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六一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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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四十八天早上,我在次卧被一嗓子喊起来。
「航航!吃饭了!」
声音从厨房门口过来,亮度跟昨天分毫不差,尾音往上挑。昨晚沙发上那一晚,谁也没提。墙那边昨夜的灯关得比平日晚,我躺着听了半天,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穿衣裳出去。
粥在锅里,腐乳在碟里,筷子摆成老样子。她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搁我面前,碗底磕桌面的声儿都透着利索。
「今儿粥熬得稠。」她说,「新米吃完就得吃陈的了。」
「稠好,扛饿。」
我喝了一口,烫,顺着嗓子下去。她坐我对面,腐乳夹了半块抹在碗沿上,就着粥吃。电视里开着早间新闻,声音拧得不大,主持人的腔调平得跟念单子一样。她边吃边抬眼皮看一眼,又低下去。
如常得比平常还匀。
上午我趴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她坐沙发上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飞快。做到第四组,她在那头笑出声。
「有个人问我百合咋养,我说搁阴凉地儿,他问我家阳台朝哪儿。我哪知道他家阳台朝哪儿。」
「你就说朝东。」我撑着没起来,「反正他也看不见。」
「滚犊子,人家那是正经问。」
十点过一点,她手机在茶几上连着震。陈姐在群里@了全体成员。她拿起来看,念出声。
「面粉挂面到东门了,按楼栋错峰取。」她把手机撂下,「咱十二栋排到十点半。」
「我去。」我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有点酸,甩了甩。
「带上手机,人家要对房号。」
…………
楼下喇叭先喊了一轮,隔着窗户闷闷的。我换了鞋,开门,门磁照例「嘀」一声告警,跟打卡似的。
楼道里声控灯被我脚步跺亮。电梯里就我一个,轿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长了,妈前两天说要给我推,还没腾出空。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站着个大白,护目镜上蒙着一层雾。
「几零几?」
「一五零二。」
他在本子上勾了一笔,冲货架努了努嘴。货架按楼栋分的区,十二栋那一格就剩两份了。五斤面粉一袋,挂面两把捆在一起,拿塑料绳勒着。
塑料袋提手勒指头,我换了个手。面粉袋口没扎严,走一步颠一下,白面从袋口扑出来,落在我T恤前襟上,进电梯一照镜子,前胸一片白,跟让面口袋抱了一回似的。
十五层到了,声控灯又跺亮一回。到家开门,门磁再「嘀」一声。
她接过面袋,掂了掂,袋子在她手里上下颠了两下。
「正好。」
「挂面也到了,两把。」我把挂面搁灶台上,抬手拍前襟,白面扑簌簌往下掉。
「拍拍,一身白。」她站两步开外看着,「跟面缸里捞出来的似的。」
「晚上吃挂面?」
「行,卧俩鸡蛋。」她把面粉拎进厨房,归到灶台边上,「这袋面顶半个月。」
…………
下午三点多,我在次卧画图。第二张图催得紧,大鹏中午在语音里催了两遍,说客户那边等着看。我眼睛盯着屏幕,耳朵里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
吊柜门开了,又关上。过一会儿,又开了,又关上。
「航航!」她喊,「吊柜顶上那包红糖,给我够下来。」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出了次卧。厨房地方窄,她在灶台前站着,正踮着脚够吊柜顶层,指尖在边沿上扒拉,扒拉一下,够不着,又扒拉一下。
成套的棉家居服外头罩着蓝格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踮脚这一下,带子兜紧了,腰的粗细给勒出来一道,勒进去,又随着她脚跟落回拖鞋里松开。拖鞋趿着,后跟踩着鞋帮,踮起来的脚跟在鞋里一起一落,落回去的时候鞋帮「啪」一声轻响。穿着肉色的薄丝袜的小腿绷直了一瞬。
「够得着。」
我应声进去,抬手就把袋子够下来了。半包红糖,袋口拿皮筋扎着,皮筋黄得发脆,我手指头一碰,「啪」地断成两截,弹在台面上。
「嚯,过年的糖留到端午。」我把袋子递到她手边,「妈,你属松鼠的啊?」
「小兔崽子。」她一把抽走袋子,搁在台面上,拿剪子把袋口绞开,「说了新面粉到了烙糖饼,头一锅,先紧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没停,红糖倒进碗里,拿勺子把结块的碾开。灶台上的新面粉已经开了袋,她舀了两瓢进盆。
「烫面的,烙出来软和。」她说,「红糖里得拌一撮面,不然一咬糖全流出来,烫嘴。」
「讲究。」
「那是。」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没走。她和面,开水一点一点往面里倒,筷子搅成絮,再下手揉。揉面的劲儿她使得匀,面团在盆里转着圈,渐渐光溜了。她小臂上沾着面粉,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一段白面一段肤色。
「你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
「监工。」
「监啥工,怕你糖饼飞了?」
「怕你偷工减料。」
「滚蛋,出去等着。」她嘴上撵我,手底下把面团扣上盆,「饧一会儿。」
我没出去,就倚着门框看她把红糖馅拌好,一撮面粉撒进红糖里,拌匀。锅坐上灶,开火,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灶台烤人,厨房里一会儿就热了,她颈侧起了一层细汗,碎头发粘在鬓角。
她哼起歌来了。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断断续续的,跟着油烟机的声音走。
面饧好了,她揪剂子,擀皮,包馅,收口,按扁。第一张下锅,油一热,饼下去「刺啦」一声。
火候老了。
她拿铲子翻过来,底下一面已经焦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丑话说前头啊。」我说,「糊的别往我碗里搁。」
「糊的我吃,你吃好的。」她把糊的那张揭下来,锅底一声轻响,搁在自己碗边上,又下第二张,「火急了,这张就好了。」
第二张在锅里慢慢起了嘎,金黄。她拿铲子按着饼边转,让受热匀实。熟了,出锅,搁在盘子里。饼烫,她两手倒着拿,嘴对着吹,手指头在饼底下换来换去。
撕拉一声,她把它掰开。糖馅拉出丝来,热气一下子扑到我脸上,甜丝丝的。
她把好的那半放进我碗里。
「妈,你先——」
「吃你的。」
我咬下去,烫得直哈气,糖馅糊在舌头上,甜得发齁,又烫又甜。饼皮外头一层脆嘎,里头软,烫面的好处全在这儿了。
「慢点!」她笑骂,「没人跟你抢。」
她坐下来,就着自己碗边那张糊的吃。糊嘎咬起来是硬的,她嚼得费劲,还嘴硬。
「糊的才香呢,火候足。」
「那你把好的也给我干啥。」
「你是吃主儿。」她白我一眼,「我这就是尝味儿。」
第三张出锅,她把火关小了,这张烙得最匀,两面金黄。她掰开,这回糖馅没拉丝,凝在里头,正好。我把剩下那半掰开,拣大的一块往她碗里送。
「妈你也尝尝,这锅火候正。」
她筷子横过来,挡在我碗沿上。
「吃你的。」
「你都吃糊的了。」
「糊的我乐意。」她筷子不撤,「你正长——」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改口:「你大小伙子,吃得多。」
我把那块饼搁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窗外空街,一辆车都没有,下午的太阳把对面楼的南窗照得发白。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最后一张饼慢慢上色。
她哼的歌又起来了,这回我听出来一点,是个老歌,她年轻那会儿的。
「妈,这红糖还剩多少?」
「剩个底。」她瞥了一眼碗里,「省着点,下回还能烙一回。」
「下回啥时候?」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我把自己碗里的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全滨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捧场的。」
「捧场用嘴捧啊?」她拿筷子敲我碗沿,「把手伸出来捧。」
厨房小,两个人在里头转不开身,可一下午就这么耗过去了。最后一锅出来,她把火关了,油烟机停掉,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饼在盘子里慢慢凉下去的动静,脆皮回软的那种细微声响。
糖饼吃了个肚儿圆。她收拾灶台,我要去刷碗,她把我撵出来。
「画你的图去,大鹏不等着要呢吗。」
「那我去了。」
「去吧。」她拧开水龙头,「晚上挂面。」
…………
晚饭果然挂面。汤面,卧了两只鸡蛋,飘着点青菜叶子,是前儿绿叶菜团里剩的最后一把,她分了三顿吃。她那只蛋戳破了,黄流进汤里,她也不管,就那么搅和着喝。
电视里新闻声嗡嗡的,本市的数字还在报,主持人念到哪个区哪个街道,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言语。
吃到一半,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挣了钱别乱花。」她说,「自己存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家里不用你贴。」
「知道,我存着呢。」
我低头扒面。这话是真的,存是真存着,四百二十块,一分没动。就是后头还缀着半句,六一。那半截我没吐出来,就着面条咽下去了。筷子碰着碗沿,嗒一声。
「大小伙子手里得有点余钱。」她接着说,「你爸那时候就是,兜里比脸干净,出门让人笑话。」
「我爸现在也不富啊。」
「你爸那是另一说。」她夹了一筷子菜叶,「反正你记着,钱在自己手里才是钱。」
「记住了。」我说,「刘老师。」
「少贫。」
她喝了口汤,蛋黄混着汤,她喝得挺香。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她又说。
「腰这两天又不得劲。隔两天再给妈按按。」
语气跟说明天吃啥一个调。好像这事本来就排在日子里头,跟买菜做饭一个性质。
「行。」我应下来,接着开价,「按一回,换一个红糖饼。」
「你咋不上天呢。」
「我这是市场行情。妈你手艺,值这个价。」
「滚蛋。」
她骂完,低头吃面,嘴角是翘着的。我把她碗里那个没破的蛋——我那碗里的——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不爱吃整蛋。」
「扯犊子。」她把蛋又拨回来,「小时候一顿吃俩的时候忘了?」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是小时候。」她筷子头点着我碗里的蛋,「吃。」
蛋在我碗里,黄是整的,颤颤巍巍。新闻里开始报天气,说未来几天升温。她听见升温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
「热了好。」她说,「衣服干得快。」
碗见了底,她先撂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我收拾桌子,她没拦,就说了一句。
「碗池子里泡着,一会儿我刷。」
「我刷。」我把碗摞起来,「你腰不得劲,歇着。」
她没跟我争,坐在那儿看着我端碗进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气冒上来。客厅里电视声换了个节目,广告,嗓门老大,她拿遥控器把声音拧小了。
…………
第二天,封控第四十九天。
上午我把第二张图赶完了大半,眼睛发涩。她在客厅拍视频,拍那两支干玫瑰,对着镜头讲倒挂风干的讲究,讲了得有七八遍,一会儿嫌光不对,一会儿嫌话不利索。我出来倒水,她冲我摆手,让我别出声。
「就一遍,这条肯定行。」
「你上条也这么说。」
「上条光不行。」她瞪我,「回屋。」
下午两点多,她窝在沙发上,闺蜜群开始热闹。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的方阵,她开了外放,整个客厅都是孙丽的嗓门。
头一条依旧老规矩,骂老吴。
「你猜我家那口子又干啥了!烟!最后半包烟,藏米缸里了!我淘米淘出来的!一把米里三根烟!」
她冲着手机乐,乐完了顺嘴给我转述。
「你说这老爷们儿,烟藏米缸里,抽一根捞一把米。」
「老吴叔是会找地方藏的。」我在次卧门口接话,「就是缺个干燥剂。」
「就是。」她冲手机说,「我儿子说的,缺个干燥剂。」
语音发过去,孙丽那头回得飞快,又是一阵笑骂。第二条语音转了张截图,跟着一段视频。视频点开,是邻市的街景,解封了,街上人挤人,电动车横着穿,卖烤冷面的摊子前面排着队。画外音配的「内部消息」,说滨城六月初有动静。
客厅里那条视频放了两遍。她拿着手机没言语,看完了,对着手机说。
「别信。上回那张图还记着呐,都是发出来哄人的。」
孙丽又发来一条,拱火,六十秒顶格,说什么这个有鼻子有眼,哪个区的亲戚也说听见风了。她听着,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点。听完,她按下语音键,先清了下嗓子。
「我可跟你说,上回四月二十号那张图,红头文号全有,结果呢?辟谣辟得噼啪的。这回这个……」
她停了一下。
「……万一呢。」
三个字漏出来,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紧跟着一句。
「呸呸呸,当我没说。」
语音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扣在腿面上,指头在壳子上点了两下,抬起嗓门喊我。
「航航,你说这真的假的?」
我从次卧出来,凑到沙发边上。她把手机递到我能看见的角度,截图放大。红头,文号,章。这回做得比上回真,章的位置对,字体也对,连行距都讲究。我放大了看,缩小,又放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上回那张图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拼的,这回这个,看不出来。
「说不准。」我说。
「说不准是咋个说不准?」
「图是真的像。」我把手机还给她那个方向,「可真的像不等于真的。」
「等于白问。」她收回手机,又点开那段视频看了一遍,街上的人乌泱乌泱的,「人家邻市是真解了。」
「邻市是邻市。」
「也是哈。」她把视频关了,「这日子过的。」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却又把那张截图点开了。看了两眼,锁屏,把手机撂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高低杆的分工是早就定下的,她收低杆,我的T恤大裤衩在高杆上,她仰头看了一眼,没喊我,先把低杆的收完了,抱着衣服回客厅叠。
「真解封了,」她叠着衣服,忽然来了一句,「我先去店里看看。」
「花早死透了。」
「死了也得去,房租交着呢。」她把一件家居服叠成方块,「看看还能不能缓过来。」
「缓过来我给你打工。」
「用不起你。」她哼了一声,「你先把那顿锅包肉给我挣出来。」
「六一那顿不是你请吗?」
「谁说的?」她眼皮一撩,「我说的?」
「你说的。你说的带他去,原话。」
「那利息你得出。」她把叠好的衣服摞成一摞,「封这么些天,利息都够一盘锅包肉了。」
「妈,你这算盘打得,银行都得管你叫姐。」
「滚犊子。」
她抱着衣服回了主卧。茶几上她手机还亮着,闺蜜群还在跳消息,孙丽又发了条什么,屏幕一闪一闪的。我站那儿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缩略图,红头的一角露在外头。
楼下空街,一辆车过去都没有。这图要是真的,六月初,六一之前。
我没往下想,回了次卧。图还差最后一点,大鹏的语音追过来了,我接起来,他那头嗓门敞亮。
「航哥!图咋样了!」
「收尾呢。」
「客户催三回了。」大鹏那头键盘噼里啪啦的,「完事钱立马转你。」
「不差这一下午。」
「哎对了,」大鹏压低点声,「你们滨城是不是要解封了?我们沈阳这都在传。」
「传啥都别信。」我说,「上回传一回,辟一回。」
「这回不一样,我刷着视频了,邻市真解了。」
「邻市是邻市。」我把下午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也是哈。」大鹏嘿嘿一笑,「解封了好啊,解封了我上你家吃馒头去,说好的。」
「行,管够。」
挂了语音,我把图收了尾,检查两遍标注,存了文件发过去。大鹏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跟着转账就到了,四百二,加上上回的,八百四。
不对,上回四百二,这回——我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四百四。多二十。
〈多二十咋回事?〉
〈客户加了个小改动,给你算上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八百六,减去吃用,够了,富裕。
窗外天色开始擦黑。厨房里她切菜的动静起来了,案板笃笃的,切的是晚上要炒的菜。管道里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井道飘上来一点,混着咱家厨房的香味。
…………
夜里,CAD第二张图彻底收了尾。我把文件备份了一份,关了软件,屏幕上只剩桌面。大鹏发的那个大拇指还停在对话框里。
我切出去,翻到陈姐的对话框。头像一盆多肉,绿得冒尖。上回说话还是团购接龙的事。
我打了一行字:姐,帮留一斤半里脊,一瓶酒。
停了一下,又加一行:再问问瑜伽垫有没有渠道。
末了跟一句:别发群里。
检查一遍,发出去了。
楼上传来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下去。主卧那边有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隔着客厅传过来,时大时小。我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小,贴在手心里。
陈姐回得快。先是条语音,我贴着耳朵听。
「都有,六一前到,里脊给你留最好的那块。」
跟着又一条,带着笑。
「咋,给你妈惊喜呐?」
我打字:嗯,别告诉她。
几个字打完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头。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干净了,输入框空了,光标一闪一闪。
改发了一个字:嗯。
发送。
跟着转账。里脊八十二,酒三十五,垫子六十五。三个数字加起来一百八十二,转出去,余额剩二百三十八。
陈姐那边收款收得痛快,回了条语音。
「放心,姐嘴严。」
我没再回。长按对话框,左滑,删除两个字跳出来。点删除,弹窗跟着弹出来,问:删除该聊天?
拇指在「删除」上头停了一下。
窗户外头静得很,连廊上没有人走。楼上1602那点动静今晚还没开始,楼板安安静静的。我点了下去。
对话框没了。多肉头像没了。那条「给你妈惊喜呐」也没了。聊天记录清空,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
可里脊在路上了,酒在路上了,垫子在路上了。六一前到。
主卧那边水声停了。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进了主卧,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墙那边亮起来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睡前还要刷一会儿,老习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躺着没动。墙那边的光过了好一阵才灭。灭了之后,整间屋子就剩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那边远远地过来。
…………
封控第五十天。
上午瑜伽课。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做板式,撑到一半,垫子又往前滑了半寸,她手扶了一下墙,指头在墙皮上蹭出一声轻响。
「这垫子真该换了。」
「回头我给你缠上。」我说。
「缠了也滑。」她从垫子上下来,拿毛巾擦脖子,「边儿都磨秃了。」
「那先缠着,回头再说。」
「嗯,先缠了吧。」
她没往心里去,收了垫子卷起来立在沙发边上。我在客厅地上做我的深蹲,她去阳台鼓捣那两支干玫瑰。倒挂了快一个月的两支,她摘下来,抖了抖,换了电视柜上那个高瓶子插进去,退后两步端详。
「比矮瓶顺眼。」
「顺眼。」我蹲到第三十个,「插上跟买的似的。」
「那可不。」
白天各干各的。她在客厅剪下午拍的视频,嘴里念念叨叨地过词。我在次卧把第三张图开了个头,这张不急,大鹏说下周交就行。群里小冯发了通知,明早核酸,十二栋八点五十。我回了收到,顺手把妈的手机也拿过来回了一个——她在厨房剁馅,手上沾着肉,头也不回地说「替我回了」。
晚上吃的馅饼,韭菜鸡蛋,韭菜是陈姐重启接龙后抢的头一份。她烙馅饼的手艺跟糖饼一个路数,先糊一张,自己吃了,好的全紧着我。我没再争,争也争不过,筷子横过来就是墙。
夜里躺下,墙那边先开的口。
「明儿核酸。早点睡。」
声音隔着轻体墙过来,闷闷的,跟贴着耳朵似的。
「嗯。」
墙那边静了。翻身声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陈姐发来的。
〈后天下午到,东门,给你留最好的那块〉
我看完,这回没逐字删,直接整条左滑,删了。弹窗跳出来,我点了确认,手比上回快。屏幕灭掉,手机扣回桌上,正面朝下。
那条「后天到」已经不在了。里脊、酒、垫子,六一前到,这事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六一,倒计时还剩几天。
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着了。冰箱还在嗡嗡,楼上1602的动静起来了,床板声顺着楼板下来,隐隐约约的。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么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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