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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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挠痒

第46章 挠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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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七十八天,我醒得比往常早了半钟头。
  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白的,带着连阴天特有的那股潮气,糊在眼皮上。我没动弹,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裂纹看了一会儿,裂纹从灯座边上歪歪扭扭爬到墙角,看了几年了,还是那样。隔着两道木门,厨房里的动静先一步钻进耳朵,瓷盆磕在灶台上,铁铲刮过锅底,跟着水龙头拧开,水管在水泥墙里头闷闷地嗡了一声。
  她今天熬粥。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到头底下,听着外头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米下了锅,铲子在锅里慢慢搅,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什么,哼两句又停了,大概是在看手机。楼上1602两口子起得也早,楼板上传来两声拖鞋的踢踏,跟着是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井哗啦啦下来。
  拖鞋底擦着客厅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到我门口停了。次卧门把手往下压到底,门扇推开半扇,她站在床尾正对着书桌的那块空当上,没往里挪半步,手里攥着块半干的蓝格子擦手巾。
  「今儿倒警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起了,被你那锅铲敲醒的,整栋楼都知道咱家开饭。」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上地板,凉得一激灵。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梢挑着,嘴里嘟囔了句没正形,手里的擦手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厨房走,拖鞋踢踏踢踏一路响回去。走到客厅又扬声补了一句:「麻溜的,粥好了,煎馒头片趁热吃。」
  「来了。」
  卫生间里我刷牙,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两根她的长头发,深棕色的,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拿手掌抹开一道,里头那个人头发支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透的红丝。含着我妈的牙膏沫子,听着外头她把碗磕在餐桌上的动静,这日子,跟上了油的老钟一样,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
  早饭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黏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昨天剩下的馒头切成片裹了蛋液,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码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外加一碟切成四瓣的红油腐乳。餐桌两头对着坐,她低头喝粥,筷子尖把盛腐乳的小瓷碟往我眼前推了推,碗沿上沾着她豆沙色的口红,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群里陈姐又滚新接龙了,」我咬了口馒头片,焦皮咔嚓一声碎在嘴里,「日用杂货,电池、胶带、垃圾袋啥的都有。」
  「垃圾袋捎一卷,家里那卷就剩底儿了。」她咽下嘴里的粥,「要大的,黑的,结实的那种。」
  「早看着了,昨儿就给你接上了,大号一卷。」我端起碗喝粥,「赵大妈那份鸡蛋到了没?」
  「到了,昨儿下午就送过去了。」她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老太太耳朵背,我敲了三遍门才听见,开门还以为查水表的。」
  我笑了一声,粥差点呛着。她瞪我:「笑啥,你老了耳朵也背。」
  「我老了先背给你看。」
  「滚犊子,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业主群里艾特全员,九栋到十二栋的日用团到货,九点过五分,错峰下楼,东门取货。我三两口把碗里粥扒干净,起身去玄关趿运动鞋。
  「衣裳穿好,外头凉。」她在厨房水池前头也没回。
  「六月了妈。」
  「六月也凉,连阴天。」
  我没犟,抓了件薄外套套上。开门的时候,门框上头那个门磁白盒尖叫了一声,短促,尖细,整层楼都能听见。这一嗓子响了两个多月了,从刚开始的心惊肉跳听到现在的耳朵起茧,它叫它的,我走我的。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电梯轿厢里空空的,就我一个人,轿厢壁上贴的消杀记录表又添了一行新日期。单元门口拉着红白警戒线,大白站在线外头,防护面罩上蒙着一层哈气。
  「几栋几零几?」
  「十二栋一五零二。」
  他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货堆,把一大卷黑塑料袋从警戒线底下推过来,我弯腰够着,交接完事儿,三句话都不到。他转身去招呼下一个,我拎着塑料卷往回走,卷挺沉,坠得手心里勒出一道印。
  进门反手把门带严,门磁又叫了一声。我把大号垃圾袋往玄关鞋柜上一撂,撕开外头的薄膜封皮,黑亮厚实的一大捆在鞋柜上摊开。
  「这一卷够大,沉得压手,能直接用到解封。」
  她在厨房水池前洗菜,闻声探出半个身子,呸了一声:「少在那儿说丧气话,解封了日子不过了?赶紧扯一个套桶上,看看尺寸对不对。」
  「好嘞。」
  我扯了一个下来,抖开,黑塑料哗啦一声响,套进厨房那只垃圾桶,边沿翻出来一匝,大小正合适。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接着洗她的菜。水龙头哗哗地流,她背影立在窗前,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窗外的天光从她肩上斜过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多看了一眼,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今天的日子:上午她练瑜伽,下午我拉图,晚上吃完饭看电视,看到半截我过去给她揉腰。揉腰这事儿,自打前天晚上那回,就再没人提过什么规矩,到点就按,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了这个家里不用张嘴的章程。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杵那儿干啥呢,该干啥干啥去。」
  「看你套得对不对。」我直起身,「挺对。」
  「那还用你说。」
  …………
  九点半,客厅地板上铺开了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
  垫子前阵子新换的,边上还没起毛。手机支在电视柜上,靠着那瓶插了几天的干花,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清脆,隔着一层外放的电流感,背景里淌着轻音乐。我在餐桌前坐着,手握着鼠标拉CAD图层,大鹏甩过来的那张私活儿还剩个立面收尾,线条一根一根往屏幕上爬。眼睛盯着屏幕,耳朵跟余光全在她那边。
  她练前拾掇过自己。头发拿那只塑料大抓夹随手挽在脑后,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没夹住,贴在后颈上,那儿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身上是成套的烟灰色棉家居服,洗得发软,上衣的下摆随着她盘腿坐下的动作堆在胯骨上。腿上裹的还是那双薄肉色丝袜,入了夏,她换的全是这种薄款,严丝合缝贴在腿上,膝盖的骨相、脚踝的骨节,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拖鞋趿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翻。
  手机里主播换了调子,节奏放慢:「接下来我们做束角式。坐姿,双脚脚心相对,膝盖自然向两侧沉落,能落多少落多少,千万不要硬压。家人在身边的,可以请家人帮忙,双手轻轻按住膝盖上方,十个呼吸一组。」
  我拉图层的手停了。
  她跟着口令坐下来,两只脚的脚心贴上脚心,脚跟收到大腿根前头,两个膝盖往两边一岔,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一拳高。她咬着下嘴唇,自己拿手压着膝盖往下沉了沉,压下去半寸,大腿里侧的筋吃不住,膝盖又弹了回去,再压,再弹,两条腿在半空僵持着,微微地抖。
  硬筋。我心里说了一句。她这柔韧性比我强百倍,可开胯这个动作,一看就是多年没碰过的死穴。
  她在垫子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她坐在那儿,脚心贴着脚心,膝盖悬着,脖子微微转过来之前,那半秒里她没出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过餐桌这边。那半秒里我能看见的只有她的后脑勺碎发和她悬着的膝盖,可我端鼠标的手指头在壳边上抠了一下。
  「航航。」
  「哎。」我把鼠标松开了。
  「过来帮妈压一下,教练说的,得借点外力。」
  她说着,伸手把支在花瓶边的手机往我这头偏了偏,屏幕上是助教帮着学员往下压膝盖的示范画面,两个人,一坐一蹲。
  「好办。」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你说压多狠,压狠了你喊。」
  我走过去,把拖鞋脱在垫子边缘,光脚踩上地砖,地砖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她在垫子中央坐着,脚心相对,两条腿朝两边岔开,我绕到她正面,看了一眼这个架势,喉咙那儿紧了一下,跟着就势在她岔开的两腿之间蹲了下来。
  正对着她落位的那一瞬,整个画面撞进我眼睛里。
  烟灰色的棉布在她胯部被两条岔开的腿扯得平平整整,一根褶子都不剩,布料兜着她的胯,绷出一片紧实的面。两道大腿根的软肉把宽松的裤管内侧撑得满满当当,裤料贴着腿根那圈最软的肉陷进去一点,又顺着腿的走向绷出来。她平时两腿并拢的时候,那个地方只留一道细细的缝,这会儿,那道缝随着岔开的两条腿整个敞开了,隔着一层绷平的烟灰棉布,正对着我的鼻尖,离我不到一尺。
  小腹下头坠得发沉,一股胀劲儿顺着往下走。我蹲着没动,两个膝盖几乎顶着她的脚背。这个距离,我再往前挪上一拃,整张脸就能直接埋进她小腹那团软肉里去。这个姿势,她两条腿的进退全捏在我两只手里,我往哪儿压,她就得往哪儿开。
  我看得眼睛发直。
  「愣啥呢,」她在上头开口了,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压啊。」
  「这就压。」我抬起两只手,掌心分别按上她左右两边的膝盖内缘。隔着那层薄棉裤料,底下的骨头和滚烫的皮肉一并贴进我掌心里。她腿上的温度比我想的高,隔着布都烫手。
  「预备,我数着,跟着你呼吸走,吸气,呼气往下沉一点。」
  我掌根刚加力往下一沉,她整条大腿的肌肉猛地一哆嗦。
  脚心相对的两只脚就在我眼皮底下,薄肉丝袜裹着的脚掌在垫子上死命蜷紧,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对着我,足弓弯起来的弧绷到极限,十个脚趾头隔着透明的袜尖顶出五个圆鼓鼓的小包,跟着她一声抽气,又受疼松开,袜面瘪回去。
  「嘶……轻点轻点!哎哎,慢点儿……」
  她疼得整个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本能地往前够,一把扣死在我的双肩上,十根指头隔着T恤死死掐进我肩膀的肉里,掐得人生疼。
  我被她拽得往前又倾了半寸。
  一抬头,我的脸停在她小腹前头,一尺不到的地方。
  她喘气又急又浅,棉上衣跟着一吸一呼一起一伏,衣服下摆扫着我的手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汗的热气,顺着她的衣领往外涌,直往我鼻孔里钻,温的,潮的,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蹲着,仰着脸,她的小腹随着呼吸在我眼前一鼓一收,棉布上细微的起伏看得一清二楚。
  真想就势把脸埋进去。
  念头炸完,我喉咙干得冒烟,硬生生把视线从她小腹上撕下来,掰到她脸上,嘴里的字吐得飞快:「你松劲儿,别跟我较劲儿,劲儿全使我肩膀上了。」
  「我……我哪儿较劲儿了……」她闭着眼,牙关咬着,从牙缝里挤字。
  「教练说十个呼吸,这才第四个,还差六个。」我掌根稳着没松,「你肩膀上那十根手指头都快给我掐出血了,这叫没较劲?」
  「你……你数慢点儿!哎哟……」
  她龇牙咧嘴,眼睛闭得死死的,眉毛拧成两疙瘩。掐在我肩上的指头收紧到指尖都透了白,两条腿随着我手上的劲一寸一寸往地砖的方向沉,大腿里侧绷得铁紧,我能从掌心里感觉到那股筋被拉开的颤,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六。」我数。
  她的膝盖又沉了一寸。
  「七。」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带着颤音,抓着我不敢撒手。  「八、九……行了,歇口气。」
  我手掌一松,她整个人跟让人抽了骨头似的,一下瘫软下去,两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手心里全是潮汗,在我T恤上蹭出两道湿印。她坐在垫子上呼哧呼哧喘,两条腿还岔着,膝盖离地砖比刚才近了一大半。
  「歇会儿歇会儿……」她摆着手,胸口起伏着,「这筋,跟锈住了似的。」
  「锈了才得抻,」我蹲在她两腿之间没动,手掌还搭在她膝盖上,就势拿话垫着,「主播不说了么,十个呼吸一组,一天不落,慢慢就开了。」
  「用你说,教练我天天听。」她白我一眼,喘匀了两口,自己把散到一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咬咬牙,「来,再来一组,我就不信压不下去。」
  「服你了,来。」
  第二轮我把手重新按上她膝盖内缘。这一回她有数了,身子提前绷住,我加力的时候她没再往前扑,就是手又抬上来扣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狠。我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她的腿跟着我的数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第七个数,两个膝盖外侧几乎贴上垫子了。
  数数的间隙,我的视线落下来一次。
  脚心相对的两只脚,袜底朝上翻着对着我,薄丝裹着的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足弓那道弧弯着,她每疼得一抽气,脚趾就在袜尖里蜷一下,五个小包顶起来,又瘪下去。那双拖鞋孤零零趿在垫子边上,一只底朝天。
  我咽了口唾沫,把数接着数完。  「九、十。行了。」
  我手刚撤开,她的两条腿就软得合不拢了,在垫子上直打晃,想往回收,收了一半又软回去。她咧着嘴,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借着劲往上撑,半个身子的分量全挂在我一条胳膊上,我托着她的胳膊肘往上带,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站都站不直,嘴里带着哭腔笑骂:
  「哎哟我的妈……这筋抻得,半条命没了,明儿还得接着练。」
  我刚从她两腿之间直起腰,裤裆里那股胀劲儿还没压下去,她这一声「我的妈」喊得又亮又脆,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喊得理直气壮,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茶几边沿,一手揉着大腿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挪两步还回头冲我来了句:「明儿还是这个点儿,你甭跑。」
  「跑不了。」我说。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蹲在垫子上没立刻起,两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口气,视线死死钉在电视柜花瓶里那朵蔫了边的干玫瑰上,花瓣边儿卷着,发褐色。等裆里那股要命的火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能站直了,我才起身,弯腰把瑜伽垫的一角胡乱卷了卷,卷了两圈又摊开,她说了明儿还得练。
  主播的声音还在手机里淌,已经进到放松冥想的环节。我坐回餐桌前,抓起鼠标,屏幕上的立面图半天没动一根线。
  …………
  午后两点,我连阴的天又开始往下沉,屋里开着灯。
  CAD图上那根立面线拉到一半,手机在右手边亮着,陈姐的日用杂货团还在往下滚,新接的品种一行一行往上加。我扫见最后几行添的白蜡烛,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妈,」我冲着厨房的方向拔高嗓子,「陈姐群里有蜡烛,捎两根不?上回停电剩的那半截早点完了,入汛这天保不齐哪天又跳闸。」
  水槽那边的水流声停了一拍,跟着传来她爽利的应答:「捎俩吧,省得真黑了抓瞎。」
  「接了。」我低头在接龙后面添上两根白蜡烛,备注好房号,转账。
  谁都没提上回那半截蜡烛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底下点完的。话头在屋里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没人接,就这么翻过去了。厨房里水流声又响起来,她在洗豆角,水声里夹着盆子磕碰的动静。
  三点来钟,她回主卧掩着门睡午觉,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键盘和鼠标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楼上偶尔过一声脚步,又没了。图纸收了个尾,我给大鹏发过去,那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OK,晚上看」,再没下文。
  四点多她睡醒了,出来坐在茶几前择豆角,白塑料盆搁在腿上,撕下来的老筋扔在茶几角的一张废纸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孙丽发来一长串语音,她点开外放,孙丽那个大嗓门就在客厅里炸开了,一条接一条,全在骂老吴,说那老小子把私房钱藏在皮鞋里,塞床底下,前儿连阴雨屋里返潮,皮鞋漏水,票子泡得稀烂,晾了一阳台,叫她抓个正着。
  「……你说他缺不缺德,华子,藏钱藏出花儿来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头回知道他还有这脑子……」
  她撕着豆角筋,边听边笑,笑得手里的豆角都择不下去了,最后按着语音键回过去:「哈哈哈哈哈你俩活宝,一个赛一个!老吴这脑子要搁正道上,早发财了……行了行了,钱泡烂了多少啊,要不要紧……」
  语音又炸回来,她接着笑。我在餐桌这头听着,也跟着乐了两声。她瞥我:「乐啥,将来你成家了,也这么藏钱?」
  「我不藏,」我头也不抬,「我全上交。」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低头接着择豆角,嘴里又补了句,「跟你爸一点都不像,嘴甜。」
  我没接这个茬,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又去点图层。她也没再往下说,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把这点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傍晚五点半,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
  我开门,门磁叫了一声,门口放着今天接龙的货,大白已经走到连廊那头去了。牛皮纸裹着的两根粗白蜡烛躺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我拎进来关上门,拆开塑料封套,牛皮纸一撕,两根白生生的蜡烛立在玄关柜台面上,烛身有小拇指那么粗,烛芯硬挺挺地竖着,还带着股新蜡的味道。
  「到了?」她在客厅问。
  「到了,两根,挺粗。」
  「先放柜上,回头我找地方收。」
  我应了一声,把蜡烛立在鞋柜上头,跟那卷黑垃圾袋并排搁着。一黑一白,立在玄关,跟俩门神似的。
  …………
  晚饭后七点半,电视开着,八点档年代剧的前情提要正响。
  她在三人沙发正中间坐着,后背靠着软垫,歪着半个身位看屏幕。厨房里碗洗完了,地也擦了,一天到这会儿算是落了停。我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那儿,往沙发沿上一坐,手就伸过去了。
  没人看墙上的挂钟。没人提昨天按没按,今天该不该按,也没人问按到啥时候算完。前天怎么收的场,今天就怎么开的场,中间那些话,一句都多余。我两手掌根贴上她的后腰,隔着那层烟灰色的棉布,顺着脊椎两边的软肉自上往下推。
  「哎,」她身子往前稍微一让,又让回来了,眼睛没离电视,顺嘴撂下一句,「轻点儿按,今儿压腿那两下,腰还酸着呢。」
  「知道,压着点儿揉。」
  我掌根加着劲,慢慢碾过她腰上那几处僵硬的筋结,一下一下往下推,推到腰胯交界那儿再折回来。她腰上的肉隔着棉布在我掌根底下起伏,热乎的,揉到酸处她鼻子里哼一声,也不躲,由着我揉。电视里前情提要放完了,片头曲响起来,男女主角的脸一个一个过。
  按了十来分钟,正播到俩人在火车站吵架,吵得凶,她的身子往后卸了卸劲,靠实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我手没往回收。
  我顺着沙发沿往下一滑,坐到茶几前那块羊毛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边,双手往前一伸,托住她两只穿着薄肉丝袜的小腿肚,往上一抬,横过来,稳稳当当搁在我并拢的大腿上。一只粉色塑料拖鞋从她脚上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边上。
  她没收腿。
  她也没问干啥,整个人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还粘在电视屏幕上,火车站那场架吵得正热闹。她就那么把两条腿交在我腿上,跟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一样自然。
  我两手握住她右脚的脚掌,隔着那层薄丝袜,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捏过去。丝袜滑,脚趾的骨节细长,捏到大脚趾根的时候我拇指加了点劲,她脚趾头蜷了一下,没吭声。
  「妈,你这小趾头长得真排场,」我捏到她小脚趾,拿指头肚捻了捻,「比大脚趾矮半截,排得整整齐齐。」
  「去你的,」她眼睛盯着电视,「脚指头还论排场。」
  「那可不,什么都讲究个齐整。」
  我嘴上贫着,右手拇指肚顺着她小脚趾往下一滑,滑到她薄薄的足弓正中心,猛地刮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颤,右腿猛地往回抽,脚心剧烈地蜷缩起来,十个脚趾隔着袜尖全抠紧了,跟着两只脚连蹬带踹,往我胸口上招呼:「你爪子干啥呢!小兔崽子……哎哟痒死我了!」
  「别动别动,最后一下,穴位没揉开呢。」
  我右手往前一探,虎口直接卡在她右脚的脚踝上,五指一合,严严实实攥了个满把。
  她的脚腕细,我一只手攥过来还有富余。薄丝袜在踝骨下头被我的掌心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皮肉滑腻腻的,温热,隔着丝,她脚腕里那根脉搏在我手心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清楚。
  她被我攥着脚腕,动弹不得,又凌空蹬了两下,脚尖踹在我大臂上,力道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踹到第二下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靠背上,笑得直喘:
  「滚犊子……成天没大没小的……撒手……」
  「揉开就撒。」
  「揉啥穴位,你就是使坏!」她笑骂着,胸口一起一伏,领口的布料跟着喘气一鼓一收,小腿肚子上的肉在我腿上绷一下软一下,「我数仨数啊,一……」
  我没等她数到三,拇指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她「哎哟」一声,骂人的话全笑散了。
  笑骂声落下去,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片尾曲的旋律了。
  打闹停了。我的右手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没松。
  掌心里的热汗把那层薄丝袜洇得温温湿湿的,她的脚背横在我的膝盖上,五个脚趾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一点往回收的意思都没有。电视里片尾曲一句一句往下唱,演员表往上滚,她的脚在我手心里搁着,我的手在她脚腕上扣着,谁都没先动。
  片尾曲最后一句唱完,广告蹦出来,一个嗓门贼亮的卖奶粉的。
  我顺着这个空当,在她脚心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算收尾,然后松开手,把她的脚平平稳稳搁回沙发面上。丝面离开掌心的时候,还带着我手心的汗,温的。
  她坐起身,把掉在地毯上那只拖鞋勾过来趿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倒水,嘴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小兔崽子」之类的。厨房灯亮了,水壶的动静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后背靠着茶几,电视里卖奶粉的还在喊。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潮乎乎的,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隔着丝透过来的她的。
  …………
  十点半,客厅的大灯灭了。
  电视机黑了屏,屋里就剩厨房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睡前灌暖水袋。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实木抽屉。抽屉滑轨老了,拉起来有闷闷的木声。傍晚取回来的两根粗白蜡烛还立在玄关柜上,我早趁她洗碗的时候拿过来了,这会儿把它们平放进抽屉底,硬蜡磕在木板上,笃的一声轻响。
  抽屉最里角,那本红绒面的家庭相册还躺在老位置,绒面在暗处泛着一点暗光,角上磨出的毛边支棱着。蜡烛滚过去半截,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并排摆好,就摆在相册旁边。
  抽屉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咔哒一声。
  「睡啦?」她在厨房里问。
  「睡了,这就进屋。」
  「暖水袋我灌好了搁你被窝口了,自己往里塞塞。」
  「哎,知道了。」
  次卧房门虚掩着,没上锁,门轴那儿留着一道缝。我脱了衣裳躺进单人床,暖水袋果然塞在被窝口,热乎乎的一大团,我把它往脚底塞了塞。窗外的夜风把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黑着,就剩路灯还亮着。
  隔壁主卧里,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是她上床了。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拉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翻身,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停了。
  再往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隔着那堵轻体墙,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一会儿,长久而绵匀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透过墙飘过来,匀净,绵长,一进一出,睡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
  我枕着手臂,睁着眼睛,听那堵墙后面的匀静。
  白天那些画面在黑地里翻上来,岔开的膝盖,绷平的烟灰棉布,袜尖顶起来的五个小包,掐进我肩膀的十根指头,一尺不到的距离,雪花膏混着汗的热气。翻上来,我又把它们按下去。明天九点半,那张紫灰垫子还会铺开,她还会喊我,「航航,过来帮妈压一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绵绵地淌。我数着那匀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合眼睡了过去。
  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两根新蜡烛并排躺着,挨着那本红绒相册。窗外的连阴雨攒了一天,到底没落下来,入汛停电的家什,已经备齐在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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