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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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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26章 收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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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最后一组刚数到十八,主卧那边就响了。
  被子掀起来的动静先到的,哗啦一下,跟着一股捂了一春天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穿过客厅,迎面扑了我一下。棉絮气,太阳气,还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热烘烘的。
  「航航,过来搭把手,换被了。」
  她嗓门亮堂,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谁家窗户开着,这声都能钻出去。
  「来了。」
  我撑着膝盖起来,汗顺着下巴颏滴在地板上一小点,拿脚蹭了。趿着拖鞋往主卧走,人还没到门口,步子先慢了半步。
  妈的屋。
  白天我十年没正经进过这间屋。小时候进来掀她被窝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后来我大了,这间屋的门就像装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叫饭在门口喊,递东西在门口递,她衣柜里什么样、床头柜上摆着什么,我全靠门口那一眼余光扫着,扫了十几年。
  「愣门口干啥,进来。」她在屋里催,「被子叠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没屋。塞袋子。」
  我进了门。门槛就一道木条,迈过去跟迈别的屋没两样,可我脚底板落下去的时候,自己觉出那半拍的慢来了。
  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五月末的日头从那一半里斜进来,铺在床尾,光里头有细小的尘在浮。她人站在床上,床垫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较劲,被罩从被芯上往下剥,剥得满头大汗,一缕头发从挽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贴在脖领子边上,随她的劲儿一颤一颤。
  她早上起来还没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口撸到小臂,裤脚底下是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一只拖鞋趿着,另一只叫她踩实了碾在床头一角,身子别着,全靠那条腿吃住劲儿。
  「被芯塞压缩袋,袋子在床头柜边上。」她腾出嘴来指挥我,一句一件,「被套归我,枕头你抱那边椅子上去,别撂地上,地上脏。」
  「好办。」
  我先把两个枕头抱起来,挪到窗边那张椅子上。枕头还带着她睡了一宿的温度,隔着枕巾往我胳膊上贴。洗得发白的枕巾,边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几年那条。
  然后我回头捞被芯。
  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两只手根本拢不住,往前一抱,下巴和脸全得贴上去,整张脸埋进被子堆里。
  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
  先是棉的干暖。太阳晒透了收进柜里放了一春天,那种暖发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发干。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想把它吸透。
  底下一层就跟着上来了。雪花膏,她的味儿,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儿,压得很低,沉在棉絮缝里头,平时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能闻着一星半点,这会儿整张脸埋着,它就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得没完没了。
  最底下还有一层。
  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儿,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儿。潮的,温的,人的味儿。她睡在这床被子底下几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都往这棉花里留了一点什么,攒到今天,全在这一口里。
  这味儿我从小闻到大。小时候发烧,她把我抱进这屋这床被子里焐汗;小学打雷,我抱着枕头钻进来,钻的就是这个味儿。妈的屋的味儿,二十三年没换过。
  真要命。
  脑子里冒上来一句,想把脸再往里埋一会儿,就埋一会儿,谁也不看,谁也看不见。就一闪。
  我把被芯往袋口捅。压缩袋的口子小,被芯跟发面似的越塞越胀,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口卡了两下,棉花从边缝往外挤。
  「吸溜鼻子干啥呢,被子落灰了?」她在床上瞥我。
  「没,呛的。」我认领得飞快,把被芯又往里送了一截,胳膊肘压住往外鼓的棉花。「妈,这袋子口太小了,你帮我压着点儿。」
  「就你话多。」
  她跪在床上挪过来,床垫一耸一耸,一只手按住袋口,我卷着袋身从上往下排气,空气从拉链缝里嘶嘶往外跑。袋口的卡扣不好使,塑料的,咬了三回都滑开,我拿拇指抵着往回捋,咔哒咔哒扣了两回才咬住。
  「这破玩意儿,」我说,「赶上咱家那防盗门了,得哄着来。」
  「哄啥哄,使劲。」她的手在袋口上又压了压,「你爸买的东西就没一样好使的。」
  袋身瘪下去,十斤的被子抽成一块硬板。我把它立到墙根,回头她已经开始抖床单了。
  人跪在床上,床单抖起来,落下,再抖起来。每抖一下,她整个人的劲儿从胳膊贯到胯,家居裤的后半幅就叫两瓣屁股兜紧了一下,松开,又兜紧。布料绷上去的那一瞬,臀的形状从裤子里整个显出来,两瓣,圆的,沉的,兜着一裤子的棉。
  我眼睛刚落上去,就挪开了。挪到墙上。
  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脚把脏被套往地上扔。那条吃劲的小腿肚子隔着丝袜绷圆了一下,袜子在踝骨那儿堆出一道细褶,又被绷平了。
  我把视线搁到床头柜上。
  柜上立着个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一家三口的合影,十几年前在公园照的,爸站后排,她抱着我坐前头,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个跨栏背心,缺一颗门牙。这相框在这张柜上立了十几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几天抹一回的,我今天头一回站在这屋里看它,看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时候描的眉比现在的粗。
  「瞅啥呢,干活。」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一句话把我撵回来,手里的床单往胳膊上一搭,「衣柜顶上那几个袋子,够下来,妈够不着。」
  「哎,这个我够得着。」
  我绕到衣柜那头。她这屋的衣柜是到顶的老式大柜,顶上还摞着一层,一年就动两回,换季,全在她手里。今年她够不着了,柜顶太高,她在底下仰着头看,手扶着柜门边。
  这活儿归我了。往后年年归我了。
  …………
  我踩上床沿,膝盖跪在床垫边上,再直起腰,头顶快挨着吊灯了,一伸手就能够着柜顶。
  「慢点儿,别栽下来。」她在底下扶着床尾,仰着脸。
  「栽不了,咱这体格。」
  我先把最外头那个拖出来。蓝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递下去,她两只手接住。
  「这个装的枕巾被罩,回头洗了。」她报名字,顺手撂在床尾。
  第二个是灰的,鼓一点。我递下去,她又接住。
  「薄毯子,六一前后就该盖这个了。」她把它搁在蓝格袋子上,拍了一下,拍出点灰来。
  第三个压在最底下。黑布的那个。
  她抽上头那个袋子的时候把它带松了,我这头刚往里探,它就斜着从柜顶往下滑,布面蹭着柜沿,哗啦一声。
  我伸手托住。
  袋子底下有个长条的东西,有点软,一把没握实。
  喘一口气的工夫。
  她的手到了,比接前两个袋子都快,指尖先抠住袋子的边,跟着整个手攥上来。
  「那个妈自己来。」
  袋子从我手里被抽走,抽得利索。她回身,拉开大衣柜的门,把它塞进去,塞到最里面,比刚才蓝格的和灰的待的位置都深,柜门掩上的时候她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顶得挺严。
  「薄被子给妈抻着点儿,」她的声音跟着盖过来,一句撵一句,比刚才快,「那个角,不对,这个角,抻平了别窝着,回头叠起来全是印儿。」
  「哎。」
  我从床沿上下来,伸手去接她抖开的薄被子。夏被,淡绿格子的,两个人一人抻一头,她的劲儿从被面那头传过来,抖了两下,被面在半空里鼓起来又落下去,落了满屋子的太阳味儿。
  掌心里那一下没成形。过去了。
  我俩把薄被子叠成方块,她铺上床,拿手抹平,抹到一半又直起腰。
  「被罩晾阳台去,今儿日头好,半天就干。」她把脏被罩往我怀里一塞,「高低杆随你便,就一条,你够高杆。」
  「好嘞。」
  我抱着被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中午想吃啥?冰箱里还有俩土豆,给你炖个豆角?」
  「行,炖豆角。」我说,「汤多点儿,泡饭。」
  「美得你,还点上菜了。」
  我出了主卧的门,背后她开始在屋里归置,床板响,柜门响,拖鞋趿拉趿拉。
  阳台上我把被罩抖开挂上高杆,夹子咬下去两个,风从窗缝里进来,被面鼓成一面帆。
  …………
  下午我在客厅地上做深蹲,哑铃搁在手边,她坐餐桌边摘菜,豆角,摘一根掰两截,筋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手机支在菜盆边上,楼栋小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眼睛在屏幕上,手在菜上,两不误。
  「哟。」她忽然念出声,「一六零二那家小媳妇问,谁家有多余的验孕棒,买也行换也行。」
  我蹲到一半,撑着膝盖把气喘匀。
  「底下跟了老些条。」她手指往上划,「有说谁家备孕兴许囤过的,有让她去产检群里问问有没有人匀的……这三零二陈姐回得快,说她给问问。」
  「这小两口,」她掐掉一根黄叶子,扔进垃圾袋,「封控俩月怀上的。往前数日子,可不就是封在家里那阵儿嘛。」
  我把哑铃拎起来架腿上,接话:「这玩意儿现在也成硬通货了,比鸡蛋金贵。」
  「嘴上没把门的。」她笑骂我一句,骂完倒真站起来了,擦擦手,走进里屋。我听见电视柜抽屉拉开又关上,药箱的搭扣啪嗒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拎着药箱出来,坐回桌边,箱盖敞着,一样一样扒拉:创可贴,纱布,碘伏,降压药,一板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感冒胶囊。
  「咱家没那玩意儿,」她扒拉到底,把箱盖扣上,「有也过期八百年了。」
  「妈,你还真翻啊。」
  「万一有呢,人家怀上了多着急。」她把药箱塞回电视柜底下,拍拍手坐回来,豆角接着摘,「五月份群里就传过她喜讯,这回想验验,坐实了呗。」
  「封控期的孩子,」我说,「长大了一问哪来的,妈说核酸排出来的。」
  「滚犊子,没正形。」她抄起一根豆角作势要扔我,没扔,掰了,「人家小两口听见撕了你。」
  验孕棒,怀孕,封控期的孩子。这话在客厅里过了个来回,她摘她的菜,我蹲我的深蹲,哑铃在腿上压出一道红印。菜摘完了,话也就完了,谁都没接第二茬。
  楼上传来动静,拖椅子的声,跟着谁家水龙头开了,管道井里哗啦啦淌了一阵。这楼里的日子就这么一户压着一户地过,谁家怀上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半夜没睡着,墙都记着。
  …………
  傍晚前手机一震。
  我擦了把汗拿起来,大鹏的转账到了,五百六,附言俩字带个标点:〈活儿不错。〉
  我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回头请你撸串〉,发完想了想,又删了,沈阳封得比咱还严实,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就留了个抱拳。
  屏幕扣在桌上,扣得挺轻。
  这事不上饭桌。六一的东西还吊在陈姐那头,里脊、酒、新垫子,一样没到货,一样不能漏。钱在我微信里趴着,两千来块的老底,添上四百二,再添上五百六,妈不知道数,只知道她儿子在家画图挣了钱,挺好,能补贴家用。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叫夕阳烧红了一排,一格一格的,跟谁家在对面点了一排灯笼似的。她在客厅那头跟孙丽发语音,手机举在嘴边,笑骂声一阵一阵过来:「丽啊,你家老吴那烟藏米缸里,耗子都得笑话他……」
  孙丽那边回了条长的,她点开外放,孙丽的大嗓门在客厅里淌:「华子你说我上辈子造啥孽了……」
  两个四十几的女人,隔着半个城,隔着两道封控线,拿语音条过日子。我听着她俩一来一往,把哑铃归到墙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上蒙了层水汽,我抹开一道,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是该推了。
  …………
  晚饭是挂面,鸡蛋酱的卤。
  她炸的酱,鸡蛋磕了俩下去,油锅一滋啦,酱香先蹿出来,豆瓣酱混着鸡蛋花,闻着就费面。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码进碗里,酱往上一浇,我呼噜呼噜吃,吃到一半抬头,她碗里的面才下去一个角。
  「妈你也吃啊,酱一会儿凉了。」
  「吃着呢。」她用筷子把酱和面和匀,「你慢点,没人抢。」
  我埋头接着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话头捡起来了。
  「要真解封了,咱那馆子……」
  她说到这儿停了。
  筷子在碗里把面拨了拨,拨开一个旋儿,又合上。我嘴里的面嚼得慢了,耳朵竖起来。
  「先把你那头发推推,」她再出口就换了地方,筷子头朝我点了点,「长得跟野人似的,出门都给我丢人。六一要真能出去,你这脑袋往人家馆子一坐,人家当闹熊瞎子呢。」
  半句。她说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谁都没捡。
  「锅包肉我先点上。」我说,「妈请客,我肯定给面子。」
  「美得你。」她拿筷子头敲了敲自己碗沿,当的一声,「解封不解封还两说呢,群里那些图你也信?吃你的面吧。」
  「两说归两说,菜得先点,这叫排号。」我把碗里的酱又拌了拌,「到时候馆子一开门,全城都往里挤,咱不占先机连门都进不去。」
  「就你能耐。」她乐了,夹一筷子面,「行,锅包肉,妈给你记下了。再加个地三鲜,你爸那份没人吃,归你了。」
  「那敢情好。」
  六一后天就到。这话她说了半截,我耳朵竖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着,俩人都看见了,俩人都没伸手。面碗见底,我把汤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
  收到她碗的时候,我说:「妈,两天了。」
  她擦桌子的手没停:「啥两天了?」
  「按腰。」
  两个字,结论先下。她定的日程,隔两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该续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里还捏着半拉桌子没擦完。那一眼里头没什么东西,就跟看我说「明儿吃米饭」一个看法。
  「就你记性好。」
  应下了。抹布往肩上一搭,她端着一摞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把厨房灌满。
  我把桌子剩下那半拉擦完,垃圾桶归到墙角,客厅里那部年代剧还停在昨晚的集数上,投屏的界面没退。我坐进沙发,电视里那家人正为了分家吵得脸红脖子粗。
  她洗完碗出来,手在抹布上蹭干,往沙发另一头一坐,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老位置。这半个人的空当在沙发上搁了快俩月了,从停暖气那晚她叫我上沙发起就在那儿,我俩谁也没把它当回事,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演到哪儿了?」她问。
  「分家呢,老大要房子老二要钱。」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两格,「刚才老太太晕过去了,装的。」
  「这老太太,」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一集晕八回。」
  …………
  投屏上那部年代剧接着演,老大摔门,老二摔碗,老太太坐炕上抹眼泪。两个人各坐各的,中间还是半个人的空当,茶几上她泡的茶冒着热气,我这边一杯,她那边一杯。
  演到一半,老二媳妇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跟着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娘们儿拎不清」。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屁股。
  半个人的空当没了,我的腿挨着沙发的中缝,胳膊肘碰着她那边的扶手沿。
  「妈,腿。」
  我没等她答。伸手把她的腿搬起来,膝盖底下一只手掌兜住,往上一抬,一收,搁上我的膝盖。
  「干啥玩意儿。」
  她嘴里这么来了一句,眼皮都没撩一下。腿却顺着我的手上来了,一点儿没坠劲儿,人往后一仰,在沙发背上找了个舒服的窝,两条腿的重量整个交到我膝盖上,兴许是想着我奇怪,我还没说话呢,就听妈抢着就说。
  「按都按了,你还管妈咋坐,就这样舒服。」
  不管不管。
  这话到我嘴边,叫我咽回去了。咽得挺利索,嗓子眼儿动了动,连个音都没漏。我管不着。你的腿,搁我膝盖上了,横过来了,我还能管你咋坐。
  她的脚从拖鞋里退出来。右脚那只先退的,脚跟从鞋窝里拔出来,拖鞋没跟着走,挂在趾尖上,晃,晃了两下,掉在地毯上,啪的一声轻响。左脚那只跟着退出来,她自己拿脚尖把左拖鞋勾倒了,趿拉在脚边。
  两只脚都落我手里了。
  我从脚踝开始按。
  浅灰的薄丝袜在她脚背上蒙着,薄得跟一层雾似的,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雾里透出来,五个趾甲修得圆溜溜的,隔着那层丝看得一清二楚。脚踝的骨节把丝面顶出一个圆尖,我拇指按上去,骨是硬的,骨节周遭的肉是软的,丝面贴着掌心,又凉又滑。
  「轻点。」她说,眼睛在电视上,「上回按完妈脚心痒半宿。」
  「那是按对了,通经络呢。」我拇指围着踝骨打圈,劲儿往肉里送,「你这一天站厨房俩钟头,不通开才怪。」
  「就你懂。」
  电视里吵到分家的重头戏,老太太拍炕沿了。她看得入神,嘴角跟着剧情动。我两只手捧着她的脚,拇指从脚踝往小腿上走,一路走一路按,按到腿肚子底下那道筋上,她嘶了一声,没说停。
  按着按着,拇指底下的劲儿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一下变的。按是往肉里送的,劲儿有去向,进去,揉开,出来,一下是一下。摸是贴着皮走的,劲儿没了去向,就剩走,顺着丝面走,顺着皮肉的热乎气走。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变成了摸,等脑子反应过来,拇指已经在她小腿肚子上走出第三个来回了。
  操。
  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往上。小腿肚子卧在我掌心里,肉是暄的,按下去一个窝,抬手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丝面蹭着掌纹,一道一道地过。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丝往我掌心里渗,刚上手是凉的,这会儿焐热了。
  电视里正吵分家的结局,老太太把房本撕了。她跟着骂了句剧里的人:「作的,好好一个家叫她作的。」骂得中气十足。
  「嗯。」我敷演着,耳朵在电视上,手上全在她腿上。
  脑子里放电影:手再往上挪一寸,挪到膝窝那一片,那里的皮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拇指压上去,她的腿会绷起来,脚趾会张开,她兴许会嘶一声,兴许啥也不说。
  放了两句。收了。
  我另一只手换上来,托住她的脚踝。她的脚踝,我一只手掌根就环住了,拇指和中指在踝骨那头碰上头,环得过来,还有富余。没拿尺量过,拿掌根量的。
  这双腿我从小看到大。小学二三年级那阵儿,夏天,她穿裙子配丝袜去上班,站在玄关弯腰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丝袜的脚背绷直了往皮鞋里送,后跟拔不进去,拿手指头勾着鞋拔子一下一下地送。我蹲在玄关看,说是看妈换鞋,其实看的是啥,那时候我说不清。我说不清自己为啥觉得那双腿最好看,看了二十多年,看到今天。
  现在我的手就圈着这双腿的脚踝。她亲口把按腰排进日程的,她亲口说「你还管妈咋坐」的,她的腿横在我膝盖上,她的脚在我掌心里。
  拇指顺着小腿肚子往上走,走过腿肚子最高那块肉,往膝窝去。快挨到膝窝下沿的时候,那儿的皮薄了,丝面底下的温度上来了,肉也换了质地,软得没边,指头稍微一使劲就陷进去。
  她的腿忽然动了一下。
  趾尖蜷了蜷,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收紧又放开,小腿肚子在我掌心里轻轻一绷。兴许是麻了,兴许是痒。
  我的手自己做主退回了小腿肚。退得飞快,退回来接着按,劲儿沉回肉里去,一下是一下,去向又回来了。
  「妈,歇歇。」这句话我编好了的,编了一路,在嗓子眼儿里趴着,只要她问一句「你摸啥呢」,我就把它放出来,放得理直气壮,跟「呛的」一样快。
  没用上。趴了全程,没用上。
  她的眼睛在电视上。房本撕完了,老太太哭了,她跟着叹了半口气。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没动。从头到尾,没动。
  一集演完,片尾曲上来,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家居服的袖子滑到胳膊肘。
  「行了,再按妈要睡着了。」
  腿收回去,脚落到地毯上,踩着地毯找那只掉的拖鞋,脚尖探了两下,找着了,趿上。脚踝那儿叫我焐了半天的丝面离了掌心,我手上空了一块。
  「去,给妈倒杯水。」
  「哎,马上。」
  我去厨房倒水,温水,她睡前不喝烫的。水流进杯子里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掌心里还留着丝面的滑,凉的滑的焐热了的那种滑,掌纹里全是。
  杯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搁茶几上,说明天还得下楼扔垃圾,攒了三袋了,又说豆角明儿炖上,土豆再不吃该长芽了。
  十点四十,她回房。
  「睡了啊。」她在主卧门口说。
  「睡吧妈。」
  两扇门都带上。都没锁。这是五月十号立下的规矩,谁也不锁,她立的,说封控期间万一谁半夜不舒服,好照应。
  …………
  我在黑暗里躺着,天花板上有点儿对面楼漏过来的光。墙那边她洗漱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水声,拖鞋声,柜门响了一下,关灯,床板响了一下,匀了。
  掌心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白天那个袋子。长条的,有点软。
  啥玩意儿。
  我翻了个身,睡了。没有第二次。
  第二天照旧。她上午铺旧垫子练她的瑜伽,我客厅另一头做我的深蹲,哑铃举得呼呼的。她说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别内扣,我说她下犬式腰塌了。谁也不提昨晚的按摩。隔两天的日程在那儿挂着,挂在墙上跟挂历似的,不用提,到日子自动翻篇。
  中午陈姐在楼栋群里发了个接龙,挂面又开了,她接了一份,顺手给赵大妈带了一份。
  第三天上午,楼栋小群里一六零二家的媳妇发了句:"验孕棒借到了,谢谢三零二陈姐,谢谢大伙。"
  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她拿手机给我看,屏幕举到我眼前。
  「你看,借着了。这楼里的人,处久了都成亲戚了。」
  「可不是,」我扫了一眼,「封控再封俩月,这楼能开幼儿园。」
  「呸。」她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句什么发出去,八成是句恭喜。
  中午她在厨房门口喊,嗓门穿过客厅:「航航,明儿揉面啊,馒头见底了,就剩仨了。」
  「好嘞,明儿我揉,你歇着。」
  「你揉的那叫面吗,那叫疙瘩。」她在厨房里乐,「妈给你打下手。」
  「行行行,你主揉,我出力。」
  六一后天到。里脊、酒、新垫子,在陈姐那头吊着。馆子她说了半截。揉面排在明儿。验孕棒借到了,那孩子还在长。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余量就是日历,馒头见底了,就得揉面了。
  夜里十点半,两扇门又带上,没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静了。
  掌心里那点滑,洗了两回手,没了。

评论

第 27 章

第27章 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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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历还停在四月那页,没人翻。今天六月一号,这事儿全家只有我手机锁屏认账,亮一下,暗下去,谁也没提。群里顶上还压着1602早上那条消息,棒子借到了,谢了一圈人,底下跟着几个抱拳。昨晚饭桌上她捡起来的那句馆子话头,今儿一早谁也没碰,搁在桌面上过了一夜,凉了。
  我在厨房盛粥。小米粥在灶上温着,我揭了锅盖,拿勺子搅了两圈,稠的,盛了两碗。开碗柜拿勺的时候,客厅里哗啦一声,她把阳台的窗推开了,滑轨在槽里碾过去,声儿挺糙。我端着粥出来,她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外头。街上空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谁家的床单,风进来一点,她头发梢动了动。
  「天天在家,马上憋出病来了。」
  这话她冲窗户说的,没回头。
  我把粥搁她面前,她坐下来拿筷子。头发是早上刚梳过的,抿得顺,眉毛描了,嘴上没点口红。搁平时,她上午收拾完自己就把口红点上了,今天没有。我看了两眼,没言语,坐下剥咸鸭蛋,一人半个,蛋黄的油汪在蛋白上。
  「妈,你这觉睡得咋样。」
  「睡挺好。」她拿筷子把蛋黄拨碎,拨得碎碎的,拌进粥里,「就是醒了不想起。」
  「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滚犊子,你哪天起得比我早。」
  群里安静,物业没通知,陈姐没发接龙。电视里早间新闻在放,主持人的声儿一板一眼。她扒拉遥控器换了个台,看了一分钟,又换了回来。粥喝到碗底,她把碗一放,起身去厨房洗,水开得不大,碗碰着池子壁,当啷一声轻响。
  我把自己那碗喝完,连她洗好的碗一起摞了。窗外有风,对面楼的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擦干手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拿起来,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
  上午十点多,群里炸了。
  1602媳妇发了张照片,验孕棒,两道杠,配了句"谢谢昨儿借棒子的姐们,有了"。底下恭喜刷了满屏,一条顶着一条往上滚,陈姐三个抱拳顶在最前头,跟了句"可算有喜了",赵大妈发了朵花。
  我妈坐沙发上捧着手机,先是笑出了声:「哎呦,这可真是大喜,封控里头有喜。」她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恭喜恭喜啊,好好养着,想吃啥跟姐说,姐给你寻摸。」
  发完她掰着指头算,四月封的,这俩月怀上的,往后数,嘴里念念的:「那不得腊月里生。冬天坐月子好,不受罪。」
  指头掰到一半,停在半空。
  停了半拍,又接着掰完,低头打字回群里的话,打得很慢,删了一个字,重打。
  我在餐桌这头擦桌子,抹布路过她手机旁边的茶几,多擦了一把。那半拍我看见了。说不准是数岔了。我把这个念头跟抹布一起摁进茶几缝里,没捡。
  她忽然抬头:「航航你说,这楼里封俩月,怀仨了。」
  「封着也没别的事干。」
  话一出口我自己听见味儿不对,舌头顶了顶上牙膛,后半句咽了。她倒哈哈笑起来:「也是。滚犊子。」
  这个话题翻篇翻得利索,她接着回群里的消息,谁家说要去串门道喜,她回"串啥门,群里道就完了"。她的笑起得快,落得也快,嘴角先回去了,眼角的纹还挂着,过了会儿才平。我把抹布投了一遍,拧干,晾在厨房窗台上,窗台外就是连廊,一上午没人经过。
  中午她开冰箱翻午饭,扒拉两下,又扒拉两下。
  「天天吃也吃不好。」
  冰箱里鸡蛋小半板,半棵卷心菜,一块冻肉用塑料袋裹着,翻来翻去老几样。她把卷心菜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冻肉挪了个位置,又挪回来。
  「妈,你这嘴是越吃越刁了。前两天还念叨锅包肉呢。」
  「念叨有啥用。」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些,「又吃不上。」
  这句话掉在地上。
  冰箱门敞着,冷气往外跑,压缩机嗡嗡地使劲。她站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一拍。她先动的,伸手把冰箱门带上,转身去够橱柜里的挂面:「中午凑合吃面。」
  「行,我卧俩蛋。」
  「卧吧。」
  面煮出来,一人一碗,荷包蛋卧在面上,她拿筷子把蛋捅破,黄流出来,搅进汤里。吃的时候她说:「明儿说啥也得把馒头蒸了,没了。」
  「明儿我揉面,你指挥。」
  「你揉我揉都一样,面又不认人。」
  下午孙丽发来一串语音,她在客厅外放。孙丽那嗓子从手机里出来,一条接一条:「华子你说逗不逗,还说六一解封呢,解个屁,我家老吴早上起来还特意刮了个胡子,刮得可板正了,上厨房给我熬粥去了,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听完,拿手机贴着嘴回了句:「可不咋的,胡子刮挺好。」
  没有下文。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白天档的节目,一男一女坐着唠嗑,中间摆着茶。她看了一会儿说:「视频老几样也不知道拍啥。」
  抖音号好几天没正经更新了。拍的那几桶花早败干净了,干花教程发过两轮,评论区催更的她都没回。阳台上那两支倒挂的玫瑰还在,干透了,颜色沉下去,她路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花头晃了晃,没说话。
  我坐餐桌边画第三张图,铅笔在图纸上走,沙沙的。「妈,你拍我做图得了。」
  「拍你那玩意儿有人看吗。」
  「咋没人看,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封控在家,儿子养家。」
  「滚,谁养谁。」
  她怼她的,我画我的。电视里那俩人还在唠,楼上不知道谁家拖了一下椅子,吱一声,铅笔沙沙地走。这天下午屋里没人闲着,也没人说话。四点多光斜进来,在茶几玻璃板上摊着,底下压的旧照片晒得发亮,那是我骑木马那张的边角。
  傍晚将近,她在厨房翻冰箱找晚饭灵感,挂面中午吃过了,晚上吃啥没着落。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压缩机跟着一声一声地起。我在餐桌画图,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三十一号那天陈姐私聊里知会过,〈明儿下午到〉,就是今天下午。那条记录我删了。
  现在等一声敲门。
  五点半,敲门声,两声,不重不轻。
  「十二栋的,物资。」
  她在厨房应着「谁呀」,手在围裙上擦着往门口走。我先站起来了,膝盖都顶直了,手撑上桌沿,图纸上的铅笔滚了半格。我又坐下了。这个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她没回头,她正往玄关去。
  门开一道缝,消杀过的泡沫箱推进来,一股消毒水味儿先到的,冲鼻子。志愿者话没超过三句,放下就走,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门上那个小盒咔哒一声,归了位。
  她低头看箱子,直起腰。
  「昨天不是没接龙东西吗。」
  屋里静了一拍。就这一拍,挂钟走得比平时响,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垫着底。我数了两下挂钟,从餐桌边过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
  「没解封,馆子出不去了,不影响咱们搁家里吃顿好的。」
  箱盖掀开,闷响一声。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凉气往上冒,扑在我手背上,底下压着两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两瓶碰出一点玻璃声。她站旁边看着,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
  「陈姐那儿弄的?」
  「前两天就托她留的。」
  她啧了一声:「瞎花钱。」手已经开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子按了按,「这块肉不赖,今儿就吃它。」
  我从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见一眼:「那又是啥。」
  「这个先存着,到时候真解封了,咱们庆祝用。」
  我拎着进了自己屋,塞进书桌底下的空档,纸箱往里推了推,挡住,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了一把。她已经在厨房化肉了,水龙头哗哗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
  「中午那面也不亏,卧蛋了。」
  「亏大了,白占一顿名额。」
  我把两瓶啤酒塞进冰箱门格,立着,挨着小半板鸡蛋。冰箱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两瓶,立得稳稳的,瓶身上的商标朝外。冰箱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最后漏出来一线,灭了。
  里脊进了冷水盆里化着,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她挽袖子,袖子撸到小臂,说今儿锅包肉,谁也别拦着。半个多月前饭桌上那句话,我点的菜。锅包肉真要来了。
  里脊化好了。她捞出来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匀,码在案板边上一排,粉白粉白的。我在旁边看,她说看啥,学着点,下回你整。
  「整就整,有啥难的。」
  「难的在后头呢。」
  腌肉,抓匀,搁一边喂着。调糊我自告奋勇,淀粉倒进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挂不住,肉片放进去滑溜溜的,拎起来直滴答,拎不出个壳。
  「这淀粉不懂事儿。」我把碗端起来晃了晃,「一点儿不听话。」
  她探头一看:「哎呀妈呀,你这调的是面汤啊。起开起开,看我来。」她把碗从我手里抽走,稀糊泼进水池,冲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淀粉,一点点兑水,筷子搅,搅到拎起来挂线,线不断。「看见没,这个劲儿。」
  「看见了看见了,刘师傅手艺精湛。」
  「贫吧你就。」
  L形台面窄。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锅,油锅滋啦滋啦地翻着花,肉片下去,边上立马起一圈细泡。我要取吊柜里的淀粉续糊,从她背后错身,她贴着灶台让出半尺,我的胳膊从她背后伸过去,她的胯往旁边让了让。谁都没说话。油锅里滋啦响,把这点没说话盖住了。
  这半尺。
  第二锅我炸,她站旁边递盘子。我手上占着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拧小,她探身拧火,胳膊擦过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过去,沙沙的一下。
  「火大了糊壳就老了。」她说,「复炸的时候再催。」
  「懂,先定型后催脆。」
  「哟,行啊,都会抢答了。」
  糖醋汁是她调的,糖、醋、一点盐,拿筷子搅。筷子尖挑一点,她吹了一下,递到我嘴边:「尝尝,酸不酸。」
  我低头就着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烫,酸先上来,甜跟在后头。「差点糖。」
  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这回我自己凑过去的。
  出锅。金黄的片子码在盘子里,冒尖,壳上的泡还在轻轻塌。她拿筷子夹起一片,吹凉了搁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行啊,比你爸强。」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学我学全套了是吧。」
  「好的不学。」
  两个人就着灶台先吃了两片,烫得直哈气,哈气声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
  「慢点,没人抢。」
  上桌。锅包肉一盘码得冒尖,一个拌黄瓜,一个醋溜白菜,米饭两碗。四把椅子常年用两把,对着坐,桌布上那两个位置磨出来的旧印子,一人一边。她还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为做饭挽到小臂,腕子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湿抹布擦了一把没擦掉,算了。口红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豆沙色,刚才灶台前尝味儿,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点,嘴角还完整。
  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夹进我碗里。二十三年的动作,不用过脑子,壳金黄,边上挂着一点汁,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点。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壳在牙上碎开,酸甜的汁烫舌头。
  「咋样。」
  「绝了。」
  「那是。」
  我嚼完,筷子伸进盘里,挑了片形状周正的,夹起来,吹了一下,递到她嘴边。
  「妈,张嘴。」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筷尖上挂着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轻的一声。她眼睛从我脸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来,看着我。愣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还在走,声儿显得远。
  操。
  操的是我自己。怎么真递过去了。递都递了。
  她低头把那片肉吃了。
  嚼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她先笑出来的,我跟着。她笑骂:「干啥呢你,整这出。」
  「尝尝你儿子手艺,刚出锅的和凉俩味儿。」
  她咽下去:「好吃。好吃还不行自己夹。」
  话是这么说。过了两个回合,她夹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递过来。我张嘴接了。壳是烫的,汁是烫的,她吹过的那一下没吹凉多少。第三轮又是我。第四轮是她。中间隔着正常吃饭,聊这肉买得好,肥瘦匀,聊糊挂得好,挂线那个劲儿最难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橱柜第二层,她说得先拿出来晾晾。
  这双手喂了我二十三年。小时候发烧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吹一下,递过来,吹一下,递过来,我烧得迷糊,还记得那个热气扑在脸上。今天我吹了一下,递回去。就这个吹的动作,二十三年,一头是她,一头是我,今天掉了个个儿。
  第五轮我筷子刚抬起来,她说:「行了行了,都别喂了,都多大了,和喂小孩子似的。」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拍,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电视里一句台词正好过去,罐头笑声滚了一浪。
  她心里这是喂孩子。我他妈不是孩子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又扒了口饭,把它压进饭里。
  又过了会儿,她隔着桌子够我这头的拌黄瓜,够不着,筷子悬了悬,干脆拎着椅子挪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长长一声,坐到我旁边:「妈尝尝你那个。」就坐下吃了。
  椅子从对面到了旁边,谁也没提。她的胳膊肘偶尔碰着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两个旧印子,空了一个。
  饭吃到尾,盘里最后一片周正的锅包肉,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样。我看着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你的吧,磨叽啥。」
  「嗯……嚼细点,消化好。」
  「滚犊子。」
  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声开得大,盖过电视。她说这肉买得值,贵是贵点,值。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过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块擦得比别处干净。
  碗洗完,电视开着,没投屏,今晚谁也没提看剧。
  她从冰箱门格里拿出那两瓶啤酒。
  我正往沙发上坐,看见她手指勾住拉环,咔一声,起开了。那声咔在我耳朵里多挂了半拍。
  我愣住了。
  她不喝酒的。二十三年,我没见过她在家自己开一罐酒。酒在她那儿是饭局上的东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东西,沾完了回来一身酒气散在玄关,鞋都换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个味儿混着雪花膏是什么比例。
  她看见我看她,说:「咋的。今儿六一,儿童不能喝酒,妈能。」
  我没接这话。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过她的手指缝,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脚尖蹭了一下。
  她给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里,凉的,激得我手指一缩。她自己拿着酒罐坐到沙发那头,把腿搬上来,横过来,丝袜裹着的小腿搭在沙发面上,薄款,白天卷发棒带过的弯还在她头发上,脚离我的腿不远不近。就这一笔,我没多看。
  喝了两口,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块,跟着肩膀碰上来。
  先碰的是肩膀骨头那块,隔着T恤,分量一点点交过来,交到一半停住了,没全交。白天练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儿贴得这么近才浮上来,沉在苦底下。
  我没动。
  一个操字从脚底板顶上来,顶到天灵盖,到舌头根那儿,我把它压住了。
  电视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映着她手里那罐酒,一亮一亮。她说:
  「幸好你在家陪着妈,不然妈都不知道这几个月该咋过。」
  说的时候她看着手里的酒罐,拇指在拉环那儿蹭,蹭一下,停一下。
  陪着妈。她说的是妈,理直气壮,跟她说「航航吃饭了」一个腔调。我听见的电压在「陪着」两个字本身。
  妈。
  「嗯。」
  过一会儿,也说不上多久,广告过去了一个。她喝了一口,说:「以后就算工作了,也得随时回家,离家近。」
  说的时候她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先解封了再说。」
  她没接话。靠着的分量没撤。
  我把胳膊放上沙发背,放着,手在她肩膀后头半尺的空里悬着。没落下去。
  要是把胳膊抬起来,环过去,她的头发会蹭在我下巴上,就这么蹭着,看完一整个广告,再一个。放到这儿。手在沙发背上放着,没动,一根手指没抬,酒罐在我另一只手里,凉的。
  楼上今晚很静,1602的小夫妻兴许睡得早,喜讯揣在被窝里。她的酒喝得慢,一罐喝了半个钟头,罐子在她手里捏着,捏出一声轻响,又一声。电视换了个广告,又换回来。她的呼吸隔着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比电视里的人说话慢。谁也没动。挂钟走,冰箱嗡嗡,她的分量停在一半那儿,我的手停在半尺的空里。
  后来她把酒罐捏瘪了,铝皮在她手心里咔啦响了一声,搁在茶几上。起身。
  「睡吧,明儿还揉面呢。」
  「是。」
  她回房,主卧门带上,没锁,门锁舌磕进框里一声轻响。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罐酒的工夫。她那罐剩了个底,罐口朝着她刚才坐的方向。我拿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把那口喝了,又把自己这罐喝完。酒是温的了,苦更沉。关灯,回屋。次卧门带上,没锁。
  墙那边今晚静得反常。我等着听那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被子的窸窣,平时总有一声两声的。一直没来。我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

评论

第 28 章

第28章 新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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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粥的米味先钻进来的,从厨房那边顺着走廊飘到次卧门口,我推开门,那股热气糊了半张脸。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她在餐桌边上摆碗,筷子拿在手里,一双一双磕齐了才搁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两声脆的。我眼睛比脑子快,先落到茶几上。
  空了。
  昨儿夜里那只捏瘪的啤酒罐,我记得它就歪在茶几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皱成一团,拉环还挂着。现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块,那一小片擦得发亮,跟周围的灰印子分着界,界清清楚楚。玄关那边立着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打了个死结,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儿,谁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头都没抬,嗓门跟过去五十五个早晨一个样,亮堂堂的,「趁热喝,今儿熬得稠。」
  「哎。」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咸鸭蛋切成了两半,摆在碟子里,蛋黄汪着油,橙红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渗。我夹了半个扣进粥里,拿勺子碾开,油花顺着米粒的缝往下走。
  「这鸭蛋还是年前那坛的吧。」我说。
  「可不,再不吃该齁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勺子搅着自己那碗,「你孙丽姨上回还说呢,她家那坛早吃没了,老吴拿鸭蛋下酒,一顿造四个。」
  「老吴叔那是拿鸭蛋当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整顿饭,我俩说的是粥烫不烫、蛋咸不咸、楼上那家孩子昨儿半夜又哭了一轮。谁的眼睛都没往茶几上落过一回。那块擦得发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儿,空得整整齐齐,我扒粥的间隙用余光扫到两回,每回都把视线顺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证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我把"昨晚"俩字压在舌头底下,陪她喝这碗跟过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样的粥。这样挺好。粥是热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话老吴的调子跟三十年的调子一个样。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四月,纸页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没人翻。翻它干啥,翻过来也是封着。
  吃完饭我抢着刷碗,她没跟我争,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抹布在那块发亮的地方又过了一遍。过就过呗,那一块已经够亮了。我背对着她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碗上的粥嘎巴冲下去,打着旋进下水口。
  「妈,碗我搁这儿控着了。」
  「搁着吧。」她说,「一会儿我收。」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响了。我躺在次卧床上划拉手机,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志愿者发的,就一句:
  "十二栋取货,门口。"
  连名都没点。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妈,有货」,她隔着水声应了句啥没听清。我按通知开门,门磁在头顶上轻轻响了一声,嘀,跟每次开门一个样,报备过了,合规。
  门口立着个长条纸箱。
  比我想象的长,立起来到我胸口往下一点,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胶带十字花封的口。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分量不重,里头的东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闷闷的一声。我把它抱进屋,脚后跟带上门,门磁又嘀了一声,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啥呀这么老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打开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胶带,塑料膜裹在里头,我抓住一个角撕,刺啦一声,又长又脆,这声把她也勾过来了,两步走到沙发边上。
  新垫子抖开了。
  我捏着两头往外一甩,垫子整个展开,一股新面料的味儿跟着散出来,说不上香,就是那种新东西出厂的味儿,混着点塑料膜的味儿。垫子是整个一张,边上齐齐整整,裁切的边笔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细密的颗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靠墙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墙角那一位也收进来了。
  旧垫子立在那儿,卷着的,缠满了胶带。胶带是我上礼拜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得歪歪扭扭,有几道起了边。垫子头那头磨毛的边朝外,毛茬支棱着,那是她拿指甲剪修过的地方,修完了毛还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头了。
  俩垫子,一新一旧,隔着半个客厅对着。新的边上齐齐整整,一道毛都没有;旧的边上毛茬支棱着,胶带缠得跟捆伤员似的。
  这张旧垫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说不上准数。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厅沙发边上那个位置,卷着,立着,她每天上午把它铺开,练完再卷起来立回去,垫子面上叫她膝盖和手掌磨出了两块发亮的印子。
  「瞎花钱。」
  她开骂了,嗓门先到,人跟着过来,站到新垫子跟前,眉毛立起来一半,「你说你,好好的买它干啥?旧的又不是不能使,胶带缠缠不还能对付?」
  「对付啥呀,」我说,「上回你练着练着出溜那一下,忘啦?垫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垫子也滑,俩滑凑一块儿,早晚给你摔一个。」我把塑料膜往一块儿归拢,「没几个钱,赶上渠道顺,人家仓库压着的货,跟白捡的似的。」
  「多少钱?」
  「没几个。」
  「没几个是几个?」
  「妈,」我直起腰看她,「你儿子现在也是挣钱的人了,画两张图的事儿。你管它几个呢,反正没动家里的钱。」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那两眼在我脸上停着,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兴许是看我这话里有多少水分,说不准。完了她嘴里撵了一句:「下回别买了啊,有钱没处花了,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买。」
  我应得痛快。痛快是因为这话不用当真,下回该买还买,她也知道我应得痛快就是不当真,这套母子俩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戏,谁也不拆穿谁。
  跟着她的手落到垫面上了。
  掌心贴着新面料,从垫子这头,捋到那头。
  捋得慢。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上留着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点粗,掌心整个贴上去,贴着新垫子细密的颗粒面,从这头捋到那头,一路捋过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捋完了,手没马上抬起来,在垫子那头又停了停,指腹在垫面上按了两下,试了试弹性,这才收回去,收回围裙上擦了擦。
  嘴上说的是下回别买了。手在垫面上捋了那么长一道。
  这垫子是我订的。五月二十九号夜里,我躺床上跟陈姐一条一条发的私聊,发一条删一条,聊完整个对话框清干净。多长多宽,我挑的尺寸,挑的时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两个膝盖并着,两边还得剩出富余;她整个人趴开了练那个什么伸展,脚尖到指尖,垫子两头还得有富余。我量的富余。量的时候脑子里过的全是她跪在垫子上的样子。
  往后这张垫子,天天垫在她膝盖底下,垫在她手掌底下,垫在她脚背底下。我订的。
  「妈,你中午不是说要拍视频?」我把地上那团塑料膜抓起来,捏成一团,「正好拿新垫子当背景,比你那旧的出片。」
  「那可不,」她顺着这话就接过去了,弯腰把新垫子卷了半截试试手感,「新的就是利索,你瞅这颜色也正。」
  钱的事她一个字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之前,她把明儿的活排上了:「对了,面明儿揉啊,馒头见底了,就剩俩了,明儿你搭把手,你揉我剂。」
  「好办。」我说,「明儿我早点起。」
  「用你早起?面得先发上。」她人进了厨房,水声跟着响起来,「睡到点起就行,发面又不挑你几点起。」
  我把塑料膜塞进垃圾袋,袋子拎到玄关,跟早上那只扎了死结的袋子并排放着。
  下午两点多,她把新垫子拖到客厅中央,铺开了。
  我坐餐桌边上划拉手机,名义上各干各的,她练她的,我刷我的。大鹏在群里@我打游戏,我回了句〈等会儿,这会儿不方便〉,他回了个〈又让你妈操练呢〉,我没再接。
  她头发拿夹子随意拧在脑后,拧得松松的,几缕短的掉下来贴在脖子边上。家居服是成套的那身,上衣下摆扎进裤腰里一半,裤腿底下是薄款的肉丝袜。拖鞋脱在垫子外头,一只正着,一只歪着,歪的那只鞋头冲着茶几腿。
  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放出来,她跟着调了两下音量。
  「我新垫子啊。」她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跟显摆似的,跟着自己先跪了上去。
  两个膝盖落在垫面上,垫面叫体重压下去,稳住了,没出溜。她两个手掌撑到垫面上,往下压,试软硬。垫面叫她的体重压出俩浅坑,手掌的形状,坑边上一圈绷着,她手一抬,那俩坑又慢慢弹回来,弹平了,跟没人压过一样。
  「比旧的得劲。」她嘴里嘟囔,又压了两下,「旧的压下去半天起不来,这个利索。」
  「那得看配谁练。」我眼睛黏在手机屏上,话递过去,「就您这功底,铺水泥地上练都一个样,垫子就是给您添个彩头。」
  「滚犊子,水泥地上你练一个我瞅瞅。」她笑骂,「膝盖给你硌出俩坑。」
  第一个动作起势,她手臂往前送,重心跟着往前挪。
  袜子底在新垫面上出溜了一下。
  吱的一声轻响,丝面蹭新垫子那种又滑又涩的声,她整个人往前趔了半寸,「哎哟」一声喊出来,跟着自己先乐了:「新东西滑溜,呲溜一下,吓我一跳。」
  「慢点啊。」我头抬起来一半。
  「没事没事,踩两天就好了。」她把脚往回收了收,脚趾在袜子里头抓了抓垫面,试了试摩擦力,「新垫子都这样,得踩出来。」
  口令声一段一段流。她跟着口令走,伸展,收拢,拧转,动作还是那套看了无数遍的动作,垫子是新的,动作的声都不一样了,手掌落上去是闷闷的实声,膝盖挪位置的时候垫子跟着出细微的响。
  我眼睛落回手机屏上,屏上是大鹏发来的游戏截图,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余光收着她。
  她跪坐着调整姿势,脚踝压在臀底下,脚背绷着,薄丝袜底下绷出脚背那道骨相,从脚踝一路绷到趾根。她伸手把裤腿往上拽了拽,拽完接着练,手腕撑上垫面,指尖张开,把垫面又压出几个小坑。
  主播喊换动作。她翻了个身,跪姿换成坐姿,两条腿伸出去,弯腰够脚尖,够了两下,嘴里跟着口令数数,数到八,起身。
  收势的时候,她跪着往后一坐,坐到脚跟上,停了一拍,又起身,弯腰从垫子一头去够翘起来的卷边,想把那一角压平。
  腰弯下去,家居裤的后腰头随着这个动作滑下去一截,裤腰和腰之间错开一道,两瓣臀把裤料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布料的走向全叫那两瓣给改了道,从腰窝下来,兜住,绷圆,裤缝都叫撑得走了形。
  就这一眼。
  操。
  我把视线从手机屏上撕下来又按回去,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喉咙有点干。
  跟着脑子里那部电影自己放起来了:这张垫子,往后天天贴着她的脚心,她的膝盖,她的手掌,她练完一身汗坐在这垫子上喘气,垫子面上沾她的热乎气。
  电影放到这儿,我把它掐了。
  手机屏还亮着,大鹏的截图停在原地,她在垫子上压平了那个卷边,拍拍手站起来,满头是汗地喊我:「航航,给妈倒杯水。」
  「来了。」
  我起身倒水,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动作做得慢一点。水杯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喉头一动一动,鬓角那几缕掉下来的头发叫汗粘在脸边上。
  「新垫子是真得劲。」她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明儿还练。」
  「练呗,」我接杯子,「这回不滑了就撒开练。」
  「那也不能撒开,老腰还得要呢。」
  她拿毛巾擦汗去了,垫子铺在客厅中央,没卷,就让它摊在那儿,摊了一个下午。我从它旁边过了两趟,每趟都绕开半步,没踩。
  晚饭摆上桌,我端着碗,坐到她旁边那把椅子上。
  四把椅子常年只用两把,对着坐,你一碗我一碗,中间隔着整张桌子。今天我把碗搁在她旁边那个位置,椅子拉出来,坐下去,两把椅子并了排。
  她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筷子没停,夹菜的节奏没断,嘴里接的还是原来的话头,说群里三零二又在发接龙,绿豆百合,说是清火,问我接不接。
  「接一份呗,」我说,「天热,熬点绿豆汤搁冰箱里。」
  「那行,一会儿我接了。」
  并排坐着吃饭,胳膊肘跟胳膊肘隔着一拳宽。桌上俩菜,她炒的,一个青椒土豆片,一个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冻的,化开了炒的,味道没差。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拨了半筷子土豆片,说你多吃点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让,换了座位接着推。
  吃完饭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着手出来,在沙发边上站定。
  电视开着,她坐进沙发里了。
  我站着看了两眼。
  垫子没铺。腰没提。眼睛没往我这边看过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号亲口定的,隔两天一回,当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揉着自己后腰说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宣布一项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个字没提。
  早上没提,中午没提,下午练完瑜伽揉着腰从我旁边走过去,都没提。这会儿她擦完桌子直接坐进沙发开了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电视音量比平时大了一格,大到厨房里都能听清台词。
  流程全乱了。上两回按摩,都是她先把旧垫子铺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着腰念叨两句"这腰又不行了",把话头递过来。今天三样一样没有,垫子卷都没卷开,在墙角立着,新垫子摊在客厅中央,她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还大了一格。
  大给谁听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叠了两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发边上没动。胸口那儿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替她害臊还是替自己紧张,兴许俩都有。昨儿夜里的事在我这儿过得去,在她那儿看样子过得不咋顺利。白天装了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那会儿就开始装了,装到电视音量这儿,露了。
  我站了喘口气的工夫。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媳妇吵架,她平时最爱看这种,边看边点评,今儿一句没评。
  「妈,」我开口,「今儿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没抬,盯着电视,回得飞快,快得跟早等着这问似的。
  我笑了,往沙发扶手上轻轻一靠,把话递过去:「能按什么,给你按摩呗。三十一号定的,隔两天一回,今儿正好。」顿了顿,我把尾音放软,「妈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这回眼睛从电视上挪开了。
  先是落在茶几上,落了一会儿,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搁在腿面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抠了抠裤缝。
  「航航。」她开口了。
  「哎。」
  「昨儿个,」她说,「妈喝了两口猫尿,拉着你絮叨那些个没用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里去啊。」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瓶干花,说得不快,跟她平时连珠炮的语速两样。
  「妈一个当妈的,四十四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个小崽子,喝了点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这像什么话。」
  说到"像什么话",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点挂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没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儿撑着。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遥控器本来就搁得挺正,她给摆正了一遍,摆完手收回来,搁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电视里婆婆正拍着桌子骂媳妇,音量老大,吵吵得满屋子都是。
  我听着,胸口那块紧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顶。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先笑了,这个笑比她骂我一顿还让人受不了。她懊恼的是当妈的没个当妈的样,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时,恰恰是那半小时在她心里存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现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来。
  这层我想到这儿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这脸色该兜不住了。
  「这有啥丢人的,」我把话接过来,接得又快又稳,「都是儿子孝敬妈,按按腿谁也说不了什么呀。」
  她嘴动了动,像要再说句啥。
  话还没出来,我手已经下去了。
  捞她的腿,一把捞起来,横搭上我的膝盖。
  这路数我熟。过去十几年,抢她手里的米袋子,抢她手里的拖把,抢她肩上的面口袋,全是这股手劲:手先到位,话在后头,抢完了再跟她贫。先捞的脚踝,手掌从她脚脖子底下兜进去,往上一抬一送,顺着膝弯一捋,两条腿就离了沙发面,横着架上来了,一气呵成,硬气得全在名分里,一分不像男人干的事,就是儿子抢活干的那股横劲。
  她的拖鞋叫这一捞带掉了一只,啪嗒,掉在地毯上,翻了个个儿,鞋底朝天。
  没人捡。
  操。就心里一闪,没了。
  她的小腿绷了一下劲。
  整条腿在我膝盖上僵住,脚往回缩了半寸,脚尖朝着沙发的方向撤,撤到一半,那股劲泄了。泄得看得见:绷直的脚背松下来,缩到一半的脚停在半路,跟着索性把腿往我膝盖上一墩,墩得比自然放上去重了半分,咚的一下,扎扎实实墩实了。
  「小兔崽子。」她笑骂,胳膊肘杵着沙发扶手,「你倒是会找时候下手,话都不让人说完。」
  「说完你也得按。」我说,「早按晚按都是按。」
  「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发上一拍,人往后一靠,靠进沙发背里,摆出个大爷架势,「妈享儿子的福还不行么。」
  享福。
  这俩字进我耳朵里,舌头顶着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轻,就给自己提个醒。她说得理直气壮,妈享儿子的福,天经地义,大明其白,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还抬着。她不知道这理直气壮搁我这儿过一道,过出来的东西跟她的意思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这四个字咽下去,嘴上拿贫嘴接住,「今儿给您按个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挥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儿,昨儿练完就这儿紧。」
  我手上动起来了。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按着按着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里有数。今儿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没有摸:拇指按进膝弯里,找准了筋,压住,揉开,揉两下换一个位置,掌根再压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块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劲是名分内的劲,眼睛落在她膝盖以下该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着薄丝袜的小腿就横在我膝盖上,丝袜那层雾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状隔着雾看得清楚,我掌根压上去,肉的软和隔着丝面传上来。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点。」她指挥,「就那儿,脚踝上头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说的地方。
  「使点劲,没吃饭啊。」
  「使大劲怕给您按散架喽。」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这筋骨,比我们工地哑铃片还瓷实,我这三两下也就给您挠挠。」
  「滚,」她乐了,「你妈这筋骨叫瓷实?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楼底下二十岁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软和。」
  「那是,」这话她爱听,下巴又抬起来了,「妈当年在厂里,检验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过我。」
  「吹吧您就,检验科掰手腕,检验啥呢检验腕力啊。」
  「你懂啥,那会儿搬件,一箱几十斤,不练出来行吗。」
  她指挥得格外大声,格外密。一句撵一句,往下点,使点劲,换这边,就那儿别动,话跟下饺子似的往锅里倒。我一边按一边捧哏,捧得也密,她扔过来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俩一来一往,把沙发上这片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她拿话量盖刚才那段丢人,我听出来了,听出来装没听出来,捧得比平时更卖力。她愿意盖就盖,盖得越厚越好,盖住了,娘俩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间一处,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气。
  嘶的一声,起头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转成了一声清嗓子,咳了半声,跟着补一句:「没事,接着按,就那儿,按开就好了。」
  我手上顿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着接着按,力道收了一分,还是按那个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她这回没出声,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已经和好了,抱在一块儿哭,她看得挺专心似的,脚趾在我膝盖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着,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薄丝袜的袜尖叫她蜷出五个小鼓包,一张开,又瘪回去。
  我看见了,装没看见,掌根走掌根的路。
  「换这条。」她把另一条腿抬了抬,示意我换边。
  我把她两条腿整个调换过来,接着按。这条腿的腿肚子比刚才那条紧,按下去回弹慢,我就多按了几轮,拇指从膝弯一路往下捋着按,捋到脚踝上头,再回去。
  「妈,你这腿是得天天按。」我说,「光练不松,筋都攒一块儿去了。」
  「那以前也没人给按啊。」她顺嘴就来,「以前练完自己捶捶就完了。」
  「以前是我手艺没练出来。」
  「你那手艺也叫手艺?」她嗤了一声,「头一回按那会儿,差点没把妈腿筋给别着。」
  「那不得交学费嘛,」我说,「您这腿就是我的练功房,练出来了您好我好。」
  「呸,拿妈当练功房,你咋不拿你那些铁片子练去。」
  「铁片子不会夸我按得好啊。」
  她让我这句噎了一下,跟着笑骂:「小兔崽子,嘴是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跟您啊,还能跟谁。」
  「滚犊子,妈可不认。」
  她笑得往沙发背里仰,眼角纹路散开一片。遥控器在她手边上,她笑的时候手碰了它一下,碰歪了,这回她没去摆正。
  按着按着,她话慢慢少了,指挥从一句撵一句变成半天一句,眼睛半眯着看电视,后来电视演到哪儿她估计都不知道了。我手上的劲没停,一下是一下,掌根碾,拇指点,膝盖托着她的腿,托得稳稳的。
  她的小腿在我手里是热的,隔了两层布料,她腿上那点温度还是透过来,透到我膝盖上。这层我也收了。
  「行了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出声了,拍拍沙发扶手,「再按该按肿了,行了,收工。」
  我把她两条腿从她膝弯底下托着,轻轻放回沙发面上。她把腿收回去,蜷了蜷,活动了两下脚腕子,跟着撑着沙发扶手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下,腿麻了。
  她身子晃了半寸,往我这边歪过来,一只手落下来,扶住我的肩膀。
  隔着T恤,她的手掌整个落上来,落在我肩膀头上,五根手指头张开,抓了一把,借了个力。掌心是热的,劲是实的,肩膀那块叫她的体重压了一下,压得T恤的布料贴进肉里。
  一秒的工夫,她站稳了,手就收了。
  「坐麻了。」她说。
  「哎,慢点。」我坐在原地没动,让她扶,扶完了也没动。
  她弯腰把地毯上那只翻个儿的拖鞋踢正了,脚伸进去趿上,往卫生间去了,走道有点一瘸一拐,麻劲还没过。卫生间门带上,水声跟着响起来。
  客厅里就剩我跟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哭完了,开始包饺子。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肩膀那块,她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出来的热,T恤那块布料叫抓出了几道褶,我伸手把它抻平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她的腿一直在我膝盖上。现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这两件事搁在一个晚上,谁也没说啥,谁也不用说啥。
  她洗完出来,脸上挂着水汽,说了句「早点睡,明儿揉面」,就回主卧了。门带上,没锁。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电视关了,茶几上那瓶干花摆正了一回,跟着也回了房。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墙那边,她洗漱,水流了一阵子,停,床板响了一声,跟着是翻身的窸窣。
  我躺着,灯关了,窗帘缝里没光,六月的夜,楼下连个车声都没有。黑暗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肩膀上落过一下的那点重量,隔着T恤,热乎的,实打实的;昨儿夜里罐底残酒那点苦味,在我舌头上留到睡着;还有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的那个笑,笑得挂不住,笑完去摆正遥控器。

评论

第 29 章

第29章 脸上的口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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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五十七天,厨房飘来一股葱花爆锅的味儿给我勾出被窝。
  一出次卧门,先撞见的是沙发边上那对垫子。新的立着,蓝面子还带着昨儿拆封的那股挺括劲儿,靠在那儿像块立起来的门板;旧的卷成一团偎在它脚边,磨毛的边从卷口里翻出来一截,灰扑扑的。我路过的时候膝盖那块自己热了一下,昨天她那两条腿就横在我这儿,小腿肚子压着我膝盖骨,丝袜的面儿滑,分量是实打实的。我站住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厨房里我妈的嗓门穿过客厅砸过来:「航航!粥都凉透了!」
  「哎,来了。」
  日子表面上什么也没变。粥是粥,咸菜是咸菜,她把煎蛋铲进我碗里的时候顺手把蛋黄戳破了,说溏心的吃了败火。我扒着粥,听她在那儿数落楼上,说六点多就听见1602拖椅子,刺啦刺啦的,怀着孕呢也不知道轻着点。我说人家那不是拖椅子,兴许是挪桌子擦地。她说你懂啥,那声儿我一听就是椅子腿。行,椅子腿。
  上午她练第二场。
  新垫子铺开,她跟着手机里那个主播数数,口令声从客厅那头过来,「五、六、七、八」,她跟着喘,换气的地儿听得真真的,每到下犬式那儿她的呼吸就沉一截。我坐客厅另一头擦哑铃,一块旧眼镜布,裹着哑铃杆转着圈擦,擦得那铁杆都能照见我的人影了。耳朵全在她那边,这个我不认,认了就得出事。
  练完她没卷垫子,两只手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又弯腰把旧的那个卷紧了半圈,俩垫子一立一卷靠在一块。她直起腰,伸手在新垫子面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实在,巴掌落上去砰砰的。
  就这两巴掌,我手底下擦哑铃的劲儿停了半拍。昨天她坐在沙发上,我捞着她两条腿,从脚踝一路按上去,掌根底下那点肉的分量和回弹,到今天早上还存着。我咽了一口,低下头接着擦我的哑铃,把哑铃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又过了一遍。
  「航航!」她在厨房喊,「过来剥蒜!光知道搁那儿擦你那铁疙瘩,擦得能照见人了都!」
  「这就来。」我撂下哑铃进厨房,「照见人不正好吗,妈你要缺镜子,拿它照,省得买。」
  「滚犊子。」她头也不抬,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蒜剥利索点,别抠抠搜搜的,一瓣蒜让你剥出八瓣的皮。」
  我蹲垃圾桶边上剥蒜,看她站在灶台前摘豆角。中午这顿是豆角炖茄子,冰箱里还有半拉茄子,前天保供包里那颗的另一半。我说妈,豆角够不够,不够把那半拉茄子也凑进去,凑一个菜。
  「对了,」她把摘好的豆角拢进盆里,端起来掂了掂,「明儿揉面,馒头见底了,你小子别躲。」
  「不躲,我啥时候躲过我。」
  「你躲没躲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她斜我一眼,眼角那点笑纹散开,「上回让你揉,你说手腕子疼,转头跟你那帮哥们儿开黑开到后半夜。」
  「那是养伤,养好了好干活。」
  「贫吧你就。」
  午饭前后没啥事。她在厨房拾掇,我回客厅把那对哑铃归置回阳台角落,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楼上1602又拖了一回椅子,刺啦一阵,过去了,跟着是管道里谁家炒菜的水声,顺着井道上下几层都听得见。这楼里的人全活在声响里,谁家中午吃啥,闻味儿都知道个大概。
  下午三点来钟,离视频还有一会儿,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黑着屏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照了照。
  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她瞅着,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抿匀,又抬手把鬓边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头去,露出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照完了,她把手机放下了。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这套动作我熟,每回视频之前她都得这么拾掇一下,今天描过的眉比平时齐整,豆沙色的口红也是新点过的,家居服成套那套,板板正正。入镜体面,她管这个叫礼数。
  视频是三点多一点打进来的。
  铃声一响,她应声的速度比平时快,膝盖上还摊着没摘完的半盆豆角,人已经坐直了。手机支在茶几上那个老位置,底下垫着一沓缴电费单子,垫出个仰角,正对着沙发。她伸手把屏幕扶正了一下,那头我爸的脸就出来了。
  「吃了没?」她先开的口,手里那根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盆沿上,话是从活计缝里出来的。
  「吃了,食堂。」屏幕里我爸今天没躺着,坐起来了,背后那个简易衣柜的门开着一半,挂着件灰工装。「你们呢?」
  「早吃完了。航航!」她朝我这边扬了下下巴,「你爸。」
  我正坐沙发另一头擦自己手机屏,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拿那块旧眼镜布一点一点蹭,这是我给自个儿找的手里的活。被点了名,我往镜头跟前凑了凑,让我爸能看见我半张脸。
  「吃了,挺好。」我说。
  「你妈呢,你妈这两天咋样?」
  「妈在边上呢,你自个儿问。」
  「问啥问,我好着呢。」她接过去,答得顺,碎话一句接一句,「今儿天儿闷,六月头了,屋里待不住人,纱窗明儿得让航航上了。你们那边呢,还封着?」
  「封着。不过凭出入证能出去买菜了,一天一趟。」我爸在那头动了动,屏幕晃了一下,「食堂大师傅口重,做的菜齁咸,我们哥几个轮着自个儿煮面。」
  「煮面你行不行的,上回视频你说煮坨了。」
  「煮熟练了,这回没坨。」
  问一圈,答一圈,问完了就没什么说的了,静了一拍。电视里没开,屋里就剩豆角丝撕下来的动静,一根,又一根。她低头撕一根丝,再抬头答一句,两头都不耽误。
  「爸,你头发咋回事。」我凑近了点看,屏幕里他那脑袋推得长短不齐,青一块白一块的,「跟狗啃的似的。」
  「同事拿推子给推的,」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推子是借的,手生。」
  她探近屏幕瞅了一眼,笑出了声:「回来妈给你推。家里推子现成的,航航这头就是我推的。」
  「妈推的也不齐。」我说。
  「滚犊子,妈推的咋不齐了。」
  「我后脑勺那块,」我抬手比划,「上个月你推完,大鹏视频里管我叫梯田。」
  「他懂个屁。」
  我爸在那头乐,乐完又没词了,又是那种静。这种静我熟,每回视频都有,问到第十分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一家三口隔着两千来里地,把「吃了挺好注意防护」翻来覆去地说。我坐了回去,接着擦我的手机屏,眼镜布在屏幕上转圈,指纹擦掉一层又冒上一层。
  中段的时候,她显摆开了。
  「老周我跟你说,」她把豆角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屏幕前倾,「你儿子前儿个六一,给我整了一桌子菜,锅包肉,你瞅瞅。」她把手机从缴费单上拿下来,翻相册,翻出那天拍的照片,怼到镜头前头,「肉片炸得焦黄,芡汁挂得匀,饭店里也就这水平。全是他自个儿张罗的,买菜买肉,瞒着我订的。」
  「航航整的?」我爸凑近了看,「行啊。」
  「还有呢,」她把手机支回去,「昨儿个又给我买了个新垫子,瑜伽垫,你瞅瞅这个。」她侧身拍了拍沙发边立着的那块蓝垫子,巴掌落上去砰砰响,「旧的都磨起毛了,他记着,不声不响给妈订了个新的。瞎花钱,一天天的,挣俩钱儿存不住。」
  瞎花钱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眉毛是扬着的。这话我熟,她夸人就是这个骂法,骂得越响,心里越美。
  「他挣的?」我爸问。
  「画图,他们同学给的私活,一张图好几百。」她说着,忽然伸手,一把薅住我胳膊,「过来,让你爸瞅瞅!」
  我被她拽得往那边歪。
  一米八六的块头往那个小镜头里收,不是件容易事。我半边肩膀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得往她那边歪一截,膝盖顶着茶几腿,两个人才都进框。肩膀挤着肩膀,隔着两层布,她胳膊还挎着我小臂,隔着袖子那点温度先过来了。镜头里,她的脸在我脸旁边,我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她。
  描过的眉,顺着眼形走的细弯;豆沙色的口红,刚抿过,唇上那点润还在;头发别在耳后,小金耳钉露出来,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她笑得眼角那点纹全散开了,凑近了看,鬓边发根里透着一星半点的白。
  「老周你瞅瞅,」她一只手还薅着我,另一只手指着屏幕里的我,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儿子,一米八六,会做饭,会画图,会揉面,还知道给妈买垫子。」
  她顿了顿。
  「我儿子会疼妈了。」
  话音没落,她的脸侧过来了。
  我正对手机屏幕,她的脸是从我视野的边儿上侧过来的,余光先接到的:她挎着我小臂的那只手紧了半分,肩膀往我这边送了送,脖子伸过来,描过的眉在我眼角里压下来,跟着是那双豆沙色的唇,在我余光里放大,放大。
  贴上了。
  颧骨下方,往耳垂前头那一带。她的唇是偏薄的那种,贴上来的时候先是口红那点润,凉一丝丝的,跟着是唇本身的热,隔着那层润印在我脸上。一触,就离了。
  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可这一下里,雪花膏的味儿混着口红那点说不清的甜,整个钻进我鼻子里了,我的眼睛管了自己十年,鼻子一天都没设防过,它不设防,它就全收着。
  操。
  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字,炸开的,压都压不住。我妈亲我。我妈的嘴,刚贴在我脸上,豆沙色的,润的,热的。上一个这么亲我的是多少年前,我说不上来,小时候的事,断了好些年了,今儿个续上了,当我爸的面,续在我脸上。
  她已经转回屏幕那边去了,跟没事人一样,嗓门照常亮:「咋样,羡慕不?」
  我爸在那头笑,笑得慢悠悠的:「都多大了还亲。」
  「多大了也是妈的儿子。」她说着瞥了我一眼。
  她看见的是我僵在那儿的样子。半边肩膀还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还歪着,一动不动,脸上那块皮肤烧起来了,从颧骨下方那块一直烧到耳朵根。
  「瞅瞅,」她乐了,手指头戳了戳我胳膊,「大小伙子了,妈亲一口还害臊。」
  「嘿嘿。」
  我嗓子里发干,就挤出这么一声。手里那块旧眼镜布早不擦了,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布是潮的,手心也是潮的。裤裆里顶起来了,顶着,大喇喇地顶在裤衩上,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腿想岔开都不敢岔,只能把膝盖并着,腰板挺直,装成一个被妈亲了一口就不好意思的大儿子。
  脸上的烧下不去。那块皮肤是活的,口红那点润还蹭在上头,我半边脸的汗毛都立着,她身上那点热乎气隔着她回屏幕那边的身子还往我这边飘。我想抬手摸一下那块地方,手指头在眼镜布上抠了抠,没抬。
  「行了行了,让他回去吧,镜头里挤得慌。」她摆摆手,把我从框里放走了。
  我退回沙发另一头,动作比过来的时候慢,慢是因为不敢快,快了裤裆里那点动静更明显。眼镜布重新按到手机屏上,擦,一圈一圈地擦,屏幕上那点指纹快叫我擦出包浆了。
  后头他们又说了几句。她问我爸项目部那边还缺啥不缺,我爸说啥都不缺;我爸说解封的日子听说是快了,她说听谁说,他说群里说的,她说你们那群还没我们这群准呢。我一句没接上,也没想接,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我自个儿的心跳。
  「那行了,」我爸末了说,「注意防护。航航,听你妈的。」
  「哎。」
  「缺钱了说。」
  「嗯,够花。」
  挂了。屏幕黑下去,缴费单上那台手机安安静静支在那儿。
  屋里静了一拍。
  就一拍。她低头把膝盖上那半盆豆角端起来,目光往沙发边扫了一下,扫过那两个立着的、卷着的垫子,看了一眼,收回去了,起身往厨房走。她的拖鞋底拍着地板,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水龙头开了,水声哗的一下起来,豆角倒进盆里的动静,跟着又是撕丝的动静,一根,又一根。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几秒。
  脸上那块皮肤还烫着,烫得有形状,就颧骨下方往耳垂前那一小片,边界分明。我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就四平米,淋浴、马桶、洗衣机挤在一处,我一进门胳膊肘就碰着门框。洗手台前的镜子,早上起来我刷牙溅了两点牙膏在上头,两个白点子,挂了一天了没人擦。
  我往镜子跟前凑了半步。
  牙膏渍的斜下方,那个印就在那儿。
  豆沙色,浅浅的,蹭在颧骨下方,形状是她的唇,偏薄,唇峰那儿有个小小的缺口,边缘已经有点花了,是方才她在屏幕上指着我显摆的时候,我脸上的汗把它洇的。镜子里的我,浓眉,黑脸,头发让她推得长短不齐,左边脸上印着这么一小块豆沙色。
  两个白点子的牙膏渍,对着这一小片豆沙色,一上一下。
  厨房的水声没停,哗,哗,撕豆角丝的动静隔着没关严的门钻进来,一根,又一根,她哼上了,跟着手机里外放的什么曲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她唱得自在。她没看见。电话里也没人提醒我。全世界都觉得刚才那一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妈亲儿子一口,多大点事,我爸在那头笑着翻篇了,她在这头哼着歌摘豆角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镜子跟前,看着它。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
  晚饭是豆角炖茄子,还是那半拉茄子,到底还是凑进去了。
  我俩并排坐。她尝了一口豆角,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豆角有点老了,筋多。下回接龙得跟陈姐提一嘴,这批豆角不行。」
  「茄子炖得烂糊,」我扒了口饭,「下饭。」
  「就知道下饭。」她又夹了一筷子茄子,搁我碗里,「陈姐晚上又在群里吆喝新接龙了,说是有绿叶菜。」
  「贵了就别接,」我说,「冰箱里头还有白菜。」
  「看看价再说。」她顿了顿,想起来,「明儿揉面,你小子别忘了。」
  「行。」
  碎话一顿接一顿,菜、群、面、楼上的椅子,话把眼前的事填得满满当当。她脸上瞧不出下午的事,我脸上也瞧不出。一顿饭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水池子里水声开得老大,她在客厅收茶几,抹布擦过玻璃板的动静,擦到我下午坐过的那半边,顿都没顿一下。
  晚上看了会儿电视,隔天的安排,今天本来就没排。九点半她起身回房,走之前说:「早点睡,明儿和面得趁早,天热发得快。」
  「哎。」
  次卧,灯关了。
  我躺在那儿,天花板上有点对面楼漏过来的光。下午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放:她的脸侧过来,眉压下来,豆沙色的唇放大,贴上,润的,热的,雪花膏混着一点甜钻进鼻子。放到这儿,电影没停,往下走了,那张嘴不在我脸上了,往下挪了几寸,落在别的地方。
  掐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儿。裤裆里硬着,硬得发胀,我在黑暗里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手搁在被子上,哪儿也没去。
  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响了一下。
  停了。
  再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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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30章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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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五十八天,六月四号。
  早上舀面,面瓢刮着缸底,剌剌地响,一层面扑子扬起来,呛得我眯了下眼。缸见了底,瓢口刮过去,铁皮蹭陶缸的声儿发空。五月二十八号我从东门扛上十五楼的那袋面,五十斤,扛的时候肩膀压得生疼,进电梯还蹭了一襟子白,今儿就剩缸底这一瓢了。
  馒头筐昨儿就空了。早上最后两个馒头切片煎的,就这她还把边上煎焦的几片扒拉进自己碗里,焦的脆,她说她爱吃。她爱吃个鬼,二十三年她都这么说。
  「今天揉面。」妈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她的半边身子。
  「哎。」我应下来。缸里这点面,两屉,紧一紧能多出俩。
  她头缩回去了,拖鞋趿拉趿拉往客厅去了。我把面瓢里的面倒进盆里,又拿瓢背把缸壁刮了一圈,刮下来的面扑子扑簌簌掉进盆,一点没糟蹋。封控五十八天,糟蹋粮食这事儿在我家判刑。
  …………
  面是上午十点来钟和上的。温水,酵母掐着量撒,我拿筷子搅出絮,再下手揣。这套手艺四月末在她手底下学的,那会儿我把和面比作拌水泥,她笑得差点把面盆扣了。俩月过去,水泥拌出师了,她连看都懒得看,揣面的活儿整个归了我。
  「水别多了。」她在客厅喊,眼睛都没往这边抬,手里剪着花枝子。
  「知道,三光。」
  「贫吧你就。」
  三光,面光盆光手光,她定的验收标准。盆倒扣在灶台上醒着,我洗手出来,客厅里她正把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转了个方向,花头冲下,绳儿在阳台钉子上挂着,转了半圈又转回去,跟没转一样。这俩玫瑰挂了一个多月了,从鲜花挂成干花,她还没想好安置哪儿。问就是「急啥,挂着也好看」。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挂面卧俩荷包蛋。鸡蛋见底了,就剩最后俩,她一人碗里卧了一个,我说我不爱吃溏心的,把我那个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拌面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她当然知道我不讨厌溏心的,二十三年她煮的每个蛋我都吃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提。
  下午三点来钟,面发起来了,盆盖子一掀,面团顶着盖儿,蜂窝眼儿扯开,酸香先蹿出来。
  「发了。」我冲客厅喊。
  「揉吧。」她人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辫蒜,搬了个凳子坐餐桌边上,「我看着你揉。」
  我把面团抠出来摔在案板上,开始揉。袖子挽到胳膊肘,面粉扑了一案板。她白日里就一身成套的家居服,袖口挽着,剥蒜剥得窸窸窣窣,蒜皮在桌角积成一小堆。隔墙的电视声断断续续飘过来,1501赵大爷那个音量,白天黑夜一个样,电视里唱戏的调子穿墙过来,咿咿呀呀的,跟我揉面的节奏居然合得上。
  「屉布浸上一块,别又忘了。」她说。
  「浸了,碗柜上头那盆清水里泡着呢。」
  「面够蒸两屉。」她剥开一瓣蒜,蒜瓣在她指头肚上转了个个儿,「蒸完这缸就空了,回头接龙我再盯盯。」
  「两屉管到解封。」我把面团翻过来,掌根压着往前送,「妈,咱这面袋子比我钱包先空了。」
  「滚犊子,钱包里本来就啥也没有。」
  「有,有大鹏结的账,五百六。」
  「五百六够干啥的,够你买双鞋不。」她把蒜瓣丢进碗,又拿起一头,「攒着,别乱花。」
  我翻面的时候小臂发力,筋跳起来,面粉扑在汗毛上,白的一层。案板让面团砸得哐哐响,我整个人都扑在上头使力气。
  她的目光落上来。
  落在我小臂上。剥蒜的手停了,蒜皮捏在指间没落下去。我端起面盆磕了磕,盆底磕桌沿,当的一声,盆里的干面扑子震起来一层。她的目光又落上来,这回停得长了半拍,捏着的那瓣蒜半天没剥皮,蒜皮的半透明边儿在她指头上翘着。
  停完她低下头,蒜皮窸窣,一小堆又厚了一层。
  我只当她在看面。面有啥好看的,揉了俩月了。
  「行了,起。」我把面团收口朝下按进盆里,「再饧一刻钟,分剂子。」
  「嗯。」她端着那碗蒜起身,「晚上拍黄瓜,这蒜正好。」
  …………
  她下午在卫生间拾掇了一下午。我在次卧画图,大鹏甩的第三张私活,轴线画到一半,就听卫生间里卷发棒插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棒,夹住,松开,夹住,松开,间隔匀得很。这动静我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先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跟着一股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妈拾掇齐了。卷发棒带过的弯还支棱着,松松软软搭在肩上,灯光底下泛一点深棕的光;豆沙色的口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肉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航航,妈今天这身咋样?」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没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再抬头,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会说好看。」
  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磕着玻璃面,当啷一声。我坐直了,重新抬眼,从头看到脚。
  二十三年,我头一回被允许这么看,名正言顺地看,看的是我妈。卷发,口红,描过的眉毛,新衣裳,丝袜,拖鞋。她站得直,脖子拔着,胯送出去那半边还没收回来,等着我给出个像样的说法。脑子里的词儿倒是有的是,一个都不敢用,能出口的只剩最笨的那几个。
  「就……这色儿衬你。」我搜肠刮肚,「显白。比上回那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诌了一个,「那个显老。」
  「那件才买两年。」她眉毛挑起来了,「哪儿显老了?」
  「那不显老,显……显壮。」
  「刘航。」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身好,这身最好,比那身强,强老鼻子了。」
  「算你有点长进。」她嘴角压不住了,转身要收场,拖鞋趿拉了一声。
  目光走到她头发上,停住了。深棕的染层底下,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灯下直反光,尤其头顶偏后那块,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过半个身子。
  「你这儿,」我凑过去,「发根。」
  「发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个空,那位置她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白了?」
  「嗯,冒出来了。」
  「有几根?多不多?」她往餐桌边的凳子上走去,一屁股坐下,头微微低下来,后颈的碎发露出来一撮,耳垂上小金钉闪了一下。「给妈瞅瞅。」
  我站到她侧后方,手进了她的头发。
  发丝从指缝里过,软的,带着卷,卷发棒卷出来的弯一绺一绺挂着,我手指头扒开一绺,下头的发丝就跟着滑过来。指腹贴上头皮那一下,气味一层一层顶上来:先是洗发水的香,凉丝丝的还没散干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头皮焐出来的热气,一下午卷发棒的温乎气混着她的人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操。
  我数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前头数到几忘了。
  她的头皮在我指腹底下,温的,软的,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比染过的硬一点,扎指腹,一丁点一丁点的扎。我扒开一条发缝,白的那截在缝里最密,三四根挤在一块儿。我手指头顺着发缝往后走,她又往下低了低头,后颈那一撮碎发全让出来了,脖子上极细的一层汗毛让灯光照得看得见。
  小时候她拿推子给我推头,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头皮,我照镜子也没恼过。那会儿她站着我坐着,推子嗡嗡的,她一只手按着我脑袋,一只手推,碎头发掉我一脖子。二十三年,轮到我站着她坐着了。
  「到底几根啊,你倒是说话。」
  「七八根吧。」我把数忘了这事儿咽回去,「都在后脑勺上头这块,正面瞅不着。」
  「正面瞅不着就行。」她说,「别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应着,手没停。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贴着她头皮。漏的电我自己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由着儿子在她头发里翻,翻得理直气壮,翻得跟她给我掏耳朵一个性质。
  「染发膏见底了,这俩月没染了,白头发全冒出来了。」她说,语速快,一句赶一句,「上回染还是封控前,店里进货那家小妹给我捎的,现在人店都封着。回头群里问问谁家囤了,没有就等解封。」
  「嗯,回头我帮你问问。」我手指头又扒开一条缝,「陈姐那群里啥都有,上回还有人出面膜呢。」
  「面膜跟染发膏两码事。」她撇嘴,「再说染头发的玩意儿得看色号,深棕的,买错了染出来跟焦了似的。」
  「那就等解封,反正正面瞅不着。」
  「你懂啥,白头发这东西自己知道就膈应。」
  「膈应啥,你染不染都……」我把「好看」俩字咽了,换成,「都挺利索的。」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把头发拢回去,拢了两下,碎发抿到耳后,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凳子沿上撑了一下。画面她收的场,收得干干净净,跟刚才坐下来的架势一样利索。
  「蒸馒头去吧,面饧好了。」她往厨房走,「我瞅着黄瓜去。」
  「哎。」
  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她头皮的热气,一根白头发缠在指缝里,绕了半圈。我没弹掉。
  我站那儿把分剂子的活儿干完,面团揪成一个一个剂子,摆在案板上,拿湿屉布盖上。手指头动它的,那根白头发还缠在指缝里,揉面的时候蹭在面上,我又把它摘出来,攥在手心里。后来洗手,水一冲,没了。
  就这样吧。
  …………
  两屉新馒头出笼,屉布掀开的白汽扑了我一脸,热腾腾的面香顶得满厨房都是。她蒸馒头有讲究,屉布要提前浸,火候到了掀锅要快,白汽一散,馒头一个个暄腾腾蹲在那儿,她拿筷子夹起来一个掂了掂。
  「发得好。」她说,「我儿子这手艺,解封了能去馒头房上班了。」
  「馒头房一个月多少钱?」
  「滚犊子,大学生去馒头房,你想得美。」
  蒜剥多了,晚饭拍了个黄瓜。她拍黄瓜我砸蒜,蒜臼子当当当的,她那边菜刀拍黄瓜啪啪啪的,两股声儿在厨房里对着响。蒜汁溅到她手背上,她抬手弹了我一脑崩,指头沾着蒜汁,弹完我脑门上凉了一小块。
  「妈你讲不讲理,我砸蒜溅的你。」
  「蒜是你要砸那么狠的。」她把黄瓜装盘,「轻点砸能死啊。」
  「轻了砸不出味儿。」
  「歪理。」
  饭桌上新馒头一人一个,她把馒头皮儿暄的那半掰给我,我把那半又搁回她碗里,她瞪我,我低头扒拉黄瓜。推了两个来回,馒头凉了半截,最后一人一半。这事儿在我家每天上演,台词都不带换的。
  …………
  晚饭后她坐进沙发,还没找遥控器,先把脚翘起来了。
  脚踝外侧一个包,昨夜睡觉让蚊子咬的,今天痒。她隔着丝袜挠,挠的时候袜面在趾节上打滑;五个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顶出五个小鼓包,瘪下去,又顶出来;脚背绷起,松开,再绷起;挠完她顺手把蹭乱的袜面抹平了,抹的时候指头顺着脚背往袜口带了一把。
  「死蚊子。」
  我低头刷手机,这一声把我眼睛引过去了。
  六月入汛,蚊子跟着潮气进屋,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窗封着,门磁上着,这玩意儿比社区网格员还能耐。她翘着那只脚,薄肉丝在灯下薄得只剩一层雾。包周围的皮肤有点红,隔着丝,那点子红透出来,闷闷的,一小片。
  这个位置我按过。二十四号,她脚上哪儿怕痒哪儿吃劲,我手里有数,脚踝这块她当时脚趾头蜷起来过一回。这双袜子也是我晾的,高杆,我挂的,收也是我收的,五月五号定的分工,高杆归我低杆归她,打那以后她的丝袜全过的我的手。
  她拿起茶几上的花露水晃了晃,瓶子在她手里转了个个儿,就剩个瓶底,晃出的声都发飘,空荡荡的。
  「没了。」她把瓶子对着灯照了照,「这点儿也就够抹一回的。」
  「省着点用,往包上点。」
  「用你教我。」她拧开盖,往脚踝那个包上点了两滴,手指头抹开,花露水的凉味儿蹿出来,盖过了屋里的面香。抹完她又翻手机搜蚊香,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群里只有四月底那条旧接龙,字都灰了,早截单,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四月底的团,早没了。」她把手机撂腿上,「这日子过的,蚊子都成精了,连个蚊香都买不着。」
  「拿大蒜抹,驱蚊。」
  「那是治咬,文盲。」她白我一眼,「再说家里蒜刚拍完黄瓜。」
  「那就……物理防御。」我瞅了瞅她那只脚,「穿厚点的袜子睡。」
  「大六月的穿厚袜子,你想捂死我。」她把花露水撂回茶几,瓶底磕玻璃面,嗒的一声。她扭头看我,「你睡觉也注意着点,胳膊腿别撂被窝外头。这蚊子专咬你这种皮糙肉厚的。」
  咬你还得先咬穿袜子,咬我直接下嘴。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舌头咬住了。
  「蚊子咬我都嫌塞牙。」
  「贫吧你。」她哼了一声,「今晚不脱袜子睡了,我看它咋下嘴。」
  说完她够遥控器去了,够的时候身子往茶几那头探,脚从沙发沿上收回去,袜尖在拖鞋口顿了一下,趿上。不回头,不解释,这事在她那边就结了,结得干干脆脆,一个当妈的防蚊决断,跟说明天吃啥一个性质。
  墙那边。被子里。那双我数得出每根脚趾形状的脚,整宿裹在丝袜里。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脚跟的茧色隔着丝透出来。被窝里的温度焐着,丝面贴着脚背,她翻个身,袜尖蹭过床单。
  短镜放完,我把手机拿起来接着刷,屏幕上是个修车视频,扳手拧螺丝,我看了得有半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她找到遥控器,电视响起来。
  我什么都没干。
  …………
  六月入汛,屋里闷。窗户封着,阳台那扇开了一条缝,进来的风也是潮的。我晚上就一条薄大裤衩,洗得发软,裤腿宽宽大大,上头一件旧T恤,领口都泄了。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得半干,挨过来坐下,雪花膏和洗发水的味儿比她人先到,一团一团往我这边飘。
  电视里演那部年代剧,我跟她从五月初看到现在,四十多集,看了一小半。今儿这集可乐,厂子里那点事编得活灵活现,车间主任让人拿话绕进去了,绕了三圈还没醒过闷儿来,全车间的人憋笑憋得脸通红。
  我看得挺正常,身上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是实话,刚才那阵短镜的余温早过去了,我盯着电视,跟着剧情走,那主任又说了句蠢话,我还乐了半声。
  她笑第一阵的时候往我这边歪,手顺势拍上我大腿。
  上段,偏内侧,掌心朝下,摊开的。手指头自然垂开,指尖那截过了我大腿的中线。我眼珠子从电视上斜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笑第二阵,手没拿开。
  拍着拍着,变成撑着了。她笑得往我这边使力,掌根压在我大腿根往里的位置,手指头自然垂开,掌缘正对着我裤衩那边。电视里那主任还在挨绕,她笑得一声接一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眼里这一下跟拍沙发扶手一个性质。这双手拍了我二十三年,小时候拍后背让我直起腰,巴掌落得又响又实,拍得我一趔趄;饭桌上我贫嘴,这双手拍我胳膊;我高考完那天,这双手拍我后背,拍得我差点趴地上。拍儿子,在她那儿跟拍案板、拍黄瓜、拍面团是一个系列的动作,拍了几十年,从来不用过脑子。
  先是温度。她的手心隔着裤子渗进来,热的,六月天,手心里一层潮,那点潮意隔着洗软的布料一点一点洇过来。
  跟着是位置在我脑子里对齐。她的手。那个部位。中间那截布。三个坐标,一次对上。
  操。
  身体不听使唤了。先是裤裆里一坠,沉,整条东西都坠得发沉;跟着血往下走,一跳一跳,发紧,每跳一下就更紧一分;再跟着在布料底下抬头,一分一分翘起来。裤衩薄,洗得软,宽宽的裤腿根本兜不住走向,布料让顶起来的东西扯出一道斜,斜着往她手掌那边去。前端隔着那层薄布,贴上她手掌边缘的底下。
  她还在笑。电视里那老头儿说了句什么,车间里的人哄堂大笑,她笑得手底下拍了两下。
  每一下,压力穿过她的掌心,穿过那截布,传到前端。
  我不敢动。
  挪腿不行,欠身不行,收腹都不行。任何一下,布料底下这点贴合就会变成她手心能认出来的东西。我连呼吸都放浅了,一口一口,匀着来,进气,出气,中间不敢有起伏。六月的天,我后背贴着沙发的那块皮开始出汗,汗顺着腰往下走,痒,不敢挠。
  眼珠子斜着,量裤裆和她手掌中间那截布。
  两指宽。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两指。
  裤衩的布料让走向扯得斜过去,斜的那头就悬在她掌缘底下,再偏一寸,就是直接贴着。
  再偏一寸。
  就一寸。
  她笑得肩膀直颤,肩上的发丝跟着晃,半干的头发在她脖子后头一荡一荡。电视声,她的笑声,屋里就这两样动静。空调没开,风扇在墙角摇头,摇过来一阵风,吹不动我身上这层汗。我纹丝不动地挨着她手底下那两下拍,挨得结结实实,她的掌根压着我的大腿根,她的指头垂在我腿上,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往我这边借力,借得理直气壮。
  电视里那主任终于醒过闷儿来了,拍着桌子跳脚,她笑得更大声,手底下又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掌缘往下沉了沉。
  我眼珠子钉在电视上,电视里的人影在动,动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全部的神儿都在大腿根那块,在她手掌的边缘,在那截两指宽的布上。布料底下,前端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布就跟着轻轻扯一下,扯的那头蹭着她掌缘底下那点皮。
  蹭上没蹭上,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她的手心的潮,她的笑在她掌心里带的颤,她拍下来那两下的实劲儿,全从我腿上传过来,传到布料底下,传到那道斜上去的走向里。我裤衩里又烫又胀,胀得发疼,疼也得挨着,挨得连脚趾头都在拖鞋里抠住了。
  她笑够了这阵,喘了口气,嘴里念叨了句「这老东西」,电视里换了个人说话。
  几个呼吸之后,她自己拿开了手,撑着沙发扶手起身,够茶几上的水杯。
  布料从她手底下退开,弹回去,啪的一声轻响,只有我听得见。
  水杯是晚饭时倒的凉白开,在茶几上摆了俩钟头了。她拿起来抿了一口才发现是凉的,皱着眉放下了,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都凉了。」她说。
  「我给你倒点温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动,嗓子眼发紧,声音倒还稳。
  「不用,凉的也喝。」她把杯子又拿起来,这回喝了两大口,喝完抹了下嘴角。
  她坐回来,接着看电视,坐回来的时候往沙发里沉了沉,离我还是那么远,手放回她自己腿上了。
  我裤裆里的走向还没退,硬着,斜着,隔着洗软的布料顶在那儿。眼珠子钉回电视上。演到哪儿了,我不知道。那主任后来咋样了,我不知道。电视声嗡嗡的,她的呼吸在我旁边一起一伏,她看得乐,跟着剧情骂了句「活该」。
  风扇摇过来,风扫过我的胳膊,汗凉了一层。
  我在心里默念,我看电视呢,我看电视呢,我看电视呢。念到第四遍,裤裆里那阵跳慢慢平下去一点,平得极慢,一分一分的,退得比来的时候磨蹭多了。
  她忽然又说:「这集完了就睡觉啊,明儿还得早起。」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稳稳当当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那儿看剧,笑得前仰后合,手拍过儿子的大腿,拍得跟拍了几十年一样。她的手拿开过,去够了一杯凉白开,嫌凉,又喝了两口。这半分钟在她那边不存在,在她那边就是电视挺好笑。
  在我这边,这半分钟一秒一秒全是实的。手心的温度,掌缘底下那点蹭,布料弹回去那声轻响,全在我脑子里存了档,存得死死的。
  电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裤裆里才算退干净。她起身关电视,遥控器按掉,屋里静下来,风扇的嗡嗡声显出来了。
  「睡了。」她说,「明早吃馒头就黄瓜咸菜。」
  「嗯。」我站起来,站着的时候侧了下身子,动作自然,拿茶几上自己那个杯子当由头,「我把杯子刷了。」
  「搁那儿吧,明儿我刷。」
  「顺手的事。」
  她往主卧走,拖鞋趿拉趿拉,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窗户缝别开大了,放蚊子。」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了,没锁。我在厨房把两个杯子刷了,水流开得很小,慢慢刷,刷完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冰箱嗡嗡。裤衩里那点余温还在,她手心的温度似的,烙在大腿上段那块皮上。
  我回自己屋,门带上,没锁。五月十号立的规矩,谁也不许锁门,打那以后两扇门夜夜就这么虚着。
  躺下之后,墙那边窸窣了一阵。被子掀开的声,床单蹭的声,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停了,安静了。
  我知道她今晚穿着丝袜睡。
  我的裤衩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楼上不知谁家冲了一回马桶,管道里水声哗啦啦下来,又停了。整栋楼沉下去,沉进六月的夜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胳膊腿都收进被窝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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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31章 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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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膏沫子还含在嘴里,我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汽抹开一道。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前天下午左脸上那团豆沙色,就是在这面镜子里头,我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才舍得开水洗掉。牙缸里的水晃了晃,我把那点画面摁下去,吐掉沫子,漱口。
  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肚上还缠着那根白头发。昨天给她翻发缝的时候缠上来的,细,软,缠了一天了我都没觉出来。我把它往纸篓里弹,弹了一下,没掉,粘在指肚上。又弹了一下,才掉进去。
  厨房里粥香飘过来,顺着香味进来的是她的嗓门:「航航,粥好了!」
  我含着牙刷把儿应了一声,哎。
  封控第五十九天。昨晚沙发上她手心落在我腿上那一把,到今天早上,谁也不提。粥照样熬,她的嗓门照样亮,整栋楼都听得见的亮法。我扯毛巾擦脸,毛巾蹭过下巴,镜子里那个人眉毛浓,脸皮黑,看不出任何文章。
  好。就这样。
  我从卫生间出来,正撞上她端着粥锅从厨房往餐桌走。
  她还没拾掇。头发睡得塌了半边,全压在脖子后头,没描眉,两条眉尾稀得快看不见了,家居服上衣的扣子倒是从上到下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裹着昨夜那双薄肉丝袜,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拖鞋底拍着脚跟,从厨房门口一路拍到餐桌。
  她把粥锅墩在桌上,锅底磕出一声闷响,回身又进厨房拿咸菜碟。我立在卫生间门口没动。我的眼睛动了。
  先扫的她整个人,睡眠不足的那种松垮,四十四岁的人早起没拾掇的本来面目。然后我的视线自己往下走,走到她腿上,钉住了。
  收口的裤脚堆在小腿肚下沿,裤脚那圈皮筋隔着里头的薄丝勒进肉里一道,勒出来一圈痕。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走一步,那圈白痕在堆着的裤脚底下隐一下,裤脚晃开,又现一下。
  再往上,膝后窝横着三四道褶。丝在褶里挤成几根细棱,她往前迈步,腿肚子一抻,褶子抻开一道,脚一收,又窝回去。一走一抻,一走一窝。
  操。
  她真就这么穿着睡了一宿。连裤袜,裹着她从腰到脚,在那床被子底下滚了一整夜,滚出一身褶子和一圈白痕,然后穿着它出来给我盛粥。
  她弯腰把粥锅往桌心挪,裤腰随着弯腰滑下来一寸,连裤袜的腰头边露出一线,挨着家居裤的边,又一提裤子,没了。前后也就喘一口气的工夫。
  「你先吃,我洗把脸。」她撂下这句,进了卫生间,门带上。
  我坐下盛粥,手比平时稳。小米粥,熬得黏,她腌的黄瓜咸菜切了一小碟,绿汪汪的码在碟子里。楼上1602那家早上的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模糊成一团,听不清词,听得出是一男一女。我舀粥,吹气,喝。眼睛在碗沿上头放着,收在那扇卫生间门上。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拿手挽了两下,还塌着半边,脸洗过了,眉还是没描。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喝粥,喝得呼噜响。
  我把问话放出去了。放得平平常常,儿子问妈的口气:
  「妈,你昨晚真没脱就睡了?」
  「脱啥脱。」她筷子头朝我一点,「一宿咬俩包。」
  说着她把椅子往后一错,裤脚往上一撸,把脚踝亮给我看。亮得一点儿不含糊,脚踝连着一截小腿全出来了,蚊子包隔着那层薄丝挠的,红,中间顶个小白尖,周围一小片挠起来的薄皮,丝面还让指甲勾出两根线头,翘着。
  我挨样看了一遍。看得名正言顺,她自己撸起来给我看的,全滨城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看。那两根线头翘在丝面上,她的踝骨在丝底下顶出一个圆尖,圆尖旁边就是那个红包。看完我才张嘴,学她平时嫌我的腔调:
  「瞅你挠的,跟地图似的。回头群里接个蚊香液防一下。」
  她裤脚一放,布料落回小腿上,把那圈白痕盖回去了。
  「防个屁,咬俩包。」她骂完,低头接着喝粥。
  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越挪不开眼。跟妈防蚊子,天经地义,她理直,她气壮,她的脚踝在我眼前亮了十好几秒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嘴里这口粥忽然很难咽,咽下去了,又有点想笑,笑我自己。我的视线在她裤脚落回去的那块布上多停了半拍,布料底下那圈痕还在,我知道它在,它就在那儿贴着她的腿。然后我把视线收回来,跟着粥碗走。
  「蚊香液我瞅着点。」我说,「有接龙就下。」
  「嗯,下吧。」她夹了筷子咸菜,「咬你了吗?」
  「我一个没挨咬。」
  「你皮糙肉厚,蚊子都嫌硌牙。」
  「随你。」
  「滚犊子,好话不会说。」她笑骂,眼尾那两道纹趴着没动,没描眉的脸笑起来还是亮堂。
  这顿早饭吃得跟过去五十九天的任何一顿没两样。咸菜就粥,她喝粥呼噜响,我扒得快。谁也没觉得这对话有任何问题。
  上午九点半,她开练。
  这回是拾掇完的版本。眉毛描上了,顺着眼形走的细弯眉,豆沙色口红点上了,瑜伽背心外头罩着开衫,练到一半热了,开衫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下身是拍视频那条紧身瑜伽裤,脚上薄丝袜外头套着防滑袜套。旧垫子卷在沙发边没动,新垫子铺开在客厅地砖上,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走。
  我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姿势是看手机,耳朵全在她那边。大鹏昨晚发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个表情。哑铃头天练完撂在沙发扶手边,没归置,黑铁的两只,蹲在那儿。
  她做到下犬式。手掌撑地,脚往后撤,人撑成一个拱。新垫子那层涂层滑,袜套底在新料子上吃不住劲,她脚一蹬,整张垫子在地砖上往前出溜。
  「哎哎」
  她胳膊撑着,人跟着垫子滑出去半尺,袜套在垫子上蹭出一声打滑的长音,垫子边让她蹬得卷起来一道。
  「这破玩意儿咋还往前跑。」她撅在那儿骂垫子。
  我从沙发上起来了。这个动作我没有想,腿自己动的。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几步走过去,站在她侧后头。
  她还保持着下犬式跟垫子较劲,胳膊撑直,想把胯推回正位。她的腿在瑜伽裤里绷得笔直,她整个人撅在那儿,瑜伽裤把两瓣屁股兜得满满的,裤料在两瓣中间那道缝里陷进去一道,她一使劲,两瓣跟着紧一下,裤料绷一分,那道陷进去的缝深一分。袜套底又打滑了一声。
  「我扶着点。」我说。话出口又补了个名分,「这垫子新涂层就是滑,你一个人较劲较到中午也回不去。」
  「扶稳了别晃。」她顺嘴应的,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主播。
  我的手扶上她胯两侧。
  第一下,停了一拍。
  掌心贴在瑜伽裤上,料是滑的,带着她身上焐出来的温。手底下先碰到的是胯骨的硬,骨头支在那儿,骨头外头包着一把软肉,她一使劲把胯往回推,软肉底下又有筋撑起来,一层顶着一层顶进我掌心里。她发力,胯在我两只手心里往前送,送到正位,收的时候又退回来,胯骨蹭着我的掌根,软肉在我指缝里弹了一下。
  我的虎口卡着她胯的宽窄。
  这个宽窄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今天拿手掌又过了一遍。一只手卡不住,她的胯比我一只手张到最大还宽出一截,得两只。正好,两只都在。一只在左,一只在右,都在该在的地方。
  操。
  手想往下挪三寸。就这一句,到此为止。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她喘着气跟主播的口令,胯在我掌心里一起一伏,啥也不知道。
  这屁股我从小看到大。小学那会儿她骑自行车驮我去打针,我坐后座,脸前头就是它,一晃一晃,驮着我穿过三条街。现在它撅在新垫子上冲着我,隔着一层瑜伽裤在我手底下发力,还是它。认出来了。妈,认出来了,还是它。
  「稳住啊,别晃。」她又说了一遍,胯往我掌心里送了送,自己找稳当。
  「我这体格给你当人肉锚点够用了。」我嘴上垫着,「你只管撅你的。」
  「滚,啥破比喻。」她笑了一声,气息乱了半拍,接着跟口令。
  一组做完,她喊:「行了。」
  我收手,退开,退半步。她也往回收了收,从垫子上坐下来,盘着腿喘气,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瑜伽背心的领口随着喘气一松一紧。我的余光扫了一回,短的,收回来。
  「这垫子是滑。」她随口说,拿手背抹了把脖子后头的汗,碎发粘在颈窝里。
  「底下垫条旧毛巾,明儿试试。」我说完,弯腰捞起沙发边的哑铃,架在腿上装练腕力。手心的汗在哑铃杆上印了一下,凉铁把那点子汗意吃进去了。
  她坐垫子上又喘了两口,爬起来接着练。后头的动作我接着扶了两回,一回扶的胯,一回扶的腰侧,她喊扶我就扶,喊行我就收,收放都干脆。她那边坦荡得很,我这边手心的汗出一层让哑铃杆吃一层。练完她把新垫子卷起来,比旧垫子厚实一圈,立在沙发边,新旧两只并排靠着。
  「明儿垫上毛巾再出溜,我就把它退了。」她戳着手机跟主播点完红心,撂下一句。
  「退啥退,好东西。」我说,「滑是它的毛病,垫毛巾是咱的办法。」
  「就你有办法。」
  午饭桌上是馒头和她腌的黄瓜咸菜,炒了个鸡蛋。馒头是前天蒸的那锅的最后几个,皮有点干,她拿蒸锅熥了一遍。
  我把群里的事提起来:「群里帮你问了,没人有染发膏。这节骨眼儿谁囤那玩意儿。」
  「没有就没有呗。」她筷子没停,夹了块鸡蛋。
  「要不我私聊问问陈姐,她路子野。」我把这话递出去,递得随意,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上回那里脊不就是她给留的,群里都没走接龙。」
  她摆手,筷子还捏在手里,摆得干脆:「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出门,白就白着呗。」
  说完低头扒饭。
  这话掉在桌上。没人捡。
  馒头热气往上冒,咸菜碟摆在桌子中间,她扒饭,我扒饭。我把「那也得染」四个字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跟着一口饭下去了。白就白着呗。她说得轻巧。她头发根那星点白长在她自己头上,她看不见,照镜子才看得见,镜子她也只在拾掇的时候照。不出门,不染,白着。行。
  我扒饭,比平时快。
  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我抬头:「要真染了呢?」
  她眼皮撩起来看我。
  「染完给我瞅瞅。」我说,「上回你染那色比这管正,这管颜色深,染出来显老。」
  「瞅啥瞅,小兔崽子懂啥。」她笑骂。
  我嘿嘿一笑。笑完接着扒饭。她心里这页翻过去了,染发膏见底管子瘪了,算了,不出门。我这边这页没翻。心里想的压根不是头发。她头发根那点白我看过了,指腹贴着头皮翻的发缝,洗发水味混着雪花膏味混着头皮的热气,那个味我记着呢。染发膏得买。她说了不算。
  饭后她收拾碗筷,厨房水声哗哗的。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锁舌磕进框里,没出声。
  下午我在房里画图,大鹏甩过来的第三单,一套小高层的节点详图。CAD界面开着,鼠标拉着线,厨房的水声停了,客厅里电视响起来,她午后那阵子固定在沙发上。我们娘俩一个在屏幕这头一个在沙发那头,各自的东西都没什么进展,图拉得慢,她的视频数据这几天也温吞。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走。
  晚上看的剧隔日没安排,各刷各的。十点半,她在客厅喊了一嗓子睡了,我应了一声,各自回房。两扇门都带上,都不锁,老规矩。
  我躺下。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星半点的光。手机亮了几次,大鹏发的游戏截图,我划掉没回。
  墙那边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了。
  床板响了一声,她躺下了。被子窸窣。再一声窸窣,布料蹭布料,细细的,连绵的,丝面蹭着被里的声儿。这声儿我昨晚听过一遍,认得。被子里她的腿动了一下,丝面在被里上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静了。
  第二夜了。她真就这么裹着睡。
  光凭这点声儿,被子底下那双腿的形状自己就出来了,薄丝裹着,贴着被里。想把手伸进那床被子。操。
  我翻个身,把被子掖了掖。
  裤裆里那点事晾着。硬了,让它硬着,不解决。门不能锁,她全天在家,这堵墙就一层板,我这边翻身她那边听得见,我但凡有点动静,明天早饭桌上她准问一句昨晚没睡好?我什么都不干。晾着,晾到它自己下去。
  管道井里不知哪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顺着管子走,上上下下走了一趟,走了。墙那边的窸窣慢慢没了。她那边关灯比我晚一截,这会儿也黑了。
  睡。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次卧。
  墙角两个没拆完的纸箱挪了个位置,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书和专业软件光盘,拆了一半没拆完,一直堆着。我把上头那层浮灰掸了,摞整齐。那瓶白酒立在墙角。拿报纸把它罩了半截,防尘。
  椅子上的衣服叠了,桌面擦了。收拾完我坐书桌前,手机拿起来,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停在六一前她那句「垫子到了吱声」。我打字:
  〈给我妈买〉
  四个字躺在输入框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格退掉。
  重新打:
  〈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
  打完又读了一遍。家里用。三个字干干净净。发出去。上午十一点多。
  陈姐的头像是盆多肉,绿的一小坨。对话框停在我那条上,没回。她回消息从来随缘,快的时候秒回,慢的时候隔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拉我的图。拉了几条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回。扣下。这回真接着画图了,一拉拉到晌午,她在外头喊吃饭。
  午后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后台。
  我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擦哑铃,一块绒布,把哑铃杆上的汗渍手印一个个擦了。余光收着她那边。她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给阳台那两支干花换位置那条,数据冷清,点赞没过百,评论稀稀拉拉。她往下翻评论,手指头划一下停一下,翻到一条,手指头停了半秒。
  划走。
  嘴里嘟囔一句:「闲的。」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她起身去伺候墙角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斜剪的花茎落在茶几上一小撮。花桶里玫瑰早没了,剩洋桔梗撑着几支,杆子让她剪得越来越短。她背对着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的喷壶对着叶子喷。
  「咋了?」我问了一句。
  「没啥。」她说。剪子咔嚓一声,一截花茎掉下来。
  对话死了。死了就死了,她的「没啥」落地的方式我太熟了,这么多年她跟她自己那些不想说的事全是用这两个字打发的。我没看见那条评论写的啥。兴许又是撩骚的,她评论区从来不缺这个,同城号,夸花的夸人的夸别的的,她一概不理,晾着。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放下了。接着擦哑铃,杆身擦得照得出人影。
  冰箱嗡嗡。楼下空街上没人,这个点儿平时也没有。风把对面楼阳台上谁家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下午四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
  高杆我的,低杆她的,老分工,她递我挂的规矩立了一个多月了。晾衣杆斜靠墙边,杆那头倒挂着那两支干玫瑰,挂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暗,暗红发黑,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轻轻磕一下杆。我的眼睛从它俩上头过去,没停。
  她的薄丝袜收下来,在我手里过了一遍。浅灰的薄款,晾透了,凉,滑,叠成方块。我搁进她屋床上那摞待收的衣服上头,摆在最上边,她晚上自己收。主卧里雪花膏的味混着枕巾的味,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门给她带好。
  晚饭桌上,馒头又熥了一遍,皮更干了。
  「妈。」我开口,「手擀面咋弄?」
  她眼皮一撩:「学那个干啥,馒头不够你造的?」
  「我想学。」我说,「你擀的比挂面强一百倍。封控俩月了,挂面吃得我做梦都是挂面。」
  她哼了一声,嘴角上去了一点:「明儿教你。」
  顺嘴就排了班,面还够,明儿晌午就擀,擀面杖在吊柜第二层,她让我明早先拿出来拿湿布擦一遍。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炒土豆丝里仅有的几丝肉丝全在这筷子里了。
  我没推回去。夹都夹来了,我吃了。
  搁早几个月,这筷子菜我得跟她推两个来回,她瞪眼我才吃。现在它落进我碗里,我夹起来就吃了。她也没等着我推,转头去够咸菜碟。饭桌上这点东西变了,变得谁也没拿正眼看过它,它就自己变了。
  「面粉明儿我和。」我说,「你擀,我切。」
  「行。」她点头,「喜欢宽的窄的,你爸就爱吃宽的。」
  「我随你,我爱吃窄的。」
  「那就都切窄的。」
  夜里睡前,我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还没回。多肉头像底下停着我上午发出去的那条,〈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家里用」三个字躺在那儿,发出去九个来钟头了。她回消息随缘,我等的这份心也随缘,急不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最后那点光灭了,屋里黑了。
  墙那边静着。今晚还没动静,兴许她还没躺下,兴许躺下了没翻身。管道井里远远一声水响,又没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下去。我枕着胳膊,听了一会儿自己这边的安静,又听了一会儿她那边的安静。
  睡。

评论

第 32 章

第32章 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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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号,傍晚。
  卫生间的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缝钻进我耳机缝里,把大鹏在语音里骂队友的动静挤下去一半。我盘腿坐在次卧床上,背顶着墙,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丛里等开团。妈吃过晚饭就进了卫生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衣篓,进门前顺嘴撂了一句,趁天没黑透把这几件搓了。我嗯了一声,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鹏在那头嗷嗷叫。
  洗液那股淡香顺着门缝飘过来了,便宜牌子,超市开架货,底下伴随着一点妈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道,沉。我抽了下鼻子,没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轮技能。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慢悠悠的,从磨砂玻璃外头晃过去,又过去了。门磁那个白盒在入户门框右上角待着,绿灯不亮不闪,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样老实。
  水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我听得出来她洗到哪一步了。妈手洗贴身物件有个老规程,几十年没变过,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丝袜摁进去泡着,泡透了再捞小件搓,搓完小件回头收拾丝袜,轻搓,不拧,最后按压控水。我在自己屋里听了这么多年,水声走到哪一段,我心里有数。这会儿水声一阵一阵的,间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数。
  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干嘛呢,走位啊。我说来了来了,手上挪了两步,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半秒,又落回去。
  她手机响了。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我听见她在里头擦手的动静,布料蹭布料,紧跟着她接起来,嗓门先热半度,那个热乎劲儿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
  「哎姐,是我,瑞华。」
  电话那头嗡嗡一阵,词听不清,就听得出是个女的,语速不慢。妈嗯嗯地应着,尾音往上挑,笑:「续啊,咋不续,买卖还得做。」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丛里站着没动,对面打野过来,两刀把我砍翻了。大鹏在那头炸了,航哥你睡着了?
  「等会儿,我妈那边有点动静。」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音量键按小了一格。
  电话那头又嗡嗡了一阵。这回妈没笑。卫生间里静了片刻,静得我能听见水管里别人家放水的那点呜咽。紧跟着我听见她压着声嘀咕,不是对着话筒的路数,是冲着半边空气去的,字零碎,断断续续往外漏:俩多月没开门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宽限几天……
  嘀咕完她嗓门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听我说,咱也不是头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这么说定了。」顿了顿,她顺嘴又唠了一句,冷库里还剩两扎玫瑰呢,这季节,可惜了,白瞎了。
  我坐在床上没动。那几句嘀咕比电话里所有的热乎话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房租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四月八号封控那天她就说过一嘴,店停着,租照扣,说完就去做饭了,后来再没提过。夜里她一个人在餐桌边按手机算账,我撞见过一回,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说算算店里的事,没我的事。这事就没我的事到现在。
  电话里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房东那边大概还在说什么,妈一直嗯嗯地应,应得爽快,可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撂不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掌拢着话筒那半截,眼睛先朝里头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墙角的衣篓,紧跟着冲我屋这边扬嗓,那个嗓门一亮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的量级:
  「航航!过来把卫生间盆里那几件给妈搓出来,泡久了伤料子!」
  我从床上坐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妈一会儿弄。」
  「来了。」我把耳机摘了,冲语音里说,「我妈喊我干活,先下了啊。」
  大鹏在那头嘿嘿一笑,行,孝顺着呢。我没接这个茬,直接退了语音,手机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
  从次卧到卫生间统共七八步。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电视柜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干干地垂着,是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几桶里最后的两拨。茶几上她的老花镜搁在遥控器旁边,她平时不戴,刷手机算账的时候才戴。客厅里没开灯,傍晚那点光从阳台窗户进来,把瑜伽垫的边儿照得发亮,新垫子,我给她买的那个,边上还靠着一个旧的,卷着,磨毛的边朝外。
  她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半个身子在里半个身子在外,电话还贴在耳朵上,腾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篓摆了摆,意思是盆里归我,篓里别动。她下午拍视频盘的头发还没全散,耳后翘起来一小缕,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道。腿上还是那双丝袜,肉色的,薄款,一天了。拖鞋趿着,右脚的鞋跟踩在脚底下半截。
  我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进去,四平米的卫生间,她在门口一站就满了。她身上那点雪花膏混着一天下来的热乎气,从我胳膊边上擦过去。
  我进卫生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
  淋浴、马桶、洗衣机挤成一团,人站进去转个身都得收着胳膊。水盆搁在马桶前头那一小条空当里,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一层薄薄的沫。衣篓立在洗衣机旁边,篓口朝着盆这边。洗衣机上头拉着一根晾衣绳,塑料的,前两年妈拴的,平时搭抹布,这会儿空着。磨砂玻璃窗上连廊的光剩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再过半小时就该全黑了。
  我蹲下来,先捞盆里的。
  两双丝袜泡得透了。肉色那双浮在水面上,摊成一小片,浅灰那双沉在盆底,得把手探进水里去够。入夏的薄款,薄得就剩一层雾,湿的比干的服帖,瘫在水里一动不动,水从丝面里穿过去,跟没有东西挡着似的。我指尖先碰到一片滑,凉水里泡过的滑,滑得差点没捏住,第一把让它从指头缝里溜回去了。我加了一点劲儿,把它从水里拎出来。
  拎出水面,它又轻得没有,二两都不到。水顺着袜尖往下走,先在尖上挂成一小颗,攒,攒,攒够了才掉,嗒,落回盆里,那声比水龙头滴水小一档,闷闷的。
  门外妈还在打电话,说到花了,嗓门里带着笑,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两扎弗洛伊德,进价就……
  我照她的规程走。轻搓,两只手把丝面合在一块儿,手劲收着,来回揉,沫子从指缝里往外冒。丝袜这东西不禁搓,她念叨过八百回,一根丝勾了,一双就废了。肉色那双搓完,我把它压进另一只手心,两只手合拢,攥,水从指缝里滋出来,丝面瘪下去,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回弹回来,凉的,滑的。拧是不能拧的,控到半干,我起身把它抖开,搭上洗衣机上头那根晾衣绳。
  浅灰那双也照这个路数来了一遍。
  盆里的活计到这儿就该完了。妈划的线我听得清楚,盆里归我,篓里她一会儿弄。
  我眼睛往右边瞟了。
  衣篓里是她今天换下来的。一条棉的内裤搭在最上头,米白色,腰边的松紧带有点松了,起了细细的毛。它就那么搭着,裆部正朝着这边,那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深得不多,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下午她脱下来的时候随手搭的,到这时候还潮着。内裤底下压着一双丝袜,也是浅灰的,跟盆里这双一个色,可篓里这双不一样,袜尖和前掌两块地方颜色沉,沉出来的那一圈,丝面在那儿微微地亮,焐了一整天捂出来的亮。
  操。
  不是水里泡的。水里那点东西,搓得再细也就是层布,她的味道一进盆就散了,兑了水,兑了洗液,剩不下什么。篓里这几件不一样。今早还在她身上。这双浅灰的,今早上她穿着它在厨房给我盛的粥,穿着它踮脚够的吊柜。
  我眼睛发直。嗓子眼干得冒烟。
  门外的电话声还在,她跟房东说起了什么库存,又笑了一声。我听着那个笑,手上把自己那双浅灰的搓完,控水,起身抖开,搭上晾绳。盆里的活干净了。按理说该收工了,该把盆里的水一倒,出来,跟她说一声洗完了。
  我腾出右手,把那条内裤从篓里拿了起来。
  棉的,软,比湿的丝袜沉手,一拿起来就往下坠。腰边挂在我大拇指上,整条裤子垂下来,裆部那一小片深色就在我两根手指之间,离我不到一臂。我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动作做得像检查脏不脏,名分内的儿子验货。
  气味是这时候到的。
  先是洗液的淡香,满卫生间都是,香得发飘。香味底下漏出来一点棉絮味,干棉布料子存了一天的味道。再往下,隔着那两层,是她的。温的,沉在棉布里出不去的那点人味,穿了一整日才焐得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香,说不上什么,就是她的,往我鼻子里钻。
  我把内裤往鼻尖送了一寸。
  停住了。
  就停在一寸那儿,一动不动。鼻尖和那片棉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那一寸空气里全是她的味道,再往前一寸,就是布了。门外她的电话声还在,说到花,笑了一声,那声笑隔着门板进来,亮堂堂的。我举着那条内裤,蹲在盆和篓之间,整个人定住。
  一寸。
  我把那一寸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得我自己都佩服。我把内裤按进盆里,压到盆底,看着水把它浸透,那片深色在水底化开,看不见了。
  裤裆里顶起来了。隔着大裤衩顶得发紧,蹲着的姿势让它没地方去,胀得发疼。我换了个架势,单膝跪下来,右膝盖抵上地砖,地砖凉,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好歹把裤裆里那股劲压回去一截。这个姿势好,谁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儿子跪着洗衣服,孝顺得不能再孝顺。
  我又伸手进篓,把那双原味的浅灰丝袜也拿了出来,下了盆。来都来了。一起洗了顺手。这是我给这双手找的由头,由头说出来我自己都信,妈一会儿验收,看见的也是这个由头。
  我照她的规程走,一道不走样。
  内裤先搓。棉布吃水,搓起来发涩,我放轻了手,重点部位多过了两遍水。搓到裆部那一块的时候,我指腹底下的动作细了,细得不像搓衣服,像在给什么上药。想贴鼻子上。念头起,念头落,手上没停,搓完,控水,棉的回弹慢,攥一下,半天才松回来。
  轮到那双浅灰。
  丝面一进我手心,先碰到的是袜尖。袜尖那块糙,毛毛的,丝被磨起了一层细绒,茧子磨的,她脚跟有茧,茧子不厚,一天一天磨在丝袜同一个位置,就把那儿磨毛了。我指腹在那个位置上过了两遍,不用看标,三十七码,她的脚多大我心里有数,这双脚的袜子我晾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想焐干了再还她。念头起,念头落,手往袜筒走。
  袜筒走到一半,我又想到她脚上还穿着一双。肉的,薄的,这会儿就在门外,趿着拖鞋,脚后跟踩在鞋帮上。想扒下来。就扒她脚上这双。念头起,念头落,我手上把丝袜翻了面。
  按压控水的时候,我两只手把丝面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滋出来,细细的几道,溅在盆沿上。丝面在掌心里瘪下去,瘪成一小团,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回弹回来,胀开,凉的,滑的,贴着我掌心的纹路走,掌纹走到哪儿它贴到哪儿。
  真要命。
  想埋头下去,把这点味儿全吸进肺里,吸到
  门外她又笑了一声,跟房东说什么说到了兴头上,笑声穿过门板,落在我后脑勺上。我手上的规程立马快了半拍,捞,搓,压,一气呵成,半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肺里那口气照常进出,进出的还是洗液味混着她的味。
  所有东西都按到半干,我起身,一件一件抖开,往晾绳上搭。内裤挂最里侧,贴着墙,丝袜挂外头,一双一双排开。挂最后一双浅灰的时候,我掌心在丝面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掌心贴上去,又拿开。
  我拧开龙头洗手,搓得很仔细,指缝都过了,洗得干干净净。泡沫打着旋儿进了下水口。我直起腰,看一眼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两双泡过的在外,那双原味的在中间,水珠从袜尖往下坠,一颗,一颗,嗒,嗒。
  我开门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没两分钟,她的电话还没撂,人先到了卫生间门口。
  她一只手捂着话筒,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眼睛先扫了一眼水盆。盆里空了,水还没倒,沫子贴着盆壁。紧跟着她眼睛往墙角扫过去,扫到衣篓。
  衣篓也空了。
  她的眼睛在空衣篓上停了半拍。就半拍,半拍里她脸上什么都没变,话筒还捂着,电话那头还在嗡嗡。半拍过去,她冲卫生间里补了一句,音量跟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是妈教儿子干活的那种理直气壮:
  「轻着点儿搓,那玩意儿不禁搓。」
  我喉咙里发紧,先清了清嗓子,才把声音放出去:「知道了。」
  出口还是比平常低了半度。我听见自己这半度,她听不听得见另说。她嗯了一声,捂着话筒回客厅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电话里的热乎劲儿又起来了,姐你放心,我儿子在家呢,顶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没看进去。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晾着。掌心里那点凉滑的错觉还在,跟没洗干净似的。我明明洗了两遍手。
  她那通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我听见她最后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打,从阳台踱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踱回来,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压下去,压下去的那几段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了。房租,宽限,磨。这些字拼起来是什么形状,我心里有数,她又不会跟我说。她从来不说,她只在夜里十一点半坐在餐桌边,戴老花镜,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以为我睡了。
  电话撂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紧跟着拖鞋声过来了,啪嗒啪嗒,进了卫生间。验收来了。
  我没跟进去,我坐在沙发上,耳朵全在那边。先是一两秒的安静,紧跟着是晾绳被拨动的动静,塑料绳蹭着挂钩,一声一声的轻响。她在翻检。
  我没忍住,还是起身过去了,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抄着茶几上带过来的蒜,剥。
  她没蹲下,站着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晾绳上那双肉色的袜尖,拎起来,翻了一面,凑到眼前看了看。傍晚最后那点光从磨砂窗进来,她把袜尖对着光,看丝里有没有没搓干净的印子。看完这只,又捏起另一只,两只比了比。验货的手势,跟她在花店验玫瑰一个路数,两根手指,翻看,比对。
  看完了袜尖,她的手往晾绳里侧挪。
  捏住那条米白内裤的腰边,拎起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她看见了什么,我看得见她看见的:她今天换下来的内裤,洗干净了,半干,挂在她儿子的手搭上去的绳子上,挂得板板正正。她划的线在那儿摆着,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篓空了。线被抹了。
  她的手指在腰边上捏了一下,把内裤搭回去。
  「行啊我儿子,」她说,嗓门里那点验收合格的满意是实打实的,「连这都搓了,比妈洗得还板正。」
  我靠着门框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须的,你儿子干啥不板正。」
  她放下袜尖,直起一半腰,顺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没冲干净,洗完了发硬。」
  我手里正掐着一瓣蒜的皮,手没停,一下都没停。
  「哦。」
  她弯腰那会儿,腿上还穿着的那双丝袜,膝弯那儿绷出两道横皱,丝面在皱里挤出一道一道细的横纹,她直起腰,横纹又抻平了。一晃就过去了。
  「行,冲干净就行。」她撂下这一句,直起腰,往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葱还没剥呢,放那儿我来。」
  「我剥,你歇着。」
  我站在原地,弯腰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打着旋儿往下走,沫子贴着盆壁转了两圈,才散干净。下水口的滤网上缠着一根长头发,她的,深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盆涮了两遍,倒扣在墙角。
  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弹了一下没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经涮干净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拿回厨房。她在厨房门口站着剥葱,葱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来的皮归拢在灶台上,码得整齐。厨房窗户朝着连廊,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
  我把蒜搁在灶台上,在她旁边站定,剥蒜。剥了两瓣,我开口了,话出口之前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掉了所有别的说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后洗衣服都包给我。」
  她抬头看我一眼,葱在她手里停了。
  「妈你腰不好,少弯腰沾凉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个个儿,「反正我闲着。」
  名分来处都是现成的。她那边收到的,是一个心疼妈的儿子,封控俩多月练出来的家务好手。
  「行行行,妈还省事了。」她应得快,葱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应得真快。翻译器转得也快,一秒不到,儿子要承包洗衣服,归类为儿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妈省事了,归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辞。她的眼睛往阳台方向偏了一下,阳台上挂着她的丝袜,卫生间里挂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全套。她把措辞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稳稳的:
  「贴身那几件,你搓的时候轻着点。」她说,「内衣翻过来搓,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我低头剥蒜。
  裆那儿多过两遍水。她亲口说的。她亲手把规程交细了,交到裆那儿了,交得理直气壮,教儿子干活,天经地义。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挤出来,辣意蹿上指尖。
  「知道,」我说,「这点我还能不会吗。」
  「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她笑骂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龙头哗一下开了,水声盖住她后半句哼的小曲儿。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进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头上,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我低头剥蒜,剥得又快又干净。
  晚饭后她没动窝,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团购群。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没人真看,一个年代剧,重播的,里头的人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她翻群翻得慢,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三零二陈姐又发了新的接龙,绿叶菜,三十八一份。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接龙,划过去了。
  翻着翻着,手机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丝袜包着的腿上。她眼睛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光在她脸上晃。客厅就剩电视声。这个姿势我认得,爸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她就这样坐过,一坐一阵,什么也不干。上一回是五月五号。她坐着,我不问,问了她也是一句没事儿,再问就是这日子过的。房租那个电话的余波在她腿上扣着,屏幕朝下。
  我进厨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数过,九个。油锅热了,蛋下去,刺啦一声,铲子翻两下,出锅。
  「妈,吃饭了。」我从厨房探出头,「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下。」
  「哎。」她应了一声,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起身,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拍了两下,拍圆了,才往餐桌走。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门先到场:「整的啥啊,闻着还行。」
  饭桌上她先动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刚进嘴就皱眉:「油放多少啊你这是,腻死个人。」
  「腻你别吃。」
  「我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怎么了。」她说着,筷子伸过来,把我碗里的蛋拨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拨回来半个,「给,妈的没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今天多绕了一道,先拨走,再拨回来。我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蛋边上带着她筷子头的水渍。
  「你孙姨今儿又来一串语音,」她咬着筷子乐了,筷子头在她嘴边上一点一点,「你吴叔,跟对门老头隔墙下棋,两家开着窗户喊,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整栋楼都听见了。你孙姨嫌丢人,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跟小孩似的。」
  我来了兴致,筷子往碗沿一搁,扯着嗓子来了一嗓子:「将军!」
  她笑得差点呛着,米粒咳出来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当当两声:「吃你的!小点声,墙薄。」
  「墙薄你还只让我小点声,」我扒了口饭,「刚才谁的笑声穿到十楼的。」
  「滚犊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纹路笑散了一片。
  「妈,我说真的,」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你说孙姨天天骂吴叔,一天骂八遍,藏烟也骂,下棋也骂。真要吴叔哪天不吱声了,蔫了,她还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边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这三个字,没接这个茬,低头把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搁进我碗里,「吃你的排骨,凉了。」
  排骨是她中午炖的,炖的时候她把肉厚的几块都挑出来了,我知道挑去哪儿了。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脱骨。她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剩点粉条。
  「妈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间推了推。
  「我中午吃过了。」她说,「大小伙子,多吃点,明儿还得跟妈揉面呢,面粉可就剩半袋了。」
  「陈姐那儿不是能接吗。」
  「贵。」她就说了一个字,紧跟着又补,「等下波保供包看看。这日子过的。」
  这日子过的。四个字把贵字盖过去了,把电话盖过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钟也盖过去了。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有的茬能贫,有的茬不能贫,这条线我心里有数。
  阳台方向,下午晾出去的衣服在夜色里挂着。我抬头就能看见,透过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晾衣杆上一排,我的旧T恤,大裤衩,她的家居服。卫生间里那一绳贴身物件看不见,在我背后的屋里阴干着,水珠大概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嗒,嗒,落进盆里。
  饭桌上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抢着刷了碗,她没抢过我,擦桌子去了。抹布在桌面上走,一圈一圈,她擦得慢。我刷碗,水流冲在碗底,哗哗的,盖住客厅电视的声音。她在身后说,明天还做核酸,群里通知了,八点,十二栋第一批。我说知道了,那我定闹钟。她说你定你的,反正我叫你。我说你上回就叫晚了。她说那是你睡得死。一来一回,日子就这么一句一句铺过去了。
  回房我才划开手机。
  陈姐的字躺在对话框里,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周四到,深棕的。〉
  我盯着深棕两个字看了两秒。妈的发根,那星半点的白,我指腹贴着头皮给她翻看过,发丝从我指缝里过,一根白的缠在我指缝上,我没弹掉。
  〈谢了陈姐,到货言语一声。〉
  发送。长按,删除该聊天。确认。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跟从没存在过一样。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桌面反光里是我自己的半张脸。
  夜里十一点,我关灯前去阳台收白天晾的T恤。
  阳台没开灯,借客厅漏出来的光。晾衣杆一头挂着她的家居服,我的T恤在大裤衩旁边,风从窗缝钻进来,一排衣服轻轻晃。我收自己的两件,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阳台角落里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晾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脆,颜色沉成暗红,她一直没说摆哪儿,就那么挂着。
  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侧,三双丝袜在外头,薄款的袜尖朝下,风进不去卫生间,它们纹丝不动地挂着,水珠早滴完了,等着明天干。
  我站了一会儿,没碰,回屋关灯。
  躺下之后,掌心里那点凉滑还在,明明洗了两遍手。墙那边,主卧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衣柜门响了一下,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声翻身,床板极轻地吱了半声。
  脑子里闪了一下今下午的水盆,水面,沫子,袜尖攒出来的那一颗水。就一格画面,闪完,裤裆里紧了一回。
  我翻了个身,把掌心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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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33章 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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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六十三天,早上我进厨房倒水,面板上已经摆好了。
  面粉袋敞着口,袋口卷下来两折,露出里头白花花的一汪。擀面杖横在旁边,上头还沾着干面嘎巴,一根一根翘着。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吃完就开课啊!"
  "哎。"
  阳台那边扫过去一眼。晾杆上她的家居服和我的T恤挨着挂,高杆低杆,各归各的。
  粥是昨晚定时焖的,她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我那个蛋边儿焦了,她那个完整。她把完整的那个往我碗里拨,我拿筷子挡:"妈你吃你的,我就爱吃焦边儿的,脆。"
  "毛病。"她缩回筷子,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蘸了。
  吃完饭她先把面和上了。温水,一边倒一边拿筷子搅,搅成絮了下手,三揉两揉成团,盆一扣,醒着。剩下的全归我。
  她搬了玄关换鞋那张小板凳,往厨房门口一坐,腿一跷,手抱着膝盖,脚上拖鞋挂在脚尖上,一点一点的。
  "水别一回倒进去,拿手指头试。面条面得硬,软了下锅成浆糊。"
  "看我的。"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面盆端上面板,"馒头我都揉多少锅了,面和面,能差到哪去。"
  差得海了去了。
  馒头面由我着性子揣,揣光溜了就算完。擀面不行。擀面杖不听我的。我从中间往外推,推一下,转个圈,再推一下,推着推着就跑偏。面板让擀面杖压得吱呀吱呀响,一张面皮擀出来,这边厚得能当鞋垫,那边薄得透光,形状嘛,说不上来像个啥。
  "哎呦我的妈。"她在门口笑得直拍腿,小板凳让她拍得哐哐响,拖鞋都从脚尖上笑掉了,"你这面片擀的,跟裤衩子似的。"
  "裤衩子面,独家手艺。"我把面皮叠起来,拿刀比着,"外头你花钱都吃不着。"
  "那可不,倒找钱都没人吃。"
  她趿上拖鞋进来,站我边上看我下刀。宽窄全凭手感,手感就是没有。切出来宽的宽窄的窄,宽的能当裤腰带,窄的跟线似的。她探过头瞅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宽的给你吃,宽的扛煮。"
  "合着好的赖的全有去处。"
  "那当然,咱家过日子,啥时候糟践过东西。"
  面条抓起来抖开,撒薄面,抖得面板上白茫茫一层。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我把面条下进去,她站灶台边指挥点凉水。点一回,滚一回,再点一回,又滚一回,点了三回。她说行了,捞吧,过了水的面条筋道。
  鸡蛋酱是早上现炸的,两个鸡蛋打进热油里,筷子搅散,下大酱,咕嘟到油酱分家,酱碗里汪着一层油,黄澄澄的。我捞面,她舀酱,一人一碗端上桌。
  她捞一筷子,吹了吹,咬下去,嚼完,点了点头。
  "行啊,出师了。"
  这四个字我接住了。上回学炒菜,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醋还放多了,她给的是"能吃"。从能吃到出师,俩月。
  "上回是能吃,这回是出师,"我端着碗问她,"我这学徒待遇涨没涨啊?"
  "美得你。待遇就是酱随便搁,鸡蛋酱管够。"
  "那也行。"我呼噜呼噜吃面,"酱里俩鸡蛋呢,比给工钱实在。"
  宽的都在我碗里,裤腰带那几根煮得透透的,咬断了还弹牙。她碗里捞的窄的,挑着吃,吃相跟平时一个样,看着比我的香。吃到一半她把碗里的酱又拨给我一勺:"多吃点,大小伙子。"
  为啥学这个,她没问。她当我馋面食。
  那就馋面食。
  …………
  晌午刚过,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陈姐,两条。
  〈到了。〉
  〈明儿核酸给你捎单元门口。〉
  我回了个〈谢了姐〉。跟着拇指左滑,删除,锁屏。一串动作熟得跟解锁一样,做完,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息。屏幕里映出半张脸,眉毛拧着,我把它舒开了。
  "航航!"她在客厅喊,"豆角今天得摘了,再搁就老!"
  "哎。"
  …………
  午后她在沙发上摘豆角。
  盆搁在茶几上,掐下来的筋丝顺手搭在盆沿,搭了一小把,绿茸茸的。孙丽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外放,嗓门从手机里出来,比真人小不了多少。她手上摘着,嘴里应着,豆角筋断开的脆响夹在语音缝里,啪,啪。
  我在次卧。一局刚结算,人还窝在椅子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摘。门留着一道缝,客厅的声音顺着缝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全须全尾。
  语音起头是老吴。
  "华子我跟你说,那祖宗把我擦脸毛巾拿去擦皮鞋,让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搁一块儿的不都是毛巾吗。上回米缸里藏烟,这回毛巾擦鞋,我跟他过的是日子还是过家家?"
  她笑得拍腿,盆里的豆角蹦出来两根,滚到茶几底下,她都没顾上捡。
  "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擦脸毛巾擦皮鞋?你俩这日子过的,跟演小品似的。还是我省心,家里没活驴。"
  "省心?"孙丽的下一条跟上来,"你瞅人家楼上那小两口,封俩月都能怀上,年轻人火力壮啊。"
  "可不咋的,年轻人火力壮,这封控愣是没耽误人家。"
  "壮啥呀。"孙丽的声儿忽然压低了一格,又压着不住,"我家那口子跟牲口似的,晚上不消停,白天还来劲,我这老腰都快让他折腾散架了。"
  她的笑还是笑了,笑声比刚才短了一截,尾上接的是骂:"滚犊子,老不正经的,啥都往外咧咧。"
  "咧咧咋了,跟你说说还犯法啊。"孙丽笑完,话头拐了个弯,"哎,我说真的,你家启成一年回不来几趟,你咋整的?守着呢你?"
  豆角掐到一半,筋丝扯断了,半截绿的挂在她指头上。
  她没弹,挂着。
  "咋整?"她的话是一个字撵一个字抢出来的,尾音挑得老高,"凉伴!老娘一个人利索着呢。"
  "利索啥呀。"孙丽不依不饶,"你这才四十四,离五十还早呢,就这么耗着?守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亏不亏啊你。"
  "都这岁数了,"她笑,笑是真笑,"早没那心气儿了。"
  尾音走到最后半个字,撂地上了,没人捡。
  客厅里静了一息。就剩豆角筋断开的脆响,一根,又一根。管道里不知谁家在冲水,哗的一声,顺着墙走远了。
  "行了不跟你唠了,"孙丽自己也往回找补,"等解封咱俩做头发去。我回去做饭了,那祖宗还等着呢。"
  "你家有牲口你家乐去,"她这句是抢着出去的,撞在孙丽语音的尾巴尖上,"扯我干啥。"
  语音到底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盆里的豆角眼见着少下去,掐得啪啪的。
  我全程没动。
  鼠标停在结算画面上,队友头像灰了两个,我没点再来一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大厅的背景音循环着,循环到第三遍,我听出来了,是循环。
  听到"守着呢你"那一句,我手指头从鼠标上拿开了。什么时候拿开的,不知道。
  听到那半个撂地上的字,我把耳机从脖子上撸下来,挂上显示器边沿。悬着,晃了半下,停了。过了几息,又拿回来,挂回脖子上。没往耳朵上戴。
  戴上了算怎么回事。
  "航航!"她冲客厅外头喊,"游戏打完没,出来帮妈剥蒜!"
  我隔了两拍才应:"啊?咋了妈?"
  "快点儿的,晚上拍黄瓜。"
  "来了。"
  她信了,催完就低头接着掐豆角。我起身出门,顺手把门带大了一指,门轴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
  我趿着拖鞋过去,她把蒜递过来,我坐餐桌边上剥。蒜皮辣眼睛,一层裹一层,我剥得比平时快,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丝丝的。
  "妈你瞅这瓣,"我举起一瓣,"随我,壮实。"
  "滚蛋,蒜还有随你的?"
  "咋没有。你再瞅这瓣瘪的,随大鹏,抢红包只输不赢。"
  "剥你的吧。"她笑骂一句,起身把摘好的豆角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比平时冲得急。她洗豆角,一根一根搓,搓完捞出来甩水,甩得水池边上全是点子。我把剥好的蒜放进蒜臼子,撒盐,捣。蒜泥捣黏了,辣味冲上来,冲得眼睛发酸。
  黄瓜拍上,蒜泥捣上,芝麻酱泄开,晚饭的菜码在灶台边排开。她炒豆角炖土豆,我烧的水。油烟机嗡嗡的,她嗓门从油烟机底下穿出来:"咸淡你待会儿尝。"
  "好嘞。"
  …………
  傍晚她练完瑜伽,没收势利索,手撑在腰上,半天没直起来。
  "哎呦……"她嘟囔,"今儿这腰算是废了。擀面那会儿站着,又练这一通。"
  "妈,给你按按。"
  "早该按了,"她答得痛快,痛快得理直气壮,"欠妈好几顿了。"
  这话让她说的,跟我欠了她多少似的,天经地义。我喉头动了一下,起身过去了。
  她没回沙发,就跪在垫子上。夕阳从阳台斜进来,铺在垫子边上。抓夹练瑜伽那会儿就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贴在后颈上,汗把碎发黏成一小绺一小绺。她拿脚踩住垫子卷翘起来的那头,把垫子抻平,手撑上垫面,身子一寸一寸往前放,胳膊折起来垫在脸底下,脸侧着枕上去。
  趴实。
  她整个人落下去那一下,那条棉家居裤的后半幅,从松松垮垮到绷得满满当当,就一个呼吸的工夫。两瓣屁股趴着铺开,被裤料从底下兜着,各自圆出一个整的,中间那道裤缝被两瓣夹着陷进去,从腰底下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松紧带的裤腰沿勒进腰侧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沟,沟上头的肉漫出来一小线。家居服的上衣堆在腰上头,后背随呼吸一拱一拱。
  操。
  想拿脸贴上去,量一量。
  我跪到她右腿边上,手按上她的腰。
  从腰开始。掌心贴上去,隔着家居服的上衣,她后背随着呼吸一拱一拱,布料蹭着我的手心,一起一伏。汗意从布料里透出来,温的,混着雪花膏那点老底味儿,压得很淡。我掌心里的布料跟着她的呼吸走,走得很慢。
  "往下点。"她说。两个字,脆的。
  我的手往下挪了一掌。  腰眼那块她"嘶"了一声,说就这儿,使劲。我加了劲,掌根碾着打圈。她第二回指挥的时候,尾字就含住了:"再往下点。"脸埋在胳膊里,声儿从胳膊底下出来,闷的。
  掌根压上腰骶,往前送。
  力从我肩膀下去,过胳膊,过掌根,压进她身体里头,顺着往下走。裤料底下的臀肉接着这股力,颤起来了。颤从掌根底下起,往两边漾,漾过裤缝,漾到两瓣的外沿,停住;回弹比颤慢了一线,肉在裤料里头荡回来,又轻轻颤了第二下,才定住。
  真要命。
  我的手掌张到最大,从她腰侧铺下去,铺不满。一只手的宽度,刚够盖住一半还多点儿。
  想再往下。就一寸。
  她鼻子里漏出来一声。
  就这声,把我钉在原地。她没咳,没找补,没跟往常一样拿话垫过去。那声漏出来就漏出来了,落在垫子上,落在冰箱的嗡嗡声里。
  她的腿原本并着。膝盖往外撇了一线,又自己收回来。跟着两只脚踝一歪,交叠上了,丝袜裹着的脚底从垫面上拔起来,落回去,啪,轻的一声响。
  第三声"往下"只剩一个鼻音了。她的手指在垫子边上点了一下。
  "嗯。"
  我的掌根跟到腰和臀交界的地方,停住了。力还压着,没撤。指尖再往前一指,就是臀峰起来的地方。我没再往下。
  我跪在那儿,从上头看着她趴着,眼睛发直。
  她的手在垫子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楼上拖椅子的声音过去了一阵。我把视线从掌根底下撕开,落到她脸侧枕着的那截胳膊上,袖子堆在手腕那儿,压出一道一道。跟着把手顺着她的腰背推回去一把,当收尾,掌心从她背上拿开。人还跪坐着,膝盖在垫子上挪了挪。视线落回裤腰沿勒出来的那道沟上。比头一回短,看了一眼,收了。
  "按得舒坦,再待会儿。"
  她声音比平时低,从胳膊底下出来的。
  我就跪着,没动。裤裆里胀得发疼。跪着,看不出来,也不敢动。动一下,就不知道怎么了。
  冰箱嗡嗡地响。楼上的椅子腿又响了一下,挪过去,没声了。
  过了几息,她自己说:"行了行了,起来做饭。"
  撑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她没看我。抓夹彻底松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重新夹上,后颈露着,几缕碎发贴在上头。白天那点口红色早淡了,就剩个底。
  …………
  晚饭豆角炖土豆,拍黄瓜,蒜泥是我捣的。她掌勺,我烧的水。
  饭桌上话都在菜上。她说豆角有点老了,我说老了好,入味。她问我酱咸不咸,我说正好。她舀了一勺豆角汤泡饭,说汤不赖,我说那是,你儿子烧的水。
  "烧水还烧出功劳来了。"
  "火候。"我说,"水得烧到翻大滚,豆角下锅才支棱。"
  "行行行,你功劳最大。"她夹了块土豆放我碗里,"奖励你的。"
  电视里重播那部年代剧,演到哪儿谁也没看进去,开着,当个响动。楼上那两口子又在挪什么家具,动静断断续续的,挪一阵,停一阵。  她吃得比平时慢。腰在椅子上挪了两回,第二回手伸到后头垫了垫。
  "腰还疼?"
  "酸。"她说,"躺躺就好了。"
  "那你吃完就躺着去,碗我刷。"
  "嗯,"她想了想,没跟我争,"刷干净点,别又是糊弄。"
  十点来钟,她说乏了,先回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碗刷了,灶台抹了。关灯的时候看见瑜伽垫还摊在地上,没卷,摊在客厅正当中,边角翘着她傍晚踩过的那一头。我走过去,伸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了。
  踩完站了一息,觉得自己这一脚挺多余。
  回房。大鹏发来一条:〈航哥,整不整〉。我回了个〈不了,今儿乏〉,手机扣桌上。墙那边翻身的动静响了一阵,停了。
  …………
  第二天上午我找备用充电线,翻电视柜抽屉,翻出来半截白蜡烛。
  用剩的,立在抽屉角上,烛芯烧黑了半截,底下凝着一坨化开又凉住的蜡,蜡泪顺着蜡烛身子淌了一半,冻在那儿。
  我举着它去阳台:"妈,这哪来的蜡烛?"
  她正收衣服,头也没回:"停电备着的。"
  晾杆上她抖开的正是那件家居服,我前儿晚上洗的。阳台上风进来,洗衣粉那点味儿先到我鼻子里了,淡的,晾透了就剩个底。她把衣服从杆上捋下来,搭在胳膊上,又去够下一件。
  "咱家停过电吗?"我问。
  "前年夏天停过一回,半宿。"她说,"点的就是它。"
  我把蜡烛塞回抽屉角。窗外阴着,入了汛,天天下得黏黏糊糊,对面的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真停了电,这玩意儿比手机电筒顶用。
  …………
  这一天她没练瑜伽,说腰还犯懒。
  垫子从昨天傍晚摊到今天,还在客厅地上摊着。她白天从垫子边上绕着走,绕了得有七八趟,没卷。晚上关灯前我又看了一眼:垫子平摊在那儿,她白天随手搁的遥控器躺在垫子正中间。
  我关了灯,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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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37章 生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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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灰着,泛潮,糊在眼皮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我胳膊伸出薄被,在凉洼洼的床头柜上摸了两把才摸到手机,指纹一按,屏幕在眼皮底下炸开一片冷光。
  六点整。六月十五,星期四。
  我盯着屏幕正中那行小黑字看,胸口随着呼吸往下沉了沉,又自己提回来。把手机倒扣回枕头边上,隔壁轻体墙那头已经有动静了,老式铝水壶在灶头上拖出来的刮擦声,水流砸进铁盆,跟着是塑料拖鞋底子拍在客厅地砖上的啪嗒声,走得极轻,一声一声隔着墙板压过来。
  我直挺挺躺了十个呼吸,掀被子坐起来。脑子里把今天的谱又过了一遍:上午十点前后爸必定来视频,下午两点我占灶台,傍晚七点之前,这顿饭得端上桌。冰箱里锁着昨天她亲手码进去的排骨和茄子,她码的时候还念叨了两句败家,浑然不知那是给她备下的席面。
  床底下那瓶白酒贴着脚踝蹭了一下,凉的。我把它往里又推了半寸。
  …………
  洗脸出来,厨房里已经白汽蒸腾。小米粥在厚底不锈钢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热甜的谷物气味漫到过道里,混着枣香。
  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木勺顺时针搅锅,搅一下,勺子磕一下锅沿。新染的那头头发没盘,拿个黑色大号塑料鲨鱼夹在脑后胡乱挽了一把,几缕碎发从夹子缝里漏出来,大半截脖颈露在外头,白瓷似的一段皮肉,叫锅里冒上来的热汽熏出薄汗。发际线最凹进去的那块软肉上,留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深棕色印子,冲染发膏时蹭上去的药水底子,还没褪干净。
  那点深褐卡在极白的后颈肉里,扎眼得很。我脚下一顿,视线在那块软肉上烙住了。她背对着我,搅锅的手没停,我没挪眼,看到第三下勺子磕锅沿,才迈步进去拿碗。
  「醒啦?快盛出来晾着,锅底要糊。」她听见动静没回头,身子往水池边让了半寸。
  「闻着没糊,香着呢。」我拿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妈,你里头搁大枣了?」
  「就你鼻子尖。」她把水槽龙头拧开,哗哗冲着木勺,水花溅在围裙上,「昨儿收拾吊柜翻出来的半包金丝枣,再不吃该生虫了。」
  她甩了甩勺子上的水,顺手划拉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大号字体在亮屏上滚过去一行一行。
  「陈姐在大群里发接龙呢,晌午有卤水豆腐,三块五一块,咱要不要?」
  「要呗,煎豆腐炖粉条都行。」
  「那就订两块。」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还有昨天下单的那板鸡蛋,通知说下午两点半前后到东门,你到时候警醒着点手机,别让人家志愿者催。」
  「包我身上。」
  粥盛出来晾在灶台上,碗沿烫手。她摘了围裙挂回钩上,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挂历就挂在冰箱侧面,红塑料壳子,纸页还停在四月八号那天,页脚早叫油烟熏得卷了边。解封没信儿,日子早过成了团购群里的接龙序号,一天一个号,号到了,东西到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她不知道今儿是十五号。她端着碗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后颈那片药水印子又晃了我一眼。我低头喝粥,烫,枣煮得开了花。
  …………
  上午十点一刻,茶几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微信视频那阵刺耳的铃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她正坐在沙发一头叠刚收进来的背心,听见动静把衣裳往腿上一撂,欠身捞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身子挺直了些,手背在鬓角碎发上抿了抿,这才滑开接通。
  屏幕竖在茶几那盒抽纸前头。我爸的身影晃晃悠悠切进来,人半躺在项目部宿舍那张窄铁床上,背后是刷着绿漆的下半截水泥墙,墙角斜倚着个掉了漆皮的简易木衣柜。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糟的灰工装,下巴上胡茬泛白,眼泡浮肿。
  「瑞华,家里都好吧?菜还够不够?」
  「挺好的,啥都不缺,今儿早上还喝的小米粥呢。」她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大嗓门的笑,下巴抬着,手掌特意在耳侧那蓬新头发上拂过,把发丝往耳后顺,「瞅见没?我头发染了,前儿托邻居好不容易买着的膏子,航航帮我染的,一点白茬都看不着了吧?」
  她把侧脸往镜头前送了送,发根在屏幕里黑亮整齐。
  「染了?」我爸那张浮肿的脸在屏幕里顿了半拍,眼皮掀了掀,目光在镜头前虚虚扫过,「嗯,挺好,看着是精神不少。」
  声音平静得像工地上过磅的单子,扫过去就算结账。跟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钢丝床嘎吱一声响。
  「我们项目部刚开会说了,二十号前后分批复工,领导正办通行证呢,也不知道这回准不准。」
  「二十号?那敢情好,你们那边总算松动了。」她往前凑了凑,「复工了你也别急着往回赶,工地上吃住都凑合,你那个腰——」
  「没事,歇着呢。」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汪湿意,「航航呢?在屋里猫着呢?」
  我在次卧门口站着,全程听完了。她扭头冲我招手:「航航,快过来,你爸问你呢。」
  我走过去,在沙发沿上虚挨着坐下,脸往镜头边缘凑了半格。
  「爸。」
  「哎,大小伙子看着挺结实,没耽误锻炼吧?」
  「天天练,我妈盯着呢。」
  「缺钱了跟你妈说,我这边发了奖金就打回去。」
  「吃的挺好,不缺钱。」我喉咙里像堵着团干棉花,声音压在胸腔里,说完这两句就住了嘴。
  她坐在旁边接话,说她挺好的,说家里鸡蛋刚到一板,说楼下赵大妈的接龙还是她帮着下的。我爸在那头嗯嗯地应,应到第三声,远处有人敲铁皮门喊老周开会。
  「行了,那就这样,注意防护。」
  「行,你在那边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屏幕光影骤灭。
  统共不到八分钟。他掐着复工的二十号,一个字没提十五号。我坐在沙发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拿起来的抱枕,抱枕面上那只绣的牡丹叫我拇指搓得起了毛。
  …………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屋里的动静像叫抽水机抽空了。
  她保持着盘腿坐沙发的姿势没变,右手还保持着抓握手机的虎口形状,屏幕已经暗成一块黑玻璃,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管。她眼神散在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旧合影上,嘴角刚才撑起来的笑纹慢慢耷拉下去,整张脸松了,泛出四十四岁掩不住的倦。
  我站起身,没出声,退回厨房。
  炉灶上水壶坐着,我拧开火,蓝色火苗贴着黑铁壶底呼呼地舔。水渐渐热起来,先是一阵极细的丝丝声,跟着转成沉闷的轰鸣,最后呜的一声凄厉尖啸,水汽顶开鸣笛壶嘴喷出来。
  这声哨子尖得扎耳朵。按平时,她早该在客厅喊「航航关火」了。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关了火,热汽从壶嘴里颓然散开。从厨房门框斜着看过去,她还坐在那儿,背驼着,一动不动。楼上1602传来小孩穿塑料拖鞋疯跑的咚咚声,从主卧那头一路贯通到阳台,砸在天花板上,沉闷,密实。
  她身子颤了一下。两只手撑上沙发扶手的硬木沿,胳膊上的软肉明显绷住使了一把劲,身子晃了晃,没能一把站起来,又换了一口气,才慢腾腾直起腰。
  拖鞋在地上拖出迟缓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摸了一把,嗓音重新拔高,却带着没清干净的黏滞。
  「晌午吃啥。」
  我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她正要往脖子上套的围裙挂带,往下一拽,直接把布料收进自己手里。
  「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晌午吃昨天的剩米饭对付两口,晚饭全归我掌勺,你只管当考官验收。」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晃了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抬手在我小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你小子就作妖吧,我看你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花样大了去了,你就等着吧。」我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带子在后腰勒了个死结。
  她笑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拖鞋声比刚才利落了一点。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视响起来,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一格。
  …………
  晌午的剩米饭对付完,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我在次卧把面团和上,盖了湿布醒着,又把床底下的白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两点半,手机在裤兜里震,鸡蛋到了。我戴了口罩下楼,东门货架按楼栋分区,十二栋那一格搁着我们那板鸡蛋,三十枚,五十五块,一个没破。志愿者隔着口罩跟我点点头,我拎着鸡蛋上楼,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
  「回来啦?破没破?」
  「一个没破,挨个照过了。」我把鸡蛋码进冰箱门那层格子,一枚一枚摆齐,「陈姐的豆腐也接了,明儿到。」
  「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叫鲨鱼夹压出印,「你下午折腾你的,别叫我。」
  「求之不得。」
  下午一点半过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
  我把昨天她亲手收进保鲜层的那两斤小排拽出来。骨肉化透了,血水浸透塑料袋,倒进不锈钢盆里泛着新鲜的红。我下刀极重,菜刀剁在厚梨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闷响顺着楼板往下沉。
  没出十分钟,她凑到厨房推拉门边,脖子伸得老长往案板上瞅。
  「排骨切小点,太大了不容易烂……哎,焯水搁生姜料酒没?」
  「妈,回客厅看你的电视去,别搁这儿指手画脚。」我拿手肘把她往外顶了半步,身子宽宽大大地横在案板前,「今儿是考厨艺,考生操作,考官避嫌。」
  「嘿,长能耐了,我还懒得伺候呢。」她嘴里啐着,人却晃到阳台去了,隔着玻璃给那几桶早就败了的花剪枯枝。
  排骨焯水下锅,血沫子撇干净。另起一口锅,冰糖下去,小火熬,熬到枣红色冒细泡,排骨倒进去翻,每块都裹上焦红油亮的糖色,料酒贴着锅边一浇,刺啦一声窜起半米高的浓白蒸汽,八角桂皮的香气炸开,顺着过道往客厅钻。她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电视声盖着,没听清,我也没问。
  面醒好了,光溜瓷实。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一圈一圈规整的厚面皮,撒干粉,叠起来,下刀。我刀工算不上细,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如韭叶,有的细如柳丝,可我有耐心,一根一根抖散,抓一把干白面扑上去防粘,拿干净的湿纱布严丝合缝捂住,推进灶台最里面的阴凉死角。
  长寿面。谁过生日谁吃面,这个理儿我小时候她就给我讲,每年三月十二她都擀。今儿轮到我了。
  路过阳台,我顺手把晾衣绳角落里倒挂了近两个月的那两支干玫瑰摘下来。花瓣缩成了暗紫红色,脆生生的。我找了个喝完洗净的透明粗玻璃罐,接半罐清水,把干花插进去,端端正正立在客厅餐桌正中心。
  从次卧抽屉深处摸出那半截白蜡烛,蜡泪早凝成干硬的疙瘩,我把它摁进一只白瓷小碟子里,立在花瓶旁边。
  五点整,红烧排骨在砂锅里收汁,酱汁黏稠地吐着大泡;油焖茄子软烂透亮,收汁收得每块都裹着酱光;拍黄瓜泛着浓重的蒜香,蒜末是现砸的;西红柿滑蛋最后下锅,嫩黄猩红,出锅前沿锅边点了半勺醋。
  四盘菜,把餐桌四角压死。我把白酒拎出来,啪嗒拧开铝盖,浓烈的粮香瞬间撞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两只洗得发白的骨瓷小盅摆在碟子两边。
  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舔上棉芯。烛光一跳,把干枯的玫瑰、油亮的菜肴和两只小盅照得影影绰绰。客厅大灯我没开。
  她在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刚撩开门帘,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墙,生生刹在两米开外。
  「今儿整这么齐整干啥?」
  「验收出师,不得有个正经排面?」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汗。
  她眼神在桌面上来回剐,蜡烛,干花,酒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碗沿上。
  「主食呢?光吃菜啊?」
  「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转身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大门,寒气伴着微弱的黄光呼呼往外涌。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冰箱门前,左手搭在塑料门框边缘,不动。冷气把她身上单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贴在后背上,后肩耸起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肩胛那两小块骨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门轻轻推了回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眶泛着一圈湿漉漉的红,硬咬着后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摆你的筷子去!」
  「早摆好了。」我低声说。
  她立在餐桌与过道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嗓门哑而坚决。
  「等我会儿,妈换件衣裳,别糟践了你这一桌。」
  说完她脚下的拖鞋疾步踩响,几乎是逃一样撞进主卧,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掩上。
  …………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在烛火里慢慢散香气的饭菜。
  二十多分钟,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长。
  隔着主卧那扇不隔音的木门。老式双开门衣柜的大合页尖锐地叫了一声,接着是衣架在横杆上快速滑动的塑料碰撞声,哗啦,哗啦,一件,两件,三件,滑过去的比挂回去的多。衣柜门关上了。隔了一阵,床板嘎吱一声沉闷地响,跟着又是两声轻的。再往后,吹风机那尖锐狂暴的轰鸣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着空气,停了,又响,又停,又响,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那截白蜡烛无声地垂泪,黏稠的白蜡在碟子里摊开厚厚一层,火苗烧下去了一截。我走到厨房,把捂着面条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软硬正好,又原样盖回去,顺手把小火煨着的排骨锅关了。灶台上四盘菜腾着最后的热气。
  我站回餐桌边上,等着。手心里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两回。
  突然,主卧门把手转动的金属咔哒声。
  门推开了。
  高跟鞋落地的那声脆响,嗒。
  整整封控六十九天,这屋子里绝迹的声音。
  我转过头,呼吸当场被掐死在嗓子眼里。
  那是我的母亲,刘瑞华。
  她从昏暗的走廊里跨步出来,一条收腰及膝的藏青色无袖连衣裙裹在身上,重磅丝光的面料顺着她的身段往下泻。腰带把腰掐出来,掐得狠,上下两头的分量全叫这一掐顶了起来。胸脯在紧绷的深色裙面下撑出两团,随着她迈步的节奏颤,一步,一颤。裙子下半截叫臀瓣撑得圆挺,每一步,布料内侧都撞出一下厚重的晃。
  嗒。嗒。
  我的视线砸下去,砸进裙摆底下。
  那双封控期里看了两个月、裹着薄棉长裤的腿,这会儿毫无遮拦地亮在烛光里。薄,薄得只剩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裹在上头,小腿肚子绷出柔和的弧,往下收,收到踝骨那儿收成清秀的一点。漆黑的细跟浅口高跟鞋把脚背高高弓起来,脚背上的皮绷紧了,底下隐隐伏着两道淡青的筋,鞋跟每敲一下地砖,踝骨外侧就有一颗小小的骨点跟着动一下。
  这条裙子我认得。当年她去省城喝老战友的喜酒穿过一回,就那一回。
  视线往上爬,砸在她脸上。
  原生眉叫眉笔描成了两道细长的弯,眼角那点细碎的纹叫薄粉熨平了。深棕色的卷发散着,吹风机吹出来的蓬松大卷,垂在肩两侧,肩是白的,露着。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金耳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
  那双偏薄的、平日里只会骂人嚼菜的唇,叫正红色的口红严严实实盖住,烛光一晃,那两瓣红泛着油润的光。
  操。
  这是我妈。
  二十三年,看着她系围裙、看着她换鞋、看着她叉腰骂街的妈。
  想搂一把那截腰。
  念头炸完,我浑身血液往小腹涌,裤裆里瞬间胀得发紧。我咬紧牙关,手掌在围裙底下攥成疙瘩,把视线从那双踩着黑高跟的细踝上硬生生撕下来,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筷子往瓷碗边上推了半寸,摆齐。
  她在餐桌旁两步外站定,一手扶住椅背,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绷着,红唇微启。
  「咋样。」
  我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空白了两口气,只吐出干涩的两个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红终于荡开,眼波在烛火里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废话。」
  高跟鞋一转,裙摆在小腿肚上荡开半寸,她端端正正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裹在薄丝里的腿斜斜交叠,脚尖微翘,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堆出细褶,又被绷紧的腿面扯平。她坐下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后颈从碎发底下露出来,那片药水印子叫粉盖住了,白得齐整。
  烛光跳。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
  白酒注入两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细密地堆,粮食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我端起一只盅递过去。「妈,少来点,润润嗓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酒盅。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蹙起来,跟着微启红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刚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张妆面皱成一团,右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胸前那两团跟着颤。
  「咳……这啥破酒!辣得烧心!」
  「好粮食酒都这劲道,第一口冲,后头回甜呢。」我赶紧把盛排骨的砂锅往她跟前推,「快尝尝排骨压压,特意多焖了十分钟。」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脱骨,她轻轻一吮,骨肉分离,腮帮子鼓起来细细嚼。咽下去之后,脸上的紧绷松了,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
  「馆子里也就这样了,还算没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谁是师父。」我顺势贫了一句,拿小汤匙舀了一勺滑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大寿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双描得细长的弯眉狠狠剜我,正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筷子在盘子里翻得欢实,专挑带蒜末的拍黄瓜和吸饱肉汁的软茄子。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亮起来,一连串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她划开外放,孙丽大喇喇的破锣嗓门在客厅里炸开:「华子!你猜老吴刚才干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阳台花盆里藏私房钱,把我的蟹爪兰给刨死了!我今晚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换平时,她早按住语音键跟孙丽笑骂上两刻钟了。可这会儿,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我,红唇凑近收音孔,只极轻极缓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说,航航整了一桌子。」
  发完,手机倒扣在桌角,看都没再看一眼。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肩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动一动。楼上1602的电视声隐隐传下来,隔壁赵大爷家的新闻联播早结束了。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她偶尔吸溜一口酒的动静。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以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没想到她手腕一翻,涂着正红口红的脸在烛火里泛出酡红,一把将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抢了过去。
  白酒瓶口微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险险没溢出来。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声,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质餐桌上,震得烛碟里的蜡泪漾起一圈。
  …………
  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了第二只盛满白酒的瓷盅。
  红唇印在白瓷杯口,离烛火半尺远,那双原本泼辣明艳的眼睛在酒气熏蒸下泛出水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第一筷子长寿面还没动。面条还稳稳缩在厨房的湿纱布底下,等着下锅。
  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蜡烛烧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盅,看着我。我的手搁在桌沿上,离她倒酒的那只手,隔着一瓶白酒的距离。
  楼上咚的一声,1602的孩子跑过去了。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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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第38章 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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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号,夜里快十点了。
  桌上的菜还剩着小半,排骨汤的碗底凝出一层白油花,茄子盘里汪着酱汁,谁都没动收的念头。茶几那头,盛酱油的小味碟被我挪过来当了烛台,半截红蜡烛立在里头,火苗黄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发黄,圈外头的客厅全黑着。厨房灶台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安安静静蹲在面板边上,布角让水汽洇深了一块。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这会儿下去了一多半。
  「妈,慢点喝。」我把筷子搁下,「这酒上头。」
  「上啥头。」她掀起眼皮看我,烛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反常,「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车间聚餐,白的啤的掺着来,你这点量,不够看。」
  她嘴上这么说,端杯的手却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杯沿。正红的口红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个月牙,烛光一照,油润润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后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碗泡上,明儿妈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盖软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稳了。两杯白酒下去,四十四岁的人了,脚底下那点飘瞒不住。
  我两步就跨过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子薄,隔着那层布,底下的皮肉软乎乎的,热乎气顺着我掌心往上爬。她这条胳膊我扶过,六月初扶她练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数的年月里扶过多少回数不清,可没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点软让我手指头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
  「妈你快歇着吧。」我说,「一会儿全归我收拾,你坐着去。」
  「你会收拾啥,洗洁精都不知道搁哪儿。」她嘴上嫌弃,人却顺着我的劲儿往沙发那边走,没抽手。
  半边身子的分量,几乎全倚在我膀子这块。
  从餐桌到沙发,统共六七步。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头发蹭着我的T恤袖子,刚染过两天的深棕色,烛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到发梢一晃一晃。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到了沙发跟前,她往下坐,我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进沙发垫里了,我的手还在她胳膊肘上搁着。
  多搁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头去够靠垫,没看我,好像压根没留意这只手该撤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热。
  「灯太晃眼。」她说。
  我回手把大吊灯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来,塌得只剩茶几那一小圈。电视黑着屏,玻璃上跳着一小簇暗红的火苗,跟着茶几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她的脸从亮处退进半暗里,颧骨上那层酒后的红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垫上一歪,两只脚一抬一踢,黑高跟鞋从脚上甩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一只倒扣着,一只歪在沙发腿边上。
  跟着,那两只脚就蜷上了沙发边沿。
  薄肉色的丝袜,这会儿离了鞋,烛光斜斜地铺上去,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松开,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隔着那层薄丝透出来,足弓弯成一道软弧,脚跟圆润的那块压在沙发皮的缝上,压出浅浅一个坑。
  我把眼睛挪回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平时看电视,我俩中间隔着半个人。今晚这条缝窄得我大腿外侧能觉出她那边过来的热。
  她坐下之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玻璃底在玻璃茶几面上刮出短促一声。那条一拳宽的缝,就这么又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了。
  「面还没下呢。」她忽然想起来,「长寿面。」
  「灶上盖着呢,跑不了。」我说,「一会儿饿了现下,十分钟的事。」
  「面是你和的?」
  「我和的,我揉的,我擀……」我顿了顿,「擀得不好看,你上午都瞅见了。」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笑声尾巴上带着酒意的软。
  桌上那瓶白酒还剩个底,瓶口朝着烛光,瓶子里的酒晃一下能看见一小汪。我伸手把瓶子捞过来。
  「倒上倒上。」我拔了瓶盖,「过生日呢,一年就这一回。你自个儿晌午说的,这日子得有点儿动静。」
  她斜眼瞅我。
  「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给你妈灌酒了。」
  骂是骂,手里那只玻璃杯却稳稳当当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红印子正对着我。
  我提着瓶子往杯里倒。瓶底那点儿酒不多,倒到后来瓶身全竖起来了,最后两滴挂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进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稳得吓人,杯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跟脚底下发飘的那个人对不上。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几上,心里头转了一下,没往下转。喝多的样子有千百种,我妈喝多是哪一种,我一个当儿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咙那儿动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搁回膝盖上捧着,整个人往沙发背里陷。
  「中午我看这面啊。」她开口了,「筋道。比妈擀的筋道。」
  「那是,出师的徒弟能差吗。」
  「还出师。」她笑出声,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滚烫,隔着T恤都烫得我一激灵,「你擀的时候跟面板较那个劲,咬着后槽牙,脑门上全是汗,妈在边上瞅着都替你累。面是你这么擀的吗,面得哄着擀。」
  「哄着擀能擀出筋道来?」
  「能啊。」她把杯子举起来又抿一口,「你爸当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圆。」她把话接上了,接得挺顺,「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接这茬。白天那通视频电话里说了啥没说啥,屋里两个人都记着,谁也不用提。我把话往面上拽:「那明儿我再擀一回,你验收。」
  「擀,擀完了妈给你做打卤。」她说,「茄子肉的卤,你小时候一顿能造三碗。」
  蜡烛烧下去一小截了,蜡泪顺着蜡烛腰往下爬,在味碟边上堆了厚厚一坨,烛芯上头结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让它坠得一歪一歪。
  她的话从面扯到了简历。
  「投出去那几个,有信儿没?」
  「没。」我说,「封着呢,人家公司也封着,好办,解了封再说。」
  「嗯,不急。」她摆摆手,那只手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封在家里头,就当在家陪陪妈。妈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这一回来,妈饭都做得有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火苗,没看我。
  「你那花店,」我说,「房东不是说宽限吗。」
  「宽限是宽限,房租是房租。」她转着杯子,玻璃在她指头上转了小半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她不说,我不问。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防备。谁也摘不清。
  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跟着是热,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烫的。再跟着是酒气,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
  她整个人僵住了。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纹丝不动。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手悬在她手腕外头,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
  谁都没撤。
  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这么近,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看得清那双眼睛。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睫毛不长,颤了一下。瞳孔底面两点烛火,稳稳地映在里头,火苗晃,那两点就跟着晃。
  她的手还贴在我的腮帮子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滚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两只手悬在她手腕外头半寸远的地方。往前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腕子,她手腕细,我一把握住能富余一圈。往后半寸,收回来,这姿势就成了我举着手投降。两个方向都像焊死了,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气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不敢吸,也不敢吐。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热的,带着酱香型白酒的浓气,每一下都把我的唇燎一下。两口呼吸在这个距离里撞着,吸进去的是她呼出来的,我肺里烧得发慌。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它成了满屋子最大的动静。蜡油又从蜡烛腰上淌了一道,淌到味碟边那坨旧蜡上,几乎没声,可我听见了。楼外头不知哪栋楼,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电视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隔着几十堵墙,还是钻进来了。
  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
  她的唇还贴在我的唇上。我的嘴皮子能觉出她唇纹的走向,一道一道,干的,软的,口红在两张嘴中间糊开了一小片。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跟着又稳住了,稳住的那口气比平时长。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指尖让屋里的凉气浸得发木。
  烛火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一眨不眨,瞳孔里的两点火光跳了一下。她的拇指在我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半分。
  半分都算不上,兴许只是她指尖松了一下劲。
  可那一下顺着我的颧骨一直麻到后槽牙。我的后脑勺贴着的那层头皮全绷起来了,裤裆里早就硬得发疼,T恤底下的汗顺着腰窝往下爬,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连吞咽都不敢,喉咙里那点唾沫越积越多。
  唇还贴着。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我的两只手还悬在她手腕外头那半寸的空气里,指尖让凉气浸得发木。蜡烛烧到根上了,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立直,把她投在沙发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冰箱嗡嗡地响,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每一回都把我的嘴皮子燎一遍。我肺里憋得发疼,换气的口子全让两张嘴封死了,只能从鼻子缝里一丝一丝地偷。
  她没撤。
  她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瞳孔里那两点烛火还在跳。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头,先动了。
  是颤。指尖先颤了一下,跟着是整只手,悬了太久,筋肉里的那点控制力让血冲垮了。我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外侧的皮,细的,烫的,青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那一下触碰把什么东西点着了。
  我脑子里那根从唇碰上起就绷到极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右手落了下去。
  越过她的手腕,越过她的耳侧,一把扣上她的后脑勺。五指张开,狠狠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前天我亲手给她染的深棕色,染发膏泡过的发丝这会儿还是涩的,一根一根硬硬地刮过我的指缝,挂在我的指关节上。头发底下,她的头皮滚烫,热气顺着发根一窝蜂涌进我的掌心,那颗脑袋整个陷进我的手里,沉甸甸的,后脑的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掌纹。
  我扣着我妈的后脑。
  这个念头跟手上这个动作撞在一起,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响的更厉害了。左手跟着也落了,扣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上她颈侧那块皮,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跳得又急又重,跟揣了面鼓。
  她的两只手猛地从我腮帮子上滑下去了。
  第一个瞬间,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隔着T恤往外推。那双手刚才还凉的热的参半,这会儿两只全烫了,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一层棉布料烙进我胸口,推得实打实,指头都绷直了。
  我没退。我胳膊上的劲儿是她给的,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饭长的,这会儿全用在她身上了。
  第二个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就睁着的眼睛,眼眶整个撑开,眼白在烛光里亮了一圈,黑眼仁直直撞进我眼睛里。我也睁着眼。我瞪着她,从一指的距离瞪进去,瞪进她眸子底上那两点火光里。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晃得碎碎的,我的影子也印在那两点火光中间,变形的,放大的,一个男的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
  第三个瞬间,她胸口那两把劲儿,散了。
  抵在我胸前的手掌,先是指头软下来,绷直的指节一截一截松开,跟着掌根的压力也泄了,那双手顺着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从推变成搭,软软地搭在我胸口上,隔着T恤,十根指头的分量全搁在那儿了。
  第四个瞬间,她的眼皮合上了。
  那层眼皮颤颤地往下落,睫毛先碰到下眼睑,颤了两下,整个盖住那双黑亮的眼睛。烛光里,她那两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还在抖。
  我看着她闭眼。
  我看得眼睛发直。
  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闭上,这件事的意思,我二十三年没处学过,可这会儿我浑身的血都替我读懂了。我妈,在我手底下,把眼睛闭上了。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松开了,法令纹也松了,整张脸卸了什么东西,烛光铺满她闭着的脸,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朵根。
  第五个瞬间,她的牙松了。
  两唇相贴的地方,我觉出她紧咬的牙关泄了劲,齿列张开一道缝,她嘴里的热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涌进我嘴里,烫的,白酒的酱香混着她自己的味道。
  跟着,一个音从她鼻腔深处挤出来。
  嗯……
  极短,极轻,刚从喉咙口滑出半个音,就让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那个音的尾巴断在她鼻腔里,闷闷的,颤颤的。
  那半声嗯直接捅进我脑子里最底下那个角落,把什么捣烂了。
  我的吻变了。
  先前那点儿僵住的、碰着的、试探的东西全没了,我整个人朝她压过去,嘴唇在她唇上碾,没轻没重,没章没法。我的门牙磕上她的门牙,磕出两声极轻的骨头碰骨头的响,她的鼻尖让我的鼻子重重抵着,挤得变了形,我们俩的呼吸全乱成一团,她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我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在两张嘴之间那点儿可怜的空隙里撞来撞去。
  正红的口红全碾开了。她唇上那层沉的红,蹭到我嘴上,又让我碾回她唇角,两张嘴中间糊成一片油汪汪的软。她的唇瓣叫我碾得变了形,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那点天生上翘的弧度,全在我的蛮劲底下摊平了,软得没有骨头。
  她由着我。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没再推,指头轻轻蜷起来,隔着T恤揪住了一点布料。她的嘴张着,牙关开着,任我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乱撞乱碾。她的舌根死死压在她嘴底下,一寸没动,没迎上来,也没拦我,就压在那儿,把整条通路敞开了给我。
  这是我的第一个吻。二十三年,我跟女同学手都没正经牵过,我全部的吻的经验就是此刻我嘴底下这片软,这片软是我妈的嘴。
  我儿子。三个字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转。她刚才还捧着我的脸这么叫我。现在她闭着眼躺在我胳膊弯里,牙关开着,任我亲。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根蜡烛底下,我脑子里烧得只剩一片白。
  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发丝在我指缝里涩涩地刮。她的头让我扣着,随着我的碾压微微地仰,脖子从我左掌心里拉出一条烫的弧线。
  左手该动了。
  它离开她的后颈,落上她的肩膀。藏青色的连衣裙料子从肩头上滑过去,滑的,凉的,缎面底下是她肩胛的骨头形状。我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走,裙料在她背上绷得平平的,我的掌心碾过去,布料和皮肉一起在我手底下发出极轻的窸窣。
  到腰了。
  裙子在她腰上收进去,我的手掌跟着那道弧线卡进她的腰窝。四十四岁的腰,站着的时候看得出身段,这会儿在我掌心里是一把软的,侧腰上那层软肉隔着裙料陷进我的指缝。我的大拇指在她腰侧停住了,停了一拍,掌心里的绸面让她身上的热气焐得温温的。
  再往下。
  腰到臀之间有一道坎,裙料在那儿从收转放,我的手掌碾过那道坎,整个张开,覆了上去。
  一整只手,严严实实,按在我妈的屁股上。
  真大。
  藏青色的裙料让这团肉绷得紧紧的,我掌根压下去,布料先陷出一个深窝,窝底是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肉色丝袜,丝面让皮肉和外裙挤得平平的,把所有的阻力都化成了一层滑。再往下,才是肉。厚实的一大团,熟的,软的,从我手底下一股脑地回托上来,硬生生顶住我的手掌,那股子弹性顶得我掌根发麻。
  我这只手不算小。一米八六的个子,八十八公斤,球场上单手抓球抓了多少年,指头一叉能把篮球钉在手心里。这会儿这只手摊开了,五指全张,按在这团肉上,连一半都没兜住。剩下的那些从我指缝边上、从我掌根底下满出来,软乎乎地溢着,把裙子的布料撑出几道斜的纹路。
  掌根沉下去,揉了一下。
  那团肉在我手底下整个陷进去,又整个弹回来,弹得我手掌心发痒。两瓣之间的那道沟隔着两层布抵在我中指根上,陷进去的,深的。裙料跟着我的手皱起来,堆出一把褶,薄丝袜在布料底下让那团肉带着滑了一寸,又绷回去。
  第二下。
  掌根压着,五指张开死死按着,没敢收拢,没敢抓。那团肉在我手底下颤,从我掌心一直颤到她的大腿根,颤得裙子都跟着抖。她的重量往沙发里陷,我手上的分量却越来越沉,沉得我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
  她的膝盖原本蜷在沙发上,这会儿抵住了我的大腿外侧,薄薄的丝袜料子蹭着我的裤腿,她的脚背绷直了,脚趾在袜尖里蜷成一团。
  我扣在她后脑的那只手,掌心烫得烧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了,YY没有,念头没有,就剩掌心里这一大团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是我妈的屁股,它在我手底下,我两只手都罩不住的东西,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我手上第二下刚压到底——
  她整个人炸了。
  她整个人跟触了电一样,猛的一激灵,从尾椎骨到后脑勺整条身子绷成了一块铁板。
  搭在我胸口上的那双手爆出一股吓人的劲儿,十几年的瑜伽没白练,那两把力气又巧又狠,掌根顶着我的胸骨,一下子把我整个人搡开。我的嘴从她的唇上撕开,两片糊着口红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扯出极轻的一声啵。我扣在她屁股上的手让她的挣扎甩脱,那团肉从我掌心里挣出去,藏青色的裙料慢了半拍才从我手压出的深窝里弹起来,皱皱的一把褶留在布面上,里头的薄丝袜跟着那团肉缩回原位,两瓣圆球把裙子重新顶得满满当当。
  我被推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沙发靠背,T恤前襟让她揪过的地方皱着两个小坑。
  她撑着沙发扶手直起上身,右手的手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把整张嘴捂了个严实。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隔着连衣裙都能看见那两团跟着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气声。头发乱了,深棕色的一绺从耳后掉到脸前,随着她的喘气一飘一飘。
  她的眼睛睁着,瞪着茶几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不看我。
  楼板上,头顶不知哪个位置,闷闷地传下来一声咳嗽。  男人的,压着嗓子,一声,跟着就没了。1602。这栋楼薄得跟纸一样的楼板,把这声咳嗽从十五层半的高度上丢进我们屋里,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点死寂上,又滚远了。
  我贴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喘气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手背还捂着嘴,捂得指头都绷着劲,指缝底下漏出来的气一股一股。她嘴角那儿,正红的口红糊开了一大片,往腮帮子的方向抹出去长长一道,烛光里红得发亮,红得狼狈。她自己看不见。她捂着的恰恰是那片红。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裤裆里硬得发胀,胀得生疼,T恤后背上全是汗,黏在沙发皮上。我看着她捂着嘴喘,看着她胸口那两团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着她鬓角乱掉的那绺头发。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点点压下去,压成鼻子里的长气。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红,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着她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两只丝袜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袜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稳。她伸手去扯裙子,两只手在后腰和屁股那儿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压出来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啪啪的轻响。扯完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着头,往主卧那边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没有鞋跟的笃笃声,只有丝袜脚底擦着地板的沙沙声。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瑜伽人的背,可那个背影这会儿看着绷得吓人。
  她的手握上主卧门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炸开了。
  「长寿面还没下呢。」
  声音出去,哑的,快的,劈了叉的,五个字还是六个字我自己都没数清,反正冲出去了。
  她的脚钉在餐桌边上。
  侧对着我,一只手伸出去撑在桌沿上,撑住那半桌残羹冷炙,排骨汤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盘里的酱汁,烧到根的蜡烛。火苗在她手边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放得老大。
  谁都没出声。
  蜡烛又淌了一道泪,顺着蜡烛腰爬进味碟里。冰箱还在嗡嗡。楼上再没有第二声。她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攥住桌子的边,攥得骨节的地方都绷起来,跟着又一根一根松开。
  「……下吧。」
  她开口了。声音朝着平日的调子上够,够得勉强,尾巴上那点儿颤藏不住,虚的,软的,跟让水泡过一样。
  「妈等着吃。」
  三个字「妈等着吃」,她管自己叫妈,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又跟平时哪儿都不一样。那个「妈」字一出口,顺着我的耳朵眼钻进去,在刚才那片烧白了的脑子上烫出一个印。她刚让我亲过,嘴上的口红还花着,她管自己叫妈,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说完这句,人没动,还撑着桌子,背对着我。没提刚才。一个字都没提。刚才那几分钟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悬着,她不说,我不说,它就在那儿,比桌上的蜡烛还烫。
  「哎。」我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劈的。
  我从沙发上拔起来,腿有点软,绕过茶几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俩隔着一张餐桌,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我的眼睛看着厨房的门框,谁也没看谁。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边沿站住,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瓷砖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四五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竖起耳朵听客厅。没有动静。没有拉椅子的声,没有走动的声,没有开冰箱的声,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张桌子边上站着,或者坐着,我不知道,她不发出一点声音。
  厨房窗玻璃黑着,外头连廊的声控灯没亮,玻璃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脸。
  我的嘴。
  嘴唇周围一圈,正红的口红印子,糊的,乱的,从唇上一直蹭到唇周一圈的皮肤上,下巴上也沾了一道。烛光里亲的那几分钟,她的口红全交代在我脸上了。玻璃里那个男人,浓眉,黑脸,嘴上一圈红,眼睛瞪着,像个让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发狠地抹。
  一下,两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红,我接着抹,抹到嘴皮子发烫,抹到玻璃里那圈红变成一片淡淡的粉。我把手背在裤子上蹭,蹭掉那片红,又对着玻璃照了照,看不出什么了,只剩嘴皮比平时红,肿的。
  她刚才捂着嘴。她的口红在我嘴上。我的唾液沾在她嘴上。我们俩刚才一人揣着一脸对方的证据,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谁也帮不了谁。
  我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添水,水从水管里冲出来哗哗地响,我盯着那锅水,听着外头。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声。她坐下了。
  水开的时候,我把灶台边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掀开。面团让湿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湿的那块印子还在。我揪开它,手指头掐进面里,软乎乎的,抻开,一条一条往滚水里下。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宽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监工,说我出师了。
  面条在滚水里翻,我拿着筷子搅,筷子头磕在锅沿上,磕出当的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着。
  面好了,捞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着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的她,已经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等着开饭的小学生一样。头发拢过了,那绺乱的别回了耳后。裙子抻平了,膝盖并着,两只丝袜脚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口红还是花的。
  正红的印子从嘴角往腮帮子那儿晕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层,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她捂住了,抹干净了,她坐得这么端正,这么齐整,浑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红,留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分钟钉在她脸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搁在她面前。
  「面来了。」
  「哎。」她应。
  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她接筷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指头,两个人都跟让针扎了一下似的缩了半分,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攥住了,低头,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
  「筋道。」她先开的口,嘴里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锅还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说,「面就得醒到时候。」
  「咸淡也正好。」
  「卤子是你调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吹,「出师了。明儿妈给你做打卤,茄子肉的。」她又说了一遍。
  「行。」
  三轮话,全在这碗面上。面的筋道,卤的咸淡,出师不出师,明儿谁做卤。每一个字都往面条上钉,钉得死死的。桌子中间那截蜡烛烧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蜡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汤。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搁下。碗沿上,她嘴唇磕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一道红,淡淡的,残缺的一道,顺着碗沿的弧度弯着,歪歪扭扭。
  我看见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什么都没说。
  面吃完了。两双筷子先后搁在碗沿上,磕出两声轻响。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桌子对面,她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红就晃一下。
  我喉咙那儿动了动。
  「妈……」
  一个字,刚挤出来,后头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三个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把悬在屋里那几分钟拽到桌面上来,也许是别的,我不知道,我一个字都没准备。
  「都喝多了。」
  她开口,接得干脆,利落,一刀砍断我那一个字的后半截。
  「睡觉。」
  四个字两句话,把我那声「妈」埋得严严实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说完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她转身往主卧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卧的门开了,人进去,门带上。
  咔哒。
  一声。门舌滑进锁槽,就这一声。往日里她进房,插销拧动的第二声闷响总跟着来,十几年了,每夜两声。五月里她立了那规矩,这段日子两扇门都只带不锁,今晚也没有例外,咔哒一声,完了。
  屋里剩我一个。
  蜡烛在她说「睡觉」的时候终于烧到了头,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噗,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芯子上冒出来,在黑暗里打着卷往上走,一股焦糊的蜡味混着酒气、面汤气、还有这屋里一整晚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我鼻子里。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
  主卧那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跟着是拉被子的窸窣。跟着就没声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碗上,端到厨房。水槽里放水,水声哗哗地响,我把两只碗洗了,洗得很慢,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堆起来又冲掉。她那只碗的碗沿上,那道残缺的口红印让热水一冲,化开了,打着旋流进下水口,没了。
  我嘴上那层肿还在。我用手背碰了碰,烫的。
  洗完碗,关灯,屋里全黑了,只有主卧门底下那道缝,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的光。
  我在客厅中间站着,看那道光。
  看了不知道多久,兴许一袋烟的工夫,兴许更长。那条光一直亮着,细细的,稳稳的,从门缝底下铺到地板上,铺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跟着,啪的一声,灭了。
  屋里的黑,一下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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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39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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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卧门缝底下那道灯光灭下去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水池。
  她带门那一下,我一直支棱着耳朵听。从头到尾,没有锁舌磕进门框的那声咔哒。
  抹布拧干搭在水池沿上,半截蜡烛躺在垃圾桶最上头,烛泪凝在白瓷碟子里,已经结块了。两只空酒瓶装进塑料袋,扎了口,塞进阳台角落。做完这些,客厅里就剩黑,窗帘缝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斜在地板上,照见茶几腿底下一点没收干净的饼干渣。
  我光脚往次卧走,地砖凉,脚心一落一个激灵。路过主卧门口,脚步自己慢了半拍。
  门闭得严丝合缝,门缝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黑对黑。我在这扇门前站了三四口气,手垂在裤缝边,手指头动了动,又蜷回去。
  走。回自己屋,把门轻轻带上。我的门也照例没锁。
  规矩是她立的。今晚两扇门都照规矩敞着锁舌。
  单人床吱呀一声接住我。天花板上黑得什么都没有,我睁着眼看那片黑,胸口里被白酒拱起来的燥热翻来滚去,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嘴里还烧着。酒的辣从嗓子眼一路铺到舌根,收拾屋子的时候灌下去一大缸子凉白开,压住了,这会儿它又漫上来,混着一点剩菜味。
  比嘴里更烫的是嘴唇正中那块地方。她亲上来的地方。她的嘴唇在我嘴上贴住过,软的,带着口红的滑,贴了能有一口气的工夫。现在那块皮肉跟落了块火炭似的,一阵一阵往脸上烘,烘到耳朵根。
  回放由不得我管。它自己往外蹦,蹦出来就钉死在黑暗里。
  第一格是烛光。半截蜡烛立在餐桌中间,火苗一跳一跳。她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站进那片光里,藏青色的连衣裙掐着腰收下去,到胯又放出来,布面顺着她走路的劲儿贴着腿晃,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得比平时慢。
  第二格是碗沿。白瓷碗递过来,碗沿上一道正红,她的口红蹭上去的,扎眼。我捧着碗吃面,嘴就压在那道红上。
  第三格是她捧我的脸。沙发那头挪过来的,两只手,手心潮热,捧住我两边脸。她喊,我儿子。眼睛看着我,凑过来。
  我往旁边侧了半寸。
  唇就撞上了唇。
  掌心里那点记性也跟着醒了。我胳膊先动的,搂住她后脑,左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滑。裙子是滑的,滑溜溜一层;裙子底下丝袜是涩的,带着绷劲;再底下,两瓣实打实的软肉,隔着两层垫在我手掌心里,温度一层比一层高,厚度一层跟一层都不一样。我抓了一把。就一把。她整个人在我怀里僵了半口气,跟着惊醒过来,两只手抵住我胸口,把我推开。
  现在那三层的厚度差还烙在掌纹里。我一攥拳,它就回来,连丝袜绷在软肉上的那点阻力都回来。
  我冲着天花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畜生。骂完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是我妈那屋。我妈回房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都喝多了,睡觉。」
  都喝多了。她给今晚盖了章,四个字,把碰上的嘴唇、我搂上去的胳膊、抓下去的那只手,全盖在酒底下了。明天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照样亮,这事就算翻篇。
  我把被角扯上来搭在腰上,闭上眼。
  酒劲往上涌,燥火往下沉,两样东西在身子里打架。裤衩里那股涨一直没消,贴着床单,顶得发疼。我没管它。管它就是承认了,真认下了,我就真成畜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挂钟咔哒咔哒地走,没人看它几点。楼上1602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得早。冰箱在厨房里嗡嗡,隔着两道门传过来,低低的一线。
  就在这时候,墙那边,衣柜的门轴响了一声。
  吱呀。
  极轻的一下,门轴缺油的那点哑声,穿墙过来,砸进我耳朵里。
  我认得这声。五月二号那个后半夜,也是这个声,也是先把衣柜拉开。那回我躺在床上听了全程,衣柜,袋子,床板,水声,一样没听明白,第二天问她,她只说睡得好。这一个多月里它又来过一回,声儿碎,我迷迷糊糊没抓全。  今晚是第三回。我的酒当场醒了一半。
  呼吸自己压细了。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朝着墙的方向,耳朵恨不能自己长出去,贴到墙皮上。
  衣柜门响过之后,静了一小会儿。跟着是布料蹭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有什么物件被从柜子最深的地方往外抽,抽得很慢,很小心,布料擦着木板,擦着别的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柜顶那个棉被收纳袋我知道,不盖的被子压在最上头,袋子塞在底下,要拿得先把被子挪开,再把袋子拖出来。拉链是塑料的,拉的时候齿子一粒一粒地过,隔着一堵墙听,碎成一片极轻的沙沙。
  沙沙声停了。袋口开着。
  再往后是一阵翻动,巴掌大的空间里的窸窣,一阵密,一阵稀,持续了小半晌,停住。
  床板猛地沉了一下,闷响,低低地顺着墙和楼板一起传过来。
  她躺回床上了。
  被子被拉上去。被面蹭着棉睡衣,一长声,从头到脚,跟着没声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等。一下。两下。十几下。
  动静来了。
  隔着一床厚棉被,再隔着一堵轻体墙,两层介质把所有尖的亮的全吃掉了,只剩最钝的那点底子透过来:一下,一下,被褥被极轻地顶起又落下的动静,闷得几乎不成声。频率却稳,稳得吓人。被子捂得死死的,能漏出来的只有这点钝响,外加床垫弹簧被压到最深处的咯噔,隔好一阵子才有一下,一下比一下短。
  我妈在被子里。被子捂到下巴,兴许捂过头顶。那里面在动。一下,一下。
  我整个人钉在床板上,侧卧,脸冲墙,一只耳朵压在枕头里,一只耳朵冲着墙。身底下床单被我胳膊肘压着,压着就压着,我没敢挪,布料一响,我这边的动静就出去了。
  钝响持续着。不快。可是稳。稳得能把听的人血都焐热。我下腹开始发沉,酒劲不知道跑哪去了,从小腹底下拱上来的是另一种火,裤衩里那点火刚才还没处放,这会儿自己找着了去处,一跳一跳地顶。
  忽然,那动静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下之间全停。墙那边沉进一片死寂。
  我浑身的肉瞬间绷成一块石头。
  她在听。
  这个念头跟冰水似的,从我后脖颈子浇下去。她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躺在那儿,竖着耳朵,听我这屋。
  我把呼吸掐灭在嗓子眼里。鼻子不敢出大气,换嘴,嘴也不敢张,最后只剩牙缝里一条缝,气一丝一丝地过,凉的进,热的出。心脏在腔子里擂,咚,咚,我自己听着都嫌它吵,怕这玩意穿过墙去。
  楼里静得吓人。冰箱的嗡嗡从很远的地方垫着底,平时根本听不见的动静,这会儿成了唯一的声响。楼上一点声音没有。整栋楼静得掉根针都能听个响。
  十几次呼吸过去。二十次。我胳膊肘压麻了,从麻到木,从木到针扎似的疼,我一动不动。半边脸的汗毛贴着枕头,枕头上我自己的呼吸焐出一小片潮。
  墙那边也一动不动。
  我们两个,隔着一堵墙,都在黑暗里竖着耳朵。她听我。我听她听我。
  又熬了十几下呼吸,墙那边的被褥终于窸窣响了一声。
  她确认我这屋睡死了。
  动静重新续上。这回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稳,这回急,钝响的间隔短了,被子压不住了,有一下没捂严,半点更清楚的声音漏出来,又赶紧按回去。床板的咯噔密了。她的呼吸,她以为被子捂得住的呼吸,有一缕从缝里钻出来,急,烫,听不真切,可那份急是真的。
  我裤衩里已经硬得发胀,一跳一跳地疼。我没碰它。不敢碰。一丁点布料响都可能让墙那边再停下来。我就那么躺着,用自己的耳朵,把她被子里的每一下都收进来,收得满满当当。
  那副嗓子。白天喊「航航,吃饭了」能喊亮半条楼道的那副嗓子,骂「滚犊子」带着笑的那副嗓子,现在压到被子最底下,压成一缕从缝里漏出来的气。
  想贴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贴在床板上,贴到离她最近的那一寸去。
  我没动。耳朵自己往墙的方向又侧了半分。床单在胳膊肘底下皱成一团,我也没敢捋。
  后段,钝响乱了一拍。紧跟着又一拍。被子里的什么东西绷到了头。
  漏出来一声。
  就一声。极短,闷在被子里,颤的,刚冒出头就被死死掐灭,跟火苗叫两根手指捻了一下似的。
  那一声钻进我耳朵,我下腹狠狠一抽,脚趾头在地砖上方的空气里绷直了,差点没收住。
  跟着,一切归零。
  静了很久。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翻身。又隔了更久,再翻一次。之后整面墙沉进死寂,再没有半点动静过来。
  墙那边第二次翻身落定之后,死寂就压了下来,一直压,压到我能听见自己血往头顶涌的嗡嗡。
  一个念头从黑暗里冒出来,落了地。
  她没睡。我知道她肯定还没睡。
  她也知道。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堵墙外躺着个人。她竖了两次耳朵,她停下的那几十次呼吸,就是在确认我睡没睡。确认完了,她续上了。她以为她已经确认我睡过去了。
  今晚沙发上,她贴在我嘴上的时候,我抓上去的时候,她有感觉。这念头一起,再也压不下去。火烧穿了什么隔板,我听见自己鼻子里出来的气变粗了,一下,又一下。
  操。管不了了。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我没管它。光脚下地,两步走到书桌前,摸黑拉开抽屉,手探到最底下,掀开压着的那摞旧图纸和课程资料,指尖碰到一层又薄又涩的料子。
  一把把它抽了出来。
  那双丝袜。薄肉色,她的。五年前她团进要扔的塑料袋,我从袋子底下抽出来的那一双。
  攥在手里,一小团,轻得没有分量。洗过太多水了,料子早失了弹性,发硬,发涩,当年新袜子的滑溜只剩脚心那一小片还存着点意思。
  我坐回床沿,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
  门掩着。没有上锁。
  黑暗里,那扇门离我三步,离她的门隔一个客厅。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手里这团料子上。
  五年了。它在我手里过了多少夜,数不过来。当年它躺在要扔的袋子最底下,等着进垃圾桶。现在它躺在我手心里,浸着我的体温,听墙那边我妈刚落下去的半声。
  我把两条腿岔开,袜子抖开,两只袜筒叠在一起,裹上去。
  丝面擦上来的一下,我倒吸了一口气。凉的,涩的,裹住滚烫的那根,温差激得它一跳,头顶上麻了一下。
  我开始动。
  从这一下起,呼吸不压了。粗重的喘息从我鼻子里嘴里出来,散在黑暗里。床单被我大腿绷起来的筋肉带着窸窣响。床板随着我腰上的劲儿极轻地颤。我把这些声音拢在一个分寸上:比死憋多半分,比撒开了低一头。刚好穿透这堵轻体墙的一线。刚好够墙那边竖着耳朵的人,一字不落收进去。
  她听得见。我知道她听得见。我就是要她听得见。
  这谁顶得住。白天她喊我航航,饭桌上给我挑香菜,烛光底下问我好不好看。我妈。我手里攥着我妈的丝袜,墙那边躺着我妈,刚漏出来半声的那张嘴,几个钟头前贴在我嘴上。
  手底下不敢匀。耳朵一直咬着墙那边的动静:被子极轻地擦了一下,我手上当场刹住,屏息,等;墙那边沉回死寂,我才重新推快。她那边床板响半声,我停;彻底静了,我走。我的节奏挂在她的安静上,她静一分,我快一分。三轮下来,墙那边再没有出过一声,我也没有真的停过手。
  脑子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墙那边是真人,是真声,是刚在我手心里软过一把的身子,不用放电影,她就躺在一堵墙后头,被子拉到哪一寸我都猜得着。想推门。光脚下地,穿过客厅,推开那扇没锁的门,把她按在那张床上,把她白天晚上两副样子撕成一副。
  念头烧到这儿,叫我咬着牙掐回手里。现实里我坐在自己床沿,屁股没挪半寸,脚心还贴着次卧的地砖。手里这层薄丝被手心的汗浸得滑了些,袜筒深处空荡荡地兜着,随我的动作一抽一抽地扫。
  她的半音还在我耳道里荡。那一声颤的。每荡一回,我手底下就狠一分,床板就跟着颤一分,喘息就粗一分。分寸还在,刚好穿墙的一线,我没让它漫出去,也没收回来。这条线是我自己划的,划完我就踩在上头走。
  后段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腰背上的筋全立起来,脚趾抠进地砖,膝盖顶开,喘息压成嗓子深处的滚响,一声连一声,断不开了。墙那边死寂。她没动。她肯定在听着。
  最后那一下到的时候,我浑身大筋绷断了一样,从嗓子眼深处炸出来一声,没有任何字,低哑的,闷的,带着热气砸进黑暗里。
  唔
  滚烫一股接一股,全射进了丝袜筒子深处。料子迅速浸沉了,贴在手心里,烫的,湿的,黏的。
  我弓着背坐在床沿,喘。手没松。那团料子在我手心里由烫变温,由温变凉。
  我那声喘息刚穿透墙壁递过去,墙那边,一声正翻到一半的被褥窸窣,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翻身翻在半截,人就钉在了床板上。
  整面墙那边,静得掉根针都能听清。没有被子响,没有床板响,没有呼吸漏出来。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醒着。
  她不光醒着,她从头到尾听着。我这边的每一声喘息,每一下床单的窸窣,我节奏里每一次因为她而起的停顿,她全收进去了。她不动,因为动一下,就等于告诉我她醒着。
  几十次呼吸熬过去。墙那边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一道极轻极慢的布料摩擦声,被单被一点一点往上拉,拉过腰,拉过胸口,一直掩到下巴。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她还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我把脸冲着墙,半边身子晾在床板上,一动不动,耳朵竖得生疼。我弄出动静的整个过程,她再没出过半点声。
  我最后那声闷哼落地之后,安静重新合拢。五分钟,兴许更久,挂钟在客厅里走,楼下马路上空荡荡的,一辆保供车都没过。跟着,收纳袋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来:拉链一粒一粒地咬合,布面被极小心地抹平,压回去,塞回柜子最深的地方,柜门轴又哑着响了一下,归位。
  之后,主卧沉进一片不见底的死寂。
  她全程没有出一个字。没有翻身,没有咳嗽,没有起来喝水。该有声音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片死寂比任何动静都清楚。她说不了谎,她也不知道这片死寂全让我听进去了。
  下腹那股燥火泄完了,剩下的全是虚。我坐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儿回来,等手里的料子彻底凉透。
  我起身,光脚下地。地砖的凉从脚心往上爬。我捏着那团湿透的丝袜,贴着墙根穿过客厅,掩进卫生间,门虚掩上,没敢开灯。
  水龙头拧开最细的一线。水声压到最低,管道里那点嗡嗡顺着井道上下走,这个点儿,只能让水细成一根线。冷水浇在料子上,我把袜筒翻过来,指头探进去搓,把那些浓的一点一点搓出来,化在水里,冲走。一遍。两遍。搓到第三遍,线一样细的水流下去,清了。
  料子洗透了,发涩,发紧,团在手心里一小坨。我拧。两只手绞着拧,拧到指根发酸,拧到它再也滴不出一滴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剩肥皂味和一点潮气。
  这回没法放回抽屉了。它湿着,塞回旧图纸底下,明天就是一摊印子。再说今晚它装过什么,我心里清楚,洗是洗掉了,这痕迹比哪回都重。
  确认已经挤得没有一滴水后,我回到次卧,蹲下身,把墙角那只毕业寄回来的纸箱拖出来一点。掀开上头的杂物,掀开两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再掀开压底的旧冬装,把还冒着潮气的袜子压到纸箱最底下,摊平。冬装盖回去,书盖回去,杂物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跟没动过一样。
  藏进更深的地方。扔了最干净。我没想过扔。
  干完这些,我躺回床上,把被角拉上来,脸冲着墙。墙那边,最后一次翻身声传过来,极沉,床垫压到最深处的闷响,落定,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后半夜还长。我睁着眼。
  墙那边,我妈也许也睁着眼。
  两间屋子,两扇没锁的门,两个人都醒着,都躺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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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第40章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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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七十一天。
  窗帘缝里那点亮还是灰的,天没亮透,隔壁主卧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厨房倒先热闹上了。冰箱门的胶条啵的一声拔开,生铁锅坐上灶台,磕出一声闷响,跟着水龙头拧开,水管子里那点气儿嘶嘶地叫。我仰面躺着听,这套动静我闭着眼都能排出来,先接水,再淘米,米下锅,锅盖一歪留个缝。平时这套活儿她六点半才开张,今儿起码提前了一刻钟。
  而且每一声都比平时响。锅铲磕锅沿,当当的,脆。排风扇嗡起来,压着锅底那点咕嘟声。她在那儿把一顿早饭做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一下都没磕绊,顺得不行。
  我盯着天花板,眼皮干得发涩。后半夜我压根没睡实,墙那边几点翻的身,几点停的,我都数着。她应该也听出来我没睡实。这屋里现在就这么个局面,墙两边各睁各的眼,天一亮,厨房先把戏台子搭起来。
  行,演呗。我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眼睛上。
  ————————
  拖鞋底蹭地板的声儿从厨房拐出来了。
  是那种趿拉着走的动静,鞋底和地砖之间黏一下、撕开、再黏一下,穿过客厅,不快不慢,直奔我这扇门来。我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心一凉。我坐在床沿,看着门板。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我的眼睛落在门板正中那颗老式球形铜锁上。搁以前,这个点儿她敲一下门板,手往下一压,铜球一转,人就进来了,往我床沿一坐,被子掀到肩膀,嘴里骂懒虫。这套流程五月初就开始跑,跑到前天早上还在跑。
  今儿那颗铜球没动。
  门外静着。我也静着。一门板隔两个人,我这边能听见自己的气儿,她那边连个呼吸声都收得干干净净。那半秒拉得老长,长到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嗓子,又咽回去。
  「航航,吃饭了。」
  嗓门穿门板砸进来,亮堂,干脆,调门拔得跟平常一模一样。就是字头咬得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使着劲儿,跟拿手指头戳着说出来似的。
  我在床上多坐了半拍,把气儿调匀了,才拿平常的调门应了一声。
  「哎。」
  门外拖鞋动了,脚头都调过去了,我又顺嘴递出去一句。
  「今儿咋这么早?」
  那串动静顿了极短的一下,短得要不是我把耳朵竖在门板上,根本逮不着。
  「粥都好了,快起。」
  话音没落,拖鞋声已经掉头了,回得比来时快,鞋底和地砖撕开的频率密了半度,趿趿趿趿扎回厨房,跟着水龙头哗啦一声拧到了底,水流砸在铁锅上,轰隆隆的,把整条过道都灌满了。
  我坐在床沿又待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脚。
  门把手没转。我在心里把这事儿又过了一遍。她站在门外,手抬没抬起来我不知道,反正那颗铜球从头到尾纹丝没动。规矩还是那条规矩,不锁门,谁睡觉都不许锁门。门锁我没上,她门也没进。
  行。我心里有数了。
  我下床,拧开铜球,门轴吱呀一声。客厅里飘过来米粥的那股热气,甜丝丝的。餐桌上我那只在橱柜里搁的大粗瓷碗已经摆出来了,白粥盛到碗沿下一指,热气直往上冒,在灯光底下打着旋儿。厨房里水声还在轰,她站在水槽前面涮锅,背影挺得笔直,锅铲和锅沿磕得叮当响。
  我没往厨房去,先去卫生间撒了泡尿,刷牙,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那层水汽我拿手抹开一道,看见自己眼底有点青。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把表情拾掇成平常那样,才趿着拖鞋出去。
  ————————
  粥熬得是真到位。
  我把白瓷勺往碗底一插,勺子在粥里直挺挺立住了,晃都不晃。米开了花,熬出油皮,舀一勺起来,勺背上挂着一层黏的。
  「趁热喝。」她端着自个儿的碗坐我对面,拿筷子把餐桌中间那个小粗瓷碟往我这边推了推,「鸭蛋就剩这俩了,吃完没了,下回陈姐开团我再寻摸寻摸。」
  碟子里是最后两个咸鸭蛋,切成四瓣,码得整整齐齐,蛋黄红得发亮,油汪汪的,边上渗出的一圈红油把蛋白都浸透了。
  「咸鸭蛋配粥,一绝。」我先下了结论,夹起一瓣,蛋黄沙沙的,筷子一压就往外渗油,「就这存货水平,妈你这当家的当得不称职啊,就剩俩了你才想起来寻摸。」
  「爱吃不吃。」她白我一眼,嘴角是翘着的,「封控呢大哥,能有鸭蛋吃你就偷着乐吧,外头多少人啃卷心菜帮子呢。」
  我嘿嘿笑,把那瓣蛋塞进嘴里。蛋黄一抿就化,咸香里透着油润,确实好。
  她今天拾掇得齐整。眉毛描过了,细弯的两道,唇上点着日常那支豆沙色,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就是那绺新染的深棕,前天我亲手给她揉进去的颜色。身上是米白色那套棉家居服,上衣下摆掖在裤腰里,板板正正。一个人在家封着,她这身打扮比平时高出一截。我心里有数,一个字没提。
  「哎,你孙姨半夜给我发语音,」她咽下嘴里的粥,眼睛先亮了,「乐死我了。你吴叔,昨晚起夜摸黑,迷迷糊糊把半瓶洗洁精倒洗衣机里了。」
  「啊?」我配合地把眉毛挑起来。
  「洗衣机转着转着,从那个投放口里往外冒泡!」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着,越比划越大,「白的沫子,一嘟噜一嘟噜往外吐,拦都拦不住,吐得满阳台全是沫子球,地上积了这么厚一层。」她拿手掌在桌面上方平着一比,「你孙姨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进去,差点没坐地上。当场就炸了,拍视频发我,大嗓门骂街,说吴爱国你个老瘪犊子,眼睛让裤裆夹了啊!」
  她学孙丽那个腔调学得活灵活现,嗓门拔上去,尾音打着颤,连拍大腿的动静都拿筷子头在桌沿上敲出来了。我一口粥差点笑喷。
  「老吴呢,蹲阳台门口,」她声调一转,压得低低的,脖子一缩,「嘟囔,说我瞅着那瓶子差不多嘛,都是白瓶儿……差不多?洗洁精跟洗衣液能差不多吗?一个去油的一个去渍的,你说他缺心眼不?」
  最后那句是替孙丽骂的,骂完她自个儿先乐了,眼角纹路散开一片。
  「吴叔这属于给阳台搞全方位消杀呢。」我咽了粥,顺着话缝递,「多讲究,封控期间,连地面泡沫消毒都安排上了。这么着吧妈,你让孙姨拿马克笔在洗衣液桶上写仨大字,洗衣服的,再画个圈,圈起来,保不齐下回他能把酱油倒进去。」
  「噗。」她拿筷子指我,「你这张嘴啊,贫得没边儿了。回头我就学给你孙姨听,就说你说的,让她贴标签。」
  「贴,必须贴。」我说,「再不贴,下回老吴能把洁厕灵当可乐喝了。」
  「滚犊子,越说越离谱。」她笑骂,脸上的热闹劲儿一层叠一层,「你孙姨也是真能咧咧,一条语音五十九秒,连发八条,我躺被窝里听完,笑了半宿。」
  我低头喝粥。笑了半宿。这四个字从我耳朵里头穿过去,落在肚子里,没往上翻。她半夜听语音笑了半宿,后半夜墙那边的翻身声我听得真真的。各说各的,谁也别拆谁的台,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半碗粥下去,我把碗往前一递。
  「再来半碗。妈你这粥熬得有水平,米油都出来了。」
  「那是。」她接过碗,起身去灶台,嘴上一秒没停,「有水平你就多喝点,锅里管够,熬了一整锅呢。」
  她拿勺子搅粥,舀起来,滗掉上头那层稀的,专挑锅底稠的给我盛。这套动作她做了多少年我都数不清。她端着碗回来,往我手里递。
  碗很烫。我伸手去接。
  她的四根手指托着碗底,我的虎口张着迎上去,搁往常,指头碰指头,碰了二十三年,谁也没数过。今儿她的手指从我虎口头上方那两分宽的空气里滑过去了,指头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送,碗到了我手里,她的手自始至终将将悬在离我半寸的地方,连带着嘴里那句「烫,端稳了」都没断半秒。
  我接住碗,低头喝粥。
  粥很烫,顺着嗓子眼下去,一路烫到胃里。她在对面坐下,接着讲孙丽家那条狗怎么着了,我捧场地嗯啊应着,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桌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一丝缝。
  昨夜的事,半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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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收了,碗筷进水槽。她没开洗,先拿了抹布出来擦茶几。
  那块抹布在她手里跟跟茶几有仇似的,摁着玻璃板来回搓,胳膊肘带着整个肩膀都在使劲,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跟着一颤一颤。我那只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还贴在冰箱门上,边角卷着,她擦完茶几又去抹冰箱门,抹布绕着那张奖状擦了一圈。
  「今儿脖子有点发僵。」她顺嘴扔出来一句,眼睛盯着玻璃板,没看我,「瑜伽歇两天。」
  「行。」我应得痛快,手里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摆齐,「那你也别老低头擦地,脖子更僵。」
  她没接这个碴儿,抹布转手又去擦电视柜了。
  我的视线从她背影上抬起来,落在沙发转角。那张深紫色的新瑜伽垫,半个月来天天清早平铺在客厅地砖正中间的那张,今儿卷成了一根硬邦邦的筒子,拿黑色魔术贴捆带扎了两道,扎得紧紧的,斜着靠立在沙发转角的阴影里。
  卷得真够早的。我起来之前它就立在那儿了。
  我收回眼,脱了拖鞋,趴在地砖上。
  地砖凉,胸口贴上去激灵一下。我撑起来,胳膊打直,下压,胸口离地一拳,再撑起来。往常这个点儿,她垫子上练她的,我地上练我的,她还得空出嘴来挑我毛病,塌腰了,屁股撅了,胳膊肘外翻了。今儿没人监工。
  我自己给自己报数。
  「二十八。」
  声音在客厅里荡开,撞在她那块抹布上。她擦电视柜的动作没停。
  「二十九。」
  胳膊开始发酸,汗从后脖颈子里渗出来。我把字咬得又清楚又响亮,调门跟她站在跟前监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十。」
  我收了势,撑着地跪起来,喘了两口。她正好擦到窗台那儿,伸手把那两支倒挂了俩月的干玫瑰扶正了一下,拿指头掸了掸花瓣上的浮灰。干花瓣脆,她掸得很轻。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根卷着的瑜伽垫头上。
  她至始至终没回头,也没说你还知道练啊这类话。搁往常,我报数报到一半她就得接一句,报那么大声干啥,显摆你嗓门大啊。今儿没有。我的数儿砸进这屋里的热闹缝里,连个响儿都没换回来。
  歇呗。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毛巾擦汗。课程她撤了,我的训练照做。垫子是她的,地是我的,谁都别耽误谁。
  午后她进了主卧,门带上了,没反锁,咔哒一声只是合上了。她的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隔一阵子嗡地震一声,屏幕亮起来,抖音的评论提示一条一条往上摞。我在次卧门口路过两回,那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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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天阴下来了,铅灰的一层压着一层,把楼对面那排窗户压得只剩几点亮。阳台封窗的胶条不知道哪截老了,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叫,细得跟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似的。
  我在卫生间把一天攒下的衣服过了水。我的旧T恤,大裤衩,两条毛巾,她那套家居服的上衣。最后一手过的是她那双换下来的薄肉丝袜,搁在小盆里单洗。
  贴身的物件轻搓,别使蛮劲。
  这是她定的规程,这话到今天在我耳朵里还是热乎的。我闭着眼都能照做,手指拢着那层湿料子,一把一把地轻揉,水从指缝里挤出去,再沁回来。
  轻搓。我搓着搓着,指头上的劲儿下意识又收了半分。妈立的规矩,妈穿的袜子,我这双手。我低头看了一眼盆里漂着的那点泡沫,把这句没头没尾的念头摁进水里,拧干,捞出来。
  端着盆推开阳台门,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
  阳台上两根晾衣杆,一高一低。低的那根今儿空着,她的家居服昨儿就收进柜了。高的那根归我,这是我们家的分工,五月份定的,她够高杆费劲,我踮踮脚的事。
  我把湿袜子从盆里拎出来一只。
  水珠子顺着袜尖往下走,一颗,两颗,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铜钱大的深色圆点,跟着又是一颗,圆点摞着圆点。薄料子湿透了,拎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坠手的是水。
  我四根手指头顺着袜口探进袜筒,掌心一撑,把那层料子撑开了。
  湿丝面整个绷在我的指肚上,凉的,滑腻的,水把尼龙的那点涩劲儿全泡没了。料子被撑薄撑透的一刹那,我手掌的颜色从网眼里头透出来,深一块浅一块,掌纹一道一道的,隔着那层肉色的薄雾看得清清楚楚,糙的纹理顶着细的网眼,绷得平平整整。
  我手上动作没停,顺着撑开的料子看下去。袜尖那一截最薄,五个脚趾头常年顶出来的形状在那儿定着型,大趾的鼓包宽,二趾的位置比大趾还长出去一截,把袜尖顶出个不对称的尖。脚跟那一小块发黄,拖鞋和鞋跟磨出来的旧色,怎么洗都洗不彻底。前掌那儿沁着一团踩出来的深色,汗进了丝,阴干了留下印,再穿再沁,一天一天叠上去的。袜口那圈松紧螺纹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发暗。
  我两只手捏着袜身,往两边抻平,拇指压着料面,顺着袜筒一路捋到袜尖,把藏在料子里的水一股一股挤出去。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凉飕飕的一道,流进袖口里。
  竹夹子捏开,咬住袜尖,手一松,夹子合拢,喀哒一声脆响。袜子悬上高杆,穿堂风一过,整条袜筒轻轻地晃,湿料子在风里一荡一荡,水珠从袜尖上甩出去,砸进楼下那片嗡嗡的风声里。
  就是这一下,我耳朵后头收进来一串动静。
  拖鞋声,从客厅过来,趿,趿,趿,不快。跟着是塑料盆沿磕在门框上的轻响,闷闷的一下。她来了,端着那只红塑料盆,盆里是白天拆下来的落地扇零件,扇叶和网罩,洗过了,塑料件上还挂着水,走一步,盆里的水晃一下,滴答一声。
  我眼皮下头的那点余光里,能拼出她的样子。米白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细,盆沿勒在她手指头底下。她脚上趿着拖鞋,脚上是双新的,同款同色的薄肉丝袜,干净,挺括,袜口齐整地卡在脚踝上头。
  拖鞋声在阳台的铝合金门框边上停住了。
  就停了半拍。
  我后背绷得笔直,眼皮都没抬,手上的节奏一丝没乱,指头探进第二只袜筒,撑开,湿料子贴着掌纹绷出第二层肉色。门框边上那半拍僵完了,拖鞋声调了头,往回走,趿趿趿,退进客厅,拐进厨房。跟着,水龙头哗啦一声拧到了底,水流砸着水槽,轰隆隆滚起来,把这一整条过道的动静全盖住了。
  我看着高杆上那只刚挂上去的袜子,在风里晃。
  想收了不晾。扯下来,攥手里,揣兜里,明儿就说风刮丢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过了一下,过完就没了。我把第二只袜子抻平,捋水,捏开竹夹子,夹子咬上袜尖,喀哒。两只袜子一前一后挂上了高杆,风一吹,袜筒碰着袜筒,湿答答地贴一下,又分开。
  我端着空盆站在杆底下,仰着头看。
  我的眼睛这会儿是直的,我知道,馋得发直,没什么可包装的。这双脚的尺码我背得出来,三十七,瘦长,脚背薄,弓起来的时候趾骨一根一根隔着丝显形。脚跟那块茧是圆润的,微微发黄的。二趾比大趾长一截,剪得圆圆的趾甲。这些我闭着眼睛,拿手摸都能摸得一丝不差。
  而这双手,昨儿后半夜隔着一堵墙干过什么,墙知道。
  我把盆夹在胳膊底下,最后看了一眼。
  「妈。」我在心里喊了一声,没出声。喊完我自己转过身,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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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电视开着,新闻频道,蓝白的光斑在屏幕上跳,主持人嘴皮子翻得飞快,谁也没听进去一个字。昨晚没看成的那部年代剧,今儿晚上两个人跟约好了似的,谁都没提。茶几上那个投屏的遥控器安安静静躺着,落了层薄灰。
  我把碗筷洗完,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她坐在沙发这一头,低着头剥砂糖橘,指头把橘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露出水亮的橘瓣。
  我在沙发那一头坐下了。
  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空当。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前些天这个距离是半个人,她看剧看乐了往这边歪,手能撑到我腿边上。今儿这一个半人,是她先坐的,坐得端端正正,把自己钉在了沙发最靠扶手的那一头。
  电视里在放国际新闻。我两手搭在膝盖上,等一个播报的换气口,把早就掂量好的那句话放了出去,调门放得平平的,跟问明早喝不喝粥一个路数。
  「今儿不按了?」
  隔天一回,她定进日程里的,腰上的老毛病,按了快一个月了。这话有名分,有名正言顺的来路,我问得理直气壮。
  她剥橘皮的手指头没顿,连头都没抬,橘子皮撕下来一条,搭在茶几沿上,语速轻快地就把话口封死了。
  「不按了,妈不累。」
  跟着又补了一句。
  「你也早点回屋睡,昨儿后半夜楼上叮当的,吵得没睡好吧。」
  我端着茶几上我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楼上昨夜没响,安安静静一宿。她往楼上推,推得自然,推得顺溜,理由小到不值一提,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行。」我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追问,没纠缠,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留给她。她撕橘络的手指头在橘瓣上停了一瞬,大概我这声「行」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超出了她预备好的那套应对。也就一瞬,她接着剥,剥完最后两瓣,把橘瓣码进那个小玻璃碟里,码成一圈,指头捏着碟子边,往茶几对面一推。
  「吃吧,挺甜的。」
  「嗯,放着吧。」
  她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橘皮。从我坐的这一侧绕出去最近,两步就到厨房。她没那么走。她端着那一小堆橘皮,从沙发靠背的外侧绕过去,绕着整个沙发多走了大半圈,走了一条宽敞的、谁也不挨着谁的路,进了厨房。垃圾桶盖子弹开,又合上。跟着水开了,洗手的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捏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汁水凉的,一咬就破,甜是真甜。电视里国际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的手指头在全国地图上划拉,划到东北那一片,说未来三天有持续降雨。
  我嚼着橘子,把那一瓣慢慢咽了。
  按摩这档子事,一提,一拒。她没说不许提,也没说以后都不按了,她说的是妈不累。这个由头挂在那儿,日程没撕,就是这一页翻过去了。我把玻璃碟往茶几中间挪了挪,给她留了一半。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没回客厅,脚步声进了主卧,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没锁。
  ————————
  夜里我躺下的时候,十一点过一点。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那头嗡嗡地喘气。我关了灯,瞪着天花板。墙那边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被子,床单,翻身的动静,隔着那堵轻体墙过来,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又一阵,比刚才那阵长。跟着,彻底静了。
  静了不代表睡了。这堵墙我睡了这么多年,什么声是睡熟的,什么声是睁着眼的,我分得出来。睡熟的静是往下沉的,带着匀长的呼吸。这会儿墙那边的静是绷着的,平平地铺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意思就是有人把自己摁住了。
  她也知道我这边醒着。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我没收着这个动静,她肯定听见了。听见就听见。前天夜里更大的动静都穿墙过去了,一个翻身声算个什么。
  谁也没敲墙,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各自睁着眼,隔着一堵墙,把这天耗完。
  …………
  半夜我渴醒了,摸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客厅里黑着,就阳台那边漏进来一线云缝里的月光,落在沙发转角那儿。那张深紫色的瑜伽垫扎着两道捆带,直挺挺立在阴影里,立了一整天,没人碰过一下。我端着水杯从它旁边走过去,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窗外先是一阵风贴过来,窗框嗡嗡地颤。紧跟着,雨就砸下来了。
  没有前奏,没有零星的几点试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直接拍在阳台的大玻璃上,一拍就密了,密成一片,转眼连成了一层白茫茫的水幕,顺着玻璃往下淌。入汛第一场雨,憋了这些天,一下起来就是这个架势。
  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的阴凉里,听了一会儿。雨声大,把这栋楼里所有的动静都压下去了,楼上的,隔壁的,管道井里的,全压在这层哗哗的水声底下。这屋里的动静也一样,多大的动静,雨都盖得住。
  墙那边没有一点声音。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几,回房,带上门。门合上的最后一下,我拿手掌按着门板,按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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