的。
  整首片尾曲从头到尾唱完了。
  屏幕暗下去,叮的一声跳出广告,声音一下子换了调子,咋咋呼呼的。
  她撑着扶手支起身子来。
  「行了。」
  我掌心的力道松了。她的脚心从我的掌肉里缓缓滑脱出去,丝面贴着掌心蹭过最后一下,带走一层温热的潮气。她扶着茶几的边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一只手在茶几沿上多按了一拍,低头去够地毯上那只翻倒的拖鞋,脚尖探进去,趿上。
  「都赖你,」她趿着拖鞋跺了跺脚,「按得妈脚都麻了。」
  「麻了才说明按到位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扣着。
  「就你歪理多。」
  她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去,啪嗒,啪嗒,脚步有点一拐一拐的,走到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顿了一下,进去了。水龙头响起来,哗哗的,接着是刷牙杯磕在台面上的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掌心里空空的,还烙着一层温热,潮的。电视里广告一个换一个,我看着屏幕,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的脚麻了,赖我按的。超时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字没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头发上沾着点水,拿毛巾擦着,径直回了主卧。再出来的时候换了句话问我泡脚水要不要也给我打一盆,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冲个澡就行。她「哦」了一声,回去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晚上十点半,两扇卧室门各自虚掩上,留着一道通气的缝,插销都没挂。我关了大灯,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底下,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白天拉图框的乏劲儿上来了,可精神头偏不往下沉。
  水管里最后一波冲水声顺着管道井落下去,落干净了。隔壁主卧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拖鞋落在地板上的两声,床板受重,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是翻身的窸窣,拉单子的窸窣。
  再然后,安静下来了。
  以往每到这种时候,墙那边会有一段很长的死寂,长到我数不出时长,长到有时候我等着等着先睡着了。今晚我枕着后脑勺的手指头下意识收了一下,等着那段死寂铺开。
  它没有来。
  主卧大衣柜的门轴,直接转开了。
  那个干涩的转轴声顺着轻体墙扎过来,紧接着是塑料收纳袋被拖出来的动静,干硬的摩擦声,一阵,停一下,又一阵,拉链被拉开,刺啦一声,在夜里的静里头清楚得扎耳朵。床垫又一次重重陷下去,被子被猛地拉高,布料摩擦的闷响把后头的动静囫囵盖住大半。
  她没等我睡熟。
  我枕在脑袋底下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指头扣着指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那口唾沫咽下去,身子从头到尾僵着没动。被子底下那点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硬得发胀,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的。
  被窝底下的马达声压在一个极低的频段上,嗡嗡的,闷闷的,像捂在罐子里的一只飞虫,时断时续。墙把那声音磨得只剩一层,可那层声音底下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中途,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喘得急了,散出来半口气,旋即被死死咬住,憋回去,被子里传来一阵布料被攥紧的窸窣。马达声又接着嗡了一阵,停了。停的那一阵里,墙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这边也一点声息都没有,两间屋子中间隔着的那堵轻体墙,薄得像不存在。
  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鼻音没有来。
  只有一声极沉、极闷的咽气,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压着压着,还是漏了一线,顺着墙缝爬过来,落进我耳朵里。
  床板轻轻晃了两下。窸窸窣窣,收纳袋被塞回柜子最里头,柜门合拢,门轴又是轻轻一声。再往后,是躺平的动静,拉被子的动静,然后,彻底静了。
  我被窝里硬得发疼,疼得整条腿都不敢动。枕在后脑勺底下的两只手死死扣着手背,指甲掐进肉里,一动没动。
  主卧那边彻底沉寂下去之后,过了很久,匀长深重的鼻息声才顺着墙缝渗过来,一下,一下,睡得沉了。
  我把压在后脑勺底下麻得发胀的右胳膊抽出来,搭在被面上,五指张开,对着黑黢黢的屋顶虚抓了两把空气。
  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层滑腻,薄丝袜浸透了汗热,焐了一整天的那种滑腻,蹭在掌纹里,洗过手了也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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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第46章 挠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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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七十八天,我醒得比往常早了半钟头。
  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白的,带着连阴天特有的那股潮气,糊在眼皮上。我没动弹,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裂纹看了一会儿,裂纹从灯座边上歪歪扭扭爬到墙角,看了几年了,还是那样。隔着两道木门,厨房里的动静先一步钻进耳朵,瓷盆磕在灶台上,铁铲刮过锅底,跟着水龙头拧开,水管在水泥墙里头闷闷地嗡了一声。
  她今天熬粥。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到头底下,听着外头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米下了锅,铲子在锅里慢慢搅,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什么,哼两句又停了,大概是在看手机。楼上1602两口子起得也早,楼板上传来两声拖鞋的踢踏,跟着是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井哗啦啦下来。
  拖鞋底擦着客厅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到我门口停了。次卧门把手往下压到底,门扇推开半扇,她站在床尾正对着书桌的那块空当上,没往里挪半步,手里攥着块半干的蓝格子擦手巾。
  「今儿倒警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起了,被你那锅铲敲醒的,整栋楼都知道咱家开饭。」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上地板,凉得一激灵。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梢挑着,嘴里嘟囔了句没正形,手里的擦手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厨房走,拖鞋踢踏踢踏一路响回去。走到客厅又扬声补了一句:「麻溜的,粥好了,煎馒头片趁热吃。」
  「来了。」
  卫生间里我刷牙,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两根她的长头发,深棕色的,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拿手掌抹开一道,里头那个人头发支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透的红丝。含着我妈的牙膏沫子,听着外头她把碗磕在餐桌上的动静,这日子,跟上了油的老钟一样,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
  早饭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黏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昨天剩下的馒头切成片裹了蛋液,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码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外加一碟切成四瓣的红油腐乳。餐桌两头对着坐,她低头喝粥,筷子尖把盛腐乳的小瓷碟往我眼前推了推,碗沿上沾着她豆沙色的口红,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群里陈姐又滚新接龙了,」我咬了口馒头片,焦皮咔嚓一声碎在嘴里,「日用杂货,电池、胶带、垃圾袋啥的都有。」
  「垃圾袋捎一卷,家里那卷就剩底儿了。」她咽下嘴里的粥,「要大的,黑的,结实的那种。」
  「早看着了,昨儿就给你接上了,大号一卷。」我端起碗喝粥,「赵大妈那份鸡蛋到了没?」
  「到了,昨儿下午就送过去了。」她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老太太耳朵背,我敲了三遍门才听见,开门还以为查水表的。」
  我笑了一声,粥差点呛着。她瞪我:「笑啥,你老了耳朵也背。」
  「我老了先背给你看。」
  「滚犊子,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业主群里艾特全员,九栋到十二栋的日用团到货,九点过五分,错峰下楼,东门取货。我三两口把碗里粥扒干净,起身去玄关趿运动鞋。
  「衣裳穿好,外头凉。」她在厨房水池前头也没回。
  「六月了妈。」
  「六月也凉,连阴天。」
  我没犟,抓了件薄外套套上。开门的时候,门框上头那个门磁白盒尖叫了一声,短促,尖细,整层楼都能听见。这一嗓子响了两个多月了,从刚开始的心惊肉跳听到现在的耳朵起茧,它叫它的,我走我的。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电梯轿厢里空空的,就我一个人,轿厢壁上贴的消杀记录表又添了一行新日期。单元门口拉着红白警戒线,大白站在线外头,防护面罩上蒙着一层哈气。
  「几栋几零几?」
  「十二栋一五零二。」
  他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货堆,把一大卷黑塑料袋从警戒线底下推过来,我弯腰够着,交接完事儿,三句话都不到。他转身去招呼下一个,我拎着塑料卷往回走,卷挺沉,坠得手心里勒出一道印。
  进门反手把门带严,门磁又叫了一声。我把大号垃圾袋往玄关鞋柜上一撂,撕开外头的薄膜封皮,黑亮厚实的一大捆在鞋柜上摊开。
  「这一卷够大,沉得压手,能直接用到解封。」
  她在厨房水池前洗菜,闻声探出半个身子,呸了一声:「少在那儿说丧气话,解封了日子不过了?赶紧扯一个套桶上,看看尺寸对不对。」
  「好嘞。」
  我扯了一个下来,抖开,黑塑料哗啦一声响,套进厨房那只垃圾桶,边沿翻出来一匝,大小正合适。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接着洗她的菜。水龙头哗哗地流,她背影立在窗前,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窗外的天光从她肩上斜过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多看了一眼,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今天的日子:上午她练瑜伽,下午我拉图,晚上吃完饭看电视,看到半截我过去给她揉腰。揉腰这事儿,自打前天晚上那回,就再没人提过什么规矩,到点就按,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了这个家里不用张嘴的章程。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杵那儿干啥呢,该干啥干啥去。」
  「看你套得对不对。」我直起身,「挺对。」
  「那还用你说。」
  …………
  九点半,客厅地板上铺开了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
  垫子前阵子新换的,边上还没起毛。手机支在电视柜上,靠着那瓶插了几天的干花,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清脆,隔着一层外放的电流感,背景里淌着轻音乐。我在餐桌前坐着,手握着鼠标拉CAD图层,大鹏甩过来的那张私活儿还剩个立面收尾,线条一根一根往屏幕上爬。眼睛盯着屏幕,耳朵跟余光全在她那边。
  她练前拾掇过自己。头发拿那只塑料大抓夹随手挽在脑后,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没夹住,贴在后颈上,那儿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身上是成套的烟灰色棉家居服,洗得发软,上衣的下摆随着她盘腿坐下的动作堆在胯骨上。腿上裹的还是那双薄肉色丝袜,入了夏,她换的全是这种薄款,严丝合缝贴在腿上,膝盖的骨相、脚踝的骨节,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拖鞋趿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翻。
  手机里主播换了调子,节奏放慢:「接下来我们做束角式。坐姿,双脚脚心相对,膝盖自然向两侧沉落,能落多少落多少,千万不要硬压。家人在身边的,可以请家人帮忙,双手轻轻按住膝盖上方,十个呼吸一组。」
  我拉图层的手停了。
  她跟着口令坐下来,两只脚的脚心贴上脚心,脚跟收到大腿根前头,两个膝盖往两边一岔,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一拳高。她咬着下嘴唇,自己拿手压着膝盖往下沉了沉,压下去半寸,大腿里侧的筋吃不住,膝盖又弹了回去,再压,再弹,两条腿在半空僵持着,微微地抖。
  硬筋。我心里说了一句。她这柔韧性比我强百倍,可开胯这个动作,一看就是多年没碰过的死穴。
  她在垫子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她坐在那儿,脚心贴着脚心,膝盖悬着,脖子微微转过来之前,那半秒里她没出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过餐桌这边。那半秒里我能看见的只有她的后脑勺碎发和她悬着的膝盖,可我端鼠标的手指头在壳边上抠了一下。
  「航航。」
  「哎。」我把鼠标松开了。
  「过来帮妈压一下,教练说的,得借点外力。」
  她说着,伸手把支在花瓶边的手机往我这头偏了偏,屏幕上是助教帮着学员往下压膝盖的示范画面,两个人,一坐一蹲。
  「好办。」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你说压多狠,压狠了你喊。」
  我走过去,把拖鞋脱在垫子边缘,光脚踩上地砖,地砖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她在垫子中央坐着,脚心相对,两条腿朝两边岔开,我绕到她正面,看了一眼这个架势,喉咙那儿紧了一下,跟着就势在她岔开的两腿之间蹲了下来。
  正对着她落位的那一瞬,整个画面撞进我眼睛里。
  烟灰色的棉布在她胯部被两条岔开的腿扯得平平整整,一根褶子都不剩,布料兜着她的胯,绷出一片紧实的面。两道大腿根的软肉把宽松的裤管内侧撑得满满当当,裤料贴着腿根那圈最软的肉陷进去一点,又顺着腿的走向绷出来。她平时两腿并拢的时候,那个地方只留一道细细的缝,这会儿,那道缝随着岔开的两条腿整个敞开了,隔着一层绷平的烟灰棉布,正对着我的鼻尖,离我不到一尺。
  小腹下头坠得发沉,一股胀劲儿顺着往下走。我蹲着没动,两个膝盖几乎顶着她的脚背。这个距离,我再往前挪上一拃,整张脸就能直接埋进她小腹那团软肉里去。这个姿势,她两条腿的进退全捏在我两只手里,我往哪儿压,她就得往哪儿开。
  我看得眼睛发直。
  「愣啥呢,」她在上头开口了,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压啊。」
  「这就压。」我抬起两只手,掌心分别按上她左右两边的膝盖内缘。隔着那层薄棉裤料,底下的骨头和滚烫的皮肉一并贴进我掌心里。她腿上的温度比我想的高,隔着布都烫手。
  「预备,我数着,跟着你呼吸走,吸气,呼气往下沉一点。」
  我掌根刚加力往下一沉,她整条大腿的肌肉猛地一哆嗦。
  脚心相对的两只脚就在我眼皮底下,薄肉丝袜裹着的脚掌在垫子上死命蜷紧,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对着我,足弓弯起来的弧绷到极限,十个脚趾头隔着透明的袜尖顶出五个圆鼓鼓的小包,跟着她一声抽气,又受疼松开,袜面瘪回去。
  「嘶……轻点轻点!哎哎,慢点儿……」
  她疼得整个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本能地往前够,一把扣死在我的双肩上,十根指头隔着T恤死死掐进我肩膀的肉里,掐得人生疼。
  我被她拽得往前又倾了半寸。
  一抬头,我的脸停在她小腹前头,一尺不到的地方。
  她喘气又急又浅,棉上衣跟着一吸一呼一起一伏,衣服下摆扫着我的手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汗的热气,顺着她的衣领往外涌,直往我鼻孔里钻,温的,潮的,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蹲着,仰着脸,她的小腹随着呼吸在我眼前一鼓一收,棉布上细微的起伏看得一清二楚。
  真想就势把脸埋进去。
  念头炸完,我喉咙干得冒烟,硬生生把视线从她小腹上撕下来,掰到她脸上,嘴里的字吐得飞快:「你松劲儿,别跟我较劲儿,劲儿全使我肩膀上了。」
  「我……我哪儿较劲儿了……」她闭着眼,牙关咬着,从牙缝里挤字。
  「教练说十个呼吸,这才第四个,还差六个。」我掌根稳着没松,「你肩膀上那十根手指头都快给我掐出血了,这叫没较劲?」
  「你……你数慢点儿!哎哟……」
  她龇牙咧嘴,眼睛闭得死死的,眉毛拧成两疙瘩。掐在我肩上的指头收紧到指尖都透了白,两条腿随着我手上的劲一寸一寸往地砖的方向沉,大腿里侧绷得铁紧,我能从掌心里感觉到那股筋被拉开的颤,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六。」我数。
  她的膝盖又沉了一寸。
  「七。」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带着颤音,抓着我不敢撒手。  「八、九……行了,歇口气。」
  我手掌一松,她整个人跟让人抽了骨头似的,一下瘫软下去,两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手心里全是潮汗,在我T恤上蹭出两道湿印。她坐在垫子上呼哧呼哧喘,两条腿还岔着,膝盖离地砖比刚才近了一大半。
  「歇会儿歇会儿……」她摆着手,胸口起伏着,「这筋,跟锈住了似的。」
  「锈了才得抻,」我蹲在她两腿之间没动,手掌还搭在她膝盖上,就势拿话垫着,「主播不说了么,十个呼吸一组,一天不落,慢慢就开了。」
  「用你说,教练我天天听。」她白我一眼,喘匀了两口,自己把散到一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咬咬牙,「来,再来一组,我就不信压不下去。」
  「服你了,来。」
  第二轮我把手重新按上她膝盖内缘。这一回她有数了,身子提前绷住,我加力的时候她没再往前扑,就是手又抬上来扣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狠。我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她的腿跟着我的数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第七个数,两个膝盖外侧几乎贴上垫子了。
  数数的间隙,我的视线落下来一次。
  脚心相对的两只脚,袜底朝上翻着对着我,薄丝裹着的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足弓那道弧弯着,她每疼得一抽气,脚趾就在袜尖里蜷一下,五个小包顶起来,又瘪下去。那双拖鞋孤零零趿在垫子边上,一只底朝天。
  我咽了口唾沫,把数接着数完。  「九、十。行了。」
  我手刚撤开,她的两条腿就软得合不拢了,在垫子上直打晃,想往回收,收了一半又软回去。她咧着嘴,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借着劲往上撑,半个身子的分量全挂在我一条胳膊上,我托着她的胳膊肘往上带,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站都站不直,嘴里带着哭腔笑骂:
  「哎哟我的妈……这筋抻得,半条命没了,明儿还得接着练。」
  我刚从她两腿之间直起腰,裤裆里那股胀劲儿还没压下去,她这一声「我的妈」喊得又亮又脆,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喊得理直气壮,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茶几边沿,一手揉着大腿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挪两步还回头冲我来了句:「明儿还是这个点儿,你甭跑。」
  「跑不了。」我说。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蹲在垫子上没立刻起,两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口气,视线死死钉在电视柜花瓶里那朵蔫了边的干玫瑰上,花瓣边儿卷着,发褐色。等裆里那股要命的火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能站直了,我才起身,弯腰把瑜伽垫的一角胡乱卷了卷,卷了两圈又摊开,她说了明儿还得练。
  主播的声音还在手机里淌,已经进到放松冥想的环节。我坐回餐桌前,抓起鼠标,屏幕上的立面图半天没动一根线。
  …………
  午后两点,我连阴的天又开始往下沉,屋里开着灯。
  CAD图上那根立面线拉到一半,手机在右手边亮着,陈姐的日用杂货团还在往下滚,新接的品种一行一行往上加。我扫见最后几行添的白蜡烛,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妈,」我冲着厨房的方向拔高嗓子,「陈姐群里有蜡烛,捎两根不?上回停电剩的那半截早点完了,入汛这天保不齐哪天又跳闸。」
  水槽那边的水流声停了一拍,跟着传来她爽利的应答:「捎俩吧,省得真黑了抓瞎。」
  「接了。」我低头在接龙后面添上两根白蜡烛,备注好房号,转账。
  谁都没提上回那半截蜡烛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底下点完的。话头在屋里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没人接,就这么翻过去了。厨房里水流声又响起来,她在洗豆角,水声里夹着盆子磕碰的动静。
  三点来钟,她回主卧掩着门睡午觉,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键盘和鼠标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楼上偶尔过一声脚步,又没了。图纸收了个尾,我给大鹏发过去,那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OK,晚上看」,再没下文。
  四点多她睡醒了,出来坐在茶几前择豆角,白塑料盆搁在腿上,撕下来的老筋扔在茶几角的一张废纸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孙丽发来一长串语音,她点开外放,孙丽那个大嗓门就在客厅里炸开了,一条接一条,全在骂老吴,说那老小子把私房钱藏在皮鞋里,塞床底下,前儿连阴雨屋里返潮,皮鞋漏水,票子泡得稀烂,晾了一阳台,叫她抓个正着。
  「……你说他缺不缺德,华子,藏钱藏出花儿来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头回知道他还有这脑子……」
  她撕着豆角筋,边听边笑,笑得手里的豆角都择不下去了,最后按着语音键回过去:「哈哈哈哈哈你俩活宝,一个赛一个!老吴这脑子要搁正道上,早发财了……行了行了,钱泡烂了多少啊,要不要紧……」
  语音又炸回来,她接着笑。我在餐桌这头听着,也跟着乐了两声。她瞥我:「乐啥,将来你成家了,也这么藏钱?」
  「我不藏,」我头也不抬,「我全上交。」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低头接着择豆角,嘴里又补了句,「跟你爸一点都不像,嘴甜。」
  我没接这个茬,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又去点图层。她也没再往下说,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把这点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傍晚五点半,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
  我开门,门磁叫了一声,门口放着今天接龙的货,大白已经走到连廊那头去了。牛皮纸裹着的两根粗白蜡烛躺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我拎进来关上门,拆开塑料封套,牛皮纸一撕,两根白生生的蜡烛立在玄关柜台面上,烛身有小拇指那么粗,烛芯硬挺挺地竖着,还带着股新蜡的味道。
  「到了?」她在客厅问。
  「到了,两根,挺粗。」
  「先放柜上,回头我找地方收。」
  我应了一声,把蜡烛立在鞋柜上头,跟那卷黑垃圾袋并排搁着。一黑一白,立在玄关,跟俩门神似的。
  …………
  晚饭后七点半,电视开着,八点档年代剧的前情提要正响。
  她在三人沙发正中间坐着,后背靠着软垫,歪着半个身位看屏幕。厨房里碗洗完了,地也擦了,一天到这会儿算是落了停。我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那儿,往沙发沿上一坐,手就伸过去了。
  没人看墙上的挂钟。没人提昨天按没按,今天该不该按,也没人问按到啥时候算完。前天怎么收的场,今天就怎么开的场,中间那些话,一句都多余。我两手掌根贴上她的后腰,隔着那层烟灰色的棉布,顺着脊椎两边的软肉自上往下推。
  「哎,」她身子往前稍微一让,又让回来了,眼睛没离电视,顺嘴撂下一句,「轻点儿按,今儿压腿那两下,腰还酸着呢。」
  「知道,压着点儿揉。」
  我掌根加着劲,慢慢碾过她腰上那几处僵硬的筋结,一下一下往下推,推到腰胯交界那儿再折回来。她腰上的肉隔着棉布在我掌根底下起伏,热乎的,揉到酸处她鼻子里哼一声,也不躲,由着我揉。电视里前情提要放完了,片头曲响起来,男女主角的脸一个一个过。
  按了十来分钟,正播到俩人在火车站吵架,吵得凶,她的身子往后卸了卸劲,靠实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我手没往回收。
  我顺着沙发沿往下一滑,坐到茶几前那块羊毛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边,双手往前一伸,托住她两只穿着薄肉丝袜的小腿肚,往上一抬,横过来,稳稳当当搁在我并拢的大腿上。一只粉色塑料拖鞋从她脚上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边上。
  她没收腿。
  她也没问干啥,整个人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还粘在电视屏幕上,火车站那场架吵得正热闹。她就那么把两条腿交在我腿上,跟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一样自然。
  我两手握住她右脚的脚掌,隔着那层薄丝袜,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捏过去。丝袜滑,脚趾的骨节细长,捏到大脚趾根的时候我拇指加了点劲,她脚趾头蜷了一下,没吭声。
  「妈,你这小趾头长得真排场,」我捏到她小脚趾,拿指头肚捻了捻,「比大脚趾矮半截,排得整整齐齐。」
  「去你的,」她眼睛盯着电视,「脚指头还论排场。」
  「那可不,什么都讲究个齐整。」
  我嘴上贫着,右手拇指肚顺着她小脚趾往下一滑,滑到她薄薄的足弓正中心,猛地刮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颤,右腿猛地往回抽,脚心剧烈地蜷缩起来,十个脚趾隔着袜尖全抠紧了,跟着两只脚连蹬带踹,往我胸口上招呼:「你爪子干啥呢!小兔崽子……哎哟痒死我了!」
  「别动别动,最后一下,穴位没揉开呢。」
  我右手往前一探,虎口直接卡在她右脚的脚踝上,五指一合,严严实实攥了个满把。
  她的脚腕细,我一只手攥过来还有富余。薄丝袜在踝骨下头被我的掌心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皮肉滑腻腻的,温热,隔着丝,她脚腕里那根脉搏在我手心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清楚。
  她被我攥着脚腕,动弹不得,又凌空蹬了两下,脚尖踹在我大臂上,力道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踹到第二下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靠背上,笑得直喘:
  「滚犊子……成天没大没小的……撒手……」
  「揉开就撒。」
  「揉啥穴位,你就是使坏!」她笑骂着,胸口一起一伏,领口的布料跟着喘气一鼓一收,小腿肚子上的肉在我腿上绷一下软一下,「我数仨数啊,一……」
  我没等她数到三,拇指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她「哎哟」一声,骂人的话全笑散了。
  笑骂声落下去,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片尾曲的旋律了。
  打闹停了。我的右手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没松。
  掌心里的热汗把那层薄丝袜洇得温温湿湿的,她的脚背横在我的膝盖上,五个脚趾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一点往回收的意思都没有。电视里片尾曲一句一句往下唱,演员表往上滚,她的脚在我手心里搁着,我的手在她脚腕上扣着,谁都没先动。
  片尾曲最后一句唱完,广告蹦出来,一个嗓门贼亮的卖奶粉的。
  我顺着这个空当,在她脚心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算收尾,然后松开手,把她的脚平平稳稳搁回沙发面上。丝面离开掌心的时候,还带着我手心的汗,温的。
  她坐起身,把掉在地毯上那只拖鞋勾过来趿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倒水,嘴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小兔崽子」之类的。厨房灯亮了,水壶的动静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后背靠着茶几,电视里卖奶粉的还在喊。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潮乎乎的,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隔着丝透过来的她的。
  …………
  十点半,客厅的大灯灭了。
  电视机黑了屏,屋里就剩厨房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睡前灌暖水袋。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实木抽屉。抽屉滑轨老了,拉起来有闷闷的木声。傍晚取回来的两根粗白蜡烛还立在玄关柜上,我早趁她洗碗的时候拿过来了,这会儿把它们平放进抽屉底,硬蜡磕在木板上,笃的一声轻响。
  抽屉最里角,那本红绒面的家庭相册还躺在老位置,绒面在暗处泛着一点暗光,角上磨出的毛边支棱着。蜡烛滚过去半截,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并排摆好,就摆在相册旁边。
  抽屉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咔哒一声。
  「睡啦?」她在厨房里问。
  「睡了,这就进屋。」
  「暖水袋我灌好了搁你被窝口了,自己往里塞塞。」
  「哎,知道了。」
  次卧房门虚掩着,没上锁,门轴那儿留着一道缝。我脱了衣裳躺进单人床,暖水袋果然塞在被窝口,热乎乎的一大团,我把它往脚底塞了塞。窗外的夜风把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黑着,就剩路灯还亮着。
  隔壁主卧里,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是她上床了。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拉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翻身,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停了。
  再往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隔着那堵轻体墙,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一会儿,长久而绵匀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透过墙飘过来,匀净,绵长,一进一出,睡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
  我枕着手臂,睁着眼睛,听那堵墙后面的匀静。
  白天那些画面在黑地里翻上来,岔开的膝盖,绷平的烟灰棉布,袜尖顶起来的五个小包,掐进我肩膀的十根指头,一尺不到的距离,雪花膏混着汗的热气。翻上来,我又把它们按下去。明天九点半,那张紫灰垫子还会铺开,她还会喊我,「航航,过来帮妈压一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绵绵地淌。我数着那匀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合眼睡了过去。
  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两根新蜡烛并排躺着,挨着那本红绒相册。窗外的连阴雨攒了一天,到底没落下来,入汛停电的家什,已经备齐在仓了。

评论

第 44 章

第47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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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生间的水声把我从梦里薅出来的。
  水管里哗啦一响,跟着猛地掐断,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门轴那头轻飘飘吱了一声。我半睁着眼躺在薄被里,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天光,贴在对面墙上。外头客厅里,她的拖鞋底子带着水,一下一下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黏糊糊的,比平日的步子沉,也比平日慢。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六月二十五。封控第八十天。
  我躺着没动,听她在客厅里走动的方位。拖鞋声去了阳台,又回来,停在茶几附近,跟着是毛巾抖开的一声闷响。隔壁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着墙飘过来,赵大爷的早间新闻,调子嗡嗡的,词听不真。楼上的水管又淌了一阵,谁家在冲厕所。
  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前天放进去的两根白蜡烛还躺着,挨着红绒面相册。入汛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电倒是一直没跳闸。我盯着天花板又躺了半分钟,闻见一股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洗发水的味。热乎乎的,稠,把屋里原来那点雪花膏味冲得一点不剩。
  我翻身坐起来,趿上拖鞋,推开了次卧的门。
  …………
  香味劈头盖脸糊上来,更浓了。
  她背对着我立在茶几旁边擦头发。刚洗过的半长发全散着,一绺一绺吸饱了水,黑得发亮,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晃。白毛巾搭在一边肩膀上,她两手攥着毛巾另一头,上上下下地搓发尾。身上是那套浅绿的棉家居服,成套的,衣料贴着她的脊背,唯独领口那一圈,叫甩起来的水珠浸成了深色,深绿的一弯,沿着领口滚了个边。
  我停在次卧门口,没挪步。
  她搓一下,发梢就甩一下,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她一侧的锁骨上,顺着那截白得晃眼的皮肉往下滑,滑过锁骨窝里那道浅坑,一路溜进深色的领口,没了。又一粒水珠跟上来,走的老路,也进去了。我站在那儿看得眼睛发直,喉咙里干得厉害,咽了一口,没压住。
  她腾不出手盘头,也没顾上吹。几绺湿发直挺挺贴在她后颈的软肉上,发梢的水顺着脖颈两侧往下爬,脖颈根那些细碎的绒毛让水汽打得服服帖帖,边上浮着一层细雾。她那截后颈我看了二十三年。闭着眼都描得出它低头和仰头时的两样走形。这会儿它就叫湿发贴着,白得发亮,领口那圈深色在它底下围了一圈。
  指尖痒。想伸手把那绺湿发给她拨到耳朵后头。
  她还在搓,毛巾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发尾的水叫她攥出来,毛巾湿了一大片。我端着空着的两只手,喉咙清了清,抬步凑过去,拿话把钉在她后颈上的眼神垫住。
  「妈,昨儿晚饭后就没按,今早正好把腰和肩补上呗。」
  她头都没回,手里的毛巾搓得飞快。
  「神经病,大清早刚洗完头,按啥按。」
  这句砸得又脆又平,半点磕绊没有。我杵在她背后两步远,胸口那儿发紧,后槽牙咬了一下。洗头和揉肩挨得着吗?挨不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由头。可她拿这当令箭往出一顶,我满肚子备好的台阶愣是接不上半个字。她骂人从来这个理直气壮法,骂得越顺溜,我这儿越绷得慌。
  「成,那我看看锅里熬的啥。」
  我抹了把脸,打她身侧往厨房错过去。错身那一瞬,余光把她的发梢又收了一回,湿的一绺贴在腮边,水珠子正往下坠。
  「小米粥热着呢,别杵着,拿碗盛去。」她冲着客厅那头扬声,毛巾甩上肩膀,跟着我去拿吹风机了。
  锅里的粥咕嘟着小泡。我拿勺子搅了两圈,粥油厚厚地结了一层。客厅那头吹风机的风声嗡嗡响起来,我盛了两碗粥晾在灶台上,听着那阵风声,把刚才锁骨上那粒水珠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喘两口气的工夫的事,够记一宿。
  …………
  上午十点刚过,茶几上她的手机尖叫起来,视频邀请的铃声一声叠一声。
  她从主卧快步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拿黑色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嘴唇上点了口红,豆沙色,她常涂的那支,八成是刚抿的。她把手机往茶几玻璃板的支架上一架,手指头把家居服的下摆抻平了,这才点下接通。
  「喂,老周。」
  屏幕那头是项目部宿舍发暗的墙。父亲穿着洗得发灰的工服,半躺在铁架床上,背后立着那个简易的帆布衣柜,柜门敞着半边。他把手机举远了些,电流音滋滋的。
  「瑞华。菜够不够吃?米面没断吧?」
  「够吃,啥都不缺。」她坐在沙发沿上,嘴角挂着利落的笑,「群里陈姐天天发接龙,鸡蛋前儿刚到一板,三十个,一个没破。你就甭惦记了。」
  「嗯。核酸还天天做?」
  「隔几天一回,楼下喇叭喊楼号,排队隔两米,十来分钟完事,快得很。」她往镜头跟前凑了半寸,「航航如今都能颠两下锅了,上礼拜蒸的馒头,比你在家那会儿发的面还好。」
  父亲在那头慢吞吞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床架嘎吱响了一下。
  「你在那边注意防护,别扎堆。」
  「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吧。」她嗓门亮堂,「酒少喝点,肝不要了?」
  「嗯。」他应得含糊,跟着把手机换了只手,屏幕晃了晃,「工地上工了,机器转起来了。就是解封还没准日子。」他停了一拍,「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她坐在沙发沿上,一只手抬起来,极其自然地往上提了提衣领,又落下来。
  「行。」
  一个字,嗓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落在客厅里。我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鼠标,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了。这个字她在电话里说过不止一回,回回都是这个调,快,稳,接得严丝合缝,跟接一句「吃了」没两样。
  「航航呢?」父亲在那头点名,「叫航航过来。」
  我从餐桌旁起身,几步走过去,蹲在茶几侧面,把半边脸探进镜头边上。
  「爸。」
  「吃了没?」
  「吃了。」
  「找工作的事先别上火。」屏幕里他的额头泛着油光,说话还是一句一顿,「先陪你妈。」
  「挺好,不急。」我盯着那块小屏幕,把这几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词吐出去。
  父亲在那头顿了顿,扔下挂断前的老话。
  「缺钱了说。东西贵,也别不舍得买。」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接得顺溜。
  视频啪地切断。
  茶几上的屏幕一暗,客厅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维持着坐姿没动。手机在支架上斜着,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灯影缩在黑屏里一小方。灶上没开火,壶没响。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嗡嗡地钻进耳朵,楼上十六楼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头腿磨着楼板,闷闷的一声长音,跟着水管井里哗啦淌过一阵水。
  我蹲在茶几边上,也没起。
  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口红的颜色在她嘴唇上鲜鲜亮亮地待着,是给镜头预备的,镜头没了。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门口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挡了一半。
  过了一两分钟,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冲了很久。我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她就那么站着冲,手里空的,没拿菜,没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妈。」
  「咋。」她没回头。
  「没啥。」我把视线从她攥着池沿的手上收回来,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龙头关了。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嗓门比刚才低半度。
  「晚上热热昨天的酱骨头,听见没。」
  「听见,我盯着锅。」
  她从我身边出了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花膏味从她身上浮起来,把早上那阵洗发水味顶回去了一半。
  下午两点,她把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在客厅铺开,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我坐回餐桌前接着拉那几张立面图,鼠标捏在手里。
  练到束角式,她脚心相对坐在垫子上,两条腿往两边打开,膝盖悬在半空,直打颤。
  她两只手扳住脚踝,胳膊使着劲往下压,膝盖沉下去一寸,又弹回来,再压,又弹回来。前天和昨天这个时候,蹲在她两膝中间的是我,掌心压着她膝盖内缘,十个呼吸一轮,她疼得扣住我肩膀借力,指甲隔着T恤掐进来。今天她的眼睛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皮都没往餐桌这边抬一下。
  「七……八……」她把数拍子的声音压在牙缝里,呼吸粗,「九……十。」
  我的鼠标停在半空,图层上那根线半天没挪动一寸。眼睛从显示器上边越过去,看着她扳着脚踝把最后几个数熬完,看着她松开手,两条打颤的腿慢慢并拢,看着她撑着垫子缓了一会儿,起身,把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角,拿手掌拍了一下。
  「明儿同一时间」,前天她龇牙咧嘴说的这五个字,今天悬在客厅里,谁也没接。
  我低头,把悬了半天的那根线拉到了头。
  …………
  晚饭热的酱骨头。砂锅坐在灶上咕嘟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黏糊糊的,我把火关小又焖了一会儿,骨头上的筋都熬透了。
  她把最大那块带筋的夹进我碗里,筷子头一压,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吃你的,别给我拨回来。」
  「你昨儿就没吃着几块。」我拿筷子把那块骨头上的脆骨剔下来,搁到她碗沿上,「这块你啃,脆的。」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把那块脆骨咬得咯吱响。饭桌上她的话比早上多了些,问了句大鹏最近咋样,我说在沈阳居家办公,天天喊我开黑。
  「玩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她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别熬太晚。」
  「明晚约了他。」我扒了口饭,「今儿不玩。」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盛汤,顺手把我碗里的饭又添了半勺。
  饭后我把锅碗收拾了,客厅里电视开着,年代剧正放到一半,荧光一明一暗地在墙上晃。她歪在沙发靠里那一侧,两条腿收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步子放轻,绕到了沙发靠背后面。站定,低头,能看见她的发旋,看见她刷视频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
  「妈,按按肩吧,坐一天了。」
  她的大拇指没停,眼皮都没抬。
  「又没什么事,我自己揉揉算了。」
  话音里还端着白天那个架子。可她的人连半寸都没往旁边挪,腿也没从沙发上放下去,手机还举在原来的高度。
  我不给她往下找由头的工夫,两只手掌直接落上了她的双肩。
  隔着那身棉家居服,肩窝底下的肉滚烫,焐了一整天的热乎气顺着掌心往上返。她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脖子梗了梗,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却没有。我拇指顺着她脖子后头连到肩膀头的那根硬筋碾下去,使足了劲。
  「嘶——」她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变了调的音,肩膀整个塌下去半寸,「轻点……你个小兔崽子,使这么大牛劲。」
  「筋都锈死了还不使劲。」我手上的力道又沉了沉,掌根顺着她后颈往下推,「你这么梗着脖子我使不上劲。趴下,按两下就通透了。」
  她侧脸冲着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儿多」。
  跟着,她慢吞吞伸出一只手,越过沙发扶手,勾过茶几上那部下午刚通过视频的手机。手腕一翻。
  啪嗒。
  一声脆响,手机屏幕朝下,结结实实扣在玻璃板上,只露出灰扑扑的手机壳背面。扣完了,她整个人往前挪,两只小臂交叠着搭上沙发的宽扶手,下巴往手臂上一搁,平平整整趴了下去。
  自始至终,我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背,半寸没离开。
  上回叫她趴着按,我先是递了个「孝心」的台阶,她立了「就按腰啊,十分钟」的规矩,一道一道手续走完,才把后背交出来。今天,从「我自己揉揉」到她趴好,拢共几句话的工夫。规矩没人提,十分钟没人提,连「就按肩啊」这句走形式的令箭,她都没往外拿。
  电视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压着掌心底下那片滚烫的软肉,一下,又一下。
  …………
  按了七八分钟。她的头发挽着,后颈散下来的碎发被我的指腹拨来拨去,底下的皮肉热了,雪花膏那股老暖香跟着返上来,温温的一团,裹着她脖颈后头出的那点细汗的咸。我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又接着推。
  她趴在扶手上,带着鼻音哼唧了一声。
  「腰上……也顺带揉揉,今儿自己练束角式,抻得生疼。」
  「该。」我应着,掌根顺着她的脊梁沟滑下去,停在裤腰上头,隔着棉布一下一下打圈,「让你逞能,喊我一嗓子能累着你?」
  「滚犊子。」她骂得有气无力,尾音都趴下去了。
  电视里演到婆媳撕破脸,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侧着脸冲着屏幕,鼻子哼了一声。
  「这当妈的真是作得没边,一天不折腾浑身难受。」
  「她专接恶婆婆。」我手上画着圈,嘴上搭茬,「不作没片酬。」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后腰的软肉在我掌心底下跟着颤,一颤一颤,颤完了又软下去。裤腰的松紧带勒进腰侧的肉里一道,让我的手揉过去,又弹回来。
  腰揉热了,我松开手,顺着沙发边滑坐下去,坐在茶几和沙发夹缝的地毯上,大手一抄,揽住她的脚踝,把她两条腿捞上来,横搁在我的大腿面上。
  塑料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没惊着她。
  她的脚裹着浅灰的薄丝袜,焐了一整天,袜底贴着脚跟和前掌的两块颜色深一些,透着底下淡淡的肉粉。袜面贴着脚背,绷得又薄又匀,脚趾在袜尖底下排开,隔着那层丝看得清趾甲修圆的边。我两手托住她的脚心,拇指陷进足弓,缓缓地揉。
  脚心滚烫。丝袜的底子滑,拇指按下去,足弓的筋在底下绷了一下,又松了。
  她的视线钉在电视上,足尖在我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袜尖被顶出几个小鼓包,跟着又慢慢舒展开,瘪回去。她没缩脚,没咳嗽,也没拿剧情的话头往这边盖。电视里吵电视里的,我捏我的,她骂她的老太太,三个声部各干各的。
  「这脚趾头,比昨天软和。」我随口说。
  「那是妈筋膜抻开了。」她眼皮没抬,脚在我手里翻了个边,脚心朝上又送了半寸。
  一整集放完,片尾曲轰隆隆响起来。她撑着扶手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行了,捏得骨头都散了,喝口水睡觉。」
  她把腿从我膝盖上收回去,趿上拖鞋往厨房去。我的两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里的热乎气还拢着,袜底那种又滑又暖的手感还在指肚上留着。我维持那个姿势停了几秒,手指头才一根一根蜷起来,收回去,撑着茶几站起来。
  厨房里水声响了一下,她端着杯子出来,路过我旁边,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杵着干啥,洗漱去。」
  「哎,这就去。」
  我妈。趴在我手底下让我捏了一晚上脚的,我妈。这个念头冒上来,我低着头往卫生间走,没让它在脸上出来。
  …………
  十点半,各自回房。两扇卧室门照着老规矩虚掩,各留一道两指宽的缝。
  我靠在次卧床头,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顺着门缝泼出去,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手机屏幕上停着游戏论坛的主页,半天没刷新。大鹏八点多发来一条〈上号〉,我回了个〈明晚〉,之后手机就再没响过。
  隔壁的动静响起来的时候,我这屋的灯还大亮着。
  先是主卧大衣柜的滑轨,涩涩地响了一道。紧接着,粗布袋子从棉被底下抽出来的摩擦声,碎,密,快。床垫往下一陷。被子拉高,闷了一声。
  她没等我把灯关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要先等,等我这屋黑下去,等很久。今晚我门缝底下这条光带还明晃晃地躺在走廊上,她那边已经开始了。
  我整个人钉在床头,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硬得发僵。
  墙那边的呼吸顺着轻体墙钻过来。起头是沉的,压着,隔了好一阵,急起来,又陡然一顿,是她咬住了什么东西,一点漏出来的颤音硬生生咽回嗓子眼里,跟着是更长的一段死寂,连呼吸都听不真了,只剩下被子底下极轻的、一下一下的闷动。
  我平躺下去,一条胳膊垫在后脑勺底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薄被的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裤裆里胀得生疼,把薄被顶起老高。
  掀开被子,光脚踩地,两步就到那扇虚掩的门前……
  我猛地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上,整个人翻了个身,脸冲着冰凉的墙,牙关咬死。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那条光带还在门缝底下躺着,我睁着眼盯着眼前这堵墙,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上往下数,数了三遍。
  后颈湿发那一格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来,水珠砸在锁骨上,洇进领口。裤裆里又紧了一下。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门开的轻响,跟着是卫生间的方向,水流声开得很小,冲了一阵。然后是布袋子塞回棉被底下的窸窣,柜门合拢,一声极轻的磕碰。
  墙那边翻了个身,呼吸声慢慢匀长下去。
  走廊上那条光带还亮着。我盯着墙上的裂纹,盯着盯着,眼皮沉下去。灯是什么时候灭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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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第 45 章

第48章真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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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骨汤的香味先钻进来的,跟着是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躺在次卧床上睁了眼,摸过手机一看,二十六号早上七点四十。
  砂锅里那点排骨汤早上泡了饭,晌午又下了两碗卧蛋热汤面,两顿下来见了底,不锈钢锅被她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还挂着两滴水。我趿着拖鞋出来倒水,路过茶几瞄了一眼,那部屏幕朝下扣了一宿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翻回来了,壳子朝上,钢化膜反着天花板的灯光,跟平时一个样。谁也没提。她去阳台给花换水,我端着杯子回屋,这事就算翻篇了。
  客厅里那台落地电风扇重新立起来了,塑料叶片呼呼转着摇头,风扫过茶几边,把搭在上面的薄布吹得一鼓一瘪。天闷了一整天,云压得低,雨憋着,就是不下来。
  傍晚我戴上耳机跟大鹏开黑,这小子在沈阳居家办公憋疯了,破锣嗓子连麦吼了一宿,骂队友骂对面骂网,中间夹着问我「航哥你咋蔫了吧唧的」,我说天热,他骂了句矫情接着吼。打到十一点半我关了机,摘了耳机屋里一下静下来,墙那头安安静静,窗帘缝漏进来点路灯的光,闷热夜风撞着窗纱,噗,噗。我翻了两个身睡着了。
  二十七号一早,楼下大喇叭按例喊楼号做核酸。我跟她一前一后下楼,排队隔两米,十来分钟做完,绕另一侧上来,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世界又关在外头。
  九点多她在客厅铺开那张紫灰色瑜伽垫,手机架在茶几上跟练。练到束角式,脚心相对坐着,两膝盖悬在半空压不下去,她冲我扬下巴:「航航,过来,搭把手。」
  我光脚蹲进她岔开的两腿中间,手按上她膝盖内缘,跟着主播的口令往下压,一轮十个呼吸,两轮。她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哎哟我这筋……行了行了,抻开了。」
  「明儿还练不?」
  「练,不练更锈住。」
  谁也没提前两天她没喊我的事。她收垫子,我回屋,这事也就过去了。晌午她挑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洋桔梗,在阳台比划着拍了条短视频发出去,吃饭前坐沙发扶手上低头啪啪回评论,手指头戳得飞快,嘴角还翘着。屋里的日子跟齿轮似的,一格一格咬着往前滚。
  …………
  午后两点来钟,日头把客厅地砖晒得发温,风扇摇头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睡醒一觉,嗓子干得冒烟,踩着拖鞋从次卧出来接水,刚迈过门槛,客厅里传来金属趾甲刀咔咔的脆响。
  她歪坐在布艺沙发正中间,左腿松松盘着压在屁股底下,右腿膝盖高高立起来,脚丫子悬在半空,左手掰着大脚趾,右手捏着趾甲刀,正一下一下往下剪。头发低低扎了个揪,几绺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后面,豆沙色的口红淡得只剩一层。米白色的短袖家居服领口歪着,棉家居裤的裤腿直往上缩,压在沙发垫上的小腿肚子挤出一团软软的白肉。左脚那只薄肉丝袜早脱下来了,揉成一小团搭在沙发扶手上,袜尖朝下;右脚那只褪了一大半,松垮垮挂在五个脚趾尖上,随着她手底下的动作一晃,一荡。
  沙发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超市促销的广告纸,红绿的价目字朝上,剪下来的小月牙一片一片落在纸上。
  我端着玻璃杯钉在饮水机旁边。
  那双一年到头都裹在丝袜里的脚,此刻整个晾在闷热的空气里。脚背薄,白,比裤腿下那截小腿又白出一个色号,皮底下伏着几根淡淡的青筋,一路往脚趾根里延。她掰着大脚趾剪,脚趾头在她手心里根根张开,趾骨一根一根顶起来,二脚趾当真比大脚趾长出一小截,长出小半个趾甲盖。脚心粉,脚跟圆,整双脚不见天日,白得一个色。
  咔。咔。一小片月牙掉在广告纸上。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
  想握。整只脚抓手里捏一捏,从脚跟捏到脚趾。
  念头炸出来,我转身把水龙头按到底,凉水哗哗往杯里灌,灌满了还在灌,溢出来淌了一手,凉的我才回神,赶紧关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杯子外壁。
  她剪完大趾,掰开二趾,歪着头比了比,下刀。风扇摇过来,把她缩上去的裤腿吹得一鼓一鼓。隔墙传来1501赵大爷家电视的动静,闷闷的,听不清词。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沙发侧面,步子慢了半拍,眼睛又钉回那双脚上。她正掰着二趾修边,脚指头在她手里白得发亮。
  「妈你二趾比大趾长。」
  话自己出来的,没过脑子。
  她掀起眼皮瞪我:「你瞅啥呢?」
  「没瞅啥,就看着了。」我脑子转得飞快,端起专家的腔调找补,「人家都说了,这叫希腊脚,二趾长的聪明,还旺夫家。妈你这是标准的美人脚型。」
  「滚犊子,就你知道的多。」她笑骂,脚往回缩了小半寸,脚心微微一蜷,跟着又松开了,趾甲刀接着咔咔往下剪,「一边儿去,别挡我光。」
  「我帮你接着点啊,」我下巴朝那张广告纸努了努,「这玩意可别崩我水杯里。」
  「崩进去正好,给你补补钙。」
  我嘿嘿一笑,端着杯子往次卧走。走到房门口回身,她正把广告纸四边兜起来,把那一小撮趾甲屑拢成一堆,跟着拽过扶手上那团薄丝袜,撑开袜口往脚上套。脚背绷直了往袜筒里蹬的那一瞬,脚弓拉出一条弯弯的弧,趾骨在薄丝底下一根一根顶出来,袜子顺着脚背爬上去,那道弧才慢慢松下来,被丝面蒙住。
  一年见不着几回的东西。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够我记一宿。
  我进屋关门,杯子搁桌上,水一口没喝,先坐床边发了会儿怔。我把枕头捞过来垫在后腰,抓起手机随便划拉,一个字没看进去。
  …………
  晚饭吃得简单,天热没胃口,她晌午就和了面醒着,傍晚擀开切条,过了两遍凉水,两大碗过水凉面。黄瓜丝是我拿擦板擦的,擦得粗细不匀,粗的跟筷子似的,细的快断了。鸡蛋酱是她现炸的,油汪汪酱乎乎,一掀锅盖香气窜出来。
  「妈你这酱,绝了。」我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夸。
  「那是。」她拿筷子尖挑着黄瓜丝看了看,「就这黄瓜丝磕碜点,粗的粗细的细,跟狗啃的似的。」
  「擦板不好使,赖工具。」
  「赖赖赖,啥都赖,就你不赖。」她笑骂完,话头一转,「哎,陈姐下午在群里发起西瓜接龙,一个八九斤的瓜,你猜多少钱?」
  「五十?」
  「七八十!」她筷子一拍碗沿,「纯属抢钱。等过两天大批下来掉掉价再买,不惯她那毛病。」
  「买一个呗,解解暑,我转钱给你。」我把面咽下去,先下了结论,「我前两天不刚结了笔图钱。」
  「拉倒吧,留着你那俩子儿。」她拿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沿,「解封了上省城还得租房子呢,押一付三,哪样不要钱?瓜啥时候吃不着。」
  「行行行,听你的,掉价再买。」我低头扒面,「到时候我搬,多大的瓜我都给你扛上来。」
  「就你劲儿大。」
  外头天色发沉,空气潮得能拧出水,连廊里静悄悄的,偶尔1504那家走过去一个人影,磨砂玻璃上晃一下就没了。吃完饭我把碗筷收进水槽洗了,她在外头拿抹布麻利地擦桌子,客厅电视机里准时传出那段熟悉的片头曲。
  …………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电视剧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院子里吵嘴,女的叉着腰骂,男的蹲墙根抽烟。她歪在沙发上看得入神,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我绕到沙发背后站定,两只手往她肩膀上一搭。
  「妈,趴着吧,今儿直接按腰。」
  「嗯。」她把瓜子搁茶几上,拽过靠枕垫在胸口底下,身子顺从地趴了下去,侧脸贴着沙发扶手,冲着电视屏幕。
  没提计时,没提十分钟的规矩,跟到点吃饭一样自然。
  我隔着那层薄棉家居服,掌根先落在她后腰的大筋上,顺着脊椎两边打圈揉。她腰上的筋白天练瑜伽抻过,这会儿软着,我掌根推上去,肉跟着我的手一走一陷。
  「这男的够窝囊的,」我手上推着,嘴上陪剧,「媳妇骂成那样还蹲着抽烟。」
  「你懂啥,这叫让着她。」她趴着,声音闷闷的,「过日子哪能句句都呛。」
  「这雨也是,憋着三天了,痛快点下来得了。」我换个话头,「楼道里潮得墙都出水,我拖鞋底子天天是湿的。」
  「入汛了呗,后头有你潮的。」
  揉了几分钟,我手底下动作没停,掌根顺着她后腰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家居裤裤腰的松紧带上沿。棉布在我掌心底下温温吞吞的。
  「隔层布按不透。」
  我嘴里平平常常撂下这句,右手手指顺势捏住她家居服的下摆,往上一掀。
  薄棉布料一层一层堆叠上去,软塌塌堆在她腰窝上方,被我小臂压着。一整截后腰露了出来,白花花的,腰窝陷下去一道,两侧的软肉在裤腰沿上微微叠着。刚见空气的皮面带着一丝凉,我掌根贴上去,那丝凉一闪就没了,皮底下的热慢慢返上来。
  掌根毫无阻隔地贴上皮肉的那一刹那,她整条后脊梁猛地绷紧了。
  皮底下那条大筋瞬间硬得像块铁板,腰侧的软肉全缩成了一团,我掌根压在上面,能清清楚楚觉出她胸口憋住的那口气。
  一拍。
  两拍。
  那口气才极缓极慢地从她唇缝里吐出来,紧绷的皮肉跟着一寸一寸化开,松下来,松得比隔着衣服按的时候还软上三分,温热细软的腰肉直接从我掌根两侧漫了上来。
  我手掌停了停,等她彻底卸了劲,才重新发力下压,推着那片软肉往前送。
  脑子里炸得嗡嗡的。
  想往上探,顺着脊梁骨摸上去,摸进更里头。
  掌根死死钉在原地没动,下边缘紧紧抵着裤腰松紧带的边,那道带子隔着裤料抵着我的掌根,半寸没往下越。我左手跟着也探进了衣摆,两只手卡住她的腰,大拇指在她后脊沟那儿几乎碰上头。
  这把腰,我拿手掌量熟了。两只手卡上去,虎口正好把两边的软肉拢得满满当当,大拇指一使力,腰窝就陷下去,一松,肉又漫回来。七十上下的围度,我手量的,量了这一个多月。
  闷热天,她腰上沁着一层细潮,掌根推上去发黏,黏着推,有一点点极轻的涩响。堆在她腰窝上方的棉布被我小臂压着,推按的劲儿大了就往下滑一点,又停住。
  电视剧里吵完了,片尾曲唱起来。
  我手没停,也没出来。
  片尾曲唱完,进广告,卖洗衣液的,卖奶粉的,跟着又是一档综艺开场的笑声掌声,闹闹哄哄灌了一屋子。
  往常片尾曲一响,她准会翻身喊停,今儿她整个人伏在靠枕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匀匀长长的,由着我的手在她腰肉上推、按、揉、捏。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她一动不动。
  我的手始终埋在她衣摆里。
  综艺节目演了大半,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才撑着沙发扶手,闷闷地吐出一句:「行了。」
  说完却没起,又在原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直起上身,一边拿拳头捶着后腰一边自嘲:「妈这老腰上的皮都松了。」
  松啥。刚才绷起来的时候,我都感觉到了。
  这话在脑子里顶上来,我嘴上溜出来的是另一句:「松啥啊松,你这腰搁咱们楼里,比我小的媳妇都比不了。上回核酸排队,1502那谁他妈还问我你妈咋保养的呢。」
  「滚犊子,拿我跟谁比呢。」她笑骂,抬手作势要削我,胳膊抬一半落了回去,把身子转正,家居服的下摆随她的动作自己滑下去,把那截腰盖住了。
  茶几边上,白天那张垫趾甲屑的广告纸还摊在那儿,红绿的价目字被风扇吹得一掀一掀。
  …………
  她刚在沙发上坐正,我顺势往茶几和沙发中间的地毯上一盘腿,抬手就把她右腿捞了过来,横搁在自己大腿上。
  「腿也捏捏,坐一天了也胀。」
  她身子晃了一下,没拦着,眼睛依旧瞅着电视。脚尖上那只塑料拖鞋被她下意识一挑,勾在脚趾头上摇摇晃晃。
  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脚跟,大拇指顺着足弓从后往前推。薄肉丝袜的脚在掌心里温温的,丝面滑,足弓的弧度贴着指肚走。推到脚心窝那儿,我故意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
  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腿脚胡乱扑腾:「哎哎哎小兔崽子你使坏!」
  勾在脚趾上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别动别动,」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脚脖子,虎口正扣着那截凸起的脚踝骨,「马上就完。」
  一把细骨头,隔着薄薄一层丝,全落在我掌心里。脚踝骨节顶出个圆尖,我拇指在那圆尖上碾了半圈。
  「使坏还理直气壮,」她笑喘着,拿脚尖在我腿上蹬了一下没蹬动,「妈的脚臭烘烘的,你还挠。」
  裤裆里腾地一紧。
  「不臭。」
  话出了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你闻过啊你。」她抬杠,顺嘴的,眼睛还瞟着电视。
  我没接腔。
  我低下了头。
  她的脚掌被我扣在掌心,脚尖直冲着我的面门。我俯下身子,鼻尖直直凑向那层薄丝裹着的脚趾尖,在离着堪堪一指宽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先扑进鼻腔的,是一团温热潮湿的体温。
  闷了一整天的丝袜和皮肤蒸腾出来的热气,混着这屋里的闷,扑了我满脸。
  跟着,气味才一层一层透出来。最外头是化纤丝袜被汗捂热的微闷,掺着一点塑料拖鞋的胶皮味;往里透,是一层淡淡的、带着体温的汗的咸,闷闷的,不重,淡得几乎抓不住,又确确实实在;再往下压着的,是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根子味,白瓷瓶雪花膏混着洗发水混着她自己的人味,跟她后颈窝里、跟她衣领子里散出来的一路货,只是在这儿更浓,更黏,更沉,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她的味道,挪了个地方。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已经贪了第二口。
  操。
  裤裆里瞬间涨得发疼,硬得顶着裤衩。我赶紧支起左边膝盖,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借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死死挡住下身的动静。
  「哎你闻啥呢!小兔崽子!」
  她眼角余光扫见了我俯头的动作,整个人像被烫着了,嗓门一下子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脚掌使劲往回缩。
  我五指扣着她的脚脖子,纹丝没松。
  她缩到半截被我拽住,五个脚趾头在薄丝袜里紧紧蜷起来,把那层薄得只剩一层雾的丝面撑得透亮,粉白的趾甲盖在丝底下清清白白。白天刚剪过的趾甲,边上还带着新茬,我指腹刮过去,有点利。
  我抬起眼皮,视线避开她的眼睛,落在她袜尖上,嘴硬:「真不臭。妈你脚是香的。」
  「放屁,穿一天了!」
  她脸颊泛红,嗓门依旧亮堂。亮是亮的,短了半截。
  「穿一天也不臭。」
  我梗着脖子复读。没词了,就这一句。
  她张了张嘴。
  骂声忽然泄了气,空了半拍,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五个字,轻得刚够穿过电视里综艺的掌声:
  「……你瘆不瘆得慌。」
  她的脚丫子又往回抽了一下。
  没抽动。
  就没再使劲。
  蜷着的脚趾头慢慢舒展开,一个一个松开来,脚心温顺地摊在我手心里,那层薄丝贴着我的掌纹。她抬起手,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绺碎发挽到耳后,眼神挪回了电视机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一阵一阵的笑声掌声,风扇呼呼地摇。
  我手上重新发力,大拇指顺着她的足弓往前推,动作放得极慢,极柔。她就那么坐着看她的电视,脚搁在我腿上,脚心贴着我的掌心,谁都没再说话。
  又捏了五六分钟,她双手撑上沙发扶手,站起身。
  「行了行了,妈洗去了。」
  光着的那只脚往地毯上的拖鞋里踩,薄丝袜太滑,第一下只踩进去半截,后鞋跟踩瘪在脚底板底下,拔出来,又趿了第二下,才把鞋穿正。
  她没回头看我,低着头,快步进了卫生间。
  里头的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挪窝,右手掌心摊在膝盖上,发烫,发黏。电视里综艺还在闹,笑声一浪一浪。卫生间的水声一阵一阵,冲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久。
  水声停了。门响,她走出来,眼睛瞟着别处,撂下一句:「水给你留着呢,洗去。」
  说完径直回了主卧,房门虚掩着,没关严。
  我在地毯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卫生间。瓷砖地漏上汪着一片水汽,镜子上蒙着雾,空气里全是潮热的洗沐香。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腕,冲了半天。
  …………
  从卫生间出来,我没回屋。
  客厅里黑了,电视机让我顺手关了,阳台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外头路灯昏黄的一道。我坐进沙发里,就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一个人坐着。
  右手平摊在膝盖骨上。
  掌心里攥着她细脚踝的触感还没散,一把骨头的形状还在,鼻腔深处那团温热咸甜的体息也还在,一动就往上返。
  我没去动它,没去卫生间,也没回房开灯。就这么坐着,由着它在血脉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楼上传来1602两口子的动静,模糊的脚步,跟着又没声了。风扇早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过了好一阵,我起身回次卧,房门照例虚掩了一条缝。
  躺在单人床上,轻体墙那边传来一声被褥摩擦的动静,她翻了个身。仅此一声。跟着是漫长而平稳的呼吸。
  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合眼。
  …………
  二十八号大清早,我是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弄醒的。
  推门出去,屋里一切照旧。砂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两枚刚煮好的白水蛋在灶台上晾着,冒着热气。她站在油烟机底下搅粥,听见我出来,头也不回,嗓门亮堂堂的:
  「航航!洗脸吃饭!」
  「哎。」
  我进卫生间刷牙,满嘴沫子的时候听见她在外头盛粥,碗沿磕着锅沿,当,当。刷完牙出来,正撞见她端着小咸菜碟从厨房迈步出来,脚上趿着那双熟悉的塑料拖鞋。
  啪嗒。啪嗒。
  步子踩得极稳。
  「傻站着干啥,趁热吃。」
  我应着往餐桌走,目光落在她脚上。
  那双拖鞋,昨晚慌里慌张趿了两次才穿正的那双,此刻严丝合缝地套在她脚上,服服帖帖,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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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49章 香的
  封控第八十四天,6月29号。
  往前倒两天,27号晚上那档子事过去之后,家里安安静静静了两天,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出过一样。
  28号早上我出次卧,正撞见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脚底下趿着那双暗红花面的旧拖鞋,啪嗒,啪嗒,一步是一步,走得又稳又匀。小米粥在桌上,白煮蛋在桌上,她嗓门亮堂堂地喊我坐下吃饭,给我剥了个蛋搁我碗沿上。
  我也没提。前天夜里我在黑沙发上摊了半宿的那只右手,早就凉透了,鼻子里焐了一路的那点味道,也散干净了。日子还是日子,锅照烧,饭照做,谁都没提,谁就都没输。
  29号这天,天还没亮透,北面连廊那点灰白的光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我迷迷糊糊躺着,听见厨房里的铝锅先咕嘟咕嘟响成了一片,米香混着一点米汤潽在灶台上燎出来的焦香,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咕嘟声越来越急,跟着锅盖被米沫子顶得噗噗乱跳,啪嗒一声脆响,灶火关了。水龙头哗啦冲了一下,就冲了一下,跟着拖鞋底子擦着过道地砖一路急步过来,啪嗒啪嗒,比她平常的步子快着半拍。
  我眼睛还没睁利索,次卧的门轴吱呀半声,开了。
  「航航。」
  我妈手里攥着那把带木柄的旧铁锅铲,铲头边缘挂着半圈白花花的米汤,还冒着热气。她头发拿大塑料卡子随便在脑后一绾,散下来几绺碎发贴在脖子边上,身上是那套燕麦色的棉家居服,上衣下摆掖得整整齐齐,薄肉丝袜把两条小腿裹得紧紧的,脚底下趿着那双旧凉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厨房的米汤热气。
  她那声「航航」刚落到半空,人已经到床头了。步子根本不带停的,顺着这屋住了二十多年的熟门熟路,一屁股结结实实坐上了我的单人床沿。
  弹簧床垫闷响一声,猛地陷下去一大截。
  她的分量隔着厚棉被实打实压上我大腿外侧的被面,四十四岁妇人沉甸甸的一坐,那股热乎气隔着两层布往我腿上渗。燕麦色的棉裤在她坐下去的一瞬间从松到绷,一下绷到极限,两瓣屁股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浑圆外胀,贴在床沿木边上的那半边被硬边整个切进去,切出一道深凹的布褶,裤缝跟着往肉里陷,另外半边圆滚滚坠在床边外头,把裤料撑得平展展的,连一道褶子都剩不下。
  我躺在被窝里,刚睡醒顶起来的老雷硬邦邦戳着被面,隔着一层棉被,她整个人就压在我腿边上。
  我眼睛发直。
  两条腿死死放平,不敢屈,一屈被子就得动。两只手在肚子上头交叠着,不敢往回收,一收被子也得动。呼吸我一点一点往长了放,放到最慢,慢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跟着沉了半下,屁股在床沿上轻轻碾了一碾,把这个坐了多少年的老位置又坐服帖了。裤料兜着的那两瓣跟着这一碾微微一晃,沉甸甸的肉感隔着被子颠到我腿上,颠得那层棉都跟着沉。
  想从后头伸胳膊环住那两瓣,满满抱一怀。
  念头就这一下,我把它掐死在嗓子眼底下,连大气都没敢换。
  这张床的床沿她从小坐到大。小时候是给我掖被角,掖完了坐一会儿再走;如今是进来掀被角,掀完了就走。坐垫还是这个坐垫,压在上头的这个身段,一年比一年更要命。
  她伸手往下拉被角,拉到一半,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顺着被面滑下来,落在被面上鼓起来的那个包上,停了半秒。
  屋里一下就静了。厨房里那点残余的咕嘟声没了,连廊外头远远一声鸟叫都听得真真的,我胸口那儿擂得生疼,一下一下全砸在肋骨上。
  她坐在床沿上,没挪窝,也没急着起来。
  我下半身死死压在床板上,手心出汗,喉咙口发干,眼珠子钉在她脸上,不敢往下溜半寸。
  下一刻,她喉咙一亮,嗓门平白拔高了半度:
  「还不起!锅里粥都溢出来了,赶紧的,粥要凉了!」
  说话的同时她手腕一翻,被角呼啦一把掀到我脖颈子上,老规矩,掀到肩背。锅铲冲着我鼻尖虚虚晃了两下,铲头上的米汤差点甩下来。
  「起了起了。」我扯起嗓子应,「妈你这铲子上的米汤都要甩我脑门上了。大清早端着锅铲进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抄家伙削我呢。」
  「削你也是该着!快点收拾!」
  她亮堂堂啐了一口,两手往床沿一撑,站起身。陷在木沿里的那两瓣呼的一下从床沿上拔起来,绷到极限的棉布跟着弹回去,窸窣一声轻响,床面上留下一大片坐出来的深褶,半天没回弹。
  她拎着锅铲扭头就走,铲头先晃出门框,拖鞋啪嗒啪嗒一路响回厨房,水龙头跟着哗哗大开。
  我眼珠子顺着她出门的背影溜过去,又飘回床沿那片深陷的布褶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我一把掀开被子,仰面朝天大喘了一口粗气。被窝里的老雷还硬着,硬得发胀,戳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我盯着天花板数了十几个数,听着厨房里她刷锅的水声,等它自己消停下去。
  …………
  晌午吃过饭,我回次卧接着拉大鹏那张CAD管线图。弓着背在电脑前窝了一晌午,密密麻麻的管线在屏幕上爬,爬得眼睛发花,后脖颈子那块筋酸得发胀,胀得发木。我抬手搁在脖子后头,自己用力揉了两把,骨节咯咯轻响了两声。
  过道里棉布窸窣一响。
  「脖子又疼了?」
  我妈系着那条蓝白细格子的围裙,一边拿围裙角擦手一边从厨房出来,一眼扫见我揉脖子的样,两步跨进次卧。
  「整天跟个虾米似的窝着,妈给你捏捏。」
  「不用,我自个儿……」
  我话没说完,她两只带着洗菜凉气的手已经稳稳落上我肩膀。
  这句「妈给你捏捏」她说得理直气壮,当妈的给儿子捏脖子,天经地义。可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再顺着她掌心的热乎气烙进皮肉里,烫得我后槽牙都麻了半排。
  她的手指节上头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按上来先是糙糙的一层硬,跟着拇指顺着我脖子后头那条硬筋掐进去,一股酸麻顺着脖子根直窜上后脑勺。
  「嘶……轻点妈,你这手劲儿比外头盲人按摩还冲,我这脖子都要叫你捏散架了。」
  「散架了才好给你重新拼拼!」她在头顶上数落,手底下换成匀实的大面积揉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骨头硬得跟生锈铁条似的,天天就知道对着电脑!」
  掌心是热的,带着刚洗完菜的那点潮,隔着一层皮把热乎气往我肩膀里按。她每使一回劲,手腕上那圈戴了多年手表留下的浅浅白印就在我眼角底下晃一下。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勒着,她整个人罩在我椅子背后,说话的热气一阵阵扑在我头顶上。
  两分钟,她捏够了数,手却没撤。
  两只手掌掌心贴着我肩窝,实打实多压了半拍呼吸。老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手上的热,沉甸甸落在我肩窝里。
  这半拍,比这些年她碰我的任何一回都沉,都长。
  我右手抬起来一半,五指微曲,悬在半空。
  想往后搭上去。
  不敢。
  她掌心一松,收回身侧。我那只手跟着慢慢落回桌沿,指尖在桌边上磕了一下。
  「行了妈,舒坦多了。」
  「舒坦了下回早点言语。」她扯了扯围裙下摆,转身快步回厨房,水槽里碗碟跟着叮叮当当脆响成一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肩窝里那点热半天没散,屏幕上的管线一根都没往前走。
  …………
  29号下午到30号,天一直阴着,南阳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
  两双浅灰色的薄丝袜并排挂在我负责的高杆上,晾了快两天。袜尖垂下来的水珠早没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捏了一把,还是黏手,凉丝丝的,攥一下能攥出潮气来。
  「这鬼入汛天。」我妈踮着脚扯了扯低杆上的衣裳,嘴里念叨,「衣服晾一礼拜都得长毛。」
  大群里陈姐的蔬菜包接龙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五斤三十二”“满二十份截单”。她坐沙发上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嘴里咂了一声,嫌贵,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妈,接不接?」
  「不接。冰箱里挂面面粉还顶几天,等下茬。」
  大鹏的语音条是傍晚前弹过来的,我点开外放,他那大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航哥,晚上图画完没?上线整两把!〉
  我按着麦凑到嘴边:「晚点,等我吃完饭的。」
  「谁啊?」我妈在厨房里问。
  「大鹏,喊我打会儿游戏。」
  「打吧打吧,别熬太晚。」
  …………
  30号晚饭吃的挂面,茄子卤,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我把碗收了,她在客厅里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抗战剧,炮声隆隆。
  我刷完碗出来,她端着那个塑料大红菜盆坐在沙发正中间,盆里半盆嫩生生的油豆角,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掰一根,扔进盆,脆生生一声响。
  她还是那套燕麦色家居服,腿上换了条浅灰色的超薄丝袜,脚背上淡肉粉的趾甲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暗红花面的旧凉拖一只踩在脚底下,一只早甩在沙发边上,丝袜脚直接踩着地板。
  我从餐桌边晃过去,绕到沙发背后。
  半句废话没有,两只手从她家居服下摆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掌根实打实贴上她腰窝两边的皮。
  她的腰皮温热,软里带着韧。搁在半个月前,我这一上手,她整条腰得绷紧两拍才舍得松开。今儿个,连半寸都没绷。她就着我的手劲晃了晃腰,手里掰豆角的脆响一下没停:
  「又按!」她嗓门亮堂堂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妈这把老腰早晚叫你这大手按出一层老茧来!」
  「我这不是怕你天天弯腰择菜累着么。」
  我掌根陷在她腰肉里,跟着她掰菜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走。她掰一根豆角,胳膊往回收一下,掌心底下的腰肌跟着收一下;她往前一探身,腰肉又松回来。再往深处按,能觉出她呼吸的时候那片软肉一起一伏,匀得很,稳得很,跟我掌心的节奏严丝合缝。
  「妈,陈姐那菜包真不接了?」
  「不接,三十二呢,抢钱啊。」她掰豆角的劲儿都大了些,「冰箱里有茄子有豆角,挂面面粉都够,吃她的去。」
  「省下的钱回头买肉。」
  「就你会过。」
  电视里炮声停了,插曲响起来,咿咿呀呀唱了一阵,跟着滚出片尾曲。
  我顺着沙发扶手往下一滑,盘腿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把她踩在地板上的右腿捞起来,整条搁上我的膝头。
  她的脚在我膝头上落稳,重量不重,温温的一团。浅灰色的薄丝裹着她瘦削的脚背,绷得帖帖服服,五个脚趾在袜尖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没涂油,淡粉的甲色隔着这层薄丝透出来。她脚被我捞上来,也没往回缩,脚趾在袜尖里舒展了一下,又松松地趴着。
  我低头盯着那只踩了一整天的袜尖,嘴角一咧,话甩得跟唠家常一样顺:
  「妈,我闻闻今天的香不香?」
  「滚犊子!」
  她嗓门猛地一亮,骂得底气十足,右脚跟着作势往前一蹬,照我肩膀就来。
  那只裹着灰丝的小脚蹬到我锁骨前两寸,硬生生刹住,顺着力道软绵绵落下来,重新搁回我摊开的手掌里。
  我屏住的那口气,这才敢慢慢往外匀。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温温的,丝袜面滑,脚心的热透过丝往我掌纹里钻。裤裆里头一紧,我跪着,岔着腿,瞧不出来。
  我低下头,鼻尖几乎擦着这层薄薄的灰丝,深深吸了一口。
  先撞上来的是温热的体温,跟着是丝袜那点化纤闷味混着拖鞋胶皮味,再往下,汗的咸味淡淡的,最底下压着的是雪花膏混着她人味的根子味,踩了一天,焐得透透的,顺着鼻腔直往脑门上撞。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演职员表上,左手往茶几上伸,摸她的水杯。搁在我掌心里的右脚没挪,一分都没挪。薄丝底下的几根脚趾头在我掌肉里慢慢蜷紧,把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停了一停,又一点一点松开,摊平。
  「不臭。」我吸完抬起头,咧嘴笑,「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儿。」
  她端着水杯抿了一大口,眼神还挂在电视上,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多余的东西,就握杯子的手指头微微收了收。
  片尾曲放完,广告声猛地炸出来,炸得满屋子都是。她顺势把脚从我膝头抽走,脚丫子往地上的旧凉拖里一踩。
  啪嗒。
  一声脆响,一次就踩得板板正正。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端起菜盆,「赶紧起来,收菜盆去。」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她腾出手,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子拍着脚跟,啪嗒啪嗒,走得又稳又匀。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端着那半盆豆角站在客厅中间,广告里的人在电视里喊得欢,掌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热,一丝一丝的,半天散不下去。
  …………
  7月1号大清早,雨下密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连成线,线又织成幕,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对面楼的南窗在雨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阳台玻璃上的水汽顺着往下滑,一道接一道。
  我妈起来得比我还早。我出次卧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干净家居服站在南阳台前,伸手摸了摸晾衣架上泛潮的衣角,又推开一条窗缝。潮气顺着缝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这雨下得没完了。」她蹙着眉头,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声。
  晾衣杆上那两双丝袜还挂着,挂了三天了,还是潮的。
  「收进来吧妈,再晾该馊了。」
  「收,」她把窗缝合上,「今儿收,拿屋里搁电风扇吹。」
  …………
  入夜,整栋楼都泡进了雨声里。
  雨点砸在窗上,砸在连廊的铁栏杆上,顺着管道井往下淌,密得不留缝。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灭了,楼下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雨。
  客厅的大顶灯早关了,电视机黑着屏,映着窗外一点点冷光。我跟她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两扇卧室的木门按老规矩虚掩着,一扇留半指宽的缝,一扇也留半指宽的缝。五月里定下的规矩,谁也不锁门,一直到今天。
  我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枕着胳膊听雨。
  墙那头,她的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是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响了半下,停了,跟着就是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混在满世界的雨声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户玻璃上,雨道子纵横交错,一道压着一道,一道咬着一道,悄无声息地往下爬。
  我数着那些雨道子,数着数着,眼皮沉了。

评论

第 47 章

第50章 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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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宿没歇气。
  天亮透的时候,我睁眼先听见的还是那个动静,雨点顺着外墙铁皮檐子往下淌,砸在窗台外头的空调铁壳上,噗噗噗,一声接一声,闷,空,跟有人拿湿抹布拍铁皮似的。北窗那块磨砂玻璃外头全是一片泛白的湿雾,连廊栏杆底下积着薄薄一层水皮,有人打连廊走过去,影子的脚底都带着水光。封控第八十五天,七月二号,入汛的雨下到第二天,屋里屋外全泡在一股散不掉的潮气里。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手心往床单上一搭,布面摸着发潮发凉,贴手。被窝里焐出来的热气一散,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阳台上晾着我两件旧大背心,还有她前天洗的灰丝袜,隔着客厅望过去,还是昨天那副沉甸甸往下坠的样子,吸饱了潮气,一点没见干,丝袜脚尖那儿坠得老长,看着都替它沉。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铁锅里小米粥滚沸的米汤沫子顶着锅盖噗噗直响,米香混着潮气漫进客厅。她在里头扬声喊了一嗓子,声调拔得脆亮:
  「航航,盛饭了,赶紧起!」
  「哎,起了!」我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早饭是热小米粥配昨天剩的半碟腌黄瓜。她坐我对面,头发拿黑卡子别在耳后,别得不怎么结实,腮边垂着两缕。她拿筷子把粥碗边儿上结的一层厚米皮挑起来咽了,顺嘴念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阳台上那几件衣裳晾两天了,摸着还跟刚捞出来似的。」
  我低头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汤,烫得直哈气,含混着回她:「再挂两天不干,捂出一股馊抹布味儿,您就得重洗。」
  她撩起眼皮白了我一眼:「就你话多,赶紧吃你的。」
  饭后我把俩粗瓷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回次卧对着电脑拉大鹏甩过来的CAD管线图。外头雨声砸着外机铁皮,噼里啪啦,图上一根根管线在我眼前发飘,我拉了俩钟头,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才发觉,右耳朵眼里那股刺痒又上来了,掏了两下没掏着,由它去了。
  十点来钟,我端着大茶缸子出屋接热水。
  走到客厅餐桌边上,我收住了步子。
  妈歪在靠背椅里,双手捧着亮屏的手机发愣。手机银行界面那片蓝白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把下巴那圈软肉和眼角几道没抹粉的细干纹照得格外清楚,平日里那点收拾出来的精神气,叫这片光一照,全泄了底。她右手食指搭在实木桌面边沿,嗒,嗒,敲了两记,悬在半空顿住,半天没落下去。
  「妈,瞅啥呢这是?」
  她猛地眨了下眼,跟叫人从梦里薅出来似的,顺手把手机屏幕啪嗒一声朝下扣在桌垫上,吐了口气:「没啥,算算这个月的底子。」
  我把茶缸子搁桌上,拿暖瓶往里头续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她这人,话头不用递,自己就会往下滚。
  「店门关了俩多月,」她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扣着的手机背壳,「房东那头房租月月照着日子划,月初一到,卡里就空一大截。啥进账没有,干往外淌,全白扔。」
  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肉疼,干脆利落,硬梆梆的,没带一丝哭腔。末了她撂下一声叹:「这日子过的。」
  我把暖瓶塞子按上,端着水缸子站在桌旁宽慰她:「划就划呗,店面又跑不了。等解了封门帘子一拉开,方圆几里办喜事的全得来订花,两三个月全找补回来了。」
  她没接我的茬,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酽茶抿了一小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直直落在手机背壳上,落了好一阵。
  我端着缸子回了屋,屏幕上的管线一根没看进去。
  我妈这人,骨头有多硬我比谁都清楚。厂里买断那年她二十出头,摆过摊,倒腾过小商品,起早贪黑把一家花店从底商小门脸做到方圆几个小区办喜事都认,嘴上从来没喊过一声难。她能让我撞见她对着手机发愣,那是愣神愣到没听见我出屋。她嘴上说全白扔,心里那本账,指不定翻过来调过去算多少遍了。
  晌午下了一锅挂面,就着半碗炸酱吃完。她炸的酱,肉丁切得比我切的匀,酱香里透着点甜面酱的味儿。我吃面的时候拿眼角扫她,她吃得挺香,跟上午那片蓝光底下的人对不上号。恢复得倒快。或者说,装回来得快。
  我收碗往厨房端的时候,把压了一上午的话递了过去:「妈,花店下个月的房租,要不我这儿先给顶上?大鹏那儿结回来的几单图钱全在微信里躺着,搁着也是搁着。」
  她手里攥着抹布擦桌子,手底下动作一下没停:「用不着你的,妈有数。」
  五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商量缝儿都没留。
  我把碗搁进水池,刚要拧水龙头,眼角瞥见她的手在桌面上明显地顿了半拍。抹布在木纹上慢吞吞画了个半圆,她的声调冷不丁往下降了半度:
  「你那俩钱儿自己好好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妈就是看着白白往外淌,心里头看着心疼。」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碗。我盯着池子里那圈抹布印子还没干透的桌面,没再硬顶。
  行。她心疼的哪儿是钱。她心疼的是她十来年起早贪黑挣出来的那个店,月月往里头贴钱还摸不着门。这口气她咽不下,又没处撒,跟我念叨两句,已经是她这人能露出来的最大的缝了。再往下捅,就捅着她骨头了。
  「行,」我把碗立进沥水篮,顺嘴把话头扯开,「那往后伙食别降级就成。您心疼就多做俩好吃的补补,晚饭吃啥?」
  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甩,笑骂了一句:「美得你!冰箱里就剩俩蔫茄子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发接龙,后天咱俩就得干啃咸菜。」
  「陈姐两天没动静了?」
  「可不,」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群里清净得跟没人似的。菜贩子那头八成也叫雨堵路上了。」
  午后那场雨半点没见小,水汽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墙角摸上去都是凉的。妈去阳台把晾了两天依然泛潮发沉的几双肉色短丝袜收了进来,搭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不锈钢毛巾杆上。我从卫生间门口过,眼角收进去一眼,薄薄的尼龙料子坠着沉甸甸的湿意,袜尖那儿颜色深一块,毛巾杆被坠得微微颤。
  业主大群里物业弹了条加粗的入汛排查通知,叮嘱各户清掏阳台地漏、关紧北向窗户。我把手机举给客厅里的她看了一眼,她凑过来扫了扫:「地漏我晌午就捅过了,堵不了。」
  两点多,她在客厅录干花插瓶视频。手机支在架子上还没开录,她对着黑漆漆的屏幕把耳后的碎发抿了又抿,指尖在发根处多揉搓了一遍,才按开镜头。
  我就站在次卧门边,手里端着茶缸子,没出声。
  黑屏里照出她半张脸,她看不见屏幕外头站着个人。抿头发,按镜头,拢领口,一套动作熟得很,跟前几个月拍视频没什么两样。就是抿头发那一下,比平时多了一遍。多一遍就多一遍,兴许是阴天头发塌。我转身回屋,把这点没名没姓的念头撂在门框后头,继续看图。
  图上那根主管线拉了三遍没拉顺,外头她讲解干花的声音透过门板钻进来,嗓门亮堂,字正腔圆,跟上午对着手机发愣的、晌午声调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个人。
  晚饭后,电视机里播着抗战老剧,机枪哒哒哒地响。
  我歪在沙发这头,手里捏着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签往右耳朵眼里捅。下午那股刺痒没下去,反倒越闹越欢,痒得人心里长草。棉签头太粗,死活够不着最里头那层发刺的奇痒,我歪着脖子,龇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妈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搭过来,嗓门顿时亮堂起来:
  「你搁那儿瞎捅咕啥呢,捅聋了!过来妈给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蓝白格子围裙解下来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主卧。也就半分钟工夫,她捏着张折好的白色面巾纸出来,手里擎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耳挖勺。那小勺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尾端磨得贼亮,泛着银白的光,勺头小小的,弯弯的,比我那粗棉签秀气到天上去了。
  「就这个?」我从沙发上欠起身,「您这老古董哪儿翻出来的?」
  「你懂个屁,」她拿指甲盖弹了一下勺柄,叮的一声脆响,「你小时候的耳朵全是它伺候的,比你岁数都大。」
  她在沙发另一头一屁股坐定,并拢着两腿,稳稳踩住地砖。一整套深灰色的棉家居服,白天拍视频时盘起来的头发这会儿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脖子边上,豆沙色的口红到这时候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脚下拖鞋半挂着,露出一截裹着浅薄肉色丝袜的瘦脚背,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袜尖的丝面跟着绷了一下又松回去。
  她抬手在自己大腿面上拍了两下,干脆利落:「躺下。」
  我嘴上还下意识贫着:「嗐,我自个儿慢慢鼓捣呗,哪能劳动您……」
  身子骨半点没犹豫,顺着沙发垫子就滑了过去。
  后脑勺直接冲着她的大腿面放平躺下,面朝外对着电视屏幕,两只大巴掌老老实实交叠扣在自己肚脐眼上,一动没敢动。
  后脑勺陷进大腿肉里的那一刹,屋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闷远了。电视里的机枪声,窗外的雨声,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全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近的是后脑勺底下那片热。
  她腿上那条深灰色的棉家居裤薄软得很,底下的体温隔着布直往我头皮里钻。四十四岁练瑜伽抻出来的腿,肉是熟的,匀的,我沉甸甸一个后脑勺压上去,大腿正面的皮肉当场被砸出一团浅坑,坑沿的软肉顺着往两边漫,把我后脑勺两窝裹得严严实实。她并着的两条腿在我脖子底下微调了半寸,坑跟着挪,肉跟着颤,那股子温软顺着后脑勺一路熨帖到后脖颈。
  这双腿,我枕着它长大。小时候掏耳朵,也是这么枕过来的。
  那时候这双腿还没这么多肉,我也没这么沉。现在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整个后脑勺压上去,压出个坑,坑边上漫上来的还是它。我妈的腿。练了十来年瑜伽的腿,四十四了,软和有软和的样,劲道有劲道的样,拿眼睛量了这些年,今天拿后脑勺量上了。
  「头别歪。」她在上头说了一句,膝盖轻轻颠了一下,把我脑袋的位置颠正。
  她整个人往前倾下身子,上半截身段直直悬在我正脸的斜上方。
  我一抬眼皮,视线避无可避地撞进了她大敞着的家居服领口底下。
  操。
  她低头弓背的架势把宽大松垮的领口整个带得往下坠空,领口边缘的棉布垂下一道深深的弧,悬在我鼻尖上方不到一尺。从我这个卡死的仰角往上看,锁骨下头那片泛着暖黄的白皮肉随着她压低的呼吸微微起伏,里头没穿内衣,胸脯下半球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出一段吓人的沉势,她前倾一分,就往下沉坠一分,她直起点儿,又收回半分。再往上看,垂下来的棉布边把更深处挡了个严实,只漏出一片模糊的阴影,看得见底下这一片,看不得上头那一寸。
  嗓子眼一阵发干,我咽了口唾沫。
  扣在肚子上的两只大拇指死死抠住了掌心。
  「别乱动啊。」她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她温热的指尖捏住我的右耳朵边,轻轻往上一提,冰凉的不锈钢小勺顺着耳朵眼滑了进去。
  金属尖儿一擦过耳朵壁,一股钻心的酥麻从耳根子一路通电似的窜进后槽牙,我半边腮帮子都麻了,牙花子发酸。她低着头,呼吸极轻地扑在我眉毛上头,勺子往深处探的时候,她自己也屏住了气,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道认真的劲儿。
  「疼言语。」她说。
  「不疼,」我压着嗓子回,「就是麻。」
  「麻就对了,多少日子没掏了。」
  勺子在里头轻轻地刮,一下,又一下,刮在痒处正中间,那股舒坦从耳朵眼直往脑仁里钻。我眼皮子开始发沉,电视里的机枪声越发远了。
  她耳后挽着的深棕色卷发没别结实,一缕发梢顺着她转头的动作滑脱下来,细软的发尖儿一下一下扫在我腮帮子的肉上,比耳朵眼里的勺子还叫人发痒。她抬起左小臂往耳后抹了一把,没过一会儿,那缕发丝又垂了下来,蹭得我眼角直跳。我没抬手,也不敢抬手,就任它扫,一下,一下,扫得心里那点痒比耳朵眼里的痒还难熬。
  「妈。」
  「嗯?」
  「您头发掉下来了。」
  「掉就掉呗,」她头也不抬,勺子又往里探了半分,「碍你啥事了。」
  碍事。碍大事了。那缕头发扫过的地方,底下就是我的嘴。我把这句咽回去,喉咙里又干了一轮。
  右耳朵掏干净最后一点,她冷不丁凑近耳孔,呼地吹出一口温热的气。
  那股热风直直灌进刚通透的耳朵眼里,激得我半边身子当场麻了半截,从耳朵根一直麻到锁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裤裆里那股胀意压都压不住,我岔在沙发上的两条腿赶紧并拢了半寸,两只手在肚子上扣得更死,拿呼吸一口一口往下压。
  她把耳勺上的东西在面巾纸上抹下来,纸往我眼前一递:「瞅瞅你这耳朵,跟仓库似的。别动啊,你小时候就这样,一掏就睡着了。」
  小时候枕着这双腿睡过去多少回,她自己数过吗。那时候这双腿是妈的腿,枕着就睡,睡死过去她把我抱回屋。现在这双腿还是妈的腿,软肉裹着我后脑勺,领口悬在我脸上方一尺,她吹一口气我半边身子过电。睡?我但凡敢闭实了眼,裤裆里这点出息就得现原形。
  我盯着那张面巾纸上星星点点的战利品装傻:「小时候那是困。现在哪敢睡,睡过去耳朵不得让您给掘了。」
  她抬手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脆响:「贫死你得了。翻个面儿。」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向内。
  这一转,整张脸毫无缓冲地直接怼向了她的小腹。
  隔着那层薄软的棉布料,不过一拳的距离。她的小肚子平平的,随着呼吸微弱地一起,一伏,布料跟着那起伏轻轻地动。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女人身上那股热乎气,劈头盖脸全砸进我鼻腔里,浓得化不开。我的鼻尖离那片布料不到一拳,呼出去的气全打在她小腹上,弹回来,热乎乎的又糊回我自己脸上。
  想把整张脸就这么埋进去,拱进那片软热里。
  「老实点,瞎拱啥呢。」
  她巴掌随之拍在我后脑勺的碎发上,带着笑骂的脆劲儿,啪的一声。
  我喉咙一紧,嘿嘿干笑了两声:「这不刚转过来找不准地儿么。」
  「地儿在你耳朵上,长脸上干啥使的?」她把勺在面巾纸上刮了刮,「左耳朵,亮出来。」
  我赶紧把后脑摆正,将左耳朵亮在她眼皮子底下,脸冲着她的腿弯,眼睛老老实实闭上了。
  闭上眼更糟。眼睛一闭,鼻子里那点味道反倒更清楚了,雪花膏的沉香味打底,底下是她穿了一天的棉布味,再底下,是她本人的热乎气。后脑勺枕着她的腿,脸冲着她的腹,耳朵眼上交给她的小勺,全身上下我能动的地方只剩喘气。
  勺子进左耳朵了。这回她手更稳,一下一下刮得又轻又准,酥麻顺着左边耳根子往下窜。她捏着我耳朵边的指尖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剪花枝剪出来的。膝盖在我脖子底下又颠了半寸,颠得我心口跟着一荡。
  「妈。」
  「又咋了?」
  「没事儿,」我说,「就喊喊。」
  「有病。」她骂得干脆,勺子没停。
  有病。真有病。病得不轻。二十三了,躺在亲妈腿上掏耳朵,脑子里过的全是不能过的东西。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拿这个把脑子里那点火苗往下按。
  等她两边全掏利索,她把耳勺在面巾纸上捏紧包好,拍拍我的膀子站起身:「好了,跟掏出一亩地似的。明儿把你那屋里头的棉签全给我扔了,净瞎捅咕。」
  腿上忽然一空,后脑勺底下的热乎劲儿撤了,沙发垫子的凉意顺着头发渗上来。
  我顺势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揉着通透发烫的耳朵贫嘴:「那是,攒了仨月的干货,全便宜您了。」
  「美得你,」她捏着那包纸往卫生间走,「下回再痒,喊妈。」
  「哎。」
  她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响得比平常急。
  我没立刻起来,仰面又倒回了沙发垫子上。
  刚才枕过的那块地方,棉布上还留着她大腿深处的滚烫体温,花香混着雪花膏的味道,顺着客厅潮湿的空气,一寸一寸,慢慢地散开。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耳朵眼里那股通透的酥麻还没散干净,右边麻完左边麻,麻得整个人都发飘。裤裆里那点胀意到现在还没全下去,我由它自己慢慢消,手都没往那儿碰。
  下回再痒,喊妈。
  喊。肯定喊。棉签明儿就扔,扔得干干净净。
  九点多,抗战剧放完片尾曲,换了档综艺,台上的人闹得欢。
  我照例绕到沙发后头。双手直接从她家居服后下摆钻进去,贴着腰窝那层滑腻温热的皮肉按揉。她靠在靠垫上盯着屏幕喝水,腰背放松地任我掌根推揉,一声没吭,腰间那点软肉在我掌心底下颤巍巍的,推一下,荡一下。三五分钟,片尾曲还没放完,她就拍了拍我手背说行了。今儿耳朵掏透了,后背这一场平平淡淡滑了过去。
  十点半,熄了客厅大灯,各自回房。
  两扇卧室门依着老规矩虚掩着,留一道巴掌宽的缝。我仰面躺在单人床上,枕着胳膊。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砸在空调铁外机上,空旷,发闷,敲得整栋楼都跟泡在水里似的。
  隔壁主卧没有多余的动静。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了,再往后,就只剩雨。
  右耳朵眼还残留着一股通透的凉,左边也是。后脑勺头发里那点被软肉焐出来的热乎气,叫湿凉的枕头一点一点吸走了。我翻了个身,冲着墙,听着外头的敲击声,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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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第51章 还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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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进第三天了。
  封控第八十八天,我醒过来的头一个动静还是它,雨点子砸在次卧窗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慢,闷闷的,顺着窗框缝往屋里渗。薄夏被搭在身上,摸上去黏手的潮凉,被面贴着脖子的那一圈凉浸浸的,往皮肉里钻。玻璃上全是水线,一道追着一道往下爬,爬到窗台汇成一小滩,窗台摸上去能按出个指印。
  厨房那边已经响了。旧铝锅盖叫水汽顶起来,咔哒,落回去,又咔哒一声。跟着是她的拖鞋,塑料底拍在发潮的地砖上,从灶台一路拍到阳台门边,声儿比平时沉。她站住了,半天没动。阳台那两根杆上还挂着两天没收的衣裳,我心里有数,她站那儿看的是啥。
  不是啥大事。就那几双换不过来的袜子。
  …………
  粥熬得稠,米油都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白气。中间一碟酱瓜,切得碎,拌了香油,是上回赵大妈托妈代下那份鸡蛋团的时候搭着买的,吃到现在还剩半碟。
  妈端着碗没喝,下巴朝北边连廊那扇窗抬了抬。玻璃上一层水膜,新淌下来的雨把水膜冲开,冲出一道一道交错的水线,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明儿陈姐那菜团不知道还发不发。」她说,「这雨要照这么个下法,菜贩子的车进不了外环,八成得黄。」
  「黄了也够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烫得哈气,「冰箱里俩青椒,挂面还有大半捆,鸡蛋十来个,撑两天富余。」
  她拿汤匙在碗底划拉了两圈,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物业群刚挂的通知,白底黑字,“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明后两天大到暴雨,请居民提前清掏阳台地漏,关紧门窗”。底下有人问物资还送不送,小冯回了俩字加一个逗号,“等通知”。
  「听见没,还要往大里下。」她收回手机。
  「下多大咱也出不去,窝着呗。」
  她撩起眼皮横我一眼:「你倒是心宽得没边儿。」
  「心宽省粮食。」
  「滚犊子。」她低头就着酱瓜喝粥,酱瓜咬得咯吱响。
  热粥滚进肚里,屋里的闷湿叫压下去一层。窗外的雨照淌它的,一道水线追一道水线,谁也不碍着谁。
  …………
  上午九点刚过,我蹲在卫生间门槛里边搓她昨晚换下的那双袜子,肥皂泡搓起来一盆。客厅里窸窸窣窣,她在阳台收衣裳。
  我从卫生间门口看得见阳台大半个侧面。她踮脚够高杆上我那两件汗衫,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小腿肚子在薄丝底下绷成一条,脚跟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高杆上的衣裳叫雨气沤了两天,她扯下来捏了捏,嫌弃地甩了一下,搭在胳膊弯里。跟着她弯腰去收低杆,家居服的后摆往上一缩,后腰那儿兜起一道,裤腰沿勒着腰侧的软肉,勒出一道浅浅的印。低杆上那几件她捏完更不满意,嘴里嘟囔了句啥,叫雨声盖住了。
  进门的时候,她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双袜子的袜腰,拎进来的。
  浅灰的薄款,吃透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两根手指勒出红印。袜尖聚着一星水珠,将滴不滴,随着她的步子在那儿晃,晃到客厅当中,她站住抖了抖料子,水珠晃了两晃,到底没砸下来。
  「你瞅瞅,」她把那双袜子拎高了点给我看,「挂两天了,攥一把一手潮。再不干妈得光脚了,柜里干净的就剩这两双。」
  我蹲在门槛边,手停在肥皂水里。
  她脚上的浅灰薄丝裹了一天,这会儿趿着旧拖鞋站在客厅当中,手里拎着它换下来的同类。我的视线落在她两根手指上。吸了水的丝面颜色变深发暗,紧紧贴着她的指头肚,袜腰在她指间晃,袜尖的水珠聚大了,又缩回去,将滴不滴。她还在那儿掂,掂一下,水珠颤一下。
  我盯得眼睛发直。
  肉色中厚的三双,全搭在阳台杆上发潮,一双比一双沉。浅灰超薄的,算上她脚上这双和柜里压箱的那双,统共两双干净的了。还有一双深咖的,前天叫脚跟磨挂了一根丝,抽了半寸长的线头,她没舍得扔,团在脏衣篓边上。哪双在哪,哪双什么状态,我这脑子里排着号,一双一双全有数。她的袜子,如今我比她自己还有数。
  这念头落地我才察觉看久了,喉咙干了一下,赶紧垂下眼皮,把手里的料子按回肥皂水里,搓了两把,顺嘴把话递出去:「这么晾不是事儿。把屋里那台落地扇搬卫生间去,对着吹,一宿准干。」
  她拎袜子的手顿了半拍。
  「搁卫生间吹去,」她把潮袜子往卫生间门把上一搭,「别摆客厅碍事。」
  「好嘞。」
  她趿着拖鞋回阳台继续收拾去了。我手底下攥着浸透肥皂泡的丝面,凉,滑,在指缝间打旋。这双袜子多薄多沉,晴天什么手感,雨天什么手感,我这双手如今门儿清。洗衣裳这摊活接过来快一个月,从泡到搓到晾,如今又添一道吹,一道一道全经我的手。她那边看见的,是儿子把活全包了,包得她顺心。
  …………
  瑜伽垫十点多铺开的,紫灰那张,茶几边上。手机架在支架上,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今天练猫式。
  她双膝跪在垫子上,手掌撑住垫面,跟着口令把脊背一弓一塌。弓起来的时候腰眼顶上去,塌下去的时候整条腰线往垫子里沉。我单膝蹲在她侧旁,两只手隔着棉家居服按在她后腰上,帮她把下沉的力道托住。
  潮天把棉布浸得发润,掌心底下,她的腰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往下沉的时候皮肉带着韧劲儿顶我的掌心,往上弓的时候又从我手底下滑走。口令数到八,她没喊停,数到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
  比平常多停了半拍。
  她撑着膝盖坐起来,跪坐在脚后跟上,一只手捶着后腰:「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叫泡沉了。」
  「明儿歇一天得了。」
  「歇下更僵。」她白我一眼,撑着茶几边站起来。
  …………
  午后两点,电视打不开了。遥控器按了半天,屏幕黑着,一点反应没有。
  妈过去拍了拍机顶盒的塑料壳子,拍了两下没动静,弯腰拉开电视柜最底层那道长抽屉。抽屉滑轨响了一声,两根粗白蜡烛躺在红绒相册边上,她手指头把蜡烛往旁边一拨,从后头摸出一板五号电池。
  「可算翻着了。」
  抽屉推回去,她抠电池,我坐餐桌边上端着水杯喝水,一个字没吭。蜡烛露了那么一眼,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换好电池的电视放出午后重播的剧,吵吵嚷嚷的。妈把那张旧矮凳拖到沙发跟前,自己坐沙发沿上,两只脚往矮凳面上一搁,腿上扣着塑料盆,开始掐豆角筋。
  我端着搪瓷水杯蹭过去,在地毯边上盘腿坐下。
  浅灰的薄丝在她脚上套足了一天。前掌和脚跟两块地方着力多,泛着深一号的汗渍晕痕,丝面在那儿微微发亮。圆润的脚趾隔着绷紧的网眼微微蜷着,趾甲修得圆,淡粉的轮廓从薄丝底下透出来,一颗一颗看得清,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她掐豆角的劲儿从腿上传下去,脚趾在袜尖里一张一合,顶出五个小鼓包,又瘪回去。
  「妈,」我说,「检查一下今儿香不香。」
  她眼皮撩起来横我一眼,手里的豆角咯嘣一声掐断,扔进盆里。
  「你咋还上瘾了呢?」
  骂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笑,搁在矮凳面上的两只脚连半寸都没缩。
  我裤裆里窜上一股热。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这头越上头。她把这叫上瘾,叫小孩胡闹,行,那我就收下了,我顺着这个名分就把脸俯下去了。
  这一回没在半空刹车。
  鼻尖实打实贴上她的袜尖,那层叫体温捂软的丝面潮乎乎的,凉,贴在我鼻尖上。我从微微张合的趾缝开始,一寸一寸往脚背上挪,趾缝里丝面绷得最薄,脚背上伏着的青筋在丝底下微微隆起,鼻尖蹭过去,丝面跟着塌下去一分又弹回来。
  雨下三天,气味全变了样。晴天那点化纤的闷味叫潮气泡得极淡,淡得快没了,托出来的全是底下的东西。温温的水汽先钻进来,跟着是雪花膏,她浸了几十年浸进皮肉里的那个沉香味,再往下是她人本身的温热底味,两股混在一处,比干爽天稠,比干爽天厚,深吸一口,整个鼻腔都叫占满了。
  鼻尖贴着丝面又滑过一寸,潮凉激得我下腹猛地绷紧。
  想把整只脚捧起来,贴脸上。
  「哎,你搁那儿闻啥呢,」她在上头骂,「没完没了了?」
  骂是骂,脚还在凳面上摊着,稳稳当当,脚心朝上松着,五根脚趾舒展开,一点抽走的意思没有。择豆角的手也没停,咯嘣,咯嘣,一声接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拿腔拿调:「合格。今天也合格。」
  「呸。」她轻嗤一声,两只脚缩回踩进拖鞋,端着掐好的豆角往厨房走,「晚上吃豆角焖面。」
  拖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串。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动,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鼻腔里那股稠厚的味道赖着不走,由它赖着。裤裆里发沉,我岔开腿坐着,听她在厨房里把豆角倒进笊篱,水声哗哗的,电视里的剧还在吵。
  …………
  四点半,我把落地扇从阳台角落搬出来了。这台扇子上个月她拆洗过一回,网罩扇叶全叫她擦得锃亮,这会儿派上新用场。
  卫生间逼仄,我把风扇卡在洗衣机和墙之间的空当,插上电。三双洗透的湿袜子挨个搭上毛巾伸缩杆,袜腰搭在杆上,袜腿垂下来,排成一排。风扇摇头扫过来,风刃打在袜腰上,三双袜子齐刷刷往一边倒。我伸手把摆头按停,把风扇脑袋掰正,网罩直直对着最吃水难干的脚尖位置,风一过,三双袜尖齐颤。
  门口传来她的动静。她进来洗手,倚着门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斜着点,」她说,「别光顾着吹脚尖。」
  我把风扇脑袋朝上掰斜,约莫十五度,风刃斜扫过去,一排薄料子在半空里规律地晃,袜腰到袜尖全吃上风。
  电就是这时候走的。她那句话说得跟指挥自家小二一样理直气壮,指挥完才进来拧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完了甩甩手出去,全程没多看第二眼。儿子的手搁在她袜子上,搁在她袜子的风口上,天经地义。她越天经地义,我越清楚自己占的是个什么位置。
  风扇嗡嗡地转,把窗外的雨声都压下去一头。从浸水,到手搓,到晾,再到如今摆阵吹风,伺候她这几双袜子的工序,一道一道全嵌进这屋子的规矩里了,嵌得严丝合缝。
  …………
  晚饭后,年代剧照常开着。
  她在沙发老位置上坐着,手里一头蒜,掰成瓣,掐着蒜皮往茶几上的小碟里剥。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躺在碟子里,预备明早下面用。
  我从沙发上起来,绕到沙发靠背后面。
  我站在她背后,两只手直接捏住她家居服的宽下摆,往上一掀,棉布堆上腰窝,掌根贴上去了。
  她头都没回。
  棉布叫暮色里的潮气沤得发润,掀上去之后,掌心直接落在她腰窝的软肉上。
  热的。那片皮肉比我手热半度,雨天的潮气在掌纹和皮肤之间垫了一层,贴实了,发黏。我掌根往下碾,软肉叫推得挤压变形,从掌根两侧漫上来,漫过掌根的边缘;我抬起来,那片肉又带着一股黏劲弹回去,弹得不干脆,黏着我的掌心走了一线才落回。再碾下去,又漫上来。一来一回,她的腰在我手底下是活的,软的,烫的,黏的。
  操。这个黏劲儿真要命。
  两只手彻底卡上她腰线两侧,掌根下缘严丝合缝抵着她家居裤的松紧带上边缘。松紧带勒进软肉一道浅浅的印,我的掌根就搁在那道印上,底下半寸,我没越过去。腰侧的软肉在她坐着的姿势里往裤腰沿上叠出一道,我的指头就卡在那道叠的边上,一使劲,软肉从指缝里往外漫。
  这腰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往哪儿使劲。按了这些天,哪块僵,哪块软,哪处吃劲她哼哼,哪处不吃劲她没声,我这双手全都有记忆了。她的腰在我手心里摊开,热乎乎黏糊糊的,名分叫按摩,内容只有我晓得。
  电视里演到中段,她腾出一只手够过遥控器,按了翻台,综艺的闹声轰一下出来。她手肘搭回扶手上,继续剥她的蒜,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有。
  一句「又按」都没有。这道手续在她那儿作废了。
  我又碾了一阵,把发热的手掌从她腰上撤下来,棉布下摆落回去盖住腰窝。我滑坐到地毯上,把她的右腿捞起来搁上膝头。浅灰薄丝的脚落进掌心,一天的汗气焐得袜底微潮。我拇指推过足弓,推上脚趾,一根一根捏过去,规规矩矩捏,鼻尖离她的袜尖半尺,没凑过去闻。
  检查科歇业。下午出过诊了,晚上只捏,不闻。
  综艺闹了一阵,片尾曲响了。她把脚从我膝头抽回去,踩进拖鞋。
  「行了。」
  她撑着矮凳边站起来,捶着后腰往卫生间去,风扇的嗡嗡声把她拖鞋的动静吃掉一半。
  我摊着右手坐在地毯上。掌心里那层潮气久久不散,黏的,热的,全是她腰上带下来的。
  …………
  十点半,两扇卧室门照常虚掩,没锁。
  我躺下之前拉开次卧的窗帘往外扫了一眼。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密网,对面楼栋黑黢黢的,黑影里零星亮着几方窗户,昏的黄的,浸在夜雨里,一格一格,都是人家的日子。
  轻体墙那头,她翻身上床,床板闷响了一声,跟着静了。
  卫生间的门缝里,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吹着那一排湿漉漉的薄丝袜。我躺下来,听着那两股动静,一股在墙那边,一股在卫生间,都小小的,都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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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第52章 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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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上的雨道子还在往下爬,爬了一整夜,到第四天,干脆连成了整幅的水幕。
  南阳台那面大玻璃上,水不再是一道一道地走,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冲,白花花一层糊在玻璃外头,三十米外对面的十一栋让这层水冲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楼都算不上楼了,就是一团灰。卫生间里那台塑料外壳发黄的落地扇还立在原地,插头插在插座上没人拔,三双浅灰薄丝袜昨天后半夜吹透了,今儿已经收进主卧衣柜,机器就那么站着,扇叶上蒙着一层潮气凝的水珠子。屋里的潮沉得发黏,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脚底板踩在客厅地砖上,能感觉到砖缝里返上来的凉,踢脚线那儿摸一把,一手的水汽。
  妈在厨房里收拾那锅骨头汤底子,锅盖揭开又合上,白汽一冒一冒的。
  「航航,起来了?」她头也不回,「粥在锅里,自己盛。」
  「哎。」
  我盛了粥,就着她早上腌的那碟萝卜条,站在厨房门口喝完半碗。外头的雨砸在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整栋楼都泡在一片哗哗声里,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地漏兴许是堵了,水从阳台沿上往下挂,挂成一道小瀑布。我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把碗刷了,窝回沙发里刷手机。大鹏昨晚发消息问图纸改完没,我回了句改完了,又补一句这边雨下疯了,他回了个沈阳大晴天的截图,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懒得再理。
  白天的消息全是从手机屏幕里往外蹦的。
  物业群的大红字一条压着一条往上翻,"大到暴雨橙色预警持续,预计明后两天仍有强降水",红得扎眼。妈坐沙发另一头划拉手机,划着划着念出声:
  「物业又发了,大到暴雨,明后两天还得下。」
  「下呗。」我窝在沙发里没抬头,手指在游戏界面上划,「咱俩又不出门,冰箱里够撑两三天。」
  「今儿连核酸都停了。」她把手机屏幕侧过来朝我晃了晃,社区刚发的全员通告,字挺大,「你瞅瞅,中心花园水漫过脚面了都,检测点撤了。」
  「那正好。」我划拉着游戏,「省得隔壁赵大妈冒雨拄拐折腾,老两口在家猫着得了。」
  「话是这么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得,陈姐刚发的,菜团全停了,退钱。菜贩子的大卡车进不了城,高速封了一段。我说啥来着,指望不上。」
  业主群里陈姐那条语音足有四十秒,我点开听了半截,陈姐的嗓门透过扬声器在客厅里淌,一口一个"对不住大伙儿了""钱挨个儿退""路上全是水车趴窝了",底下已经有人回"没事没事""安全第一"。妈听完,嘴里念叨一句这日子过的,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探头清点了一遍,俩蔫茄子,一把挂面,半锅骨头汤,鸡蛋还有小半板,她满意地把冰箱门合上。
  「饿不着。」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昨儿剩的骨头汤底子还在,晚上煮挂面,卧俩蛋。」
  「就你会吃。」她白我一眼,转身往电视柜那边走。
  下午三点多,雨没有半点要歇的意思,屋里的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妈拉开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蹲在那儿翻了翻,把那两根白粗蜡烛拿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跟前,啪的一声把它们拍在玻璃板上。蜡烛骨碌了半圈,停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老合影的反光边角上。那张合影是十几年前照的,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蜡烛白,玻璃板凉,照片在烛光还没点起来的时候,只反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雨光。
  「搁外头,省得现找。」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晚上跳闸抓瞎呢。」
  「行。」我从沙发上欠起身看了一眼,「等会儿我把阳台那个塑料红盆也拎出来备着,省得真有事现翻。」
  「就你机灵。」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去厨房了,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洗抹布。
  下午四点,妈拿着那块半干的抹布去了阳台。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耳朵却全在她那边。拖鞋底蹭过客厅地砖,啪嗒啪嗒,到阳台门口停住,跟着是抹布擦上铝合金窗框的声儿,潮布蹭金属,吱吱的,滞,一声长一声短。她擦窗台有个老路线,从左往右顺着底槽一路抹过去,我听得出来她抹到哪儿了。抹布声走到右下角,忽然停了。
  停了两拍,响起指甲抠什么东西的声儿,笃笃的,抠在发硬的老胶条上。
  「哎,」她冲着客厅扬声,人没回头,「这胶条子都裂开道大缝,你爸当年装的什么劣质玩意儿,可别渗水进来。」
  「没事儿。」我眼皮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真渗了拿布堵上就行,一条缝能渗多少。」
  「你心倒是挺大。」她嘟囔了一句,抹布声又响起来,吱吱地接着往左走。
  阳台上那道缝我记下了,没动窝。窗外的雨还在倒,她把窗台擦完,湿抹布搭在水池边,回客厅坐下了。
  晚饭是骨头汤煮的挂面,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她把蛋咬了一半,把溏心的那半拨进我碗里,我没推,低头吃了。外头的雨从天亮下到天黑,七点半,天彻底黑透了,黑得跟墨泼的一样,屋里开着灯都觉得窗外压得人慌。
  我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人耍贫嘴,妈坐另一头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茶几上铺的报纸上。
  啪。
  头顶的吸顶灯灭了。
  同一个瞬间,电视屏幕黑了,里头人的笑声拦腰斩断,跟着,厨房里那个日夜不歇的冰箱压缩机,那道低频的、听惯了就跟不存在一样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三层底噪,一层接一层,全没了。
  屋里霎时静得吓人。这种静法我封控快三个月没遇过,平时再安静,冰箱总在响,楼上的脚步总在响,管道里总有点水声。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只剩窗外的暴雨,哗哗地撞玻璃,撞得整面窗都在颤,雨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大得压耳朵。
  「停电了?」妈在沙发另一头直起身子,蒜还捏在手里,「跳闸了?」
  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一道冷白的光柱笔直打出去,先扫过茶几,再抬起来照向窗外。对面十一栋,一整面楼,一扇亮窗都没有,黑黢黢地立在雨幕里,跟一堵死墙似的。往左往右,十二栋,十栋,全黑。
  「跳啥闸。」我把光柱压回来,「对面十一栋全黑了,一片死灰,整片都停了,妈,你的乌鸦嘴发作了。」
  「滚犊子。」她借着手机的光站起来,往厨房方向探身子,「冰箱可别停久了,那一抽屉东西,肉啊冻虾仁啊,化了就白瞎了。」
  「没事,捂着别开门化不了,三五个钟头坏不了。」我把光柱压低,落在茶几那两根白蜡烛旁边,「我拿着光,你点蜡。」
  「哎。」
  她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跳起来,在她手心里晃。她一只手拢着火,一只手把第一根蜡烛扶稳,火苗凑上烛芯,烛芯黑了半秒,腾一下立起一朵橘黄的火苗。她把打火机撂下,拢着火苗的手慢慢撤开,那点火苗晃了两晃,站稳了。
  冷白的光柱笔直,钉在茶几玻璃板上。蜡烛的暖光是一团,橘红,毛茸茸的边,把茶几周围一米见方的地界罩住,两种光在玻璃板上碰了头,冷的白压着暖的黄,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刚好卡在光色的交界上,照片里她按着我脑袋的那只手,一半在冷光里,一半在暖光里。
  「省着点用。」她吹了吹指尖,「先点这一根,那一根留着后半夜。」
  我划开业主群,物业两分钟前刚发的通告:"接供电所通知,十一栋至十二栋片区主线泡水,正在紧急抢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业主耐心等待。"群里已经炸了,一屏一屏的问号和语音条。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
  「等着吧。」她把手机推回来,往沙发里一坐,「这雨下的。」
  屋里的静是有层次的。雨声最大,砸玻璃,砸外墙,砸空调外机。雨声底下,冰箱彻底哑了,楼里平时那点杂声也全没了,整栋楼的人估计都在摸黑。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手电的光柱搭在茶几边上,蜡烛的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倒一倒。
  就在这片哗哗的雨声深处,浮出来一股极细的杂音。
  嘶嘶的。尖,细,扎耳朵,夹在雨声的缝里,若有若无。我先是耳朵动了动,跟着皱起眉,从沙发上坐直了。
  「啥声儿?」我侧着头,「不对劲。」
  「嗯?」妈也竖耳朵听了听,「怎么跟吹哨似的……」
  「阳台。」我抓起手机站起来,光柱甩向阳台方向,「下午你说那道缝。」
  「哎哟。」她把蒜往报纸上一撂,跟着我快步走过来。
  光柱打到阳台窗框右下角,我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了:那道裂开一指长的黑胶条缝子,这会儿正往外滋水。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往楼里挤,雨水顺着风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嘶嘶地响,窗台底下已经汪了一小片,水正顺着窗台沿往地板上爬。
  妈一步跨到窗台前,一巴掌抹上窗台下沿。
  「操,真渗了!」她把手抬起来,「全流到地板边上了!」
  手机光柱正打在她那只手上。整只手掌湿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窗台的水渍里。她"嘶"了一声,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在光柱里四下里飞,飞得亮晶晶的。她另一只手已经捋起袖子往小臂上挽,深灰的棉布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腕细,皮肤上沾着的水顺着腕骨往下滑。
  「愣着干啥。」她把抹布池边搭着的那摞旧毛巾抓过来塞给我,「快堵。」
  「好办。」我一把抓过毛巾,脱了拖鞋踩上窗台那道窄木条边,「你举着光,对准缝,我来堵。」
  毛巾拧成麻花,我双手按着往右下角那道缝里顶。缝不大,可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挤,水是顶着劲儿往里钻的,毛巾按上去没几秒就洇透了,凉森森的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前年就叫物业重新打过一回胶,糊弄鬼呢。」妈在底下仰着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冷白的光柱打上来,照亮窗缝,「收了钱就抹那么一层,全是豆腐渣。」
  我踩在上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
  她仰着头,脖颈抻得直直的,光是从她手里往上打的,光源离她自己近,余光全泼在她下巴和脖颈上。她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让冷白的光一照,亮闪闪的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鬓角里。深灰棉家居服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叫汗和溅上来的雨水洇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颜色发深,棉布湿了就沉,坠得领口比干的时候低下去一指,软塌塌地贴在锁骨两边。她仰头的动作把锁骨抻出两个浅浅的窝,窝里积着一点亮,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雨水,她一动,光斑一晃,那点亮就跟着晃。
  几缕头发从抓夹里掉下来了,湿的,贴在颈侧,贴得纹丝不动。
  想伸手把她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
  「光往左偏点。」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门比平时粗,「缝在这儿。」
  「哎。」她把手机往左挪了挪,光柱跟着挪,她仰着的脸也跟着转过去看窗缝,脖颈上那条细筋动了动。
  我把视线掰回毛巾上,使劲往缝里顶。毛巾吸饱了水,沉,顶不住劲儿,水从毛巾边上接着渗。
  「第一条不行了。」我把湿毛巾抽出来,「换。」
  「给。」她单手把干毛巾递上来,踮起脚。她这一踮脚,上衣的后摆从裤腰里抽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皮,肉让潮气浸得发凉的那种白,一闪,她脚跟落回去,衣摆又落下来了。
  我接过干毛巾,把湿的那条递下去。她接湿毛巾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让雨水泡得也凉,两只凉手碰了一下,谁都没在意,各干各的。
  第二条毛巾顶上去,我两只手掌根死死压着,压住,不让它动弹。风从缝里挤,我能觉出毛巾那头的水在一股一股地顶。妈在底下举着光,仰着头,嘴里还在骂物业,骂两句,喊一句"顶严实没"。
  「差不离了。」我胳膊开始发酸,「妈,换换手。你用指头把这块布顶住这个角,我去把湿毛巾拧出来。」
  「哎,你下来。」
  我从窄木条上跳下来,她踩上去。她个子矮我一头,踩上去才够着那个角,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两根手指抵住毛巾角,使劲按着。我抓起那条吸饱水的湿毛巾往卫生间跑,光脚踩着客厅地砖,地砖潮,脚底打滑,跑到水池子跟前,哗哗地把毛巾拧进池子里,雨水凉得激手,拧干,再跑回来。
  「给。」
  「这破天气。」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毛巾递给我,换我上去接着顶,她跳下来,顺手把窗台那摊水拿抹布胡噜了两把,「早不下晚不下……」
  第三条毛巾顶上去,渗水的劲儿明显小了。她把阳台角落那个红塑料盆拖过来,踩着木条边把盆卡上窗台,盆底压着窗框,正对着那道缝底下。
  「盆就卡这儿接着。」她把盆沿又往里推了推,闷响一声,「万一半夜再冒水,也不至于泡了地板。」
  我又压了一会儿,毛巾那头的水一股一股的劲儿断了,变成隔好几个呼吸,才从盆沿上方渗出来一滴,嗒,落进红塑料盆里。
  一滴。又一滴。慢下来了。
  「成了。」我松了手劲,从木条上下来,两条腿肚子有点抖,「压住了。」
  「可把妈累够呛。」她抬手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湿毛巾全搭去卫生间水池沿上,滴答着水。她站在阳台门口喘了口气,「这破胶条,赶明儿解封了非得找物业说道说道。」
  抢险一歇下来,累劲儿才泛上来。
  我们俩并排靠在阳台那扇塑钢推拉门的门框上,谁都没急着走。门框冰凉,隔着T恤往我后背里渗。外头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雨幕把天地糊得严严实实,三十米外的十一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整个小区没一盏灯,只有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一阵密过一阵。
  两个人都在喘。她喘得比我急,呼,呼,带着汗热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我的喘息粗,她的细一些,两道呼吸在这窄窄的一方阳台里混着,渐渐合上了一个节奏。身上的热汗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刷一下,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风里有雨水的腥气,有屋里的潮气,还有她身上那点雪花膏味,让汗一蒸,混在鼻端,散不开。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就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两寸,我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黑暗里那点看不清,让人浑身松下来,又让人浑身绷着。说不清哪儿松,哪儿绷。
  站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轻咳了一声,抬手拽了拽湿贴在身上的衣摆,布料离开皮肉的窸窣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
  「回屋坐着吧。」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阳台风大,一身汗吹了怪潮的。」
  「走。」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蜡烛还亮着呢。」
  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客厅的地砖往那一点橘黄的烛火走。拖鞋底拍打着地砖,啪嗒,啪嗒,两串脚步声,一重一轻。
  茶几上的蜡烛烧得正稳,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下,又立直,橘黄的一团光把沙发这一片罩住。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在烛光里反着一点毛茸茸的亮,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妈先在沙发上坐下了,往靠垫上一窝,长出了一口气。
  我站着没坐。连日来的习惯比脑子快,我腿已经往沙发靠背那边迈了,手抬起来,嘴上跟着:
  「后背拧毛巾酸了吧,我给你揉揉。」
  「黑灯瞎火的,老实坐着吧。」她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省点力气,摸黑按什么按。」
  我顿了半秒。
  「哦。」我把腿收回来,无声地坐回她身侧,隔着半尺远。手在膝盖上放平,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让我拿话垫上了:「窗台那边我后来瞅了,两分钟才滴一滴,稳住了。」
  「嗯,盆接着就行。」她靠在靠垫上,声音里透着乏,「这一通折腾。」
  烛火晃。雨声砸。
  「你数没数拧了几回水。」她偏过头看我,「我瞅你跑卫生间跑了得有三四趟。」
  「三条毛巾轮着来的。」我掰着指头,「头一条最快,没几秒就透了,第二条顶了一阵子,第三条才算压住。那风邪性,顺着缝往里灌,跟有人在外头拿水管子滋似的。」
  「可不。」她哼了一声,「这要是夜里睡着了没听见,明早起来阳台得养鱼。」
  「养啥鱼,养你这条美人鱼得了。」
  「滚犊子。」她笑骂了一句,笑完,抬手揉自己的肩膀,揉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妈这老胳膊老腿,真是不顶用了,爬上爬下两趟,腰酸得不行。」
  「哪能啊。」我往沙发垫上一靠,「白天在垫子上做猫式伸展,我看着比小姑娘还利索。」
  「少扯淡。」她嗤了一声,手从肩膀上挪到后颈,捏着,「四十四的人了。」
  她侧过脸,就着烛光,两根手指把自己耳侧的深棕色卷发撩起来,撩到耳后,露出贴着头皮的发根。
  「你看妈这白头发,又冒出来了。」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带着点自嘲,「前俩礼拜才染的,又冒出一大茬。」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她撩头发的那两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润,素净,没涂油。我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进她撩开的那片发根里。
  深棕色的卷发底下,贴着头皮,新长出来的一茬,白的。不长,半寸不到,一根一根立在发根上,让烛光一照,白得扎眼。染发膏是六月里我给她买的,深棕色,染的时候我帮她上的色,后脑勺她够不着的地方全是我抹的。这才三个礼拜,白的又顶出来了。
  「几根而已。」我说,「等解封了我再给你买两盒深棕的,染上。」
  「染染染,染到八十岁啊。」她笑了一声,手却没急着放下来,手指还停在那片发根上,让烛光把那半寸白照得清清楚楚。
  外头滚过一声雷。闷闷的,从老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楼顶上,整面玻璃都跟着颤了颤,烛火让这声雷震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雷过去,雨声接着哗哗。
  「妈都这岁数了。」她终于把手放下来,那几缕撩起来的头发落回去,盖住发根,可有一缕没挂住,掉在鬓角那儿,贴着。她叹了口气,眼睛落在烛芯上,「还能图啥,成天到晚就剩操心你了。」
  「操心我啥,我好养活。」
  「好养活?」她瞥我一眼,「二十三了,对象没有,工作没着落,封在家里三个月,搁谁谁不操心。」
  「工作那不是封控闹的嘛。」我嘟囔,「解封了就有。」
  她没接这个碴儿。她的眼睛落在烛芯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跟着,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平时唠家常的那个调:
  「你跟妈交个底。」她说,「你到底喜欢啥样的,跟妈说说,妈好帮你寻摸。等解封了,妈在群里,在店里那些熟客那儿,也好替你打听打听。」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她的鹅蛋脸让这团暖光托着,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浅浅地浮着,眼角那两三条浅纹让火光抹得比平时柔和,嘴唇上的口红白天补的那层早淡了,只剩一点润润的红。她问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看着烛芯,就跟我小时候她问我"想吃啥,妈给你做"的时候,一个表情。
  妈问我喜欢啥样的。
  「就你这样的呗。」
  话出去了。用的就是我平时那副浑不吝的贫嘴壳子,半开玩笑,张口就来,跟说"妈你脚是香的"一个路数。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脸上挂着笑,壳子没破。
  她身子微微一顿。
  「啥?」她偏过头来一点。
  「我说,」我迎着烛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找媳妇,就按妈你这样式儿的找。」
  她猛地把头转过来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
  嗓门亮堂,眼睛瞪起来,笑骂的调子,跟平常骂我"滚犊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句骂砸过来,我脸上还挂着笑,刚要再接一句贫的垫一垫。
  骂声落下去了。
  她的脸,没有转回去。
  往常不是这样的。往常她骂完我,头一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剥蒜剥蒜,骂完就翻篇,从来不停。这会儿她骂完了,脖子拧着,脸正对着我,两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没有动。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烛火在她眼睛里晃。那双黑亮的瞳仁深处,两点橘红的小火苗,一跳,一跳,随着烛芯的晃动,在她眼底摇。她的睫毛让烛光描出一圈浅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三个呼吸。
  操。
  我脑子里血往上涌,耳朵里嗡的一声,雨声都远了。喉咙干得发硬,我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多少。下腹胀得发疼,裤裆里顶得粗布裤料发紧,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两条腿死死并着。
  想亲。
  念头砸下来,句号落死,砸得我心口一震。
  跟着又起来一个:想伸手把她鬓角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一动不动。那点橘红的火苗在她瞳仁里晃啊晃,她整个人让烛光托着,脸上的血色在暖光里一层一层泛上来,鬓角那缕头发就贴在那儿,贴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边上。我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头动了动,又死死压住了。
  她没有躲。
  她看见我盯着她看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还是没转回去,眼神还是钉在我脸上,那两道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出来,也不敢读,只知道那不是骂我的意思了。骂早就骂完了,骂完半天了。
  我看的眼睛发直。
  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生疼。烛光里的这个女人,四十四了,眼角有纹了,发根冒白了,脖颈上还挂着抢险累出来的汗。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我躺在襁褓里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它,颧骨上几点淡斑我都数得清。我妈。
  我妈在烛光里看着我,不躲。
  雷又滚过去一声,闷闷的。烛火晃了晃,她眼底那两点火苗跟着晃了晃,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是没移开。
  雨砸着玻璃,哗哗地响,整栋楼黑着,整个小区黑着,天地间就剩这一豆烛火,烛火里就剩我们两个人,隔着半尺,四道视线焊在一起,谁都没有偏开半分。
  第五个呼吸也过去了。
  她眼底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烛芯爆了个极轻的响,那两点橘红跟着晃。我的右手在膝盖上压了太久,压得指头发麻。麻劲顺着小臂往上爬的时候,我的手自己离开了膝盖,撑上了我们之间的沙发垫。
  布垫让我的手压下去一个坑。
  我的上身朝着那个坑歪过去。
  半尺的距离,一寸,又一寸。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不像话,跟刚扛完两袋面上楼似的。烛光斜着打在她脸上,我越近,她瞳仁里那两点火苗越大,大到最后我能在那两点橘红里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一个晃动的、压着过去的影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呼吸喷在我鼻子上,烫的。
  还剩一指宽的时候,我停了半拍。雨声哗哗地灌着整间屋子,烛火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贴上去了。
  我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两片嘴唇贴实的那一下,我脑子里白了一片。我的嘴唇又干又烫,绷得发紧;她的嘴唇是软的,软得我一贴上去就陷下去半分,上头还残着白天补过的那层豆沙色口红,蹭在我嘴上,一点蜡质的滑。她的唇峰硌在我两片嘴唇中间,温的,跟着她倒抽的那口气轻轻抖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死了。
  就着半尺外的余光,我看见她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指尖张着,颤,颤得指头尖都在晃,摆出个要推人的架势,悬在我胸膛前头两寸的地方。
  落不下来。
  那两只手就那么悬着,跟让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一样。
  烛火在我眼角边上晃。她的睫毛在我脸前一寸的地方,一根一根,让烛光描着,颤。
  我屏住呼吸,嘴唇死死贴住她的唇峰,一寸都没再往深里走。
  就这么贴着。
  一拍。
  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滚烫,全喷在我上唇和人中上。我的气也喷在她脸上,两道气在两张脸中间那一指宽的缝里撞成一团,热的,潮的,分不清谁的。
  两拍。
  她浑身的肉绷到了头,我能觉出来,隔着半寸的空气都能觉出来,她的肩膀端着,脖子梗着,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可她的脖子一寸都没往后仰。
  三拍。
  四拍。
  她就那么僵着,嘴唇在我嘴唇底下,软的,烫的,微微地抖。我的心口擂得肋骨嗡嗡的,耳朵里血一阵一阵往上涌,窗外的雨声都让这血涌声盖下去了半截。下头胀得发疼,在裤裆里顶着,我两条腿并得死紧,一动不敢动。
  操。操。操。
  我亲着我妈。
  这个念头从脑门正中间砸下来,砸得我眼前发花。烛光,雨声,她的口红味,她鼻孔里喷在我脸上的滚烫的气。我妈。二十三年来给我夹菜、给我掏耳朵、拿锅铲坐我床沿叫我起床的这个人,这会儿她的嘴唇就贴在我嘴唇上,她的两只手悬在我胸前两寸,抖着,落不下来。
  我微微侧了下头。
  唇肉顺着她的下唇碾过去,半寸,极轻,几乎只是蹭。她的下唇让我的唇肉碾得微微变了形,又弹回来。
  她喉咙深处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口气抽得又急又短,带着响,抽进去就卡在嗓子眼里。她的整张脸腾一下烧起来,滚烫的温度隔着那一指宽的距离烘到我脸上,不用碰都知道,烧透了。
  她的眼皮,一直睁着颤着的那两片眼皮,这会儿颤颤地垂下来了。睫毛先抖了两下,跟着整个耷拉下去,盖住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眼皮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眼底那两点火苗最后晃了一下。
  闭上了。
  她哭是没哭,眼角干干净净,就是那两道浅纹全绷着,眼皮闭得死紧,跟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然后,从她鼻腔最深处,挤出来一声。
  唔……
  极轻,带着颤,起头卡在鼻腔里,往外漏,漏到半拍上她才想起来咽,往回一收,没咽干净,剩下的小半拍散在哗哗的雨声里。
  那半拍声音钻进我耳朵里,顺着脊梁骨一路麻下去。
  她的嘴唇,在那声鼻音漏出来的同时,张开了一线。
  我的舌尖抵进去了。
  进去半分,顶在她闭着的牙上。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可那一线唇缝里透出来的,是牙里侧的湿热,烫乎乎地裹着我那半分舌尖,湿的,软的。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抽着,喷在我脸上。
  她的牙没松。
  我的舌尖停在那一线缝上,再没进一寸。
  两个人的气彻底黏在一块儿了,她呼出来的我吸进去,我呼出来的她吸进去,滚烫的,来回倒。烛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极轻,隔着眼皮我都能觉出烛火晃的那一下。
  我撑在沙发垫上的右手动了。
  它从垫子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腰上,隔着那层深灰的棉布家居服。她的腰让我手掌一贴,整条腰板绷了一下。我的手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滑,滑过腰窝,棉布让汗和潮气浸得发软发润,贴在她皮肉上,我的手掌隔着那层软布都能觉出底下腰皮的温度。
  手掌滑到她裤腰的位置,往下,扣住了她的屁股。
  一整瓣。
  我的五指收拢,隔着那条棉家居裤,指头深深陷进她的臀肉里。那瓣屁股又圆又沉,肉是紧的,又是软的,指头掐进去,臀肉从指缝间微微地鼓出来。棉布在我的掌心底下窝出一片褶,让五根指头犁出一道一道的坑。我把掌根往两瓣中间那道缝的沿上压,缓缓下沉,掌根底下的肉厚实得压不到底,软弹的劲儿一股一股往我掌心里回顶。
  九十六的臀。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的这瓣肉,这会儿在我手里。
  我妈的屁股,在我手里。
  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从腰到腿,整条地颤。她臀上那两瓣原本绷得死紧的肉,在我的手心里骤然塌下去,紧劲儿泄了个干净,全软了,软得往我掌心里坠。她的膝盖跟着一软,整个人朝我这边歪过来,膝盖隔着那条薄肉丝袜蹭上我的大腿外侧,丝面滑溜溜地擦着我的腿,凉一点,滑一点,贴上来。
  她悬在半空的那两只手,终于落下来了。
  落在我肩膀上,五指死死攥住我肩头的T恤,攥得布料全揪进了她手心里,勒得我肩头的皮肉发紧。她的指头隔着T恤掐进我的肉里,一下一下地使劲,跟着她的呼吸一抽一抽。
  她的鼻子里又开始往外漏气音,一声,接半声,抽着,断着,眼瞅着就要连成一片。
  啪。
  头顶的吸顶灯炸了。
  白惨惨的光当头砸下来,整间客厅霎时间亮得跟白昼一样,亮得刺眼。我的眼睛让黑暗泡了一个多钟头,叫这光一激,本能地眯起来,眼皮缝里全是白。
  我扣在她屁股上的五指松开了。
  她攥着我肩头T恤的手,极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了,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滑过我胳膊,垂下去。
  厨房那头,冰箱闷闷地嗡了一声,压缩机重新转起来,沉沉的低频一下填回屋里。电视机跟着猛地亮了,综艺节目的笑闹声轰一下炸出来,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吵得人耳朵疼。
  茶几上那根蜡烛还着着,可在满屋子的白光底下,那朵橘黄的火苗一下子缩得又小又白,蔫蔫地立着,跟随时要灭一样。
  光把所有东西都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就在我半尺外。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嘴上的口红全乱了,豆沙色蹭出了唇线,下唇边上糊开一小片,唇肉微微肿着,亮晶晶地泛潮。鬓角好几缕头发掉下来,乱糟糟贴在烧红的脸颊边上,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敞着,洇湿的那一圈没干,锁骨上汗光闪闪。她的眼睛睁着,睫毛湿湿地耷着,眼珠子在白光里慌慌地晃了一下,撞上我的视线。
  撞上,又弹开。
  我们两个僵在沙发上,隔着半尺,谁都没动。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扯着嗓子抖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先动的。
  她的手抬起来,手背胡乱抹过鬓角那几缕乱发,抹完又去拽领口,把敞着的那颗扣子捏住,拽紧。她的指头还在抖,拽了两下才把领口拽拢。
  「……去洗个澡吧。」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低低的,垂到了尘埃里,亮嗓门一丝都不剩。
  「身上全是汗,别感冒了。」
  说完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地砖,趿上拖鞋就走。走得又急又踉跄,拖鞋底在地砖上拍出两声乱的,一脚深一脚浅,奔着卫生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里没动。T恤的肩头让她攥得皱巴巴一团,湿漉漉地贴着肉。
  她的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
  「妈。」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以后还行吗?」
  她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卫生间的磨砂门把手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客厅的电视还在笑,冰箱嗡嗡地转,窗外的大雨哗哗地砸。
  三秒。
  「……滚犊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虚得藏都藏不住,骂完,门把手往下一压,她闪身进去,门让她的胳膊肘带着,重重地磕上了。
  砰。
  跟着,花洒的水声轰一下响起来,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门板灌满整条走廊。
  客厅里,白光白得晃眼。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那阵水声,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蜡烛掐了。指头捻在烛芯上,滋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焦黑的芯子上升起来,散了。三个钟头,那根白粗蜡烛烧得只剩底下一小截,白色的烛泪淌下来,在玻璃板上凝成厚厚一坨,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的边角糊住了一半。另一根蜡烛干干净净立在旁边,身上一个火苗都没挨过。
  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底,掌声哗哗的,跟着切进了广告,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卖洗衣液。我把遥控器摸过来,把音量按小了两格,广告声小了,卫生间的水声就显得更大,轰隆隆的,一直响。
  厨房那头,冰箱转得匀匀的。她念叨了一整晚的那一抽屉肉和冻虾仁,保住了。念叨它的人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水声开了半个多钟头,一直没停。
  我没去数那水声到底响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的冷光刺了一下眼睛,22:41。业主群里物业九点五十就发了条新通告,"主线抢修完毕,片区已恢复供电",底下一水的"来电了来电了""谢天谢地",刷了几十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在蜡烛旁边。
  玻璃板底下,那张合影反着顶灯的光。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咧着嘴缺颗门牙,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蜡烛的残根就立在这张照片上头,一坨白烛泪,一根焦黑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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