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又能进去了（1）

第97章 又能进去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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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工局设计院三楼的水磨石地面有点返潮，手推车的实心胶皮轱辘碾在上头，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一路从楼梯口滚到结构一室门外。
　　还没见着人影，行政科老张那副标志性的公鸭嗓先劈开了走廊里的安静，巴掌拍得铁皮门框哐哐直响。
　　「结构一室的！赶紧派俩喘气儿的下一楼大厅签字！院里发中秋福利了，五升的大豆油外加老鼎丰月饼，去晚了盒子压瘪了可别找我哭啊！」
　　我握着鼠标的右手还停在CAD图纸的配筋线上，掌心肚子里仿佛还留着昨晚后半夜那股子黏糊糊、热烘烘的触感。
　　「航哥，走着？」
　　邻桌的小李把脖子从显示器后头探出来，眼镜片上反着白光，搓着手直乐。
　　「走，领皇粮去。」
　　我按下Ctrl+S保存好图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水笔揣进衬衫兜，跟着小李一块儿下了三楼。
　　一楼大厅里早围了一圈各科室的小年轻，红彤彤的月饼礼盒摞成了小山，旁边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九三牌五升装大豆油。我排在队伍中段，轮到跟前时，弯腰在领用登记表【周航】那栏签下名字。
　　两桶五升的豆油分量不轻，足有二十斤，我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把勾住两只塑料桶的提手，塑料硬边勒进指缝里，手臂上的肌肉顺势绷紧，稳稳当当就提溜了起来。
　　小李在旁边看得直咋舌，赶紧帮我把两盒红底烫金、系着金色丝绒绳的老鼎丰传统精装月饼抱进怀里。
　　「好家伙，航哥你这体格子真是白给设计院画图了，拎二十斤油跟拎俩空塑料瓶似的。」
　　「在家扛米扛面扛花桶练出来的，不值一提。」
　　上了三楼回到工位，小李帮我把两桶沉甸甸的豆油滚进办公桌底下靠墙放稳，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拿指节梆梆敲了敲月饼盒硬挺的纸壳。
　　「航哥，还得是咱院里大气。你看这封条，正经老鼎丰总厂出的大五仁和红枣泥，外头专卖店一盒得卖小二百块钱呢。这两大桶油加两盒点心拎回去，够你跟刘阿姨吃小半年了。」
　　「那是，铁饭碗头一个大节，发出来的东西是不寒碜。」
　　我从大纸箱边上摸出工会随盒附赠的散装试吃小月饼，刺啦一声撕开透明塑料膜，里头一股浓郁的熟面粉混着桂花香油的味道飘出来。我一掰两半，把大头塞进小李手里。
　　「来，尝个鲜。桌底下那两盒带封条的正经礼盒我可不敢动，少个角儿回去了都得挨训，必须原封不动拎回家给我妈交差。」
　　「得，全院上下就数航哥最孝顺。」小李咬了一大口枣泥馅，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笑，「我刚进院还没转正，今年就捞着一桶油，回头下班我也上老鼎丰专柜给我妈买盒月饼找补找补，不然回家准挨骂。」
　　我把剩下半块月饼扔进嘴里嚼了嚼，掏出手机，弯下腰对着办公桌底下的两桶金黄豆油和两盒红金月饼，咔嚓拍了张照片，点开置顶的【皇太后】聊天框发了过去。
　　附带敲了一行字：〈妈，汇报一下，设计院中秋福利到手，今晚不用买油了。〉
　　消息刚发出去连五秒钟都没用上，屏幕上方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一个中老年人专用的、闪着金光的大拇指表情包蹦了回来，后头还紧跟着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
　　我盯着那个土味表情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在设计院大楼里拉响。
　　我关掉电脑，左手照旧提溜着两桶沉甸甸的大豆油，右手食指勾着两盒老鼎丰月饼的金色提绳，迈开大步出了院门，顺着铁西区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影，一路往瑞华花艺走。
　　九月初的滨城，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入秋的爽利。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瞅见瑞华花艺那两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大敞着，里头白炽灯已经点亮了，混着外头斜照进去的夕阳，把一屋子的红粉百合映得热气腾腾。
　　来取预订鲜花的陈姐正站在收银台跟前核对单子，住我们楼下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挎着只竹编菜篮子，刚从早市晚集遛弯回来，也杵在花桶边上跟妈唠闲嗑。
　　我的脚步在店门台阶下慢了半拍，目光穿过大敞的玻璃门，一下子就落在了收银台外侧的妈身上。
　　今儿是她例假的第五天。
　　早上六点半我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特意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马桶边的纸篓——前三天那种厚实的夜用卫生巾包装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护垫背胶纸。这就意味着，那场把她折腾得腰酸腿软、也把我憋得抓心挠肝的经期，总算到了彻底收尾的关头。
　　而眼下，最直观的证据就在她的两条腿上。
　　前四天为了不勒小腹，她在店里一直穿着宽松的深灰纯棉休闲裤；今天一整天，她终于换回了那双四季不离身的浅肉色超薄连裤袜。
　　细密得近乎一层薄雾的尼龙丝面，把她那双占了身量一多半的修长美腿裹得匀实紧致。大腿的丰腴软肉被收拢出流畅的弧度，膝盖骨与纤细脚踝的骨相在丝袜下清清楚楚，随着她在花桶间转身的动作，丝面上流转过一层极淡的肉粉色光泽。
　　也许是在店里站了一下午有些乏了，她趁着陈姐低头看单子的空当，右脚在黑色浅口低跟皮鞋里微微抬起脚后跟，隔着薄丝袜轻轻活动了一下踝骨，又稳稳踩回鞋底里。
　　她上身穿了件浅杏色的修身薄针织衫，十几年没断过的瑜伽功底把她的肩颈抻得舒展挺拔，胸前那对D罩杯的分量被内衣稳稳托起，把柔软的针织衫撑出一道饱满圆润的弧线，往下顺着腰侧那把好摸的软肉，利索地收进深藏青色高腰半身裙的裙腰里。
　　傍晚金红的夕阳斜斜打进店门，恰好铺在她那张骨相端正的鹅蛋脸上。细弯眉描得一丝不苟，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角微微上翘，跟街坊说话时杏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散开两三条浅浅的鱼尾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三十大几的鲜活热乎劲儿。
　　「哎哟我的妈呀！」
　　赵大妈老花镜后头的眼睛尖，一扭头先瞄见了跨上台阶的我，一拍大腿，亮堂的东北大嗓门顿时响彻了半条街。
　　「你们快瞅瞅航航这大高个儿，一米八大几的大小伙子，一只手拎俩五升的大油桶，跟拎俩玩具似的！瑞华啊，我可跟你说，你这辈子真是熬出头、享着儿子的大福了！」
　　陈姐闻声转过头来，视线落在我右手勾着的两只红底烫金大礼盒上，眼睛也是一亮，笑着凑趣。
　　「可不是嘛！你看这老鼎丰的精装铁盒，外头专柜一盒得卖小二百块钱呢，还没地儿打折去。航航这刚上设计院头一个礼拜，过节就往家里扛这么实惠的大件。刘姐，你快拿镜子照照你自己，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我拎着东西迈进门槛，故意不吱声，就拿眼角瞅着妈。
　　妈的嘴角明明高高翘着，被陈姐一点破，立刻强行往下压了压，抬起右手手背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挥了两下，可那秀气的圆尖下巴却不自觉地微微扬着，嗓音脆亮。
　　「啥熬出头不熬出头的啊，赵姨你可别捧他了，再捧尾巴都翘上天去了。不就是两桶大豆油、两盒月饼嘛，人家设计院工会普发的玩意儿，是个员工就有，他还差得远呢！」
　　听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儿，我心里头发痒，把手里的两桶大豆油往门边空地上咚地一放，右手提着那两盒红金月饼，故意不往收银台递，迈开长腿就往后屋那道蓝粗布门帘走。
　　「行，既然我妈不稀罕这普发的玩意儿，那我直接拎后屋去，塞折叠床底下的旧纸箱里压着算了，省得摆前头占你包花的地方。」
　　我后脚跟还没等挨着门帘呢，身后就刮起一阵带着雪花膏混百合花香的风。
　　「你敢！」
　　妈那双杏眼一横，踩着低跟皮鞋上前一步，伸出两只细长的手，一把就将两盒月饼连着金绳从我手指头里夺了过去，顺势还用指尖在我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放后屋纸箱子底下招耗子啊？败家玩意儿！」
　　骂完我，她一转身，两只手托着那两只红底烫金的精装礼盒，半点没往收银台底下的储物格里塞，而是端端正正、四平八稳地摆在了收银台正中央最显眼的玻璃台面上——正好挨着她的收款二维码立牌，不管是谁进店买花扫码，第一眼准能瞅见这两盒老鼎丰。
　　放好了还不算完，她又伸出两只手掌，仔细把两个盒子的边角推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端详了一眼，确认够气派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双手抱胸靠在后屋门框上，憋着笑拿话噎她。
　　「妈，你刚不是说普发的玩意儿不稀罕吗？咋还摆收银台正中间供起来了？搁这儿就不招耗子了？」
　　「就你一天天嘴欠话多！」
　　妈脸颊上飞起一抹极淡的薄红，抓起台面上的硬皮记账本，反手照着我的胳膊肘就拍了一记，动作熟稔得像我小时候偷吃糖挨揍一样，随后扭过头，扬起嗓门拿当妈的架子撵我干活。
　　「杵那儿当门神呢？还不快把底下那盒拆开，拿两块五仁的、两块枣泥的，给你赵姨和陈姐尝尝你们设计院发的鲜！」
　　「得嘞，听大老板吩咐。」
　　我笑着应了一声，上前撕开其中一盒的封条，掀开印着烫金花纹的盒盖，拿出四块独立包装的小月饼，双手递给赵大妈和陈姐。
　　赵大妈也不客气，当场撕开一块枣泥的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菜篮子上，老人家含混着直竖大拇指，连声夸这老字号的枣泥磨得细，甜而不腻，比街口稻香村的还地道。陈姐把月饼揣进包里，拎起包好的百合花束准备回家插瓶，临迈出玻璃门前，又回头笑眯眯地叮嘱了一句，说今儿是中秋前夜，订花的客人多，让妈别太累着，有重活全支使儿子干。
　　妈笑吟吟地一路把她们送到门口台阶上。傍晚的街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浅杏色的针织衫贴在腰腹上微微晃动，连带着后腰到臀部那道饱满挺翘的曲线都在夕阳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
　　送走街坊，从傍晚六点钟开始，铁西商业街彻底热闹了起来。
　　中秋节走亲访友、单位团拜、小年轻给对象送礼，全赶在九号晚上和十号白天这十几个钟头里。瑞华花艺门头上的铜风铃叮铃哐啷响个不停，一拨接一拨的客人推门进来，店堂里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照得白晃晃，三十箱从昆明空运过来的头等香水百合已经开箱了一大半。
　　浓郁的百合甜香，混着斜口花剪咔嚓剪断粗壮花茎时溅出来的青草汁液味，把整间二十平米的花店腌得透透的。
　　我回后屋脱了上班穿的浅蓝衬衫，换上那件洗得领口发软的旧白T恤和运动长裤，站在长条操作台的左侧当起了全职二股东。
　　打刺钳、斜口剪、裁纸刀在我手里轮番转。我仗着胳膊长力气大，整捆的香水百合从水桶里提出来，左手攥住花束根部，右手花剪咔嚓、咔嚓几下，斜着四十五度角把底下泡软的根茎铰得齐齐整整，顺手抽过成卷的雾面牛皮纸，哗啦一声裁开对折，再拎起见底的塑料空桶，大步流星进后屋接自来水。
　　妈就站在我右手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她那双手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十根手指细长利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我这边刚把打好刺、铰好根的百合、香槟玫瑰和尤加利叶递过去，她看都不用细看，左手一拢，右手一插，花枝就错落有致地扎进了吸饱水的绿色花泥篮里。最后揪过一截深酒红色的宽丝带，指头在花束腰身上一绕、一穿、一抽，一个饱满挺括的双耳蝴蝶结就落了位。
　　到了晚上八点多，店里客人扎了堆，三四个等着拿现包花束的客人围在收银台前看手机。
　　我刚铰完五枝开得正旺的铁炮百合，花茎上还挂着冰凉的自来水珠。我侧过身递向妈手边，她也正好忙不迭地伸过右手来接。
　　啪嗒。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块儿。她沾着凉水和微涩青草汁的细腻指腹，不偏不倚地擦过我滚烫的虎口，顺着我的大拇指根一路滑到掌心。
　　放在三个月前刚封控那会儿，这么一碰，我准得像摸了电门似的条件反射缩回手，再装模作样地去擦桌子。
　　可现在，我们俩谁也没躲。
　　我的大拇指顺势在她沾湿的食指指节上轻轻蹭了半下，才松开花枝；妈的指尖也在我掌心边缘停顿了短暂的一瞬，这才把五枝百合拢过去。店堂里全是客人说话的声音，谁也没瞧见操作台底下这半秒钟的勾连。
　　又过了小半个钟头，妈一边拿喷壶给包好的花束喷水雾，一边头也不抬地扬声喊。
　　「航航，后屋水槽里泡透的花泥，给妈捞一块过来，要切好倒角那块！」
　　「来嘞。」
　　我进后屋从水盆里托起一块吸饱了水、沉甸甸直往下滴答水的绿色花泥，快步走回来，双手托着放进操作台中央的大号竹编花篮底座里。
　　妈正俯着身子往竹篮边缘插配叶，见花泥落底，左手顺势伸过来按住花泥顶面固定。我托着花泥侧面的右手还没抽出来，她的左手手背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我的右手手背上。
　　花泥是凉的，她的手背却是温热的，连着小臂上滑下来的浅杏色针织衫袖口，一块儿蹭在我沾着水珠的皮肤上。
　　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停了一息。她没挪开，反而借着我手掌托底的力道，把花泥往竹篮深处按实了。
　　我垂下眼皮，看着她滑到手腕处、眼瞅着就要沾上花泥绿水的针织衫袖口，把右手从竹篮里抽出来，自然地握住她纤细的小臂，用两根手指捏住浅杏色的软毛线袖边，替她往手肘方向仔细挽上去两折，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小臂。
　　我的指尖擦过她小臂内侧嫩滑的皮肤，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插花的动作不停，只拿平时支使学徒的腔调顺嘴吩咐。
　　「左下角那枝双头铁炮，杆子留长两寸别剪短了。王主任他们单位明儿一早八点就派车来拉这二十束福利花，摆在会议室桌上的，得撑得起场面。」
　　「放心吧大老板，尺寸我都拿眼睛量着呢，差不了一分一毫。」
　　整整四个钟头，从傍晚六点一直干到夜里十点。
　　递剪刀时指尖勾指尖、扶花篮时胳膊肘贴着她腰侧的软肉、扯丝带时我的胸口擦过她微微汗湿的后背……前前后后碰了不下十几次。没有一句露骨的话，全融在这热火朝天、配合得严丝合缝的顺手活计里了。
　　夜里十点整，最后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小伙抱着一束满天星配红玫瑰欢天喜地地走了。
　　我走到店门口，双手攥住卷帘门的铁拉钩，哗啦——哐当，把沉重的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留底下二尺高的一道缝透风，把街面上逐渐凉下来的秋夜冷风挡在外头。
　　晚上七点来钟那会儿，看店里忙得实在腾不出手做饭，我在手机上从马路对面的东北老菜馆点了两道硬菜——一份正宗老式锅包肉，一份浓油赤酱的地三鲜，外加两盒大米饭。送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客人最多，塑料打包盒往收银台角落里一搁，这会儿早凉透了。
　　忙活了一整晚，我和妈谁也懒得再拎着饭盒爬回十五楼拿微波炉热。
　　我从后屋拎出两只塑料小马扎，一只摆在卷帘门内侧的水泥台阶上给妈坐，另一只挨着她放在半步外。我就着头顶瑞华花艺招牌灯箱漏下来的那片暖白色灯光，把打包盒盖子掀开，掰开两双一次性竹筷，把干净没毛刺的那双递到她手里。
　　妈也没讲究，双腿并拢斜斜支在台阶下，深藏青半身裙拉到膝盖上头，裹着浅肉色薄丝袜的小腿在灯箱光里并成两条好看的线。
　　我先伸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锅包肉。
　　虽然放凉了，但老菜馆的大师傅手艺地道，外头裹着的那层琥珀色糖醋汁已经凝成了脆硬的亮壳。我没往自己嘴里送，手臂一伸，直接递到了妈的嘴边。
　　「妈，我刚拿筷子戳了一下，凉是凉了，但这糖醋壳还挺有嚼头，跟吃琥珀桃仁似的，你先尝一口。打下午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腰酸不酸？」
　　妈看着递到嘴边的肉，也没跟我客气，微微张开豆沙色口红已经淡了的嘴唇，一口咬住。
　　咔嚓、咔嚓。
　　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脆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店堂门口格外清楚。她把肉咽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握着筷子的手搭在膝盖上，抬起眼睛望着卷帘门缝外头空荡荡的柏油马路，还有马路对面早就熄了灯的五金店牌匾。
　　「不酸。」她的声音比白天迎客时轻了半度，带着干完活后的松快，「人这一忙起来，浑身骨头缝里都是热的，哪顾得上酸不酸啊。」
　　她低头拿筷子尖拨了拨打包盒里裹满酱汁的土豆块和青椒片，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航航，你是不知道。二〇〇一年，妈刚从咱们铁西检验厂买断工龄出来那会儿，手里就攥着那点死钱，不敢坐吃山空。大冬天的，三九天零下二十多度，妈自个儿推着一辆二手破三轮车，天天晚上去铁西夜市摆服装摊，卖那种十几块钱一条的腈纶围巾和保暖裤。」
　　我捏着竹筷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夹菜，偏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门外吹进来的夜风把她鬓角一绺微卷的深棕色碎发吹了起来，贴在颧骨边上，头顶灯箱的暖光落在她黑亮的瞳仁里。
　　「那时候连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儿都没有。北风顺着裤腿往骨头里钻，站上一宿，两只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脚后跟全冻裂了，一道一道的大口子往外渗血水，把袜子底都粘在肉上了。半夜收摊回屋，打一盆热水泡脚，往水里一放，疼得妈直抽冷气，跟拿钝刀子在脚后跟上割肉似的。」
　　我喉咙口有些发堵，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滑，落在她脚上那双被浅肉色丝袜包裹得纤尘不染、脚后跟圆润细腻的脚踝上。
　　「二〇〇一年……那时候我才刚满两岁吧？这些年在家，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茬。」
　　「跟你个连鼻涕都擦不干净的小屁孩提那个干啥？提了你能替妈去吹冷风啊？」
　　妈转过一点脸，嘴角扯出一点笑，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那股子东北女人的爽利劲儿压了下去。
　　「那时候每天半夜收摊，妈把破三轮车锁在楼道口，揣着个灌热水的铁皮手炉蹲在车斗子后头歇脚。看着街边那些亮着灯的门市房，妈就在心里头想，这辈子啥时候能有一间刮风下雨淋不着我的小店，哪怕就十来平米呢，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再不用看城管脸色、不用挨这份冻。」
　　我低头在打包盒里翻了翻，把底下最后一块纯瘦不带肥膘的锅包肉夹起来，放进她端着的米饭盒里，屁股底下的小马扎往她那边挪了半寸，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住门缝灌进来的夜风，故意拿轻松的贫嘴腔调哄她。　　「那你看现在。不光有了二十多平米的沿街旺铺，抖音上有一万多粉丝捧场，店里头还白捡了个一米八六、能扛三十箱大百合、不要一分钱工钱的光膀子长工。」
　　妈没急着吃那块肉。
　　她转过头，就这么近距离地看了我足足两口气的时间。马路对面路灯的昏黄光点映在她清亮的眼睛里，眼尾那两道浅浅的鱼尾纹一点一点舒展开，化作一片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意。
　　她没有伸手摸我的头，也没有说半句煽情肉麻的话，只是微微抬起左肩，隔着那层柔软的浅杏色针织衫，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我的右肩。
　　「嗯。现在都有了。」
　　她收回肩膀，端起饭盒把那块凉锅包肉吃进嘴里，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摆。
　　「走吧，咱家的二股东。锁门，回家睡觉！」
　　…………
　　锁好花店卷帘门回到十二栋一五零二，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妈拿了换洗睡裙先进卫生间，热水器嗡嗡启动，花洒的水声哗哗响了二十多分钟，磨砂玻璃窗上透出她抬手抹沐浴露的曼妙影子。等她裹着一身湿热的水汽和白瓷瓶绿盖的雪花膏香味出来，我也冲了个战斗澡，擦干身子，只穿了条宽松的纯棉平角裤衩，轻手轻脚推开主卧的门钻进了被窝。
　　主卧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床头那盏鹅颈小台灯。
　　妈换上了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正背对着我侧躺着。刚洗完澡的皮肤透着一股子温润的热乎气，整个被窝里都被她身上的雪花膏混着洗发水香味填满了。
　　我一钻进去，就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从背后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胸膛抵住她柔软的背脊，右胳膊顺势环过她没有束缚的腰身，滚烫的掌心贴着碎花棉布，刚想顺着腰侧那把软肉往睡裙下摆里头探——
　　啪。
　　妈连头都没回，左手反手过来，精准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刹车意味。
　　「老实点啊。底下今儿才刚利索干净，不能胡来。」
　　她的嗓音带着熬夜包了四个钟头花之后的微哑，往后拱了拱身子，把后脑勺枕在我的肩膀窝里，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站了一整宿，妈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明儿可是八月十五正日子，从早八点王主任单位来拉花开始，还有一整天的硬仗要打呢。今晚消停搂着妈睡觉，有啥劲儿，给你攒着明儿使。」
　　听她亲口说出“攒着明儿使”这五个字，我小腹里刚窜起来的那股子火苗像是被顺毛捋了一把，非但没觉得憋屈，反而心里头甜丝丝、痒酥酥的。我把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细腻的后颈窝里，老老实实停住往下滑的手，改成平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行，听大老板的，攒着。」
　　妈被我的热气喷得缩了缩脖子，伸出右手够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线，按亮屏幕，反手递到我眼皮子底下。
　　「诺，给你瞅瞅你爸。」
　　我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微信聊天界面。
　　屏幕上头，是妈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发过去的一条文字消息：〈明天中秋节，你们工地项目部咋过？〉
　　底下隔了整整三个多钟头，一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八分，我爸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后头，才冷不丁蹦出来干巴巴的六个字外加一个句号：〈食堂加俩菜。〉
　　再往下，就没词儿了。没有问家里月饼买了没，没有问花店中秋忙不忙，更没有问我这个刚进设计院的儿子适应不适应。
　　「我爸这人……」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过节的，就没顺嘴多问咱娘俩两句？」
　　妈把手机收回去，啪嗒一声轻响，直接把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的木头台面上。
　　「你爸那张嘴，打你记事起不就这样吗？」
　　她在被窝里转了个身，依然背对着我，却抓过我的右胳膊往她胸口下方抱了抱，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半点怨气，就像在说一件早就翻篇了的陈年旧事。
　　「让他打字超过十个字，那都算他超常发挥了。行了，别管他了，明早八点王主任派的面包车就到店门口，赶紧闭眼睡觉。」
　　咔哒。
　　她抬手拧灭了床头小台灯。黑暗落下来，被窝里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声不一会儿就变得绵长均匀。我闻着她发间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
　　九月十号，周六，中秋节正日子。
　　设计院放三天小长假，我连闹钟都不用定，早早跟着妈一块儿起了床，全天泡在瑞华花艺店里。
　　早上八点刚过，王主任单位工会的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就准时停在了花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上。开车的小伙子也是熟人，我俩一前一后折腾了两趟，把昨晚连夜包好、扎着红底烫金企业贺卡的二十大束香水百合花篮，稳稳当当地全码进了面包车后备厢。
　　打那辆面包车开走之后，店门头顶上的铜风铃就再也没歇过哪怕五分钟。
　　前阵子妈穿深酒红旗袍拍的那条开业视频在同城页面爆了几十万播放，无数铁西区、甚至铁东区的散客全是刷着抖音找过来的，一拨接一拨往屋里涌，点名要买瑞华老板娘亲手包的百合和玫瑰。
　　为了压得住中秋大节的场面，妈今儿起得比我还早半个钟头，在梳妆镜前精心捯饬了一身惹眼的过节行头。
　　上身是一件深酒红色的V领修身针织衫，细腻的羊绒混纺料子贴着皮肤，把胸前那对饱满丰腴的分量托得高耸挺拔，V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锁骨窝；下身配了一条黑色高腰A字半身裙，裙腰严丝合缝地掐住她七十公分的腰身，把腰侧那把软肉收得恰到好处，再往下便是被裙摆兜出圆润弧度的九十六公分翘臀。
　　裙摆停在膝盖上方两寸，两条占了身量一多半的修长美腿，毫无保留地裹在一双崭新的十五旦浅肉色超薄连裤袜里。脚底下踩着那双五点五厘米的酒红偏黑尖头浅口细高跟皮鞋——也就是上礼拜天在后屋，被我情急之下射了一鞋窝浓精、她硬生生踩着迎客一下午的那双战靴。这会儿鞋子早被她里外擦得锃亮，浅口鞋沿正好卡在脚趾根部，露出一排裹在薄丝袜里、窄细齐整的脚趾缝，走起路来鞋跟敲击地面，哒、哒、哒，步子又稳又带风。
　　她今天没涂日常的豆沙色，而是点了一层正红偏水红的亮面口红，衬得那张鹅蛋脸白里透红，跟进门的熟客说笑起来眉飞色舞，脆亮的东北嗓门满屋子带响。
　　「婶子，这束粉色铁炮我再给你往外包两层加厚牛皮纸，今儿外头秋风大，别刚走到半道就把花瓣吹蔫了！」
　　「哎哟，还得是刘姐想得周到！怪不得你在抖音上那么火呢，人长得俊，手艺还地道！」
　　「婶子你可真会夸人，下回买花我还给你多塞两枝尤加利！」
　　我就站在她身后打下手、收钱、找零，看着她在花丛里转来转去的背影，目光每隔三五分钟就得往她那双踩着细高跟的丝袜小腿和挺翘的黑色裙臀上黏一回。
　　这一通忙活，连中午饭都是娘俩轮流蹲在后屋，飞快扒拉了两口早起烙的发面饼对付过去的。
　　一直干到下午三点一刻。
　　店堂角落最后一只绿色塑料桶里，孤零零剩下的八枝头等铁炮百合，被一个拎着网兜准备去娘家走亲戚的烫头大姐相中了，一口气包圆抱出了门。
　　随着烫头大姐迈出玻璃门的脚步声远去，铜风铃晃了两下彻底停住。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地儿都没有的二十平米店堂，一下子彻底空了下来。水泥地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被花桶底洇出来的深色湿水渍，还有十几只空荡荡的绿色塑料桶东倒西歪地立着。
　　店堂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呼呼声。
　　妈站在店堂正中央，把全身重心放到右腿上，丰腴的胯骨自然而然地往右侧一送，左手叉在黑色A字裙的裙腰上，看着那排空空如也的塑料桶，胸口高高起伏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老天爷……整整三十大箱头等百合，连一片烂叶子都没给妈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