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剑堕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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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剑堕天罗

第二章:剑堕天罗
  斩去天旨之后,人间过了十日清净日子。
  无涯峰上,云海如白浪千叠,自峰腰铺向天际。晨光初透,天边一片澄澈的碧色,连流云都薄得近乎透明。裴凌尘立于绝顶石台之上,白袍广袖被山风拂起,猎猎作响。他手按剑柄,未曾出鞘,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极淡的凝重。
  那日一剑斩断玄霄仙使降下的金绢法旨,痛快是痛快,可他心里清楚,天上那句"留尔自省",从来不是退让。九天监神司要的,从来都是凡间剑修低头认罪、散功为奴。十日过去,仙使没有再来降一旨,云海之上安静得反常——这份寂静,比十万魔潮压境更让他心里发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洛清微踏着露水登上石台,一身素白云纹广袖流仙裙,晨光里她眉目如画,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走动间衣袂带起一缕白莲似的暗香。她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天,良久,轻声开口:
  "又在想那天的事?"
  "在想天上那位。"裴凌尘转头看她,眼里那层凝重化开,温声道,"他若是雷霆大怒,我倒放心些。越是没动静,越是在憋什么坏水。"
  "那便兵来将挡。"洛清微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你连天旨都敢斩,还怕他憋坏水?"
  "怕。"裴凌尘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怕连累你。"
  "又说傻话。"洛清微嗔他,眉眼间却漾开一抹笑,"三百年前你替我挡下南荒那头老魔的一掌,我便说过,你裴凌尘往哪走,我洛清微就跟到哪。天旨也好,仙使也好,总大不过咱们夫妻这两个字。"
  裴凌尘低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峰下云海翻涌处,一道流光破云直上,赤红如火,穿空而来,在两人头顶"嗤"地炸开,化作一纸金印文书,猎猎悬空。
  金印。五爪金龙印,人皇信物。
  裴凌尘抬手摄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洛清微凑近,只见那金绢上以朱砂写就,字迹仓促潦草,仿佛执笔之人的手一直在抖:极北黑风岭,妖族破境屠城,三城尽毁,军民死伤无算,恳请清虚剑圣驰援,救万民于水火。落款处盖着人皇私印与调兵金印,印色殷红,像是沾了血。
  "极北屠城?"洛清微心头一跳,"黑风岭那头,不是有朝廷镇魔军驻守?"
  "镇魔军抵得住小股妖潮,抵不住屠城。"裴凌尘将金印文书收入袖中,目光已经转向北面,"妖孽破境屠城,一城一城的百姓,等不起。"
  "凌尘——"洛清微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我怎么……心慌得厉害。"
  裴凌尘看她。她指尖有些发凉,唇色也淡了几分。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笑了一下:"三城百姓在水火里,就算那真是龙潭虎穴,我也得走这一趟。至多两日,我便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
  "你留下。"裴凌尘摇头,"宗门上下数千弟子,总要有人坐镇。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边,声音轻了些,"若是有人趁我不在摸上无涯峰,你在,我便后顾无忧。"
  洛清微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她了解他,也知道他说得在理。她松开手,替他整了整肩上的衣纹,忽然低声道:"平安回来。我等你吃饭。"
  "好。"裴凌尘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我回来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酿圆子。"
  他转身,正要唤剑,回廊尽头却转出一道人影——二弟子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捧着那柄「照夜·三尺水」,低眉垂眼地快步走来。行至近前,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弟子见过师尊、师娘。师尊此去极北,凶险难料,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还请师尊携剑同行,以保万全。"
  裴凌尘接过三尺水,屈指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秋水般的剑光在晨光里漾开一片。他抚过剑身,赞道:"磨得不错。你有心了。"
  "弟子该做的。"沈修然垂着头,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师尊乃万民之望,弟子恨不能替师尊赴险,只盼师尊此去,平安凯旋。"
  裴凌尘点点头,佩剑入鞘,足尖一点,白虹破云而去,转瞬没入北天流云之中。
  山风拂过,石台空寂。
  洛清微目送那道白虹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见沈修然仍立在原处,微微仰着头,望着那道白虹消失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只是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深。
  "修然。"她唤了一声。
  沈修然倏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躬身道:"师娘有什么吩咐?"
  "……没事。"洛清微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你师尊不在,这几日,宗门上下的事,你多担待些。"
  "弟子遵命。"
  沈修然躬身退下,转过回廊拐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润黑光,正自指缝间缓缓隐没。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慢慢攥紧,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弯,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驯面孔。
  二
  日头偏西,落凤坡已在脚下。
  此地名为落凤,实则两山夹一谷,地势险恶,草木蔽日。裴凌尘御剑低掠,自谷口而入,越行越觉得不对——屠城之地,当有冲天血气、腐尸恶臭、乌压压盘旋不散的怨气。可眼前这片山谷死寂得诡异,草木青翠,不见一滴血渍,不见一具尸骸。
  他收剑落地,靴尖碾过地上碎土,眉头拧紧。黑风岭屠城的奏报写得十万火急,可落凤坡上,连个战死士卒的脚印都没有。
  不对。
  "铮——"
  一声弦响,自谷底炸起。裴凌尘浑身寒毛倒竖,身形暴退,却已迟了——脚下大地轰然开裂,九道乌黑光柱自八方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落凤坡罩得铁桶一般。二十八面玄黑阵旗自地底翻卷而出,旗面上阴雷游走,鬼哭狼嚎之声盈满山谷。天地在这一瞬暗了下来,仿佛一口漆黑的大锅,当头扣下。
  九幽诛仙大阵。
  裴凌尘心头一沉,却未乱。他抬眼,冷冷扫过阵旗之间——谷口方向,一辆九龙御辇缓缓驶入,辇上端坐一人,头戴平天冠,身着五爪金龙衮袍,面容枯槁,目光却暴戾浑浊,正是人皇轩辕宏。他手里托着一方金印,正是那封求援文书上盖着的那一方。
  "裴剑圣。"人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朕请圣驾,请得可还周到?"
  "轩辕宏,极北屠城,是假的?"裴凌尘目光更冷。
  "屠城嘛,早晚会有的。"人皇慢条斯理地抚着金印,"朕这江山,妖患不断,剑圣大人又桀骜不驯,不肯替朝廷分忧。朕只好出此下策,请剑圣大人来——谈一谈。"  "谈?"裴凌尘冷笑,目光越过人皇,扫过阵中另两道身影——一名老僧盘坐于七叶黑石莲台之上,身披破旧深红袈裟,半边脸慈眉善目,另半边脸却枯焦如鬼,正是供奉空寂;一名佝偻如七八岁童子的老者背负巨大肉瘤驼峰,满头白发,十指指甲漆黑如铁钩,正桀桀地笑,是那尸阴翁赵枯。阵顶云气翻涌处,一道金辉虚影若隐若现,白玉神面,九章道袍——玄霄仙使。
  "我说天上那位怎么十日不吭声。"裴凌尘缓缓按上剑柄,声音平静,"原来是在底下布网。堂堂人皇,给九天鹰犬当走狗,轩辕宏,你这皇帝当得,可真够出息的。"
  人皇脸色一沉,随即又笑开:"嘴皮子利索,救不了你的命。裴凌尘,仙尊说了,凡人通圣,逾矩盗运,乃是逆天。识相的,自散修为,跪地受缚,朕念你斩魔潮有功,给你留个全尸。"
  "要我跪?"裴凌尘垂眸,指尖搭上剑柄的寒玉,忽然笑了,"轩辕宏,你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南荒魔潮压境,是谁一人一剑,在蛮渊城下斩了十万妖孽?是你跪在宗庙里求我出山,不是我求你。"
  人皇的脸彻底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二十八面阵旗齐齐震动,阴雷自天而落,化作万千黑电,劈头盖脸砸向阵眼。裴凌尘再不多言,拔剑——
  "铮——"
  三尺水出鞘,秋水凝霜,天地一清。那一道剑光自黑暗中亮起,仿佛银河倒泻,浩然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漫天阴雷劈开一道口子。剑光过处,鬼哭之声为之一寂,连阵旗上的黑气都黯淡了一瞬。
  "好一把三尺水。"阵顶之上,玄霄仙使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宏大空灵,无悲无喜,"浩然斩尘意……倒有几分意思。可惜,今日埋骨于此,亦是天数。"
  "天数?"裴凌尘剑指长天,剑光暴涨,"我裴凌尘的命,从来不由天定!"
  他纵身而起,一剑斩出。那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取阵眼正中的玄黑主旗——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黑光大盛,八臂法相自背后升起,堪堪挡下这一剑;尸阴翁桀桀怪笑,袖中飞出万千怨魂,化作狰狞鬼爪,自侧面撕向他的咽喉。人皇更不怠慢,掌中金印一翻,化作五岳虚影凝成的番天大印,当头压下。
  一圣三通圣,围杀一个裴凌尘。
  剑气与阴雷对撞,轰隆之声震得群山簌簌。裴凌尘以一敌三,剑势却越来越凌厉——他修行三千年,一身通圣巅峰的剑元浑厚如海,一剑连着一剑,竟生生将三人逼退数丈。
  他一步踏出,剑意化作千里剑域,将方圆百丈尽数笼罩——剑域之内,阴雷止息,鬼哭绝声,连那二十八面阵旗上的黑气都被压得伏低三分。三千年的剑,三千年的道,此刻尽数凝在那三尺青锋之上。他一剑横扫,剑气如长江大河,将尸阴翁的万千怨魂冲刷得七零八落;再一剑直刺,剑尖上凝着一线刺目的白芒,点在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眉心,那法相轰然一颤,裂纹自眉心蔓延开去,碎了大半张脸。他看出这大阵的破绽在东北方位的两杆旗之间,若能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
  "第三面旗!"
  他沉喝一声,剑光凝成一线,人剑合一,竟在万千黑电中硬生生凿穿出一条通路。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被剑光削去三臂,尸阴翁的鬼爪被斩碎半边,人皇退得最急,番天印被一剑劈得嗡嗡震颤。
  阵眼松动。黑光乱颤。
  "杀了他!"人皇厉喝,脸都白了,"他快撑不住了!"
  "阿弥陀佛。"空寂老僧宣了一声佛号,脸上那半边慈眉善目竟也扭曲起来,"剑圣大人好凶的剑,老衲这身袈裟,怕是要被斩坏了……"
  裴凌尘不答。他踏前一步,催动周身剑元,正要一剑凿穿东北阵旗——手心里忽然一麻。
  极轻的一麻,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他低头。握剑的右手虎口处,剑柄寒玉的冰裂纹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那黑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掌纹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经脉里的剑元如被冻结的河水,一寸一寸凝滞下来。
  三尺水。他握了三百年的三尺水,剑柄万年寒玉,天然生着那道冰裂纹——此刻,那裂纹里渗出来的,是毒。
  淬了毒的剑柄。
  裴凌尘浑身僵住,如坠冰窟。他死死盯着那柄剑——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池的佩剑,他晨昏擦拭、剑不离身的佩剑。他忽然想起今晨,沈修然捧着剑,低眉垂眼的那一句:"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
  那一瞬,他心头像被一柄冷剑刺穿。那个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在膝下两百年的弟子,那个总是一脸温驯唤他师尊的孩子……
  来不及了。毒已入脉,剑元凝滞,那口冲到阵眼的剑气压在半空,如陷泥沼。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白袍。
  "好毒。"人皇见状,竟抚掌大笑,"朕也道剑圣大人百毒不侵,原来自家人使的刀子,才最要命!"
  "轩辕宏——!"裴凌尘目眦欲裂,剑尖微颤,指着他,"你与修然……"
  "剑圣大人这话说的,朕可听不懂。"人皇笑得虚伪,"朕只知道,今日落凤坡,就是剑圣大人的归处!"
  他翻掌。番天印迎风暴涨,五岳虚影凝成一尊山岳般的大印,轰然砸下——
  "轰——!"
  护体罡气如琉璃碎,咔嚓一声,碎得干脆。裴凌尘胸骨尽碎,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尘埃。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口黑血却呛了出来——毒、伤、气海受损,三重打击之下,他连剑都握不住了,三尺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上的秋水寒光,正一寸寸褪去。
  "拿下。"
  尸阴翁桀桀笑着,铁钩般的指甲掐入裴凌尘双手腕脉,废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空寂老僧的莲台黑光一收,锁链哗啦作响,兜头罩下,将这位纵横人界三千年的剑圣,像捆死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阿弥陀佛。"空寂老僧念着佛号,脸上那半张慈眉善目竟透出几分怜悯,"剑圣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天上仙尊的法旨,凡间人皇的棋盘,您一介剑修,螳臂当车啊。"
  裴凌尘被铁链锁着,跪在尘埃里,血顺着下颌滴落。他抬起头,望向阵顶那一道金辉虚影,又缓缓转回头,望向北天无涯峰的方向——那方向,有一个人在等他吃饭。
  他闭上眼睛。鲜血从齿间溢出来,他却把喉间那声惨笑,生生咽了回去。
  活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着回去。
  三
  乾明宫,地底三十丈,极阴寒铁水牢。
  裴凌尘再次睁开眼时,黑水没腰,寒气如刀,一层细碎冰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四壁是千年玄铁铸成,镌满禁制符纹,水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摇晃晃,照见他惨白的脸。
  他动了一下,琵琶骨处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钩自背后穿入,自锁骨下方透出,铁钩尾端连着锁链,另一头钉进铁壁。血顺着铁钩的纹路,一滴滴渗进黑水里,在油灯下泛起暗红的光。
  "醒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自阴影里踱出来。尸阴翁赵枯,背负着那座肉瘤驼峰,白发枯槁,黑指甲在油灯下泛着幽光。他蹲下来,隔着水面端详裴凌尘,像端详一具标本,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
  "啧啧,好一副剑圣皮囊。老朽活了三千年,头一回伺候通圣境的剑圣。这滋味,啧啧。"
  裴凌尘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看他。
  "别这么瞪老朽。"尸阴翁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黑陶壶,"老朽也是奉命行事。仙尊赐下的好东西,人皇陛下舍不得用,说要紧着剑圣大人先用——"
  他捏开裴凌尘的下颌,将那壶黑水兜头灌了下去。
  那东西入喉,冰凉,腥甜,旋即化作千丝万缕的寒气,像活虫一样顺着经脉爬满四肢百骸。裴凌尘瞳孔骤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气海里沉淀了三千年的通圣剑元,正被那一缕缕寒气一层一层地包裹、冻结,像一炉烧了三千年的大火,被人兜头浇下一缸冰水。
  "蚀髓锁阳散。"尸阴翁收好陶壶,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慢悠悠道,"仙族秘传的好东西。剑圣大人莫要白费力气,这药入了气海,你那一身通圣修为,便如同冻在冰里的鱼——蹦跶不起来了。"
  裴凌尘浑身剧烈地发抖,不是痛,是冷。从气海深处漫上来的冷,一寸一寸冻进骨髓。他咬紧牙关,齿间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哼出一声。
  "骨头倒是硬。"尸阴翁打量着他,忽然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老朽还是头一回见人灌了锁阳散,还硬撑着不吭气的。剑圣大人,您慢慢熬着,老朽去给您取点好东西来——水牢里的水,该换换了。"
  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出牢门。铁门哐当合拢,锁链哗啦,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牢里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铁壁的声音。
  裴凌尘闭着眼,任由寒气在体内肆虐。他试着催动一丝剑元——气海处如被玄冰封死,纹丝不动。三千年的修为,三千年的剑,如今都冻在那层黑水底下,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他睁开眼,望向铁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黑水面上,破碎成一片一片。
  清微。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一定已经知道他出事的消息了。以她的性子,她会做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会来。可这皇城,宫墙高耸,供奉林立,九天之上还压着一尊仙使。她若来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铁钩撕扯着血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在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越是绝境,越要稳。沈修然……修然……
  他想起今晨那一幕。低眉垂眼的二弟子,捧着剑,说"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那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那眉眼温驯得无懈可击。可他偏偏在那剑柄上,尝到了毒。
  两百年的师徒情分。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替他挡过天劫、把清虚剑宗的半数家底都交到他手上。然后,那孩子递过来一柄淬了毒的剑。
  裴凌尘闭上眼。黑水漫过腰际,寒气一层一层爬上胸口。他没有再想下去。眼下要想的,是活着出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爆开。水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蠕动——那是水牢里养着的东西,狱卒们说,专喂给"不听话的大人物"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哗啦一响,两个狱卒抬着一只木桶进来,把桶里的水兜头倒进水牢。那水泛着腥臭的绿光,泼在黑水面上,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狱卒甲拿火把照了照他的脸,见他睁着眼,咧嘴一笑,吐了口唾沫在水里:
  "嚯,还真醒了。剑圣大人,这水是您的新窝,好好泡着,兄弟们给您换得勤着些。"
  "呸。"狱卒乙接话,斜眼打量着他,"什么剑圣,落进这乾明宫的地牢,龙也得盘着。大人您说是不是?"
  裴凌尘没应声。火把的光在脸上晃了晃,两个狱卒见他不吭气,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提着桶走了。牢门哐当合拢,黑水里的腥臭却久久不散。
  裴凌尘垂下眼帘,盯着水面上那层细碎的冰碴。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倒映着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等着。
  四
  第三日,黄昏。
  皇城宫门之外,一柄月华流转的长剑自天而降,剑气如霜,落地时震得青石砖寸寸龟裂。洛清微白衣染尘,立于剑光之中,手中「凌波莲」月华泠泠,剑身流转着极柔极坚的光,隐隐有白莲暗香随剑风散开。
  她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个浑身浴血的巡山弟子,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回无涯峰,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落凤坡……师尊……皇城水牢……"便昏死过去。
  她听完那半句话,手边的茶盏碎了,掌心被瓷片割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包扎,只做了一件事:换上素白剑装,佩上凌波莲,留下一纸手书——"我入皇城,取回你们师祖。三日不归,宗门解散,弟子各自下山,各奔生路。"然后御剑南去,再未回头。
  此刻她站在宫门前,抬头望着那道巍峨的宫墙。墙头禁军林立,弩箭如林,箭尖齐刷刷对准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宫门内缓缓走出的两道身影上——空寂老僧的莲台,尸阴翁的驼峰。
  "陆仙子。"空寂老僧口宣佛号,声音却带着一丝凉意,"落凤坡的事,想必仙子已知晓。剑圣大人眼下正在宫中做客,仙子若还念着夫妻情分,便该识趣些,莫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和气?"洛清微握着剑,指节泛白,"落凤坡设伏,淬毒擒人,你们管这叫和气?"
  "仙子言重了。"空寂老僧叹道,"仙尊降旨,剑圣大人逾矩在前,老衲等也是奉命行事。仙子一身道行来之不易,莫要自误。"
  "让开。"洛清微说,"我只说一次。"
  "那就莫怪老衲得罪了。"
  空寂老僧莲台一震,八臂黑石法相拔地而起,当门而立;尸阴翁桀桀怪笑,万千怨魂自驼峰中涌出,化作阴风鬼爪。洛清微再不多言,凌波莲出鞘——
  "铮——"
  月华如练,白莲暗香陡然盈满整条长街。她一人一剑,直闯宫门,剑光过处,十二名禁军统领的兵刃齐齐断折,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宫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她杀进宫门,杀上甬道。禁军的枪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凌波莲的剑气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削倒;城楼上的床弩连发,被她一剑拨开,箭矢斜飞出去,钉进宫墙三尺之深。她的脚步始终没有停,白衣染血,剑光却越来越亮——剑气如霜似雪,硬生生在那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到两大供奉面前。
  可她面前站着的,终究是两个通圣境。
  尸阴翁的鬼爪阴风扑面,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如山岳压下。她以一敌二,一剑快过一剑,却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气海处的剑元急速消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在甬道间回荡——她的修为本就逊这二人半筹,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可她没有退。
  就在她一剑逼退尸阴翁、回身欲挡空寂老僧的刹那,皇城上空忽然金辉大盛——一道宏大空灵的声音自九天压落,如金钟长鸣,震得整座皇城都静了一瞬:
  "洛清微。剑已至此,不必再添杀孽。"  金辉凝聚,化作一道虚影——白玉神面,九章道袍,无悲无喜地悬于宫门之上。仙使玄霄。两名供奉见状,各自收手退开,垂首而立。
  洛清微握剑而立,衣袂猎猎,仰头望着那道虚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仙使大人,我夫君在哪。"
  "乾明宫水牢,尚有一口气。"仙使的声音宏大空灵,不带半分情绪,"你要他活,不难。两条路:其一,你自废三分道行;其二,留宫听候差遣。你选一条,本仙便保他今夜无虞。"
  "自废道行,留宫听候差遣。"洛清微一字一字地重复,忽然笑了,"仙使大人好算计。废了我的修为,又要我留在宫里——是怕我回去,再纠集那帮不听话的剑修,与天为难么?"
  "本仙不问缘由,只问取舍。"仙使道,"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水牢里的那口气,便散了。"
  风过甬道,卷起她的衣角。洛清微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凌波莲——剑身月华流转,白莲暗香未散,那是她三千年道行的见证。她又抬起头,望向宫墙深处那个方向。那里有她的夫君,被铁钩穿了琵琶骨,泡在寒水里。
  他等着她带他回家。
  "我答应你。"
  洛清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别人的。她缓缓抬起凌波莲,剑尖倒转,抵住自己小腹气海的位置。冰魄翡翠的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也在迟疑。
  "只求你说话算话。"
  话音落,她手腕一沉——剑尖刺入气海。
  "噗——"
  月华如瀑,自她周身倾泻而出。她苦修三千年的道行,在这短短一瞬折损三分,化作漫天流萤般的月白光点,散入夜风。洛清微浑身剧烈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人已跪倒尘埃。
  凌波莲的月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她撑着剑,一点点站起来。素白衣裳前襟被鲜血洇红一片,雪颈低垂,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颊边——夜风里她跪倒又站起的身形,落在墙头那些禁军的目光里,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濒死的柔美。几道目光在她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身上打着转,很快又移开。
  "现在,"她擦去唇边的血,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带我去见他。"
  仙使的虚影淡去,只余一声无悲无喜的"可"字,在皇城上空回荡。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调转,在前引路:"仙子,请。"
  洛清微收剑入鞘,迈步跨进那道宫门。她折损了三分道行,气血两亏,脚步虚浮,每走一步,眼前都泛起一阵发黑的晕眩。可她始终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五
  穿过第三重宫门,甬道渐窄,两侧宫墙高耸,遮天蔽日。暮色里,一道回廊幽深曲折,廊边堆着嶙峋假山,枯藤垂落,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洛清微跟在空寂老僧的莲台之后,走出大约百余步,忽然觉得脚下发软——气海处那处剑伤像燃着一团火,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扶住廊柱,缓了缓,正要再走,身后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师娘。"
  她转过身。回廊拐角处,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托着一只白瓷药瓶,正朝她快步走来。暮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温润,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好学生模样。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上一顿,脸上立刻浮起心疼的神色:
  "师娘……您这是何苦。师尊的事,弟子听说了,弟子恨不能替师娘分忧,只是人微言轻……"
  "修然。"洛清微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你师尊的事,不必你操心。你退下吧。"
  "师娘——"沈修然又赶上前一步,情急之下伸手虚扶,"您折损了道行,气血亏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弟子方才从太医院讨了一瓶九转还元丹,您先服一粒,压一压伤,也好去见师尊——"
  他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绊住,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洛清微本能地抬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攥得极紧。洛清微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挣开,沈修然已经借着那一带之势,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送——
  "咚"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假山嶙峋的石壁,碎石硌进皮肉,闷哼从齿间漏出来。她眼前一黑,再回神时,沈修然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修然!你放肆——"
  "师娘,您小点声。"沈修然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这宫里处处都是耳朵,您这一喊,惊动了人,对您、对师尊,都没好处。"
  洛清微浑身僵住。她怕的倒不是惊动人——她是怕自己听错。面前这个低眉垂眼唤她师娘的人,此刻眼底那点温驯已经褪尽,换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幽暗的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修然抬起手里的白瓷药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温温柔柔的,"弟子是来给师娘送药的呀。只是这药嘛——得看师娘怎么拿。"
  他忽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吐息滚烫,一字一句:
  "师娘,您也不想师尊今夜在水牢里被万蚁噬魂大阵活活咬死吧?只要您让徒儿好好摸摸这对神仙奶子,解药徒儿立刻送去——"
  "你——!"
  洛清微如遭雷击。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面前这张温润的脸——那个她看着长大、替她斟过茶、替她养过鹤的孩子,此刻正用最恭敬的语气,说着最下流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猛地抬手要打,却被沈修然抢先一步擒住双腕,反手按在她头顶的石壁上。
  "放开!沈修然——你这畜生——"
  "师娘,别动。"沈修然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另一只手却已经伸到她胸前,指尖挑开她衣领的盘扣,缓缓探了进去,"您一动,弟子手就抖,手一抖,万一碰坏师尊的药……"
  洛清微浑身发凉,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她死死咬住下唇,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曾替她抄过经、替她捧过剑的那只手——顺着她锁骨的弧度滑下去,滑过那片微凉的肌肤,覆上她左胸那团沉甸甸的雪白软肉。
  隔着内衫那一层薄薄的丝料,五指猛地收拢。
  "嗯……!"
  洛清微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烈一颤。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烙铁,掌根抵住乳根,五指狠狠抓揉——雪白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又被挤回去,布料的摩擦声在幽暗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她拼命挣动,却被那双腕上的力道死死钉在石壁上,碎石硌着后背,火辣辣地疼。
  沈修然压着她,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放缓。他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掌根轻轻托住那团雪乳的下缘,掂了掂,又慢慢收紧——五根手指陷进绵软的乳肉里,指缝间溢出莹白的肉浪。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用指尖挑开她胸前的衣领,往两边一扯。
  "嗤——"
  盘扣崩开,暮光顺着那道裂口漏进去,映出半边雪白的酥胸。那团乳肉被内衫半遮半掩地托着,饱满得几乎撑破那层薄薄的丝料,沟壑深深,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微微起伏。沈修然的呼吸陡然粗重,喉结上下滚动:
  "师娘……弟子头一回见,就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景致了。"
  他说着,指尖勾住内衫的边缘,往下一拉——那粒从未见人的乳尖便暴露在暮风里,淡粉色的,在凉意中一点一点挺立起来,红得发亮。洛清微浑身一颤,仿佛被那阵风剐了一刀,死死咬住嘴唇,别过脸去,只露出一段绷得笔直的白腻颈子。
  沈修然却不肯放过。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那粒挺立的乳尖,轻轻一搓——"嗯……!"洛清微腰肢猛地一弓,闷哼从齿缝里漏出来。她恨极了自己这具身子,恨它在这畜生手里竟会起这样的反应。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用痛楚把那阵酥麻压下去,喉咙里却还是溢出一丝极细的呜咽。
  "师娘这奶尖,比玉还滑。"沈修然低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锁骨,声音哑得不像话,"弟子就是死在这对奶子底下,也值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进来,两只手一起握住那两团雪白,掌根揉着,指腹碾着,乳肉在他掌下不断变形,又随着他松手弹回原状,泛起一层细密的红。布帛窸窣,喘息交叠,在幽暗的回廊里荡开来。
  "啧啧。"沈修然低头看着自己掌下那团颤巍巍的雪白,喉头滚动,呼吸粗重起来,"师娘,您这身子……比弟子梦里想的,还要美。平日里那身素白仙裙裹着,谁能想到底下藏着这么大一对神仙奶子。"
  "住口……"洛清微声音发抖,眼眶通红,"我是你师娘!凌尘是你师尊!他待你如亲子,你、你怎么敢——"
  "师娘说得对,师尊待弟子,如亲子。"沈修然一边说,一边捏住她乳尖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丝料,拇指轻轻一捻一拧,惊得她浑身又颤了一下,"所以弟子才想着替师尊分忧呀。师尊今夜在水牢里受苦,师娘这身子,总得有人疼,不是?"
  "畜生……"洛清微死咬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不怕你师尊知道——"
  "怕。"沈修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惧意,"可师尊知不知道,得看师娘肯不肯说。师娘若肯让弟子孝敬,弟子自有本事让师尊永远不知道。师娘若不肯——"他顿了顿,声音凉下去,"那万蚁噬魂的滋味,师尊今夜怕是熬不过去。"
  洛清微浑身一僵。
  她看着他。暮色里,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可那双眼底,却有一簇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替他包扎练剑割破的手掌,那孩子垂着眼说"师娘待弟子真好";又想起今晨,他捧剑站在石台上的模样——低眉,垂眼,恭顺得无懈可击。
  原来那副恭顺底下,藏的是这种东西。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沈修然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回忆,随即笑了,"弟子记不清了。大概是从师娘在月下练剑那年起吧。师娘练剑时,那身白衣,那腰身——弟子站在山下看了好些年,看得眼睛都疼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忽然向下,隔着罗裙,一把覆上她双腿之间。
  洛清微猛地夹紧双腿,惊喘出声:"不要——!"
  "师娘别怕,弟子不进去。"沈修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粗重的喘息,"弟子就是想摸摸。隔着裙子,摸一摸都不行么?"
  他说着,掌根抵住那处幽谷,五指隔着裙料,缓慢而用力地揉按、抠刮。洛清微浑身紧绷,那处花核干涩紧嫩,从未被外人碰过,此刻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裙,被他粗糙的指腹碾过,一阵陌生的酥麻猛地窜上脊椎。她咬住舌尖,用痛楚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浑身却仍不受控制地细细发抖。
  "嗯……湿了没有?"沈修然低头,目光幽暗地盯着她,"师娘这身子,比嘴诚实。弟子摸着,都觉着可惜——师尊在水牢里泡着,这么一对神仙奶子,这么一处好穴,却没人疼。"
  他说着,指尖在那层裙料上找准了位置,隔着布料,用指腹一点一点地碾着那粒硬起来的小核,力道又轻又慢,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的东西。他碾一下,她的腿根便颤一下;他重一分,她的呼吸便乱一分。那粒小核在他指腹下被揉得发烫,隔着裙料都能觉出那处微微肿起的轮廓——干涩,紧嫩,却在他一遍遍的碾磨下,渗出一点极淡的潮意。
  洛清微察觉到了。那点潮意像一星火种落进干草堆里,烧得她羞耻欲死。她拼命夹紧双腿,他却用膝盖抵住她的膝弯,轻轻一顶,便把她夹紧的腿分开些许;他的手指顺着那股潮意一路揉下去,指腹隔着布料压住那处,打着圈地磨。
  "师娘……"沈修然凑在她耳边,气息滚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笑意,"您嘴上骂得凶,底下却湿了。弟子隔着裙子,都摸着水了。"
  "住口……"洛清微死死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那是血……"
  "血可没这么滑。"沈修然低笑,指尖又在那处轻轻一抠,"师娘,您这身子,比您这张嘴诚实多了。"
  洛清微的腰不受控制地塌下去一截,又死死绷住。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声音几乎不成调:
  "沈修然……你若再碰一下,我便咬舌自尽。你拿不到半个铜板的解药,凌尘若死,我这条命,也一并赔给他——"
  沈修然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她那张惨白而绝美的脸,泪痕纵横,眼底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慢慢把手抽出来,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啧了一声:
  "师娘,您这药,弟子先记下了。今夜且让师尊安稳睡一觉,弟子先告退了。"
  他说完,退开半步,衣袍一整,又恢复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他弯腰,将那只白瓷药瓶轻轻放在假山石上,声音温和:
  "药,弟子留下了。师娘想通了,随时唤弟子一声。"
  他转身,没入回廊深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洛清微心口上。
  洛清微贴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她浑身仍在细细地抖,衣襟散乱,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暮色里泛着青紫的指痕。她抬手,极慢地拢好衣襟,系好盘扣,又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皇城深处那股阴冷的潮气。她扶着石壁,一点一点站起来——气海处的剑伤还在烧,双腿发软,可她还是站住了。
  她抬头,望向回廊尽头那一点微光。那是皇城深处,乾明宫的方向。她的凌尘在那里,泡在寒水里,等着她。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点微光走去。
  脚下是青石砖,又冷又硬。她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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