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常委会上的伏击,周德海亮出真正的刀**
省政府主楼三楼的常委会议室。
苏婉清走进去的时候,会议桌上已经坐了大半。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十几把高靠背的真皮椅子围了一圈。桌面上每个位置前面摆着一份蓝色封面的议程文件夹、一杯茶、一支笔。天花板的日光灯打出均匀的白光,照得整间会议室亮堂但不刺眼。空调恒温设在二十二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老式皮革混合的味道。
周德海已经到了。
坐在会议桌短轴端的正中位置,省长的席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的议程文件夹翻开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苏婉清从他身后绕过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余光扫了一眼那份翻开的文件。
没看清内容。
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文件夹里除了常规的议程清单之外,还多夹了几页纸,纸张的边缘比标准的A4文件要宽出一截,像是额外插入的附加材料。
多出来的东西。
不在提前分发的议程预览里。
苏婉清坐下来的时候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常规议题五项:上半年经济工作汇报、下半年财政预算调整、几个省级工程项目的审批、一份干部调动的名单、和一个关于环保督察反馈的整改报告。
没有第六项。
但周德海的文件夹里有多余的纸。
苏婉清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九点整。
会议开始。
前四项议题推进得很快。经济汇报是分管副省长照着稿子念的数据,财政预算调整是财政厅厅长来做的说明,工程项目审批走的是惯例流程,干部调动名单涉及了三个市局级别的岗位轮换。苏婉清和周德海都没有在这几个名字上较劲,因为都是无关痛痒的中间地带,不值得在常委会上消耗弹药。
第五项,环保督察整改。
也很快。
“第五项议题完毕,各位还有补充吗?”
会议主持人照例问了一句。
按惯例这是散会前的客套话,所有人都开始合拢文件夹准备起身。
“我有一个临时提案。”
周德海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那种常年在权力顶端养出来的从容。
会议室里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重新收紧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临时提案在常委会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少。因为常委会的议程都是提前至少三天报备审核的,临时提案意味着绕过了审核流程直接在会上提出,只有省长和省委书记有这个权限。
周德海用了这个权限。
苏婉清放下了半举起来的茶杯。
目光没有看周德海。
看着桌面上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夹。
等。
周德海从他文件夹里抽出了那几张多出来的纸,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麻烦复印一下发给各位常委。”
工作人员很快把复印件分发到了每个人面前。
苏婉清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
《关于强化省级干部廉政监督机制的实施建议(讨论稿)》。
十二页。
一份十二页的制度建设文件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
这说明周德海在至少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但一直压到今天的常委会上才拿出来,不给任何人提前消化的时间,不给任何人组织反驳材料的机会。
苏婉清快速翻了一遍。
读的速度很快,但每一条的关键词都精确地刻进了大脑里。
第一条:建立省级干部及其直系亲属的定期财产申报制度。
直系亲属。
苏牧是她的独子,唯一的直系亲属。
第三条:引入独立第三方审计机构对省级干部家庭资产进行年度审计。
第三方。
不是省里的审计部门,是外部机构。外部机构意味着不在苏系的控制范围之内,周德海可以通过中央的关系指定一个听话的审计公司。
第五条:审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不动产、金融资产、投资账户、海外资产、配偶及子女名下的所有经营性和非经营性资产。
投资账户。
苏婉清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苏牧名下有几个投资账户,都是合法开设的,资金来源也清清白白,是苏建国入狱前就用家庭积蓄做的理财配置,金额不大,收益率正常,完全经得起审查。
但问题不在于事实。
问题在于解读权。
同样一笔投资收益,审计报告里写“正常投资回报”还是写“疑似利益输送渠道”,取决于写报告的人想写什么。
如果第三方审计机构是周德海指定的人……
第七条:建立省级干部社会交往报备制度,包括但不限于与企业人员、社会组织负责人、军方人员的非公务性接触。
军方人员。
沈若兰这几天就住在苏家。
这是巧合吗?
还是周德海知道了什么?
苏婉清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我来简单说一下这个提案的背景。”周德海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堂党建课。
“中央近年来一直在强调反腐倡廉的制度化建设,上个月中央纪委下发了新一轮关于强化地方干部监督的指导意见,我想我们青江省作为经济大省,应该走在前面,带个头。”
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谁能反对廉政建设?谁敢反对中央纪委的指导意见?谁不想让青江省在全国面前当个好学生?
高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这份讨论稿是我让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们起草的,还很粗糙,今天先拿出来给各位常委看看,听听意见。”
很粗糙。
十二页的制度文件叫粗糙。
每一条每一款的措辞都精确到了句号后面跟什么标点符号的程度叫粗糙。
苏婉清在心里给这套表演打了个分。
九十分。
扣掉的十分不是因为表演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了假的地步。但在座的大部分人不会在意真假,在意的只是站队的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个常委在翻看那份文件,有的皱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用笔尖点着某一行的内容。
没有人先开口。
这是官场的基本功:在不确定风向的时候闭嘴。
“周省长的提案很好。”
苏婉清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是肯定。
这一句让好几个正在犹豫要不要附和周德海的常委都愣了一下。
苏婉清反对的话他们准备好了应对方案,苏婉清肯定的话,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廉政建设是中央一贯的方针,我完全支持。”
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跟她在任何一次常委会上发言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过。”
来了。
这个“不过”是所有人都在等的转折。
“这份讨论稿涉及的范围比较广,包括了财产申报、第三方审计、社会交往报备等多个维度,每一项单拿出来都是一个大课题。如果一步到位地全面推行,基层在执行层面可能会面临相当大的工作量和技术难度。”
不是反对。
是技术性的拆解。
把一个政治立场的问题变成一个操作层面的问题。
“是不是可以考虑先在部分单位试点推行?积累经验之后再逐步推广到所有省级干部?这样既响应了中央的方针,又能确保制度落地的质量。”
试点推行。
四个字。
如果被接受,这份文件的杀伤力至少被推迟半年以上。选哪些单位试点、试点的范围多大、试点的周期多长,每一个环节都有操作空间,都是可以拉锯的战场。
周德海把眼镜重新戴上了。
看着苏婉清。
笑了。
那种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才能笑出来的笑,面部肌肉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传达了“我听到了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信号,但眼睛里的内容完全是另一套东西。
冷的。
像是一把已经出鞘但还没有挥下去的刀在阳光下转了一个角度。
“苏副省长说得有道理。”
先接住。
“试点确实是一个稳妥的思路。”
再放低姿态。
“但我个人觉得,越是高级别的干部,越应该带头嘛。”
然后翻盘。
“如果我们省级常委自己都不愿意先接受审计监督,怎么好意思要求下面的同志配合呢?”
这一句话把苏婉清刚才构筑的技术性防线直接绕了过去。
不谈试点不试点了。
谈觉悟。
你是不是省级常委?是,那你带头接受审计有什么问题?不愿意带头?那是不是心里有鬼?
道德制高点。
苏婉清在周德海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的大脑在进行高速的利弊计算。
当场反驳?不行。在“带头”这个话题上跟周德海硬顶等于把自己架到“不敢接受监督”的被告席上。
当场同意?更不行。一旦同意“省级常委带头”,就意味着跳过了试点阶段直接进入全面执行,她的缓冲空间就没了。
“周省长言之有理,不过具体的实施细则和时间表,是不是可以交给纪委和组织部联合研究之后再上会讨论?今天毕竟是临时提案,各位常委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研读这份文件。”
拖。
拖到下一次常委会。
拖出来的时间用来部署反击。
周德海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请纪委那边牵头,组织部配合,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
纪委牵头。
苏婉清注意到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纪委。
不是林启明那个级别的纪委副书记。
是纪委的正职。
省纪委书记在这张会议桌上坐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但被周德海点了名“牵头”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苏婉清把那个点头看在了眼里。
纪委正职跟周德海之间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要近。
比上个月林启明被压制之前的态势要危险得多。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和但实际上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
苏婉清起身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文件夹合拢,茶杯留在桌上,脚步稳当,脊背笔挺。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跟两个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致意,表情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冰面副省长”。
走廊。
电梯。
四楼。
推开副省长办公室的门。
进去。
关门。
钱秀芝正在办公桌前面整理苏婉清下一个时段的日程材料,抬头看了一眼,从苏婉清的步速和关门的力度里读出了某种信号。
“钱姨,帮我把赵秘书长请过来。”
“现在?”
“现在。”
钱秀芝没再多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出去。
苏婉清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那份十二页的讨论稿被摊开在了面前。
重新看了一遍。
比在会议室里翻得更慢更仔细。
每看完一页,指尖在纸张边缘的停留时间就长了一点。
不到十分钟,赵秉文敲门进来了。
四十八岁的省政府秘书长,中等身材,面相温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进门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把门关严实了。
不是虚掩。
是咔嗒一声锁到了位。
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来的路上已经预判了谈话的级别。
“赵秘书长,坐。”
苏婉清抬了一下手。
赵秉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常委会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消息很快。”
“散会还没十分钟,三楼的几个处长已经在传了,说周省长在会上提了一个廉政监督的提案。”赵秉文的语速一如既往地稳,不急不慢,每句话都像是过了两遍脑子才说出来的。
“我让人拿了一份复印件,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来了?”
“量身定做。”
赵秉文用了四个字。
苏婉清没有否认。
“哪几条?”
“至少三条是直接冲着您来的。”赵秉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在自己那份文件的边距处做了标记。
“第一条,直系亲属财产申报。苏副省长,苏牧名下有几个投资账户的事情……”
“都是建国入狱之前就配置好的。”苏婉清的声音平静。
“资金来源干净,收益率正常,完全合规。”
“合规是合规。”赵秉文把笔帽旋开又旋上,一个他在犹豫措辞时的习惯动作。
“但如果审计的那个第三方机构是周德海安排的人……苏副省长,您知道审计报告的措辞弹性有多大。同样一笔从A公司到B公司的资金流转,写‘正常投资回报’还是写‘疑似利益输送渠道’,区别只在于审计师用哪个词。”
“我知道。”
“更糟糕的是。”赵秉文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第五条提到审计范围包括子女名下的‘所有经营性和非经营性资产’。苏牧那几个投资账户虽然金额不大,但其中有一个账户的托管银行跟建国当年的案子里涉及的那家银行是同一家。”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了。
“巧合?”
“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想做文章,这种巧合就是最好的素材。不需要证明有关系,只需要在审计报告里提一嘴‘该账户托管机构与某案件涉及机构存在关联’,舆论和上级的联想就会自动完成剩下的工作。”
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苏婉清靠回了椅背上。
目光从那份文件上移开,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澜城六月份的天空,蓝得发白,几朵薄云被风拉成了长条形。省政府主楼对面是市政广场的绿化带,树荫下有几个早起散步的老人在走圈。
世界看起来平静得不像是有人在磨刀。
“还有别的消息吗?”
赵秉文沉吟了一下。
“有。”
从他的表情来看,接下来要说的比前面那些更严重。
“我在纪委那边有一个关系还算可靠的人。”赵秉文没有说名字,苏婉清也没有问。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德海最近跟纪委的正职见了不止一次面,不是在办公室里见的,是在私人场合。”
“什么私人场合?”
“具体地点没打听到,但我那个人说,传出来的风声是,周德海在推动纪委方面在下个月对您发起正式的纪律审查程序。”
正式的。
不是林启明上个月搞的那种试探性的调查摸底。
是走正式程序的、有文号的、会记入档案的纪律审查。
两者的级别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林启明那次是一把小刀在门缝里试探,被苏牧用掌握的把柄直接按了回去。
这一次是正面开门亮斧头。
而且不是林启明那个已经被拿住把柄的副书记在操刀,是纪委正职。
“他在逼我退。”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是陈述一个判断。
“先用常委会上的廉政监督提案把我框进制度笼子里,然后用纪委的正式审查把笼子锁上,两步棋前后不到一个月。”
赵秉文点头。
“时间线卡得很紧。今天提案在常委会上过了风,即使被您用试点推行的说法暂时拖住,按照常委会的惯例,最多拖到月底就要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而纪委那边如果真的在下个月启动正式审查,两条线几乎会在同一个窗口期交汇。到时候您一边要应对审计,一边要应对审查,两条战线同时开打,我们的人手和精力会被严重分散。”
“他等了快一个月。”苏婉清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划过去又划回来。
“上次林启明的事被我们挡回去之后,他安静了快一个月。”
“在磨刀。”赵秉文说。
“磨了一个月的刀,比上次的锋利多了。”
赵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苏副省长,您有什么打算?”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桌沿上的动作停了。
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文件的第七条上面。
社会交往报备。
与军方人员的非公务性接触。
若兰。
沈若兰住在苏家的事情,在社交层面并不是秘密。老同学来探望,住几天,正常的人情往来。但如果被纳入“社会交往报备”的制度框架里,就变成了一个需要解释的事项。一个副省长的家里长期住着一位军方少将副政委,两个人之间有哪些“非公务性接触”?谈了什么?涉及哪些内容?
周德海知不知道沈若兰在苏家?
大概率知道。
省会城市里副省长家门口的动态不可能完全瞒住所有人。
“先把苏牧那几个投资账户的材料重新整理一遍。”苏婉清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每一笔资金的来源、流向、收益,全部做成可追溯的台账,要经得起任何人的审查。”
“明白。”
“第二,纪委那边的动向继续盯着。什么时候正式发函,发函的内容是什么级别,审查的范围有多大,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已经安排了。”
“第三。”苏婉清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周德海既然要打明牌,那我们也不能光防守。找机会,把上个月我们收到的关于他那边那个空壳公司的线索再往深里推一推。”
赵秉文犹豫了一下。
“空壳公司的线索……苏副省长,那条线目前能查到的层级还不够高。空壳公司的实控人跟周省长之间的关系链条还差最关键的一环。如果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之后反而会被他反咬。”
“我知道还差。”苏婉清的声音淡了下来。
“所以不是现在出手,是继续往深里推。”
“那需要……”赵秉文斟酌了一下用词。
“更高层面的资源配合。”
苏婉清没有接这句话。
更高层面的资源。
她知道赵秉文指的是什么。
公安系统能查到的信息有上限。
要穿透那个上限,需要另一个维度的力量介入。
“先把能做的做了,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是。”
赵秉文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转过身来。
“苏副省长。”
“嗯?”
“小牧那边,是不是也需要跟他通个气?投资账户的事涉及到他的名字,如果纪委真的来查,他本人也会被约谈。”
苏婉清顿了一下。
“我会跟他说。”
赵秉文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没动。
那份十二页的讨论稿还摊在面前。
周德海磨了一个月的刀。
比上次锋利。
上次是林启明在前面冲锋,苏牧用一份抓住了林启明私人把柄的材料就把那一刀挡了回去。
这一次周德海不用林启明了。
不用任何已经暴露过的棋子了。
用制度。
用纪委正职。
用一份看起来冠冕堂皇到无法反对的“廉政监督提案”。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右手边的一张照片上。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苏建国、苏婉清、苏牧。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苏牧那时候还很小,骑在苏建国的肩膀上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婉清看了那张照片两秒钟。
然后把那份讨论稿合上了。
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发给了苏牧。
“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说。”
苏牧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综合二处的工位上翻一份文件。
看到“有事说”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母亲发消息的措辞习惯他太了解了。如果是普通的家庭琐事,会说“晚上回来吃饭”,不会加后面那句。加了“有事说”,意味着事情的性质是正式的,是需要面对面谈的。
在省政府待了三个多月,苏牧对这栋楼里的信息传播速度有了非常精确的体感。
常委会上发生的事情,从散会到传遍各处办公室,通常不超过半个小时。
苏牧没有等半个小时。
方小曼的工位就在隔壁综合一处。
苏牧拿着一份需要综合一处盖章的文件走了过去。
“小曼,帮我盖个章。”
“哎,来了。”方小曼接过文件翻看,一边翻一边用那种办公室里年轻人之间聊八卦的随意口吻说。
“牧哥,今天常委会上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
“周省长在会上搞了一个临时提案,什么廉政监督的,听说搞得你妈……苏副省长脸色不太好看。”方小曼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
“我们处长刚才进来的时候跟副处长嘀咕了两句,说这个提案看着像是冲苏副省长去的。”
“有这种事?”苏牧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关切。
“提案内容是什么?”
“具体的我没看到,但听说涉及什么干部家属财产申报、第三方审计那些。”方小曼盖完了章把文件递回来,又补了一句。
“牧哥你别担心,你妈那么厉害的人,周省长搞不定她的。”
“嗯,谢了小曼。”
苏牧接过文件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收了。
坐回椅子上。
文件放到了一边。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开始摩擦。
干部家属财产申报。
第三方审计。
名下那几个投资账户。
苏牧比赵秉文更清楚那几个账户的情况,因为其中一个是他亲手管理的。资金没有任何问题,但赵秉文担心的那个点他也想到了:托管银行跟父亲案子涉及的那家银行是同一家。
当年开户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会成为一个靶子。
现在周德海想把它变成靶子。
常委会的信息还不够完整。
苏牧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但不是从方小曼这种层级能够获得的情报。
十一点四十分。
午休时间。
苏牧拿着手机走出了省政府主楼,沿着东侧的小路走到了停车场最远端的那个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牧?”陆锦瑶的声音干练简洁,带着电话信号里特有的微微压缩的金属质感。
“不是办公时间打私人电话的习惯,什么事?”
“陆阿姨,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周德海的廉政提案?听说了,我们厅里也有人在议论。”
苏牧不意外。陆锦瑶是公安厅副厅长,情报渠道比省政府的科员们更快更准。
“不只是提案的事。”苏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刚得到消息,周德海在推动纪委方面对我妈发起正式的纪律审查,不是上个月林启明那种试探,是正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消息可靠吗?”
“赵秘书长的渠道,可靠程度至少七成以上。”
又安静了一秒。
苏牧几乎可以想象陆锦瑶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可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用笔帽敲击。干练的女人在接收到重要信息时的处理方式,先安静,再分析,最后给出判断。
“如果是正式审查,那性质完全不同了。”陆锦瑶的声音沉了下来。
“上次林启明那种级别的骚扰我们可以用把柄直接按回去,正式审查走的是纪委内部的程序流程,有文号有备案有督办时限,不是拿一份材料威胁一个人就能终止的。”
“我知道。”
“所以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我什么?”
“两件事。”苏牧的拇指在手机侧边的音量键上轻轻地来回滑动,一个他在通话中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你手里那个关于周德海小舅子那个空壳公司的证据,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基本整理好了。”陆锦瑶的回答干脆。
“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水、跟几个省级工程项目的利益输送链条,我的人查了将近两个月,证据链基本闭合了。”
“能用吗?”
“能用,但不够。”
“不够?”
“小牧,你听我说。”陆锦瑶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
“空壳公司那条线能证明周德海的小舅子在利用周德海的权力捞好处,这是典型的家属利益输送。但问题是,这条线打到底也只能打到小舅子身上。从小舅子到周德海本人之间,还隔着一层保护壳。周德海老辣得很,所有涉及利益的操作都是通过小舅子和其他白手套完成的,他自己的手上干干净净。”
“你的意思是,光凭空壳公司的证据,能伤他但扳不倒他。”
“对,能让他脱一层皮,但不致命。而且如果我们先亮这张牌,他会有时间部署反击,到时候可能把小舅子直接推出来当替死鬼,切割得干干净净。”
苏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才够分量?”
陆锦瑶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叹气,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之前的深呼吸。
“小牧,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就好了,不要在电话里做任何回应。”
“好。”
“你父亲当年的案子,表面上是贪腐案,但我在查空壳公司那条线的时候,顺带翻到了一些旧档案。你父亲案子的定罪证据里有一份关键的资金往来记录,上面有你父亲的亲笔签名,那份签名一直是定罪的核心证据之一。”
苏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陆锦瑶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我让人比对了一下你父亲在其他正式文件上的签名笔迹,发现了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苏牧的呼吸变得极浅。
签名伪造的事情他之前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但陆锦瑶是从公安系统的档案渠道独立发现的这个问题,说明这条线索正在被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验证。
“此外。”陆锦瑶继续说。
“我翻那些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你父亲案子的调查阶段有一份证人证词,证词的提供者不是普通的公务员或商人。那个证人的身份信息被做了处理,但从证词的行文格式和用词习惯来看,像是军方的人。”
军方。
“如果你父亲的案子里确实有军方人员配合周德海做了伪证。”陆锦瑶的声音变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重量的。
“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简单的地方贪腐案了,涉及军政勾结,涉及伪证,涉及冤案。这种级别的案件一旦被捅出去,中央会直接介入调查,周德海再有靠山也扛不住。”
苏牧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后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
六月份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
是信息量太大了。
“陆阿姨。”
“嗯?”
“那个军方证人的具体身份,你那边能查到吗?”
“我试了,查不到。”陆锦瑶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甘。
“证人的身份信息被做了脱敏处理,公安系统的权限查不到军方那边的人事档案。如果要查这个人是谁,需要军方内部的情报渠道。”
军方内部的情报渠道。
苏牧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一条极亮极清晰的通路。
所有的碎片在那道闪电的照耀下同时归位了。
周德海的攻势。
母亲面临的纪委审查。
空壳公司的证据不够致命。
父亲案子里的军方证人。
军方内部的情报渠道。
正在苏家客房里住着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陆阿姨,谢谢你。”
“小牧。”陆锦瑶在他挂断之前叫住了他。
“嗯?”
“你的声音不太对。”陆锦瑶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小心。你妈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任何额外的风险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我知道。”
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苏牧垂着手站在水泥柱子旁边,仰头看着天花板一样的蓝天。
脑子里的信息在以极高的速度排列组合。
沈若兰。
第七集团军副政委。
少将军衔。
在军方深耕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军官一步步走到集团军副政委的位置。她手里掌握的情报渠道和人脉网络,是公安系统的陆锦瑶怎么都触碰不到的维度。
而且。
沈若兰的独立目标里有一条:查清当年苏建国案件中军方内部的配合者。
这条目标跟苏牧现在需要的东西完全重合。
如果能让沈若兰动用她在军方的情报渠道去查那个做了伪证的军方证人是谁……
但问题是,沈若兰为什么要帮苏牧?
她是苏婉清的闺蜜,是苏家的客人,对苏建国的案子有同情,但同情和冒着政治风险去军方内部查一个被脱敏处理的证人身份是两回事。
前者是感情。
后者是立场。
要让一个少将副政委把感情转化为立场,需要什么?
需要她成为自己人。
不是那种“闺蜜的儿子”级别的自己人。
是那种……更深的绑定。
苏牧的右手慢慢地握紧了。
又松开。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开始摩擦。
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在此刻意味着大脑已经从信息收集模式切换到了策略制定模式。
六月五号清晨的画面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汗水浸透的军用背心。
湿布料下面清晰的乳头轮廓。
深蹲到底时裆部面料勾勒出的那条若隐若现的凹陷。
递水杯时手指在杯壁上擦过的那不到一秒。
耳根的泛红。
视线在人鱼线处停留的那零点几秒。
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的那个无意识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条裂缝。
裂缝虽然微小,但存在。
存在就意味着可以被撬开。
苏牧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来。
沈若兰不是母亲那种长期被压抑到极限的状态,也不是陆锦瑶那种因为情绪高涨而出现判断力下降的情境。沈若兰的防线是军人级别的,要突破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渐进的、不引起警惕的接触和试探。
苏牧原本给自己的时间表是这个月底到下个月初。
现在周德海把这个时间表压缩了。
下个月纪委就要对母亲启动正式审查。
在那之前必须拿到军方那条线的情报。
拿到情报的前提是让沈若兰全力配合。
让沈若兰全力配合的前提是……
苏牧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从水泥柱子上直起了身。
嘴角的弧度在阳光下变得很微妙。
不是给同事看的阳光好青年的笑。
不是给母亲看的孝顺乖儿子的笑。
是另一种东西。
冷的,带着计算的精确度的,像一把尺子在地图上量距离时那种无机质的准确。
沈若兰在军方的情报渠道,现在不只是一个“有价值”的筹码了。
是必需品。
是母亲在周德海这一波攻势下能不能撑住的关键变量之一。
而掌握这个变量的方式,苏牧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不是请求。
不是交易。
是占有。
让沈若兰彻底变成自己的人。
从身体到立场。
从卧室到战场。
苏牧迈开步子往省政府主楼的方向走回去。
步伐稳当,表情已经恢复了那个温和从容的好青年模样,跟迎面走过来的两个科员微笑点头打了招呼。
脑子里的声音很安静但很清楚。
沈阿姨的利用价值比预想的更大。
但在利用之前,得先让这位少将成为苏牧的人。
指腹又摩擦了一下。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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