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萧炎把凤清儿抄的那一页丹方收进怀里;同一天,魂殿把凤清儿押回密殿,金羽一根一根落地,凤清儿自己把第一根捏在手里
中州城南有一条街,铺子一家挨一家,最东头那家药铺门脸最窄,幌子挂得最低。
萧炎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纸包翻过来看了一眼。
『苦参二两,雪蚕蜕一两,赤砂藤半斤。』柜台后头的老掌柜报了一遍,报完补一句,『火纹石今日没有。』
『那就这些。』
『小郎君这方子,是替人抓的?』
『替我自己。』萧炎把纸包收进袖子里,手指头在袖口上捏了一下,捏得那一角纸贴着袖子贴平了,才把手抽出来。
老掌柜把账本当着他面翻开,笔尖蘸了墨:
『名字。』
『萧炎。』
『哪一处住。』
『没有定处。』
老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再问,写了一笔,把账本合上。
萧炎从袖子里把那页纸抽出来,摊在柜台边上。
那是一页抄得极小的丹方,字小而准,一笔一画都压着格;药名写在左边,剂量写在右边,最末一行写着「火纹石减半,青莲地心火之后再加」。
『这一味,』他把手指头点在最后那一行上,『火纹石减半,她怎么算的。』
老掌柜把眼镜往下推了推:
『这是谁写的。』
『天妖凰族的一位,上个月初八在四方阁那边抄给我的。』
老掌柜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一眼萧炎,把纸推回去:
『小郎君,这一位抄得比我们铺子里的老药师还细。』
『是。』
『她这一手,写的时候得坐着,腰直着,一笔一笔压着。』
『是。』萧炎把纸折回原样,折成三折,塞回袖子里,塞到袖口里侧,压平。
老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往门外头抬了抬下巴:
『前几日来了两个穿浅灰袍子的,问我这一条街上,谁家收金褐色的羽。』
『金褐色的羽?』
『说是收,出的价比市面高。』老掌柜把手在柜台上按了按,『我说我这一铺子抓药的,收什么羽。那两个笑了笑就走了。』
萧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郎君认得那两位?』
『不认得。』
『那就是了。』老掌柜把笔搁回笔架上,『这街上来来去去的,穿浅灰袍子的多着呢。』
萧炎把纸包和那页丹方都收好,付了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掌柜摊开的那本账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出去了。
(这一条街上,收羽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过了过,过了就放下,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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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一辆没有牌的车从城南那一片旧宅的后门进去,一直走到最里头那一进才停。
车帘是黑的,帘子掀开的时候,日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凤清儿的膝头上。
她坐在车厢里,两只手叠在膝上,背脊贴着车壁,腰是直的。
车停稳了,外头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催。帘子掀到一半,外头站着的那个人就站在那儿看着,不开口。
凤清儿自己先把脚伸出去,踩在脚踏上,站了起来。
(走进去的时候,得是自己走进去的。)
帘子外头是魂殿深处的一道回廊,回廊两边嵌着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照得砖面上一条一条的横纹都看得清。
她跟着引路的走。走了很深,深到后头的门一道一道在身后闭上,闭门的声音隔得很远,一声一声落下来。
引路的停在一扇门前,把门推开,退到一边。
门里头是同一种高顶,看不到梁。
(高处那一片黑,跟密殿里那一块一样。)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块旧毡,毡上搁着一只上了漆的木匣,匣盖开着,里头是空的。
窗边站着那个瘦高的,脸白得像纸浆;矮胖的那个坐在案后头,一只铜戒留在指头上,正低着头看自己那只手;高个子的站在门里那一侧,外袍搭在肩上,没穿好。
三个人都没有看进门来的这一个。
矮胖的那个抬了抬下巴,朝着案上那只匣子:
『搁这儿。』
凤清儿走到案前,站住了,没有动。
『衣裳。』
她自己动手,把外袍解下来,从肩上褪到臂上,抖了一抖。
矮胖的那个看了她一眼:
『脱下。』
『我自己脱。』
『那就脱。』
她把外袍从臂弯上拿下来,对折,再对折,搁在案角;中衣的领口解开,从肩上褪下来,两只袖子顺着褪,折好,压在袍子上头。
贴身的里衣她没有动。
『那件也脱。』
凤清儿把里衣的系带解开。
那身里衣的样式跟她自己带的那一套不一样:料子比平日的薄,短,下头没有系带,只有一根细绳子从腰侧穿过去,两头一抽就松开。她把那一根绳子抽开,里衣顺着肩滑下来,落到脚背上。
她站在那块旧毡上,脚边踩着那一件薄衣裳。
灯从两旁往上照:肩是肩,膀是膀,那两条腿从上到下一路干净到脚踝,膝是干净的,脚背很高,脚趾并着压在毡上。乳峰挺着往上走,那一圈浅得近乎乳白的乳晕,被灯一照,边缘那一线粉看得清清楚楚;腿间那道毛是淡金色的,稀得看得见下头的皮,收成一线。
矮胖的那个把戒面转了半圈,慢慢开口:
『翅。』
凤清儿把脊背往两边一撑。
两只凰翼从背上张开去:先是从皮下抽出来的羽根,一根接着一根,响得细;接着一层层展出去的硬羽,越往外越硬,最外那一层张开的时候带出一阵风,把案上那只匣子的盖掀得响了一下。
翼展宽过一人半高,金褐色铺满了这一间屋子的半边。
高个子的那个从门那一侧走过来,绕到她背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门大得把灯焰都推得偏了偏:
『这一身毛,老夫看着手就痒。』
『你碰的是翅膀。』凤清儿没有回头。
『翅膀不是你的?』
『翅膀是我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上头那些羽,族里还没有卖。』
矮胖的那个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
『今日就在这上头动手。』
他抬到一半的手往下落了落:
『一根一根来,从翼尖往里。』
『从翼尖往里。』她把这四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才把后半句放出来,『翼尖的羽老了,好取;取到翅根,那几根连着一层肉。你们挑老的取,能多取些。』
高个子的那个笑了一声:
『你倒是替老夫想。』
『我不是替你想。』凤清儿把下巴抬了抬,『我这一身有多少根,我心里有数;取乱了,剩下的就不齐。』
『齐不齐,有什么关系。』
『齐,才像一身的。』她说,『取乱了的,是被人拔的;取齐了的,是我自己愿意给。』
窗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的,这时候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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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根是从右边那一只的翼尖取下来的。
瘦高的那个一只手捏住最外头那一根,捏在离羽根还有半寸的地方,捏稳了,另一只手把底下那一圈皮往下压。
压完了往上提。
羽根从皮里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很细的声音,像从一块布上抽掉一根线;那一声起头的时候还紧,抽到一半忽然松了,整根就出来了。
羽根上带一圈极薄的皮,白里透红。
凤清儿把牙咬住了。
(唔。)
她没有出声。
那根羽被递到矮胖的那个手里。他捏在指间翻了个面,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往案上那只匣子里一丢。
羽落在匣底,砰的一声轻响。
第二根取下来,又是这样一声。
第三根,第四根。
取到第五根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在毡上挪了半步,挪完自己把步子退回去。
(站住。)
『唔——』
这一声是从鼻腔里出去的,出去得很快;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便把脸往一边偏了半寸,偏完了又转回来,正对着案。
『疼就叫。』瘦高的那个没有抬头,手上没有停。
『疼。』她答了一个字,答完了把话接下去,『疼,我也站着。』
『老夫没说你站不住。』
『我知道你们没说。』她说,『是我自己说的。』
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一点:
『这话不必说。』
『要说。』凤清儿把脖子挺直了,『说给你们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第六根、第七根,一根一根接着往外取。
取到第十几根,翅根底下那一块皮红透了,红透了才泛出一点白金光的血色。每一根出来的时候,羽根上带的那一圈薄皮都跟着出来一点,皮跟羽根分开的那一刹那,响一声比前头更细的声。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了,鼓得整张脸都绷了;脖子还是直的,头低下去,也只低到脖子根。
『唔——嗯。』
这一声比前头长了半截,拉到最后她把它咬断。
『这一处,』瘦高的那个手上停了停,指头在那一片红透了的皮上按了一下,按得那一块皮往里陷了陷,『比翼尖软。』
『软,也一样要取。』
『老夫是问,这一处取完了,你要不要揉一揉。』
『不揉。』她说得很快,『揉开了,后头那几根更难取。』
『你自己倒懂。』
『族里罚跪的时候,跪久了膝盖也是这个理。』凤清儿把脸转过来,正对着他,眼睛没有躲,『揉开了,反倒疼得长久。』
高个子的那个绕过来,站到她左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胛上,往下一压:
『老夫来取几根重的。』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话,一只手捏住翅根里头那几根最长最硬的,捏住了,慢慢往外提。
那几根一出来,她的肩背整片都抽了一下,肩窝那两处往里塌了塌;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两只手在身侧张开,手指头伸得直直的,伸了一息,又自己收回来。
『唔——』
这一声拖得长,拖到一半断了,断完她自己接着往下说,说得是喘的:
『这几根……齁。这几根连着一层肉。』
『连着肉才好。』高个子的那个把手里那几根往匣子里一丢,『老夫听说天妖凰族的姑娘,背上这一片最娇。』
『娇是给你们看出来的。』她说,『你们不看,它也娇。』
屋里那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很轻。
取到第二十几根,她两次往前倾,倾到将要跪下去的样子,两手撑在膝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立住了。
僵着的那一阵过去,她把气匀了匀,忽然开口:
『这一根。』
瘦高的那个手上停住了:
『哪一根。』
『这一根。』她抬起右手,把手指头往自己右边翅膀的中段伸过去,指尖在一根羽上停住,停住了才说,『我自己取。』
屋里静了一静。
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
『你自己取。』
『我自己取。』她把那根羽捏在指间,捏稳了,另一只手把底下那一圈皮压下去,压完了,往上提。
提的那一下她没有停。
羽根从皮里出来,一声很轻的响,比前头哪一声都清楚,因为屋里没有人动。
羽根上带一圈薄皮,白里透红。
她把那一根捏在手心里。
『这一根留着。』
『留着做什么。』矮胖的那个问。
『留着看。』她说,『你们取我这一身,取完了,我总得有一根在手里。』
『一根羽毛有什么用。』
『有用。』凤清儿把那一根举起来,让灯照到羽根上,『哪一日你们再说拔,我就把这一根拿出来,叫你们看清楚:这一根,是我自己取的。』
高个子的那个从她背后绕出来,伸手要拿。
她把手往回收了半寸,没有给。
那半寸收得极准:收完就停住,停在胸口前头那一寸地方。
『老夫看看。』
『看可以。』她把手指头松开一点,让羽根露出来,『拿不行。』
高个子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看得倒仔细,看完退开半步,笑了一声:
『一根毛,看得比命还重。』
『不是我这一根重。』她说,『是你们刚取走的那些轻。』
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住了。
窗边那个瘦高的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走过来,从她背后伸手,把右边那一只翅膀从翅根底下托起来,托得那一片拔秃了的皮肉朝上:
『那就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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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翼尖往里取到翅根,一共去了多长一段,凤清儿没有去数。
她只数了一件事:匣子里落羽的响。
(一响,一根。)
响到后头,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取到后来,她的两只翅膀被从翅根抓住往两边分,分得肩窝那两处全塌下去;脖子一直是直的,直得下巴抬在那里,抬到最后一根取完。
最后一根从翅根里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靠到背后那条梁柱上,靠住了,把腰挺起来,把膝头伸直,站回原处。
地上一层金褐色,铺开来,像一小片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皮。
那只匣子里头,羽根堆得满出来一点。
矮胖的那个把手伸进匣子里,抓了一把,抓起来又松开,看着那些羽一根一根落回去,落完了才说:
『拔完了。』
凤清儿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也没有看匣子里的。
她把手心里那一根举起来,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收进掌心,握住了。
(这一根是我自己的。)
『拔完了。』她跟着说了一遍,声音是哑的,哑完把话接下去,『拔完了,我的名字还写在族谱上么。』
屋里静了一下。
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
『你问这个。』
『我问这个。』她说,『拔到这个地步,族里那本谱上要是把名字划了,我今天这一身,就白给了。』
『族里收的是你这一身毛,不是你这一条命。』矮胖的那个慢慢地说,『名字还在上头。』
『在。』她把这两个字接住,接得很稳。
(在就好。)
『各族有各族的账。族里把我顶出来,顶的是这一身羽毛;这一身给了你们,族里的那一笔就算顶完了。』她把手里那一根往上举了举,『这一根不算。』
『这一根怎么不算。』
『这一根是我自己取下来的。』凤清儿说,『族里没取它,你们没取它,它就不是谁给的。』
高个子的那个走过来,一只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你倒是会分。』
『我不分,谁来分。』她答。
矮胖的那个抬了抬下巴,朝她身下:
『翅膀的事说完了,说底下的事。』
『说。』
『腿。』
凤清儿把两膝分开。
先分一寸,站住了,再分一寸,分到能容一个人跪进去的宽,才停住。
膝头微微弯着,脚跟压紧了地砖。
(这一下是自己分的。)
『分好了。』她说。
『抬起来给老夫看。』
她自己弯腰,两只手伸下去,捏住两片阴唇,往外翻。
翻开来的时候,那一处还是紧的,两片薄得透光,颜色浅,边缘那一线挂着一点亮;里头那一处是合着的,合得极紧,紧得看不见底。
高个子的那个弯下腰,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直起身:
『昨夜开过的那一处,今日倒收得紧。』
『紧。』她把手指头松开,那两片自己合回去,『收得紧,是我自己的本事。』
『昨夜那一回,没给你开?』
『开了一半。』她说,『剩下的那一半,你们要留着的,我给你们留着。』
这几句话里头没有一笔是软的,可她说完这一句,那两片方才被自己的手指头翻开的,合拢的时候慢了一拍。
高个子的那个看着她合回去,笑了一声: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明白什么。』
『明白你这一处,现在是什么滋味。』他说完就不说了,只把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往自己腮帮子上一顶,顶出个形。
凤清儿没有答。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撑在两膝上,撑得很稳。
矮胖的那个把手里那只匣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案沿上:
『取一根出来,替你开。』
『哪一根。』
『你自己取。』
凤清儿把手伸进匣子里去。
那匣子里的羽根很多,一根一根,羽根上还带着那一圈薄薄的皮,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软。她的手指头在里头探了一探,没有乱翻,探到了,捏住一根,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匣子里那些羽跟着动了动,响了一声,像有许多极细的线在一起摩擦。
那一根被她举到眼前看了一遍。
『这一根。』
『为何是这一根。』
『这一根最短。』她说,『短的,进去的浅。』
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了停:
『你想得倒细。』
『想细了才少受罪。』她把那一根递过去,递到他手边,递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手背上停了一停,停过了才松手,『用钝的还是用尖的,你们自己定。』
高个子的那个从旁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这一根正合适。』
他把那一根捏在指间,蹲下去,跪到她两腿中间。
那一根抵上去了。
抵上去的时候先是一点凉,凉从那一处往里走了一点,走到一半停住;她两条腿在膝头上一并,并完自己又分开。
(唔。)
『进去了。』
『进了多少。』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那几个字几乎黏在一起。
『刚过那一层。』
『刚过那一层,就停一停。』她说,『停一停,让我自己认一认它。』
那一根停在那里,没有动。
停着的时候,那一圈肉自己动了一动:先是一收,收得那一根被夹住,夹住了又松,松开来,有一点水从里头渗出来,顺着那一根往下走。
『认好了?』
『认好了。』
『再进。』
那一根往里走。
走的时候不快,一寸一寸往里推,推一截就停一停;停的时候她的脊背绷起来一寸,绷完了自己松开,松开了又推进来一截。
推进到最里头的时候,她的手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那一下,两只手从膝上滑下去,她抓住了自己腿上的皮,抓得指甲压进肉里,压出几道白。
『唔——齁。』
这一声是从喉咙底下顶上来的,顶到牙齿那里被她咬了一下,没有咬住,剩下的半截就这么出来了。
『这一声好。』高个子的那个把那一根抽出去半寸,又推回来。
『我不是给你们叫的。』
『那你是给谁叫的。』
『给自己叫的。』她把额头抵在自己膝头上,抵了一息才抬起来,『我这一身今日去了这么多,总得有一声是我自己的。』
那一根又开始动。
她的两条腿在膝头上一阵一阵地绷,绷到后来连脚背都绷起来了,脚趾在砖上抓。腰上又酸又沉;小腹那一处的皮跟着一顶一顶往上抬。
『唔——唔。』
叫得一声比一声短,短到最后只剩气。气从鼻腔里出去,胸跟着一起一伏。
快要到的那一下,她把腰往前一送,送得那一根进得比哪一下都深。
(到了。)
那一股来的时候,她就那么站着,两条腿并住,并完自己松开;上头没有出声,下头那一处一收一放,水从里头涌出来,涌到那一根上,顺着往下滴,滴在地砖上,滴成一小片。
高个子的那个把那一根抽出去,举起来给屋里几个人看。
那一根上头湿透了,羽根上那一圈薄皮被泡开,软软地垂下来。
『拔出来的羽,原来有这一样用处。』他说。
凤清儿站在那里,喘了很久,喘匀了才开口:
『用过了的东西,还回来。』
『还要?』
『要。』她说,『那一根是我的。』
那一根被递回来,她接住了,拿掌根把它擦干,擦干了,跟她自己那一根并在一处,握在掌心里。
『再进。』
这一句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顿完把该说的话补齐:
『不是我要。是这一处今日开了,收不回去。』
『收不回去,就得有人替它收。』
『是。』
『那你自己说,怎么收。』
凤清儿没有马上答。
她把掌心里那两根羽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收回去。
『我这人站着说话。』她说,『你们要收,就到我跟前来收;我这一身,跪不了。』
高个子的那个往上一步,膝盖抵住她的膝盖。
『跪不了,那就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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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那几回,她没有一次是自己坐下去的。
她靠着梁柱,或者背贴着那张长案的边沿,脖颈一直是直的。
有一回矮胖的那个把她右腿抬起来,抬到自己腰上;她整个人靠着案沿,另一条腿撑在地上,撑得脚背绷直,绷到后来那只撑地的脚换了两回。
有一回高个子的那个从背后上来,两只手抄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拖,拖得她的脚尖离了地;离地的那一下她的两只手往后抓,抓在他手臂上,抓出了印子。
『唔——齁嗯。』
那一回她叫得最长,长到后头自己截断了。
有一回两个人一起上前:一个在下头,一个在她嘴里。
嘴被塞住的时候她不出声,只从鼻子里往外漏气;漏出来的气把塞在她嘴里那一根顶得一跳一跳。
中间有一回,窗边那个一直没上手的看着,看得久了,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侧面,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
(不拔羽的这一个。)
她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
『你不动手?』
『老夫看着。』
『看得够了没有。』
『不够。』那人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收回去之前在那一处轻轻按了一下,『老夫这一双眼,比手难伺候。』
(这一句,记下了。)
她把这个人的脸记下来的时候,牙关松了松。
最后一回,屋里的人都退开了,只剩下那个瘦高的。
他把她从案沿上扶起来,扶得她站直了,才开口:
『站得住?』
『站得住。』
『老夫今日只问一件事。』瘦高的那个把袖子放下来,放下了,两只手袖回去,『你这一身毛,拔完之前和拔完之后,哪一样更听话。』
凤清儿没有立刻答。
她把掌心里那两根羽摊开在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才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拔完之前,我站着,是因为我不能不站着。』
『拔完以后呢。』
『拔完以后,我站着,是因为站累了也没人扶我。』她把两根羽收回去,握住了,『这两样,在我这里是一样。』
瘦高的那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没有驳我,也没有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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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搁在案上,盖着。
矮胖的那个伸手过来,把匣口掀开一道缝,从里头拈出两根,拈在指间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往地毯上一丢:
『这两根,不算你的。』
『哪两根。』
『一根短,一根弯。』他说,『取下来的时候就残了,收着也不齐。』
凤清儿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两根。
一根确实短,短了半截;另一根羽根弯了,弯得不像样。
她把那两根捡起来,捡得慢,捡完了捏在手里:
『残了的,也是我身上的。』
『残了就不算数。』
『算不算,是我说。』她把那两根并到自己那一根旁边,一根一根捋直了,捋不直的那一根,她用指头压着,压了两下没压平,就由它弯着,『你们丢在地上的,我捡回来;捡回来的,就归我。』
那两个人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这一匣子里,往后就都是我自己捡的。)
矮胖的那个把一只小瓷瓶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案沿上:
『这是解拔羽那一道疼的。』
『解疼?』
『喝了,拔过的地方就不疼。』
『喝完了,会怎样。』
『会热。』他说,『热个半日,热到后头心里头空,空了就想找人替你按一按。』
凤清儿看了看那只瓶。
(喝了,就是我自己要的。)
『不喝。』她说。
『疼一夜,明日手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就抬不起来。』她把那只瓶往案里推了半寸,推得端端正正,『你们拔的,疼也该我自己受着。喝了药止住了疼,你们下回拔,还得再给我一瓶。』
『你倒会替老夫省。』
『我不是替你们省。』她把话说得慢,『我这一身,前头十几年都是我自己的;今日给了你们,疼也是我剩下的东西里头,最像我的一样。』
屋里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只瓶被推回去,推回矮胖的那个手边。
『留着。』她说,『哪一日我自己开口要,你们再给我。』
(到那一日,才算我自己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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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点灯的时候,他们把她留在屋里,没有人走。
高个子的那个从案上把匣子端起来,端到灯底下,掀开盖,从里头拈出一根,举到灯前:
『这一根,是老夫方才取的。』
『是。』她说。
那一根被递到她面前,递到她嘴边。
『做什么。』
『含着。』他说,『你替自己取了一根,老夫取的那些,你也得认一回。』
凤清儿看了看那一根。
羽根上那一圈薄皮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小截细细的骨。
她把嘴张开了一线,那一根被塞进来,塞到舌头上,抵着舌根放着。
(涩的,有一点腥。腥是血的味。)
『含住了,含到老夫叫你吐。』
她把嘴闭上,含着。
高个子的那个跪到她身下,膝盖抵上她的膝盖,一只手把她的右腿抬起来,抬到自己腰上。
那一根送进来的时候,她嘴里那一根还含着。
(唔。)
这一回她一声也出不了。
含在嘴里的那一根把她的舌头压住,声从喉咙里往上顶,顶到舌根就散了。
那一根在里头动,一下一下,进得不快,退得也深。她把两只手撑到身后的案沿上,撑得指头在案面上抠着。
(叫不出来。)
高个子的那个看着她含得腮帮子鼓起来的那张脸,笑了一声:
『现在你叫不出来了。』
她把眼睛往下看他。
那一根在里头又往深处顶了一下,她的眼睛自己闭上,眼皮底下那一片水光就落了下来,落到脸上。
『老夫叫你吐,再叫。』
他一只手伸上来,把她嘴里那一根抽出去。
那根一出去,声音就出来了,出来得比她想的响:
『唔——齁!』
这一声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静。
她自己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愣完了把脸往一边偏,偏了半寸,偏完又转回来。
『这一声,是你们逼出来的。』她说。
『老夫没逼。』高个子的那个把腰往前一送,『老夫只是把那一根给你拿开。』
『那就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我愿意叫的。』她把话说完,喘了一口,把嗓子里的东西压下去,『你们逼我说一句好的,那也没有。』
那一夜她把匣子里拈出来的那几根都含过了。
最后一根吐出来的时候,唇上挂着一线,挂到下巴上,她抬手抹了;抹完了,把那一根擦干净,收回匣子里去。
(这一根也是我的。)
---
走的时候,她自己把衣裳穿上。
先穿那件薄里衣。她低下头,把那一根细绳子从腰侧穿回去,两头一拉,拉得松松地系了一下;衣料贴着皮,翻到肩上,把那一片拔秃了的皮盖住了,盖上以后,那一片的形状仍然看得见——薄料子底下,一块一块深浅不匀。
中衣穿上,领口系好,一颗一颗扣。
外袍披上,把两只袖子顺下来,系带穿进环里系紧。
头发散着,没有一样东西别它。
她抬手把鬓边那一绺拨到耳后。
(簪子在族里,就那一件。)
那只匣子还搁在案上。
她把匣子捧起来,搁在臂弯里,捧得很稳。
『这个,我拿着。』
矮胖的那个抬起眼皮:
『匣子归哪一处。』
『匣子里头的,是我这一身掉下来的。』她说,『掉下来的,归我自己。』
『魂殿若是要呢。』
『要,就来我这儿取。』她把匣口合上,手掌在盖子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把匣子抱稳,『哪一日你们要取,就到我这儿来;我不送来。』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矮胖的那个把手在案上按了按,看了她一会儿,才答:
『拿去。』
『族里问起呢。』
『族里问起,就说在她手里。』
『好。』她把匣子抱紧了点,抱紧了才把下巴抬起来,『那我就拿着。』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那道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腿上使了一下劲。
---
那一部的人把她送出侧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人;巷口的墙根底下停着族里来接的车,车帘挑着半幅。
她抱着匣子走到车前,站住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族里派来的人,脸绷着,看见她,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匣子:
『这个是什么。』
『我的。』她说。
『族里没有这一桩。』
『族里也没有说不能有。』她把匣子往车上放,放稳了才转过身来,抬起头,『你替我捎一句话回去。』
『捎什么。』
『就说:拔完了,名字还写在族谱上。』她说,说完停了一停,把后半句也说出来,『说过的话,得算是话。』
那人不吭声,把马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上了车,把匣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扶着。
(他们把这一身取完了,我还坐着。)
车走了大半条街,从一家药铺门口过去,她听见街面上有人在跟掌柜还价,声音不是她认得的。
帘子里头,凤清儿把手放在匣盖上,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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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族里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族长在祠堂门口站着,族老在一边;几个年长的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见车进来都站了起来。
她从车上下来,抱着匣子,走到阶下站住了。
族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抱着的匣子:
『这是什么。』
『我这一身掉下来的。』她答,『一根都没有留在外面。』
『族里这一桩,是替你顶下来的。』族长把手负在身后,『你这一身,如今算是交给那边了。』
『交给那边的是羽毛。』她说,『匣子里这些,是我自己捡的。』
族老在一边把话接了过去:
『清儿,交给那边的东西,哪一样落在你手里,都不好看。』
『落在你们手里,就好看?』她把眼睛转过去,看着族老,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拔的时候,族里在这屋里坐着看;拔下来的,族里一根都不要。如今我捡回来了,族里又说不该在我手里。这位族老,你说这些毛该落在哪一处?』
廊下没有人接话。
族长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抬了抬:
『算了,先搁她手里。』
『谢谢族长。』她往上一拱手,一礼到底,礼完直起腰,抱着匣子往里头走。
走到廊下第三级,她停了一下,回头,把话补上:
『族里这一身,今日算是顶完了。』她说,『往后族里再有要拿我去顶的事,先问一句:我身上还有什么。』
(问完了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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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又来了一回。
这一回她进门的时候是自己走进来的,站定了,没有等谁叫,把外袍解了。
里头有一个人一直在窗边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只看。
(他不要,他就看着。这一屋子的手,只有他那双手没动过我。)
她转过身去,没有让人替她把翅膀撑开,自己把背往两边一送,那两只翅膀张开来,张到一半就停住了。
拔秃的那一片朝天,只有一格一格的皮下细点,一根羽也没有。
窗边那个人忽然开口:
『今日张不开了。』
『张开了,也是空的。』她说,『空的东西,张开给谁看。』
窗边那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手能挡,眼挡不住。)
那一回完了,她靠在案边喘,喘匀了,忽然问:
『哪一位的手最轻。』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高个子的那个先开口:
『老夫手重。』
『我看得出来。』她说,『你手重。』
『那你还问。』
『问完了,下回好知道往哪一处靠。』她把两只手撑回暖过来的地方,撑住了才站起来,『手轻的那一位,今日没有上手。』
窗边那个人没有动。
她把眼睛转过去,看了他一眼,看完就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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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来的人换了一个。
那个穿浅灰袍子的跟前头几个不一样,进门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卷到胳膊肘,才走到她跟前来。
『天妖凰族的?』
『是。』
『听说你们这一族,翅膀上的毛会再长。』
『会。』她说。
『长出来的,还是金褐色?』
『一身的都是这个色。』
『那老夫往后多来几回。』
凤清儿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来可以。』
『来做什么。』
『来,就到我这儿来。』她把话说得平平的,『这一间屋子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你们要来,先看一眼门,门里有人,你们再进来。』
那人愣了一下,笑开:
『这一间屋子,如今是你挑人了?』
『不是我挑人。』她说,『是我站的地方,我得知道。』
(站的地方,我得知道。)
那一回她没有让那只手从背后过来。
那人一伸手,她的翅膀自己张开半寸,又硬按回去;那两只空着的翅膀动了一下,响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衣料擦过衣裳。
『自己张开的?』那人问。
『不是。』她说,『这是它自己要动。』
那一回完了,她照旧站着,把腰挺直了,站到那一根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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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屋里,翅膀上还是一根羽都没有。
匣子在案上,盖着。
(人不在,不打开。)
她把里衣从肩上褪下来,对着铜镜转过身去。
背上有一片深一号的印,从右边的肩胛一直铺到左边;那一整片,如今是浅的、空的,一格一格的细点,像雨落在干地上留下来的痕。
她把外袍披上肩,没有系,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进来,把她背后那一片空的吹了一下。
那风吹在拔过的地方,痒得空空的,她肩背一齐绷起来,绷完了才慢慢松下去。
(空的。他们取走了这一身,我手里这一匣子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才算是我的。)
她把窗关上,坐回案前,把匣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挪到最正的那一处,才把手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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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一晃。
她的翅膀长回了些,新羽比先前的软,颜色也浅,翻上去的时候,底下的皮还是那片深一号的印。
匣子里的羽根也攒得更满了,压得密密实实,盖上去的时候盖不严,得拿手按一下才合得拢。
那一日清晨,一个小婢在屋外头喊了一声:
『小姐,廊下有人。』
凤清儿把匣子抱上,走了出去。
廊下站着那个矮胖的,一个人,手里没有拿帖子。
『有个穿药师袍的,』他说,『在城南那边问金褐色的羽。』
『问价的,还是问来历的。』
『问价的。』他把眼皮撩起来一点,『也问来历。』
凤清儿把匣子往臂弯里挪了挪,挪稳了才开口:
『他问你们要多少,你们就说羽毛不在你们那儿。』
『说在哪儿。』
『在我手里。』她说完这四个字,把下巴抬了抬,『他要问,让他来问我。』
矮胖的那个看了她一会儿,把眼皮往下垂了垂:
『你倒把这一匣子看成自己的脸面了。』
『脸面,族里早拿走了。』她把匣子往上抱了抱,『这是我今日还剩下的一样东西。』
『剩下的一样,就要护得这么紧?』
『护紧了,我才知道自己还站着。』她答,答完了不再多说,抱着匣子转身。
走了两步,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劳烦带句话过去。』
『说。』
『就说:他若真要看这一身羽毛,得先看凤清儿这个人。人没有看见,羽毛不算数。』
(这一句,我说出来了,就不收回。)
那一日午后她又去了旧宅一趟。
这一回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屋里站着的那个人换了第三个,袖口上沾着药渣,一进门就往她背后看。
『长回来了?』
『长回来了。』她把背往两边一送,那两只翅膀张开来,新羽短短的,软的,颜色浅,灯一照起一片霜。
那人伸手在那一片短羽上摸了一把,摸完了把手摊开看:
『不多。』
『不多才长得慢。』她说,『你们要拔,还得等它长齐。』
『等多久。』
『等到够一匣子。』她把手里的匣子往上抱了抱,『这一匣子满了,我就知道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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