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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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兼职

第17章 兼职
  封控第三十三个早上,门敲了一下就开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的,眼睛还没全睁开,她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踢踢踏踏往厨房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我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被窝里还热着,我在里面赖了半分钟,听见厨房里粥勺磕锅沿的动静,咔,咔,搅一圈磕一下,不紧不慢。
  米香顺着走廊飘过来了。
  穿衣服下床,裤衩背心外头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着,窗帘她早拉开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进屋的角度跟四月那会儿不一样了,斜进来的那一道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发白。
  卫生间门口的地垫上有点潮,她洗漱完带出来的水印,边角踩了两个拖鞋印。
  “快点啊,粥晾着呢。”厨房里又是一嗓子。
  “来了来了。”
  我进卫生间挤牙膏,镜子上还有她留下的水汽没散尽。
  下水口滤网上干干净净,前天我刚掏过。
  刷完牙抹了把脸,出去的时候她正把两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两碗,白米熬到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端起来晃一下,米油跟着荡。
  腐乳瓶子见了底,红汤挂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过来,拿筷子把最后半块掏出来,夹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没了,就这点了。”
  “下波团捎一瓶呗。”
  “看看有没有吧,这时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馒头片煎过,边缘焦黄,码在盘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边上一圈深黄。她坐下,顺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群消息刷开了。
  她今天这身我进门就看见了。
  头发还是早上那个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卷发棒卷的,卷了好几年了,手艺没撂下。
  眉毛描过,细弯的两道。
  口红是豆沙色,这会儿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点。
  长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裤脚只到小腿。
  我低头喝粥。粥烫,我吹了一口。
  视线顺着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脚踝和脚。
  薄款。
  肯定是今天换的。
  肉色,薄得趾甲盖的颜色都透出来,淡粉的趾甲,圆圆的,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匀实,这个就是贴着皮肤,皮肤什么色它什么色,就添了一层很薄的光。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在脚上挂着,脚腕轻轻晃,拖鞋后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脚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坠一点,脚跟从拖鞋里抬起来,圆润的那块隔着丝,颜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来,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脚上挂着晃,晃得很有耐性,一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前掌那块吃着力,丝被撑得平,颜色深;足弓那块浅,悬着空,丝面松松地贴着;脚跟磕拖鞋的那块,一动一变。
  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忽然蜷了一下,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一个一个的,撑开,薄料绷得更透,趾甲的颜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瘪下去的地方留着撑过的印。
  过了一会儿,又蜷一下,五个鼓包又起来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势把裤脚绷上去一点,膝盖后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丝面也贴着,一笔带过去。
  她划手机的手腕在画面上方动,袖口滑下去一截,露着细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着正事。
  “陈姐那个绿叶菜接龙,今儿截单啊。”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块五,油菜七块,生菜六块八。抢钱呢这是。”
  “报吧,妈。”我说,“都有啥,菠菜还是油菜?”
  “都报上,搭着吃。”她头也不抬,“绿叶菜就得换着样来,老吃一样你吃得够够的。”
  “我现在看见卷心菜就迷糊。”
  “谁不迷糊。”她哼了一声,“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葱,土豆洋葱卷心菜,搁那儿排列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馒头片掰开,焦边掉了一小块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
  “对了,面快没了。”她说,“上午我瞅着再团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层了。”
  我把鸡蛋拿过来,壳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剥。蛋壳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来。
  “面还够蒸两顿的,先别急着团,等等看下一波啥价。”我说,“上回鸡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这会儿啥都贵,绿叶菜下来了,面兴许也跟着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你是指望它降回原价?”
  “降不回原价也能降两块。”我把剥好的鸡蛋在腐乳汤里滚了一圈,“两块是两块,一板鸡蛋五十二那阵,您不也说等等么,后来不也接上了。”
  “行,听你的。”她笑了一声,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妈我沉得住气,会过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钱的专业。”
  “省钱的专业教你蒸馒头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个道理。”
  “滚犊子。”她骂我,手指头还在屏幕上点,“出息,四年的大学就学着蒸馒头了。”
  桌底下那只脚还在晃。嗒。嗒。拖鞋磕脚跟的动静不大,饭桌上她说话的声、我嚼东西的声,都盖在上头,可那两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这个字刚冒头,让粥压回去了。
  粥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实在,我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馒头片。
  “报完了啊,两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赵大妈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头大妈该在楼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没短过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鸡蛋那份,她非得给我拿俩苹果,我说不用,好家伙,追着我给了俩。老头耳朵背,在屋里看电视,声儿大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赵大爷那电视,半个楼道跟着听。”
  “可不。”她放下碗,“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起身那一下,视线又扫过桌底,比刚才短,拖鞋后跟还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层丝在小腿肚子底下贴着,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上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早。
  水声哗哗的,我把两个碗都涮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阳台收昨天晾的东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
  “上午还练啊,你那腰我看着点儿。”
  “练,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阳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练十几年了。”
  水池里的碗冲干净,我码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阳台那边她在够高杆上的衣服,胳膊抬着,家居服的后摆提起来一截。
  我没多看,回屋换衣服了。
  哑铃在阳台角落待着,上午的课九点半开始,这是这一个月雷打不动的点儿。
  ……
  上午九点半,垫子铺开,磨毛的边翘着,她用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外放,女声,慢慢的,一个动作一句。
  “先活动手腕脚腕啊,跟我做。”
  我俯卧撑第三组,做到第八个,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垫子边上,嗓门把主播都盖了。
  手没来。
  前两天起就这样,口令到,手不到。
  上礼拜压腰那回之后,她就改成光动嘴了,站边上看,错了就喊,喊得比主播还快半拍。
  “这腰是工地范儿,”我撑着没起来,“钢筋混凝土的,弯不下去赖材料。”
  “贫。”她说,“上回妈都给你掰过一回,往后的自己找劲儿。老让人扶着,长不了自己的肉。”
  就这一句。说完她转身踩上垫子前头,跟着主播做示范,没有第二句,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着做。做到第十二个,胳膊开始抖,我咬着牙又顶了两个,主播那边换动作了,她也跟着换。
  天热,她上午就换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裤,丝袜还在腿上,薄款,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丝底踩在垫面上,跟她平时踩地砖不一样,垫子软,脚下去陷一点,丝面跟着起一点细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撑地,臀挑上去,整个人折成一个倒V,胳膊撑得笔直,肩背那条线拉开了,十几年瑜伽的底子就在这儿,动作做得跟主播一个节奏,不抢,不拖。
  我撑在地上歇的工夫,抬头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从撑直的胳膊上往肩窝滑,堆成一小团。  两条腿往后蹬直,小腿绷起来,绷出一条紧的弧,脚背绷成一条斜线,薄丝在这个角度撑得更透,从脚踝到脚尖,丝面被拉得平平的,脚趾在里头使劲,趾节一节一节显出来。
  脚跟往垫子上找,没找着,悬着,脚底下的丝蹭着垫面,窸窣一声,又找了一下,还是悬着,她的跟腱抻得笔直,就是差那一截够不着。
  收势,膝盖先弯,脚跟着地,脚踝那儿起了一道细褶,站稳,平掉,跟没起过一样。
  “脚跟踩不下去的,别硬踩啊,膝盖可以弯一点。”主播在外放里说。
  她膝盖弯了一点,再做,这回脚跟着了地,丝面在脚跟那块绷出最紧的一层,脚跟圆的那块把丝撑得发亮。
  我抬头看的。她的口令声把我引过去的,名义上全说得通,练瑜伽么,看动作,天经地义。
  “你瞅啥呢。”
  她收势站直,看见我,嗓门照旧亮,半点别的意思没有,就是顺嘴一问,跟问“你咋还不做”一个味儿。
  “看动作标不标准。”我说。
  “老娘的动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脸,鬓角两缕头发让汗打湿了,贴在颧骨边上,“管好你自己的钢板腰。”
  “钢板也有上进心。”
  “上进心?”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上进你先给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搁一碗水。”
  “那是姿势的问题。”
  “姿势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她站回垫子上,“来,歇够没有,下一组。”
  我趴回去,重新开始做。
  这回腰没塌,做到一半,听见她那边起了个扭转,坐到垫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身子往一边拧。
  拧到一半,轻轻咝了一声,顺手揉了把腰。
  “这两天腰又有点儿不得劲,老毛病。”
  说完接着练了。手上把那个扭转做完,呼吸没断,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着拍。
  我做完最后几个,撑在地上喘气,汗从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垫子上一个深点。
  她跪坐在垫子上做收势,双手往前伸,额头往垫子上贴,胳膊伸得老长,家居服的后摆又提上去一截。
  “妈,你这腰,不行明儿歇一天。”
  “歇啥,动动反倒好。”她额头还贴着垫子,声音闷在垫子里,“躺一天才难受呢。”
  “那你也别硬拧。”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直起来,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电视柜上的手机把视频关了。
  主播的声音一停,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吱啦一声,从楼板上下来。
  “行了,今儿到这儿。”她说,“你下午把屋里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叠的么。”
  “我叠的你就不能往柜里搁搁?”她白我一眼,“搁那儿再塌了,我又得重新叠。”
  “得嘞,下午保证给山搬了。”
  “这还差不多。”
  她卷垫子,卷到一半又想起来:“中午吃啥,面条行不,昨儿那卤还有。”
  “行,我来擀。”
  “你擀的面条,粗一根细一根的。”她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这回擀匀点儿啊。”
  “收到,保证粗细一致,工程标准。”
  “贫吧你就。”
  她拿着毛巾进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在客厅里做了两组深蹲,做完拉伸,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五月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晾着的衣角吹得一齐动。
  ……
  下午陈姐的语音条在群里连发,一条四十来秒,语速快,带着笑。
  “姐妹们,绿叶菜截单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来份,明儿到货,按楼栋分,钱晚上统一收,没转的抓紧啊。”
  紧跟着又一条。
  “再强调一遍啊,按楼栋分,到东门消杀完静置俩小时,谁家也别催,到了我挨个@。”
  妈把自家和赵大妈那份都报上了,接龙名单往下拉,1501那行后头注着“刘瑞华代下”。她隔着厨房门喊:
  “菜报上了,明儿到,听我信儿。”
  我在次卧应:“赵大妈那份捎没捎?”
  “捎了,哪回落下过她。”
  面粉她真没团。
  我出屋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把面袋从橱柜里提出来,晃了晃,袋底那点面哗啦响了一声,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门上那张奖状边角卷着,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塑料皮都黄了,她一直没揭,缴费单倒是一茬一茬换。
  “妈,这奖状要不揭了吧,黄成这样了。”
  “黄咋了,黄也是你挣的。”她头也没回,“搁那儿。”
  “行,搁着,传家宝。”
  群里有人拼草莓凑不够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谁拼草莓,差两份”,底下七楼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两个人你来我往呛了三句,没一会儿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后发了个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点酸点吧,孩子想吃”。
  楼下喇叭远远响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就一声,完了就静了。
  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不快不慢,过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大鹏下午在群里发了个沈阳的新闻截图,配了句“我们这儿也封着呢,谁也别笑话谁”。
  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又私聊问我晚上开不开黑,我说开,老时间。
  傍晚她做的面条,我擀的,这回擀得匀,她捞面的时候看了看,说了句“还行,有进步”,卤是昨儿剩的茄子卤,热了热,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她刷到个视频,笑出了声,拿给我看,一只猫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开了,土豆滚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说,“上回你搬菜,卷心菜滚沙发底下那个劲儿。”
  “那猫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滚一个。”
  “还挺谦虚。”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厅拍她的视频,干花的,两支倒挂的玫瑰举在镜头前头,讲了五分多钟,剪完发了。
  我在屋里打了两把手游,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天就这么黑下来了。
  ……
  15号没什么可记的。
  上午课照旧,她的嗓门照旧,腰上没再听她说什么。
  群里陈姐回了一句明儿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倒干净,又蒸了一锅馒头。
  阳台高杆上她的薄款挨着我的T恤,风从窗缝挤进来,两排衣角一齐动。
  她从阳台走回去的时候,我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比头一天快。
  ……
  16号白天过得没什么响动。
  绿叶菜到了,上午陈姐在群里挨个@,妈下楼那趟是按通知去的东门,拎着两兜菜回来,门口消杀完拿进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赵大妈那份她择好了装袋,让我送到1501门口,敲了门我就走,隔着门听见赵大妈在里头喊“谢谢他刘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锅,蒜蓉炒的,她炒绿叶菜有数,火大,下锅翻两铲就起,梗子还脆着。
  吃饭的时候她说:“八块五一斤,就吃这两顿,你细品品。”
  “品出来了,人民币的味道。”
  “贫。”
  晚上跟大鹏开黑。他那边活多得骂街,耳机一戴上就听见他在那头输出,从领导骂到甲方,换气口都没有。
  “居家办公居家办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点还能走,现在好,十一点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领导动动嘴,我们跑断腿。昨儿又发个文,请各部门提高站位,主动担当。我担当他大爷。”
  “你们领导这官腔,”我说,“跟我们辅导员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我们辅导员当年就是,请同学们提高认识,端正态度,完了啥实质的没有。”
  “一个师傅?一个祖师爷!”大鹏那边键盘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开会开俩小时,俩小时就一句话能听,散会。现在更绝,描图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单几百,公司报销走账,他就动动手指头转发,钱过一道手,油水全让他揩了。”
  “一单几百是几张图?”
  “看活儿,小的一个单体两三张,大的算量表配图纸,五六张也有。”他顿了一下,“哎对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帮兄弟分担两张?”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间没动。
  对面的人上来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复活时间四十多秒,在那头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鹏喊,“让人白打一套,睡着了?”
  “没事儿。”我顿了一下,“图纸发我两张,试试。”
  “哎这就对了!”他那头乐了,“你可一年没摸了,手生了别给兄弟丢人啊。明儿发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标注别错,标错了我可没法给你兜着。”
  “放心吧,吃饭的家伙。”
  “吃饭的家伙你一年没动了。”大鹏损我,“上回让你画个啥来着,你说软件都卸了。”
  “卸了再装呗,多大点事。”
  “行,明儿上午发你,要求一块发,先给你两张小的练练手,找找感觉。”他说,“钱到账走他们公司账,一个月一结,到时候我这边直接按次给你结了。”
  “不着急。”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完吧,十一点还@你呢。”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开了两把,一胜一负,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说不行了,明儿还得早起跟甲方视频,下了。语音一断,耳机里静下来,静得有点空。
  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我坐直了,把电脑角落里那个文件夹翻出来。
  文件夹名还是毕业设计那年起的,“毕设最终版打死不改版”,里头套着七八个子文件夹,最底下压着CAD的安装包,一年多没点开过,图标上像落了层灰似的,其实屏幕上哪来的灰,可就是看着旧。
  安装包双击,解压,进度条蓝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装程序跳出来,下一步,下一步,许可协议拉到底,勾选,再下一步。
  路径默认C盘,我改了D盘,C盘就剩二十来个G了,毕设那年就满过一回。
  进度条走到一半,墙那边,她洗漱的水声顺着管道过来,哗哗一阵,水关小的声音,又开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噜声,隔几秒,最后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灯关的声音,开关那一下很轻,啪嗒,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再就没动静了。
  她睡前不用吹风机,从来不用,洗完头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里这点动静落得干干净净。
  主卧那边静下来之后,屋里就剩我这台电脑风扇的声,还有冰箱在厨房里的嗡嗡。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来一个完成。
  CAD的图标亮在桌面上,灰的,没激活的那个灰样。
  我点开看了一眼,界面弹出来,熟悉的那套东西,菜单栏,工具栏,命令行在底下闪。
  一年多没碰,手放到鼠标上,居然还记得快捷键的位置。
  我关了软件,没建文件。图纸明儿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归置了,下午答应她的,山搬了,T恤裤子分了两摞塞柜里,椅子背露出来了。
  书桌抽屉最底下那层我没动,旧材料压着,压了一年多了,谁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点五十,我把手机充上电,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充电的那点亮从缝里透出来一点,照着床头柜上一个小角。
  躺下,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沾枕头就着,这是她的本事,我从小就听着这堵墙,她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就是睡着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冰箱的嗡嗡顺着夜往屋里渗。
  楼上不知道谁家还没睡,地板上很轻地响了两下,又没了。
  对面楼的窗全黑着,就剩楼道里一盏声控灯,不知道被什么动静碰亮了,隔着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黄,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第一张图纸还没画,明儿才到。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那边是她,睡熟了。
  这门没锁,从十号夜里起就没锁过,她的也没锁,我的也没锁,两扇门都带上了,就隔着一条走廊。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两声。嗒。嗒。拖鞋磕脚跟,不紧不慢,磕一下,坠一点,抬起来,落回去。
  粥的热气好像还在脸上。
  我把自己翻回来,冲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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