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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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六一

第27章 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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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历还停在四月那页,没人翻。今天六月一号,这事儿全家只有我手机锁屏认账,亮一下,暗下去,谁也没提。群里顶上还压着1602早上那条消息,棒子借到了,谢了一圈人,底下跟着几个抱拳。昨晚饭桌上她捡起来的那句馆子话头,今儿一早谁也没碰,搁在桌面上过了一夜,凉了。
  我在厨房盛粥。小米粥在灶上温着,我揭了锅盖,拿勺子搅了两圈,稠的,盛了两碗。开碗柜拿勺的时候,客厅里哗啦一声,她把阳台的窗推开了,滑轨在槽里碾过去,声儿挺糙。我端着粥出来,她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外头。街上空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谁家的床单,风进来一点,她头发梢动了动。
  「天天在家,马上憋出病来了。」
  这话她冲窗户说的,没回头。
  我把粥搁她面前,她坐下来拿筷子。头发是早上刚梳过的,抿得顺,眉毛描了,嘴上没点口红。搁平时,她上午收拾完自己就把口红点上了,今天没有。我看了两眼,没言语,坐下剥咸鸭蛋,一人半个,蛋黄的油汪在蛋白上。
  「妈,你这觉睡得咋样。」
  「睡挺好。」她拿筷子把蛋黄拨碎,拨得碎碎的,拌进粥里,「就是醒了不想起。」
  「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滚犊子,你哪天起得比我早。」
  群里安静,物业没通知,陈姐没发接龙。电视里早间新闻在放,主持人的声儿一板一眼。她扒拉遥控器换了个台,看了一分钟,又换了回来。粥喝到碗底,她把碗一放,起身去厨房洗,水开得不大,碗碰着池子壁,当啷一声轻响。
  我把自己那碗喝完,连她洗好的碗一起摞了。窗外有风,对面楼的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擦干手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拿起来,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
  上午十点多,群里炸了。
  1602媳妇发了张照片,验孕棒,两道杠,配了句"谢谢昨儿借棒子的姐们,有了"。底下恭喜刷了满屏,一条顶着一条往上滚,陈姐三个抱拳顶在最前头,跟了句"可算有喜了",赵大妈发了朵花。
  我妈坐沙发上捧着手机,先是笑出了声:「哎呦,这可真是大喜,封控里头有喜。」她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恭喜恭喜啊,好好养着,想吃啥跟姐说,姐给你寻摸。」
  发完她掰着指头算,四月封的,这俩月怀上的,往后数,嘴里念念的:「那不得腊月里生。冬天坐月子好,不受罪。」
  指头掰到一半,停在半空。
  停了半拍,又接着掰完,低头打字回群里的话,打得很慢,删了一个字,重打。
  我在餐桌这头擦桌子,抹布路过她手机旁边的茶几,多擦了一把。那半拍我看见了。说不准是数岔了。我把这个念头跟抹布一起摁进茶几缝里,没捡。
  她忽然抬头:「航航你说,这楼里封俩月,怀仨了。」
  「封着也没别的事干。」
  话一出口我自己听见味儿不对,舌头顶了顶上牙膛,后半句咽了。她倒哈哈笑起来:「也是。滚犊子。」
  这个话题翻篇翻得利索,她接着回群里的消息,谁家说要去串门道喜,她回"串啥门,群里道就完了"。她的笑起得快,落得也快,嘴角先回去了,眼角的纹还挂着,过了会儿才平。我把抹布投了一遍,拧干,晾在厨房窗台上,窗台外就是连廊,一上午没人经过。
  中午她开冰箱翻午饭,扒拉两下,又扒拉两下。
  「天天吃也吃不好。」
  冰箱里鸡蛋小半板,半棵卷心菜,一块冻肉用塑料袋裹着,翻来翻去老几样。她把卷心菜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冻肉挪了个位置,又挪回来。
  「妈,你这嘴是越吃越刁了。前两天还念叨锅包肉呢。」
  「念叨有啥用。」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些,「又吃不上。」
  这句话掉在地上。
  冰箱门敞着,冷气往外跑,压缩机嗡嗡地使劲。她站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一拍。她先动的,伸手把冰箱门带上,转身去够橱柜里的挂面:「中午凑合吃面。」
  「行,我卧俩蛋。」
  「卧吧。」
  面煮出来,一人一碗,荷包蛋卧在面上,她拿筷子把蛋捅破,黄流出来,搅进汤里。吃的时候她说:「明儿说啥也得把馒头蒸了,没了。」
  「明儿我揉面,你指挥。」
  「你揉我揉都一样,面又不认人。」
  下午孙丽发来一串语音,她在客厅外放。孙丽那嗓子从手机里出来,一条接一条:「华子你说逗不逗,还说六一解封呢,解个屁,我家老吴早上起来还特意刮了个胡子,刮得可板正了,上厨房给我熬粥去了,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听完,拿手机贴着嘴回了句:「可不咋的,胡子刮挺好。」
  没有下文。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白天档的节目,一男一女坐着唠嗑,中间摆着茶。她看了一会儿说:「视频老几样也不知道拍啥。」
  抖音号好几天没正经更新了。拍的那几桶花早败干净了,干花教程发过两轮,评论区催更的她都没回。阳台上那两支倒挂的玫瑰还在,干透了,颜色沉下去,她路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花头晃了晃,没说话。
  我坐餐桌边画第三张图,铅笔在图纸上走,沙沙的。「妈,你拍我做图得了。」
  「拍你那玩意儿有人看吗。」
  「咋没人看,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封控在家,儿子养家。」
  「滚,谁养谁。」
  她怼她的,我画我的。电视里那俩人还在唠,楼上不知道谁家拖了一下椅子,吱一声,铅笔沙沙地走。这天下午屋里没人闲着,也没人说话。四点多光斜进来,在茶几玻璃板上摊着,底下压的旧照片晒得发亮,那是我骑木马那张的边角。
  傍晚将近,她在厨房翻冰箱找晚饭灵感,挂面中午吃过了,晚上吃啥没着落。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压缩机跟着一声一声地起。我在餐桌画图,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三十一号那天陈姐私聊里知会过,〈明儿下午到〉,就是今天下午。那条记录我删了。
  现在等一声敲门。
  五点半,敲门声,两声,不重不轻。
  「十二栋的,物资。」
  她在厨房应着「谁呀」,手在围裙上擦着往门口走。我先站起来了,膝盖都顶直了,手撑上桌沿,图纸上的铅笔滚了半格。我又坐下了。这个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她没回头,她正往玄关去。
  门开一道缝,消杀过的泡沫箱推进来,一股消毒水味儿先到的,冲鼻子。志愿者话没超过三句,放下就走,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门上那个小盒咔哒一声,归了位。
  她低头看箱子,直起腰。
  「昨天不是没接龙东西吗。」
  屋里静了一拍。就这一拍,挂钟走得比平时响,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垫着底。我数了两下挂钟,从餐桌边过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
  「没解封,馆子出不去了,不影响咱们搁家里吃顿好的。」
  箱盖掀开,闷响一声。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凉气往上冒,扑在我手背上,底下压着两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两瓶碰出一点玻璃声。她站旁边看着,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
  「陈姐那儿弄的?」
  「前两天就托她留的。」
  她啧了一声:「瞎花钱。」手已经开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子按了按,「这块肉不赖,今儿就吃它。」
  我从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见一眼:「那又是啥。」
  「这个先存着,到时候真解封了,咱们庆祝用。」
  我拎着进了自己屋,塞进书桌底下的空档,纸箱往里推了推,挡住,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了一把。她已经在厨房化肉了,水龙头哗哗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
  「中午那面也不亏,卧蛋了。」
  「亏大了,白占一顿名额。」
  我把两瓶啤酒塞进冰箱门格,立着,挨着小半板鸡蛋。冰箱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两瓶,立得稳稳的,瓶身上的商标朝外。冰箱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最后漏出来一线,灭了。
  里脊进了冷水盆里化着,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她挽袖子,袖子撸到小臂,说今儿锅包肉,谁也别拦着。半个多月前饭桌上那句话,我点的菜。锅包肉真要来了。
  里脊化好了。她捞出来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匀,码在案板边上一排,粉白粉白的。我在旁边看,她说看啥,学着点,下回你整。
  「整就整,有啥难的。」
  「难的在后头呢。」
  腌肉,抓匀,搁一边喂着。调糊我自告奋勇,淀粉倒进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挂不住,肉片放进去滑溜溜的,拎起来直滴答,拎不出个壳。
  「这淀粉不懂事儿。」我把碗端起来晃了晃,「一点儿不听话。」
  她探头一看:「哎呀妈呀,你这调的是面汤啊。起开起开,看我来。」她把碗从我手里抽走,稀糊泼进水池,冲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淀粉,一点点兑水,筷子搅,搅到拎起来挂线,线不断。「看见没,这个劲儿。」
  「看见了看见了,刘师傅手艺精湛。」
  「贫吧你就。」
  L形台面窄。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锅,油锅滋啦滋啦地翻着花,肉片下去,边上立马起一圈细泡。我要取吊柜里的淀粉续糊,从她背后错身,她贴着灶台让出半尺,我的胳膊从她背后伸过去,她的胯往旁边让了让。谁都没说话。油锅里滋啦响,把这点没说话盖住了。
  这半尺。
  第二锅我炸,她站旁边递盘子。我手上占着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拧小,她探身拧火,胳膊擦过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过去,沙沙的一下。
  「火大了糊壳就老了。」她说,「复炸的时候再催。」
  「懂,先定型后催脆。」
  「哟,行啊,都会抢答了。」
  糖醋汁是她调的,糖、醋、一点盐,拿筷子搅。筷子尖挑一点,她吹了一下,递到我嘴边:「尝尝,酸不酸。」
  我低头就着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烫,酸先上来,甜跟在后头。「差点糖。」
  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这回我自己凑过去的。
  出锅。金黄的片子码在盘子里,冒尖,壳上的泡还在轻轻塌。她拿筷子夹起一片,吹凉了搁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行啊,比你爸强。」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学我学全套了是吧。」
  「好的不学。」
  两个人就着灶台先吃了两片,烫得直哈气,哈气声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
  「慢点,没人抢。」
  上桌。锅包肉一盘码得冒尖,一个拌黄瓜,一个醋溜白菜,米饭两碗。四把椅子常年用两把,对着坐,桌布上那两个位置磨出来的旧印子,一人一边。她还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为做饭挽到小臂,腕子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湿抹布擦了一把没擦掉,算了。口红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豆沙色,刚才灶台前尝味儿,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点,嘴角还完整。
  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夹进我碗里。二十三年的动作,不用过脑子,壳金黄,边上挂着一点汁,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点。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壳在牙上碎开,酸甜的汁烫舌头。
  「咋样。」
  「绝了。」
  「那是。」
  我嚼完,筷子伸进盘里,挑了片形状周正的,夹起来,吹了一下,递到她嘴边。
  「妈,张嘴。」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筷尖上挂着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轻的一声。她眼睛从我脸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来,看着我。愣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还在走,声儿显得远。
  操。
  操的是我自己。怎么真递过去了。递都递了。
  她低头把那片肉吃了。
  嚼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她先笑出来的,我跟着。她笑骂:「干啥呢你,整这出。」
  「尝尝你儿子手艺,刚出锅的和凉俩味儿。」
  她咽下去:「好吃。好吃还不行自己夹。」
  话是这么说。过了两个回合,她夹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递过来。我张嘴接了。壳是烫的,汁是烫的,她吹过的那一下没吹凉多少。第三轮又是我。第四轮是她。中间隔着正常吃饭,聊这肉买得好,肥瘦匀,聊糊挂得好,挂线那个劲儿最难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橱柜第二层,她说得先拿出来晾晾。
  这双手喂了我二十三年。小时候发烧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吹一下,递过来,吹一下,递过来,我烧得迷糊,还记得那个热气扑在脸上。今天我吹了一下,递回去。就这个吹的动作,二十三年,一头是她,一头是我,今天掉了个个儿。
  第五轮我筷子刚抬起来,她说:「行了行了,都别喂了,都多大了,和喂小孩子似的。」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拍,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电视里一句台词正好过去,罐头笑声滚了一浪。
  她心里这是喂孩子。我他妈不是孩子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又扒了口饭,把它压进饭里。
  又过了会儿,她隔着桌子够我这头的拌黄瓜,够不着,筷子悬了悬,干脆拎着椅子挪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长长一声,坐到我旁边:「妈尝尝你那个。」就坐下吃了。
  椅子从对面到了旁边,谁也没提。她的胳膊肘偶尔碰着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两个旧印子,空了一个。
  饭吃到尾,盘里最后一片周正的锅包肉,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样。我看着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你的吧,磨叽啥。」
  「嗯……嚼细点,消化好。」
  「滚犊子。」
  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声开得大,盖过电视。她说这肉买得值,贵是贵点,值。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过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块擦得比别处干净。
  碗洗完,电视开着,没投屏,今晚谁也没提看剧。
  她从冰箱门格里拿出那两瓶啤酒。
  我正往沙发上坐,看见她手指勾住拉环,咔一声,起开了。那声咔在我耳朵里多挂了半拍。
  我愣住了。
  她不喝酒的。二十三年,我没见过她在家自己开一罐酒。酒在她那儿是饭局上的东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东西,沾完了回来一身酒气散在玄关,鞋都换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个味儿混着雪花膏是什么比例。
  她看见我看她,说:「咋的。今儿六一,儿童不能喝酒,妈能。」
  我没接这话。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过她的手指缝,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脚尖蹭了一下。
  她给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里,凉的,激得我手指一缩。她自己拿着酒罐坐到沙发那头,把腿搬上来,横过来,丝袜裹着的小腿搭在沙发面上,薄款,白天卷发棒带过的弯还在她头发上,脚离我的腿不远不近。就这一笔,我没多看。
  喝了两口,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块,跟着肩膀碰上来。
  先碰的是肩膀骨头那块,隔着T恤,分量一点点交过来,交到一半停住了,没全交。白天练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儿贴得这么近才浮上来,沉在苦底下。
  我没动。
  一个操字从脚底板顶上来,顶到天灵盖,到舌头根那儿,我把它压住了。
  电视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映着她手里那罐酒,一亮一亮。她说:
  「幸好你在家陪着妈,不然妈都不知道这几个月该咋过。」
  说的时候她看着手里的酒罐,拇指在拉环那儿蹭,蹭一下,停一下。
  陪着妈。她说的是妈,理直气壮,跟她说「航航吃饭了」一个腔调。我听见的电压在「陪着」两个字本身。
  妈。
  「嗯。」
  过一会儿,也说不上多久,广告过去了一个。她喝了一口,说:「以后就算工作了,也得随时回家,离家近。」
  说的时候她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先解封了再说。」
  她没接话。靠着的分量没撤。
  我把胳膊放上沙发背,放着,手在她肩膀后头半尺的空里悬着。没落下去。
  要是把胳膊抬起来,环过去,她的头发会蹭在我下巴上,就这么蹭着,看完一整个广告,再一个。放到这儿。手在沙发背上放着,没动,一根手指没抬,酒罐在我另一只手里,凉的。
  楼上今晚很静,1602的小夫妻兴许睡得早,喜讯揣在被窝里。她的酒喝得慢,一罐喝了半个钟头,罐子在她手里捏着,捏出一声轻响,又一声。电视换了个广告,又换回来。她的呼吸隔着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比电视里的人说话慢。谁也没动。挂钟走,冰箱嗡嗡,她的分量停在一半那儿,我的手停在半尺的空里。
  后来她把酒罐捏瘪了,铝皮在她手心里咔啦响了一声,搁在茶几上。起身。
  「睡吧,明儿还揉面呢。」
  「是。」
  她回房,主卧门带上,没锁,门锁舌磕进框里一声轻响。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罐酒的工夫。她那罐剩了个底,罐口朝着她刚才坐的方向。我拿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把那口喝了,又把自己这罐喝完。酒是温的了,苦更沉。关灯,回屋。次卧门带上,没锁。
  墙那边今晚静得反常。我等着听那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被子的窸窣,平时总有一声两声的。一直没来。我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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