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监狱门口的拥抱,头发花白的父亲终于回来了
车是凌晨五点从澜城出发的。
苏牧开的车,一辆低调的深灰色国产SUV,不是苏婉清的公务用车,也不是带司机的专车,母亲坚持不用任何公务资源来办这件事,说这是家事不是公事,苏牧没有反对。
三月中旬的澜城天还没亮透,路灯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后退,苏牧开上了高速,方向朝北。
目的地在华国北方,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导航显示要开十个小时左右。
苏婉清坐在副驾驶。
灰色大衣,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没有旗袍,没有高跟鞋,没有丝袜,没有翡翠耳坠,没有任何一件属于青江省代行省长的衣物和配饰。
没有化妆。
头发只是很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不像话。
苏牧瞥了一眼副驾驶。
母亲在刻意让自己看起来跟五年前一样。
五年前送丈夫进看守所那天,母亲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没化妆,素衣,低马尾,把所有的身份和光环全部卸掉,只留下一个妻子的原样。
苏婉清的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
从上了高速开始,那双手就没停过。
把围巾展开,抚平,沿着长边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用指尖把折痕压实了,然后又展开,再抚平,再折叠。
反反复复的,像一个没有终点的循环。
苏牧没有说话。
母亲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单调沙响,导航偶尔报一声路况,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苏牧换了一次车道超了一辆大货车,余光看到母亲把围巾展开之后没有再折叠,而是放在了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地摩挲着面料的绒面。
这条围巾是父亲的。
苏牧认出来了,浅灰色的羊绒,领口那个位置有一小道深色的痕迹,是墨水渍,很多年前苏建国签文件时不小心滴上去的,洗过很多遍都没完全洗掉。
母亲留了五年。
第二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架变成了平原上的公路,三月份的北方还没完全回暖,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一片还没化尽的残雪在田野的阴面闪一下白色。
苏婉清开口了。
“你爸喜欢吃面。”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苏牧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吃碗面吧,北方的手擀面你爸是最爱的,在里面肯定吃不到正经的面。”
“好。”
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苏婉清又开口了。
“小牧。”
“嗯?”
“你爸出来之后……”苏婉清的手指在围巾的绒面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这几年发生的事,不要一下子全告诉他。”
苏牧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嗓子里“嗯”了一声。
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这句话的分量在车厢里压了三秒。
苏牧知道母亲说的是哪些事,不只是官场上的变动,不只是周德海的落马和翻案的过程,那些都好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略过就行。
母亲真正想说的“不知道的事情”,是那些永远不能让苏建国知道的事情。
妻子成了亲生儿子的女人。
副省长的屄穴在过去这一年里只被自己亲生的二十多岁的儿子操过。
这些事。
苏牧的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面上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
“我知道,妈。”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苏婉清没有再接话,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从后视镜的角度能看到母亲的侧脸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外是灰扑扑的北方原野,玻璃上是一张没有化妆的、素净的、微微发红的眼眶。
苏牧把目光收回了路面。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苏牧在服务区停了一次车。
加了油,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零食,母亲没有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把围巾叠了又展开了两遍,苏牧拧开水瓶递过去,母亲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在了车门储物格里,手又回到了围巾上。
“妈,吃点东西。”苏牧把零食袋撕开了。
“不饿。”
“到了还得等,不知道多久,先垫一口。”
苏婉清从袋子里拿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像完成任务一样。
苏牧没再劝。
重新上了高速,剩下的路程还有一半多。
第六个小时,路标上出现了目的地所在省份的名字。
第七个小时,苏婉清的手停止了折叠围巾的动作,改成了攥住不放,指节发白。
第八个小时,苏牧注意到母亲的呼吸频率变了,从一直以来的浅而匀变成了偶尔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的节奏,在调整情绪。
第九个小时,导航提示还有九十多公里,苏婉清放下了遮阳板上的化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又合上了,什么也没做。
不需要化妆。
苏建国认识的妻子从来都不是那个在官场上涂脂抹粉穿旗袍踩高跟的副省长,苏建国认识的妻子是那个素面朝天扎着低马尾在家里给他熬白粥的女人。
高速公路的出口到了。
下了高速之后的路窄了很多,两车道的省道,路边是北方特有的白杨树排列,树干上涂了石灰,白一截灰一截地往远处退去。
手机的导航在拐了三次弯之后宣布目的地到了。
苏牧把车速降下来。
一面灰色的高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楼,黑色的大铁门紧闭着,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金属牌子,上面的字苏牧在几十米外就看到了。
华国第某某监狱。
苏牧把车开进了监狱外面的停车场,拉了手刹,熄了火。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咔嗒声。
“妈,到了。”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围巾,手指把最后一个折痕压实了,然后把围巾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了车门。
三月中旬的北方,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刮过来,干冷,带着尘土的涩味,苏婉清的灰色大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低马尾的碎发被吹到了脸上。
苏牧绕到了车的另一侧跟母亲站在了一起。
黑色的冲锋衣,深色长裤,运动鞋,也没有穿得正式,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接自己的父亲。
两个人走到了监狱大门外面。
门口有一个武警站岗,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和释放通知单,让他们在旁边等。
“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手续没办完。”武警说。
苏牧说了声谢谢。
然后就是等。
站在监狱大门外面的水泥地上,干冷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吹得苏婉清的头发和大衣不停地飘,她也不拢一下,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黑色的铁门。
苏牧站在母亲身边,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苏婉清的嘴唇被风吹得干了,她舔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牧想给母亲去车里拿瓶水,刚转身走了两步就被叫住了。
“别走。”苏婉清的声音紧了一瞬。
“就站这儿。”
苏牧停住脚,退了回去。
母亲怕的不是等太久,是怕铁门打开的那一刻身边没有人。
苏牧安静地站回了母亲身侧。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
铁门的里面传来了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苏婉清的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苏牧感觉到了母亲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指甲透过冲锋衣的面料掐进了皮肉里,力气大得不正常。
铁门缓缓打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旁边的小门开了一扇。
门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一个管教干部的身影,穿着制服走出来站到了一边,回头朝门里说了什么。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灰色的棉衣,深蓝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袋子。
苏建国。
瘦了。
这是苏牧看到父亲的第一个念头,原来在家时肩膀是宽的,身板是厚的,穿上西装扣好扣子是那种让人觉得可靠的中年男人的体格,现在整个人像缩了一圈,灰色的棉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那里露出的脖子上能看到凸起的筋腱。
头发白了大半。
苏牧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头发是在法院判决那天,当时只是鬓角有些灰白,现在从铁门里走出来的这个人,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零星的几缕黑发夹在其中,在北方三月的冷风里被吹得凌乱。
背比以前弯了一些。
不是弯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来,原来是挺直的,走路时肩膀打开胸膛挺出来的那种标准的领导体态,现在肩膀微微收拢了,背脊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是扛了太重的东西扛了太久留下的习惯性前倾。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苏建国从铁门的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面,三月份北方的阳光很烈很白,照在花白的头发上泛出了银色的光,他抬起头来,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的光线,然后视线对上了铁门外面站着的两个人。
脚步停了一秒。
就一秒。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急速地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步子加快了。
帆布袋子被随手放到了地上。
“婉清……”
声音是哑的,五年的牢狱没有让这个男人的嗓音变粗变硬,反而变薄了变轻了,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在风里发出的颤音。
苏婉清松开了抓着苏牧手臂的手。
跑了出去。
灰色大衣的下摆在奔跑中翻飞着,低马尾在背后晃荡着,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急促的踏踏声。
一头扑进了丈夫的怀里。
“建国……”
声音碎了。
在官场上杀伐果断的冰面副省长,在下属面前不苟言笑的铁腕女人,在周德海面前面不改色的政治对手,在无数场博弈中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苏婉清,在扑进丈夫怀里的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不是无声流泪的那种哭法,是真的哭出了声的那种,带着哽咽和抽噎的那种,肩膀剧烈抖动的那种,整个人把脸埋进了苏建国的胸口不肯抬起来,眼泪洇湿了灰色棉衣的前襟。
苏建国紧紧搂住了妻子。
两条手臂环过苏婉清的后背抱到了最紧的程度,下巴搁在了妻子的头顶上,花白的头发和黑色的低马尾靠在了一起。
自己也红了眼眶。
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淌进了脸颊上五年牢狱刻出来的法令纹里。
“瘦了。”苏婉清的声音闷在丈夫的胸口里,断断续续的。
“瘦了好多……头发都白了……”
“没事。”苏建国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努力压着,手掌在妻子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了。”
“我没保住你……”苏婉清的哭声里带上了一种压抑了五年的东西。
“当初我应该想到周德海会动手的……我应该提前做准备的……是我没用……”
“不怪你。”苏建国的下巴蹭了蹭妻子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以前在家里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是我自己大意了,我知道的,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我都知道,里面也有消息进来的,你升了副省长,把苏系撑起来了,你受苦了。”
“别说了……别说了……”苏婉清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抓着丈夫后背的棉衣面料攥成了一团。
苏牧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上前。
双手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画面。
父亲搂着母亲,母亲埋在父亲怀里哭,三月份北方的白色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风把他们的衣摆和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假的。
苏牧此刻喉咙里堵着的这团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表面功夫,是真实的、滚烫的、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一股情感冲击。
五年前,自己不到十七岁,站在家门口看着两辆警车停在楼下,看着父亲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从楼道里走出来,父亲的手被铐在身后但走得很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那个窗户后面站着自己和母亲。
那天的阳光也是白的。
今天的阳光也是白的。
那天父亲被带走了,今天父亲走出来了。
中间的五年,母亲一个人扛着一切,自己在学校里发了疯一样地学习,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就是为了有能力回来,有能力做些什么,而这一年回到澜城之后做的那些事情,那些不能说的、见不得光的、和母亲之间的那些事情,那些用鸡巴和政治手腕编织在一起的征服和攀升……
全部,都是为了让这个画面发生。
让父亲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
让这个家重新完整。
苏牧吸了一下鼻子。
北方三月的冷风灌进了鼻腔里,冰得刺痛。
母亲松开了父亲,退后半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把一直搭在胳膊上的围巾展开了。
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领口位置有一小道洗不掉的墨水渍。
苏婉清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到了苏建国的脖子上,手指哆嗦着绕了一圈,塞好了尾端。
“风大。”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还带着哭腔。
苏建国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伸手摸了一下那小道墨水渍。
“还留着啊。”
“一直留着。”
苏建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从颧骨到眼角的每一条纹路都是柔的。
然后他抬起了头,越过妻子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苏牧。
“小牧。”
嗓音又抖了一下。
苏牧走上前了。
走到了父亲面前,比父亲高了将近半个头,五年前父亲被带走时自己才到父亲的肩膀,现在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和父亲对视。
苏建国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停了几秒。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伸出了手臂。
“爸。”苏牧叫了一声。
然后上前抱住了父亲。
父子拥抱。
苏建国的手臂比以前瘦弱了很多,能感觉到骨骼的硬度透过薄了一层的肌肉抵在自己的背上,但搂住儿子的力量依然结实,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结实,带着一种“你是我的血脉”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重量。
“长高了。”苏建国的声音从苏牧的肩膀位置传来。
“比我都高了。”
“嗯。”苏牧的下巴抵在父亲的肩头上,能闻到灰色棉衣上有一股洗衣粉的清淡味道,和记忆里父亲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父亲身上是檀木书桌和高级洗衣液的味道。
“长成大人了。”苏建国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掌心感受到了背部结实的肌肉。
“结实了。”
苏牧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看着父亲。
苏建国的面孔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高了是因为脸瘦得凹了下去,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角的鱼尾纹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了耳前,额头上有好几条抬头纹是以前没有的。
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是亮的,干净的,没有被五年的铁窗和冤屈磨浊。
苏牧看着父亲的眼睛想:这就是为什么母亲说父亲“为人正直但政治手腕不够老辣”,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适合官场,但也正是这份干净让母亲嫁给了他,让自己成了他的儿子。
“爸,我们回家。”
苏建国点了一下头。
弯腰把地上的帆布袋子拎起来,苏牧伸手接了过去,袋子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随身物品。
一家三口走向了停车场。
苏建国走在中间,苏婉清走在左边,苏牧走在右边,苏婉清的手挽着丈夫的胳膊,手指扣在了棉衣袖口的面料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要被带走了。
走到车边的时候苏建国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站住了。
“这车……”
“借的。”苏牧说。
“妈说不用公务车。”
苏建国看了妻子一眼,苏婉清没有解释,只是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坐后面,舒服些。”
苏建国弯腰上了后排,苏婉清跟着上去了,坐在了丈夫的旁边,关上了车门。
苏牧把帆布袋子放进后备箱,关上箱盖,走到了驾驶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排的画面。
苏建国坐在左侧,苏婉清紧挨着坐在右侧,中间的距离近到了肩膀贴着肩膀,苏婉清的手攥着苏建国的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座位上,苏建国的手把妻子的手反过来包住了,手指交扣着的姿态和二十多年前恋爱时没有两样。
苏牧把车倒出了停车位,驶上了出监狱的那条路。
“小牧,找个地方吃碗面吧。”苏婉清从后排说。
“好。”
“面?”苏建国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意外。
“你不是爱吃手擀面吗,三月的北方镇上应该有正经的面馆。”苏婉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苏建国没说话,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侧过头看了妻子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好,吃面。”车重新上了省道。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后退着,三月份的北方天高地阔,视野里全是平坦的麦田和灰蓝色的天际线。
苏建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小牧,工作的事你妈在信里提过一些,在省办公厅?”
“嗯,综合二处,实习。”
“实习好,从基层做起,别着急,你妈的位置够高了,你要是升得太快容易被人盯上。”
苏牧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
“爸想的跟我一样。”
“你这孩子从小就比我聪明。”苏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苦笑。
“比我会下棋。”
苏婉清把头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你以前也不笨,就是太正,不愿意动那些弯弯绕的心思。”
“正有正的代价。”苏建国说,声音平静,不带怨气也不带苦楚,就是一句陈述。
车里沉默了一阵。
“周德海……”苏建国开口了,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波动。
“你妈信里说被中纪委带走了?”
“嗯。”苏婉清从丈夫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一月份的事,你的案子也跟着翻了。”
“怎么翻的?”
“说来话长。”苏婉清的手指在丈夫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慢慢跟你说,回去之后慢慢说。”
不急着说。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要换一个说法,需要时间整理。
苏建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看向了窗外北方三月的原野,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残雪和麦田交接的地方,安静了很久。
“五年了。”声音很轻。
“外面变化大吗?”
“大。”苏婉清说。
“澜城变了很多,你回去了自己慢慢看。”
“好,慢慢看。”
省道走了半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镇,苏牧减速拐了进去,沿着主街开了一段,看到了一家门口挂着“手擀面”招牌的小馆子,门脸不大,但停了好几辆车,生意不差的样子。
“就这家吧。”苏牧把车停在了路边。
一家三口下了车走进了面馆。
馆子不大,六七张桌子,塑料凳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价格表,简陋但干净,靠窗的一张桌子空着,苏牧拉了凳子让父母坐下,自己去柜台点了三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建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手上的筷子停了一秒。
头微微低了一下。
“好吃吗?”苏婉清问。
“好吃。”苏建国说,抬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笑着,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很稳。
“里面的面条是机器压的,味道不对。”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
苏建国吃得最慢,但碗里的面条和汤全部吃得干干净净,苏婉清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但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丈夫吃,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重新上了路。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苏牧把巡航定速开了,车速稳稳地跑着,方向盘轻了不少。
后排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牧从后视镜看过去。
苏建国靠着座椅的头枕闭上了眼睛,应该是睡着了,五年的牢狱加上今天出狱的情绪起伏耗尽了体力,脸上的倦意遮不住,睡着之后面部的肌肉全部松弛了下来,法令纹和鱼尾纹更深了,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被生活碾过之后的模样。
苏婉清的头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也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因为手还在动,手指在苏建国的手背上做着很轻很轻的抚摸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在身边,不是梦。
苏牧看着后视镜里的这个画面。
母亲的脸贴着父亲的肩膀,闭着眼,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这种表情苏牧从来没在母亲脸上见过,在家里的时候母亲是温柔的但带着操心的紧绷感,在官场上是冷面的不苟言笑,在被自己操的时候是被快感撕碎了理智的崩溃失控,但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
平静。
安心。
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人。
苏牧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回了前方的路面。
手指在方向盘上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苏婉清的手也不动了,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也睡过去了,后排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的姿态像两棵经历了暴风之后终于挨在了一起的老树,根系纠缠了二十多年的那种。
车里只剩苏牧一个人醒着。
高速公路的路面笔直地延伸向南方,延伸向澜城的方向,两边的隔音墙一道一道地后退着,天空从北方的灰蓝一点一点地过渡,路也在一截一截地变短。
苏牧开着车,面无表情。
脑子里在想事情。
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面上来回摩擦着。
父亲回来了。
这是好事,是全部计划的起点目标之一,为父翻案,让苏建国出狱,让这个家重新完整,目标达成了,三月五号高院裁定无罪,今天正式接人出来,苏建国自由了。
好事。
发自内心的好事。
苏牧对父亲的感情是真的,不管这一年来做了多少离经叛道的事情,不管母亲的穴道里被他灌进去了多少精液,不管那些荒淫的夜晚里他喊了多少声“骚妈妈”和“妈妈母猪”,他对苏建国的感情都是真的,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掺不了假的血脉纽带。
但是。
所有真实的情感说完之后都有一个“但是”。
苏牧的目光再次飘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的画面是母亲的侧脸贴着父亲的肩膀,额头靠在了棉衣的领口位置,围巾的浅灰色绒面蹭着母亲的面颊,两个人呼吸的节奏几乎同步了。
他的母亲。
他的女人。
此刻正靠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不对的,苏婉清是苏建国的妻子,是法律上的、伦理上的、二十多年婚姻里的、正当合法的妻子,丈夫出狱了妻子靠在丈夫肩头睡着了,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画面。
但理智管不住另一个东西。
苏牧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指节泛白了。
不是愤怒,不完全是,也不是嫉妒,不完全是,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法精确命名的、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复杂情绪:对父亲的爱、对家庭完整的欣慰、对母亲安心表情的理解,和,对“自己的女人靠在别的男人身上”这件事的本能性的、从骨髓里冒出来的、和理智不搭界的占有欲。
即使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擦着。
苏牧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很小的弧度,后排的两个人就算醒着也看不到的角度。
复杂的弧度。
说不清是笑还是不是笑的那种弧度。
车继续往南开着,高速路上的里程牌一块一块地后退,离澜城的距离在数字上一点一点地缩短,后排靠在一起沉睡的夫妻不知道前排开车的儿子在想什么,前排的儿子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方向盘上的手没有松开。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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