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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温柔
县城屁大点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程青回来不到两个礼拜,她“坐过牢”的事就传遍了半条商业街。
程青倒是不在意。
她每天早上路过菜市场时,那些小贩看她的眼神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她买豆腐,买小葱,买两根排骨,付钱,低头走人。
她习惯了别人把她当成县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知道你越在意,那些嘴越碎。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得像要下雨。
程青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沿着街边往“刺青”店走。
拐过邮局门口那个巷口时,三个人堵住了她的路。
打头的是个剃着青皮头的年轻混混,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T恤,露出的手臂上刺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一个染了黄毛,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三个人齐齐地堵住了巷口,像是特意在那儿等她的。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青皮头混混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程青,脸上的笑带着一股下流又挑衅的劲儿。
“听说你在省城蹲了几年局子?怎么,里面有饭好吃啊?”
程青拎着菜,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停下脚步,准备从旁边的缝隙绕过去。
黄毛立刻侧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路,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把程青半圈在墙边。
“别走啊,姐。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好奇,蹲监狱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在里头被人干过啊?”
“技术应该不错吧?难怪季哥在外面这么多年都不找别人,就守着你这破鞋……”
程青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目光从黄毛的脸,缓缓滑到青皮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双按着墙壁的手上。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愤怒、难堪或害怕,只有一种像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平静。
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黄毛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我说,你在里面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般的、刺耳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青皮头背后猛地压了过来。
没有人看清楚那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青皮头的后衣领,用力一甩。
青皮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拔了根的沙袋一样,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邮局铁皮卷帘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是季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浑身带着一股中午工地扬尘味的燥热,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站在青皮头刚才站的位置上,左手还保持着攥衣领的姿势,右手已经攥住了黄毛的肩膀,膝盖猛地抬起来,直直地顶上了黄毛的胃部。
“呕——”
黄毛被那一顶,胃里的酸水混着中午吃的盒饭,全都喷了出来。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干呕。
季柏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还站在旁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破洞牛仔裤混混。
“你还有话要说?”季柏问。
那混混转头就跑。
季柏没有追。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的黄毛面前,弯腰。
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了起来。
“你刚才,叫她什么?”季柏问。
黄毛痛得龇牙咧嘴:“季哥……季哥我错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季柏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捏住他刚才按在墙上那只手的食指,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黄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捂着自己那根被掰断的手指在地上来回打滚。
季柏松开手,站起来。
他用鞋尖踢了一下那个瘫在地上的黄毛的肩膀,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他又朝那个青皮头走去。
青皮头正趴在卷帘门上,脑袋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整个人吓得直哆嗦,连跑都不敢跑。
青皮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季哥、季哥,我嘴贱,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
季柏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一脚踹在青皮头的膝盖弯上,“咔嚓”一声,青皮头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骨脱臼,痛得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季柏踹完之后,退后半步,看着地上三个像死狗一样的人。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掰断那混混手指的右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是蹭到了对方的牙还是指甲。
他转过身,朝一直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的程青走过去。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拎着那兜菜,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完了整场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微型战争。
季柏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反手往旁边的墙根一扔。
青菜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灰。
紧接着,他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出了巷口,拖着往“刺青”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程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什么!菜掉了!”
“回头再买。”季柏没回头,声音冷冷的。
她被一路拖进了“刺青”店的侧门,直接走上了三楼。
客厅里灰蒙蒙的,阳光被窗帘挡了一半。
季柏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把卧室门重重一关,将她整个人朝床垫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季柏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只是粗鲁地扯下了她外套的拉链,将她的T恤向上推,露出她瘦削的锁骨和紧实的腰腹。
他的呼吸带着沉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急促。
动作带着一种掠夺式的凶猛。
他像一头刚刚在领地边缘撕碎了入侵者的野兽,回到巢穴后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猎物是否完好无损。
程青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挣扎。
她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季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忽然开口:“那些人骂我,你发什么火?”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落在她后腰那条黑色的蛇形纹身上。
“我发火是因为他们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碰你,嘴你。”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鳞片上,略带薄茧的指腹顺着纹身的走向缓缓划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感。
然后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肩颈,在那片单薄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齿印。
程青被那一下咬得微微抽了一口气,却没有躲。
季柏的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程青,你听好了。这座县城里,只有我能骂你,只有我能说你的不是,其他人,连看你一眼都不配。”
她不知怎么回答。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
程青侧过脸,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帘。
过了很久,季柏随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火,沉默地吸了一口。
烟雾徐徐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程青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季柏。
他手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季柏坐在那里抽烟,姿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冷漠。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双鞋,穿上。
她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已经被洗得很干净的搪瓷猫碗,里面盛着新鲜的清水。
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下楼。
推开店门时,商业街上的风已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那个巷口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管冲干净了,只剩下地面上一片湿润的水渍。
程青把沾了灰的外套拍了拍,走向菜市场,重新买了一把青菜,加上一根排骨。
回到老平房,她洗了菜,烧了水,准备煮面。
春天的风吹过石榴树,把满树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她把锅盖盖上,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她摸了摸自己肩颈处那个被季柏咬出来的齿痕。
虽然有一点点刺痛,却没有愤怒。
她甚至想起他刚才压在她身上时那双暗沉沉还带着偏执和灼热的眼睛。
她知道那不是爱。
那种东西在季柏身上,不该叫爱,应该叫毒蛇的温柔。
那温柔带着剧毒,咬下去很疼,可在漫长的冬天里,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盘踞在你身侧、替你驱散寒意的活物。
程青垂下眼帘,站起身来,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
窗外的天色渐晚,远处商业街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石榴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第39章 折磨
晚上十一点半,季柏把她叫到三楼。
商业街早就安静下来,隔壁麻将馆里隐约传来的洗牌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遥远。
程青推开三楼的门,看到季柏正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裤。
他上身赤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上那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手里捏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反复开合,火光在一明一灭之间跳动着。
他把打火机“啪”的一声扔在床头柜上,然后朝她抬了一下下巴:“过来。”
程青走过去,停在床沿边上。
季柏靠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看着她。
他开口说:“脱上衣。自己玩。”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程青的胸口。
她没有迟疑,动作极其熟练地把那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开,脱下,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是里面那件灰色的打底衫,顺着她瘦削的肩线褪下来,露出她常年不见阳光且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躯干和嶙峋的锁骨。
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在她弯腰时微微弯曲,在台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微光。
她没有上床,坐在床沿,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
她的手指慢慢滑向自己松垮的裤腰,褪下半截裤子。
然后就按照他的命令,将手指探向自己腿间,以一种毫无情绪的节奏动作起来。
她做得非常熟练。
那些指法,那些撩拨的节奏,全是季柏这四年里没有教过她、但她在无数次被迫的自我展示中练出来的。
她知道如何让自己快速湿润,知道如何发出那种让他满足的、气息不稳的喘息。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身体在执行一项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指令。
但她的灵魂已经腾空而起,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地注视着这具躯壳在表演。
季柏的下颌线微微收紧。
“看着我。”他说。
程青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依然在动作。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块石头、一面墙。
视线穿透了他,落在他背后的窗帘上。
那种眼神让季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她把自己推向那个顶点,她的身体因为生理反应而轻微发抖。
然后他看着她像完成了一道作业一样,把手抽出来,垂下眼帘,呼吸逐渐平缓。
“过来,趴下。”季柏把手臂从脑后放下来,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程青顺从地爬上床,跪在他身侧。
季柏没有动,靠在那里,垂眼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后,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停留在她前胸那道浅浅的沟壑上。
他的动作没有急切,带着一种实验性的慢条斯理。
“把它夹好。”他说。
程青明白了。
她用双手拢起自己并不算丰满的胸部,像捧起两只柔软的袋子一样,将他的硬挺夹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太松而滑落,也不会因为他硬挺的顶撞而带来疼痛。
季柏微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任由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器械一样,在自己的双腿之间上下滑动。
他就那样靠在床头,像是在接受一项常规服务。
程青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他能透过碎发的缝隙看到她依然没有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结了冰的黑洞。
季柏闭上眼睛,加紧了腰腹的动作。
当那股冲动达到顶点时,他没有射在她胸前。
他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扯到自己腿间,用粗粝的指腹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微微张开嘴。
程青没有反抗。
滚烫的白浊液体落在了她的舌尖、脸颊和下巴上。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滴落在地毯上。
季柏松开手,呼吸逐渐平复。
程青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痕迹,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退开了半步,跪坐在床沿边上,像一条被暂时松开绳子的狗。
季柏的目光落在她那张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忽然俯下身,扯住她的大腿,把她的双腿并拢在一起,然后侧身挤进她紧闭的腿缝之间。
粗粝的摩擦感在她柔嫩的大腿内侧刮蹭着,这种近乎虐待边缘的折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程青的大腿内侧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狱中劳作使得皮肤紧贴着大腿骨。
那层薄薄的皮肉被他的硬挺反复磨蹭,很快就开始泛起红痕和细密的刺痛感。
她依然没有反抗。
她静静地侧躺在那里,任由他的动作带着发泄般的急促和暴躁。
他在她的腿缝间研磨、撞击,直到他再次泄在她的腿根上。
季柏翻身仰面躺下,胸膛微微起伏着,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低鸣。
程青慢慢地坐起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被蹭到腰间的衣服。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上的黏腻和腿上那些白浊的痕迹冲掉。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眼依然耷拉着,像两枚被磨去了光泽的黑曜石。
程青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来。
她没有穿回上衣,但把那件灰色打底衫套回身上。
接着她走到床尾,开始叠那件黑色夹克。
季柏翻了个身后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以及她弯下腰时后腰那条黑蛇随着脊柱的弧度而微微起伏。
季柏忽然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程青的手停顿了一下,把夹克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什么?说我不喜欢?说了你会停吗?”
季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像针尖扫过冰面般的锐利。
他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不会停。
他也不会因为她说“不喜欢”就放过她。
程青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拉开被子,躺进了床的左侧。
她依然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双膝抱在胸前,把自己缩成一只闭合的牡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光裸的肩头上,把她后腰那条蛇的纹身照得微微发亮。
季柏躺在床上,目光追随着她后背那条弯曲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程青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种因为恐惧而躲闪的空洞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空洞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把这里当成自己栖息地的、冷漠的旁观。
她配合他,是因为她目前没有力量推翻那张借条。
但她不再属于这里了。
她只是暂时在这张床上,做着义务之内的事。
季柏闭了一下眼,把手盖在脸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折腾她,只是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平躺着。
他听着一侧那个蜷缩的身影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黑暗中,程青睁着眼。
她依然看着那面墙壁,目光越过那些剥落的墙皮,落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只是在心里默数着日期,计算着那张借条上她还能拖多久。
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用自己残存的东西,换取时间。
时间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季柏的帝国里,把属于她自己的控制权偷回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这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刺青”店三楼,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彻底暗了下去。
第40章 雨夜
半夜,雨开始下了。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像被谁戳破了一个大洞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刺青”店三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铺天盖地的“噼啪”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水帘,把窗外的老商业街冲刷得模糊不清。
程青是被小腹那股熟悉的坠痛疼醒的。
她蜷在床的左侧,身体弓成一只虾米,额头全是冷汗。
后腰那条蛇的纹身在湿热的汗意下像被火炭烙过一样微微发烫。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准,自从在监狱里经历过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情绪压抑后,经期疼起来更是要命。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用力那股绞痛就会在肚子里翻滚成一场海啸。
这床单蹭得她难受。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旁边的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
季柏醒了。
他翻了个身,没有凑过来。
昏暗中,她听到他打火机“咔嗒”一声响,一根烟被点燃了。
但那根烟只抽了一口,就被他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程青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翻个身继续睡,或者丢下一句“吵死了”然后下床去客厅。
可季柏没有。
他下了床,摸索着套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拉上拉链,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伞。
然后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冷风和雨水涌入的湿气。
然后那扇门又被从外面拉上了。
程青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
她不知道季柏去哪儿了,也没力气去想。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小腹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用力地拧、来回地扯。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卷帘门再次被拉开然后拉下。
脚步声比走的时候略重了一些,踩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时,带进一股浓重的潮气。
程青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季柏正站在门框边。
他那件黑色外套的肩膀和后背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门口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
季柏走到床边,把那袋东西扔在程青枕边。
塑料袋撞击床垫发出闷响。
他转身走到客厅,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一阵手,然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盒布洛芬胶囊,一包红糖,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杯密封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个打包姜茶的塑料杯,都和当年是同一家店买的。
那家店还在商业街尽头的拐角处,招牌被雨淋得有些褪色了。
程青看着那杯姜茶冒着氤氲的白气在昏暗中升腾,鼻尖忽然一酸。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塑料杯。
热量透过杯壁涌进她的指尖,像一根细针,直直地刺进了她心中那块被冻硬的地方。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辛辣又甜暖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把小腹里那股绞痛的寒意冲散了一部分。
她捏着杯子,抬起头看着季柏。
雨声在窗外翻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棱角分明。
他没有干透的外套依然贴在后背上,头发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程青问。
她因为疼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年前你买过一次。现在你为什么还要去买?”
季柏正靠在床头柜边,正低头拆那盒布洛芬。
他垂着眼帘,把药粒抠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淡道:“你要是死了,我还得再找一个,麻烦。”
程青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听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却没有像当年那样感到刺骨的嘲讽。
她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微红的姜丝,感觉自己那颗在监狱里被冻穿了的心,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焐了一下。
她把那杯姜茶喝完,又接过他递来的水和药,吞了下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些卡顿,她咽了两口才送下去。
等她把杯子放下时,季柏站起身,把那件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他换了一件干燥的旧棉T恤,然后沉默着上了床,躺在她身侧。
他依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侧躺,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伸手拽她。
房间里的雨声很大,盖住了他们的呼吸。
程青躺在床的左侧,手心还残留着那杯姜茶的温度。
小腹的阵痛正在慢慢减轻,布洛芬开始起效了。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平时的冷厉和嘲讽,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程青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手指。
那动作很轻,像一只飞蛾的翅膀扫过水面,稍纵即逝。
季柏没有动。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自己把那只手伸了过去。
他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重,像怕握碎了什么。
程青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微微散发的体温。
季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五指插进她短发里,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雨夜中,那一摩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安抚意味。
季柏忽然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没有压住她,侧躺着,让她的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扣在她的小腹上。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痛得发凉的肚皮,轻轻地揉了一下。
程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让自己的后背放松下来,靠进了他的胸口。
“季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程青在黑暗中低声问。
季柏沉默了很久。
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冷硬的背景音乐。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发丝里,声音很闷,很低。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什么都没想要。但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着眼,感觉到他扣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的指尖沿着她腰间那条黑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绘着。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会掐着她脖子说“奸尸”的男人。
雨渐渐变小了,变成了细密而绵长的雨丝。
他缓慢地按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她在那一下又一下的轻缓里,感觉到小腹里那股绞紧的痛意竟然被冲淡了一些。
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程青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变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均匀。
她依然觉得这世界冷得不近人情。
可此刻,她的后背是暖的。
小腹上是他的掌心,后腰上残留着被他擦拭过的余温。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极轻的泪,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把自己微微蜷缩了一下,更深地贴进了他的怀里。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夜而已,只是雨太大了,只是她太疼了。
可当她的意识渐渐滑入睡眠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扇被冻住的门,正在这个雨夜里不可逆转地裂开了一道缝。
夜雨缠绵,像是这座县城对这栋三层小楼,无声的安抚。
第41章 自欺欺人
程青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雨早就停了。
她睁开眼,感觉到后颈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正均匀地拂过她的发根。
季柏还在睡。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那条黑蛇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平稳。
程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T恤,源源不断地渡进她冰凉的脊背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又细微的裂缝,开始想一件她本该在四年前就想清楚的事。
她恨季柏吗?
当然恨。
她恨他当初拔她指甲时的冷酷。
恨他故意在借条上设下圈套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恨他把她当成泄欲的工具后还逼她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恨他用鞋底踩她的胸口、用最肮脏的字眼羞辱她。
恨他在她拼尽全力逃脱之后,依然能用一张泛黄的纸把她拽回这个泥潭里。
她恨他掐着她的脖子说“拿刀捅死你,再奸尸”时眼底那种让人骨髓发凉的漠然。
她应该恨他入骨。
她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应该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那栋三层小楼。
可她又想起昨晚。
那个下雨的深夜,她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时,他翻身起床套上外套的声音。
他的手落在她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温热的,像一条冬日里把自己盘踞在猎物身边取暖的蛇。
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掉的话。
“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用一种近乎可耻但柔和的节奏跳动着。
她恨他,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
可她却不可遏制地贪恋着那些微弱得像碎玻璃渣一样散落在日常缝隙里的温暖。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在这个男人身边辗转了这么多年,明明被他折辱了无数次,却依然会在深夜被一杯姜茶融化掉半颗心。
她恨自己居然在出狱后在见过省城那么大、那么冷的世面后,依然会在他靠在门框上说出“出来得挺快”时,感到心里有一根弦被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能在冷酷中独自生存下来的女人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软肋,不会再有弱点,不会被任何人用细微的关怀轻易击溃。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她在监狱里磨出来的冷硬外壳,不过是薄薄一层冰。
季柏只需要一杯姜茶,就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程青轻轻地从季柏的怀抱里抽身出来。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滑落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光着脚下了床,捡起地板上那件黑色夹克,穿好,拉开卧室的门。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了。
一楼还拉着卷帘门,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商业街上的晨光把路面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正蹲在电线上抖着羽毛。
程青沿着那条湿漉漉的街道,走回了她租的老平房。
推开院门,石榴树上的水珠被晨风吹落,砸在她的肩膀上。
她走到竹躺椅前坐下来,看着头顶那些被雨水洗得格外鲜绿的新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她问自己:程青,你恨他吗?
恨。非常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个他随时能找来的县城里?
为什么还要在天亮时分,从他怀里睁开眼睛,而不是毅然决然地买一张车票再次离开?
程青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指尖触碰到脸颊时带着一丝冰凉。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这四年的煎熬、三年的牢狱、所有的挣扎和蜕变,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场徒劳。
她贪恋他给予的那点温暖。
那温暖哪怕混着硫酸,哪怕他给予她的方式是用最残忍的手段把她的尊严剥干净,哪怕他的爱是一条死路。
她依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兔子,明知道火堆里藏着刺骨的刀刃,却还是会把爪子伸过去。
她恨自己这不争气的本能。
她想起昨天在巷口,混混说她是“劳改犯”的时候,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真正的刺痛她的是当季柏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打翻了那几个人,把她拖回三楼按在床上的时候。
她看着他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好像内心有某种东西被接住的安心感。
他那么不讲道理,那么凶残,可他从不会让任何外人碰她一根指头。
他对她所有的恶,都是关起门来的恶,像一把生锈的锁,在世人面前把那道门锁得死死的,只允许他自己在里面撕咬她、拆解她、占有她。
程青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石榴树下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干的青砖地。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了煤气灶,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一杯,没有加糖,没有加姜。
她就捧在手里,坐在窗台上慢慢地喝着。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根本不是因为那张借条才留下来的。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害怕。
你害怕这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在深夜冒雨给你买一杯姜茶。
你害怕自己这具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近乎偏执地替她挡住所有外界的刃。
你恨他,但你更怕那种彻底的、无人问津的冷。
程青喝完那杯白开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她拿起晾在院子里的那条旧毛巾,把竹躺椅上的雨水擦干,然后躺了回去。
她仰头看着石榴树梢那一角被春天洗得透亮的蓝天,两只麻雀在檐下的电线上交头接耳。
一切都很平静。
她闭上眼,在阳光里深深地呼吸。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男人的怀抱里。
她像一只被驯化过的小兽,明知笼子外有更大的世界,却依然会在风雪夜走回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笼口。
她恨自己,可她也没有办法把这颗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洗掉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程青睁开眼,坐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她准备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
今晚做鱼汤。
不管她是恨他还是贪恋他,饭总是要吃的,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她推开院门,走入了县城的晨光里。
那条通往“刺青”店的街,依然横亘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第42章 过去
那天下午,程青第一次见到季柏的家人。
当时程青正在一楼擦柜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发亮。
她弯着腰,手里的抹布沿着台面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推过去,动作很慢。
她在用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来消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薄呢外套的中年女人。
她大约五十出头,头发烫着极其规整的短卷,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嘴唇涂着很克制的豆沙色口红。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手包,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县城中产阶级特有的整洁和体面。
程青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站在门内,目光带着一种挑剔和审视的意味扫过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程青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让程青莫名地感到一种不适。
“季柏在吗?”
女人开口了,声音倒还算柔和,但语调里的那种矜持和距离感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楼上。我去帮你叫他。”程青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走进来。
她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公事。
程青转身上楼。
她走到三楼楼梯口时,看到季柏正靠在书桌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
“楼下有人找你,一个中年女人,穿藏青外套,说是来找你的。”程青说。
季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那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
他没说什么,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程青跟在他身后,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下。
她站在那个隐蔽的角度,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能看到一楼门口那两个人的侧影。
季柏走到门口,在那女人面前站定。
他比那女人高出大半个头,逆光的阴影投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笼罩住了大半。
那女人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有几分当年作为母亲的问责,有几分外人面前不得不维持的体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对他这副高大模样的陌生感。
“季柏,你爸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你上次让人送去的那张卡,我们已经用了。但你爸最近新开了个茶庄,周转上还差点……你能不能先垫一点?”
那女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体。
季柏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看着那女人,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差多少?”他问。
“十万。”女人说。
他转身走进店内,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那女人手里。
那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边角。
那女人接过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厚度,确认数目没错,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季柏,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别的话。
她想说“你最近过得好吗?”之类的话语。
但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女人说。
季柏靠在门框边,看着那女人转身,踩着她那双低跟皮鞋,沿着商业街的台阶走过去。
在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
那是季柏的父亲,以前的公安局局长。
他站得离商铺有一段距离,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走进那家纹身店。
他接过女人手里的包,拉开一辆黑色轿车门,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季柏依然靠在门框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打了两下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程青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她看到他那张冷硬的侧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寡淡。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手指夹着烟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程青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一直看着,直到巷口彻底空了,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是程青第一次在季柏脸上看到一种不属于冷漠也不属于凶狠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薄,像一层被压在冰面下的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种东西叫“倦”,或者说,一种早已不抱任何期待的与血缘隔绝的疏离。
程青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她走到季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季柏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看够了?”
“够了。”程青说。
季柏没有转身,依然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是我妈。外面车里的那是我爸。他们每半年来找我一次,每次都要钱。偶尔也问问我过得怎么样,但那句话一般是夹在要钱的话中间的,像往一杯脏水里兑一点白开水,意思一下。”
程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季柏也曾经这样站在病房门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只觉得他是一个冷血的地头蛇。
现在她好像明白,他的那种冷血,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他作为母亲小三上位的产物,或许从小就背着“私生子”的称号被人唾弃着长大,他十七岁辍学,一个人拿着父母补偿给的公寓钱,转身买下这栋三层小楼。
他不开高级会所,不开赌场,只开一家纹身店,每天给人刺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图案。
那些图案会永远长在人的皮肤上,比血缘更深,比承诺更重。
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无法被抹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商业街提前安静下来。
季柏没有去收债,也没有在一楼待着。
他坐在三楼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摆着一本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的书。
程青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桌上,面汤还冒着热气,葱花切得很细。
“吃吧。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程青说。
季柏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那碗面。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筷子。
他低头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程青没有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季柏吃完面,把碗放在一旁,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青的背影上。
她的身形被窗外的夜色勾勒成一道清瘦的轮廓,短发垂在耳后,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停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
程青感觉到他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侧过头,微微偏了一下肩膀,把侧脸的轮廓留给了他一点空隙。
季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冷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辨认得清的柔软。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头终于回到洞穴的野兽,卸下了那层密不透风的鳞片。
程青抬手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衬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触到那些他在少年时期打架留下的还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在她怀里的呼吸逐渐变得沉缓。
季柏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的手落在她外套的拉链上,慢慢地把拉链拉下来,把她的外套从肩膀处褪下。
程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欲的灼烧,只有一种疲惫的探询。
程青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眉骨那道旧疤的末端。
季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她的锁骨,没有咬,只是贴着。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胸膛压着她的胸膛,两颗心跳在皮肤之间隔着薄薄的肌理互相传递着。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微微掀起。
程青感觉到季柏埋在她体内时那种不同于以往的温度。
她以为他会继续下去,但他没再动了。
他趴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吧。”他说。
程青躺在他身下,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根。
“季柏。”她轻声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个荷包蛋。那种边缘带焦的。”
季柏没有说话。
但程青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夜色沉沉地包裹着那栋三层小楼。
它把两个在泥沼里互相浸染过、互相撕咬过、又互相在伤口上舔舐过的人,笼在同一片黑暗的寂静里。
第43章 醋意
在上午十一点多时,进来了一个女顾客。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风衣,长长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垂在肩头,皮肤白净,妆容很淡但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季哥,好久不见呀!”
她一进门就熟稔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台面上。
“路过你门口,顺便买的,给你尝尝新出的口味。”
季柏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清来人,放下手机。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扯了一下带着点老朋友才有的随意和松弛的弧度。
“苏晚?”
季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和缓。
“什么时候回县城的?不是说你调去省城了吗?”
“上个月刚调回来,在城东那边新开的设计院上班呢。”
那叫苏晚的女孩靠在柜台边上,笑眯眯地撑着脸。
“你这店倒是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昨天路过就想进来看看你,结果你关门了。”
“昨天去隔壁镇办事了。”
季柏说,伸手把那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太甜了,少放点糖。”
“那下次我让他们做七分糖。老板,你架子真大。”
苏晚故意叹了口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在角落架子前整理颜料瓶的程青身上。
程青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瓶黑色的颜料,擦干净瓶底,放在架子上。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清点库存。
只是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此刻正隔着衣料微微绷紧着。
苏晚的目光只是在程青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了。
她跟季柏又聊了几句,内容不外乎是城东新开的烧烤店好不好吃、哪条街上新来了个做美甲的师傅手艺不错。
季柏偶尔应一两声。
那声音和平时那个对着程青发号施令的季柏判若两人,少了一截凌厉的棱角,多了一截烟火人情的柔和。
程青把最后一瓶颜料放好,直起身来,没有转头看他们。
她走到后院,把空了的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铁丝上。
动作稍微有点快,水珠溅到她手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后院看着墙上那片常青藤,大约站了一分钟,才重新走回店里。
苏晚已经走了。
柜台边那杯奶茶还放在那里,只被喝了一口。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杯奶茶,放进水池里。
她把盖子掀开,把奶茶倒掉了,然后冲洗了杯子,扔进垃圾桶。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垃圾桶上滑过,落回到自己手机上,没说话。
那天下午,店里没有来其他客人。
程青把一楼所有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又把拖把桶里的水换了三次,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经过柜台时特意绕开了季柏所在的方向,像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季柏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他注意到她今天特意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傍晚六点半,程青把店里的灯关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然后她站在门口对季柏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季柏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程青说。
“因为苏晚?”季柏问。
程青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声音依然平淡:“苏晚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今天下午怎么不看我一眼?”
“看了。只是没说话的欲望。”
季柏看着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面的沉寂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
他没有再追问,侧过身给她让路。
程青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留,脚步声沿着巷口慢慢远去。
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上不下,沉默地发着酸。
那种酸酸的感觉让她很烦躁,她想起那个苏晚笑起来的眼睛,想起季柏嘴角那一个松弛的还不带恶意的弧度。
那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那笑容,竟是对着一个外人。
程青走进老平房,坐在石榴树下,在暮色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反应。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个简单温和的笑,让她心里像被蚂蚁爬过一样难受呢。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她生闷气似的用力洗了一把米,水花四溅。
第44章 反客为主
第二天早上,程青推开“刺青”店的门。
季柏已经坐在柜台上,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程青绕过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一楼的灰尘其实很少,但她扫得很细致,像是在把地板当作某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作业来处理。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季柏靠坐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扫完地、擦完柜台、又去把后院的常青藤浇了一遍水。
等她终于把抹布放下、准备去二楼整理纸箱时,他忽然开口了。
“死鱼眼,你别告诉我你吃醋了。”
程青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身体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哪里想多了?”
季柏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耐心。
“昨天下午从苏晚走了以后,你连看都没正眼看我一眼。以前你还会翻我白眼,现在你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要是没吃醋,你告诉我你是在生哪门子闷气?”
“我生什么气?我只是觉得累。干了一天的活,没力气看你。”
“还有你是什么大明星吗?天天想着别人看你,你这人自恋也得有个度吧?”
程青依然没有转身。
“那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我说那杯奶茶太甜了。”
程青终于转过身来,仰起头瞪着季柏。
那双死鱼眼此刻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季柏,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我跟那个苏晚一样,每天都要给你送杯奶茶,你说太甜了我还得记住下次换成七分糖?”
“你要是喜欢那种调调,你去找她啊,她对你笑得多好看,不用在这儿盯着我这张死鱼眼给你添堵。”
她说得很快,像憋了一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话一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自己那句“你去找她啊”说得有点过头了。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要去拿楼梯扶手边的扫帚。
季柏站在她身后,先是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
那笑声不像平时那种冷嘲热讽,带着一种被她逗到了的意外。
“死鱼眼。”
“脾气越来越大了,嗯?”
他走过来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没有。”
“吃醋了。”
“没有。”
“你刚才说‘你去找她啊’,那话里有一股酸味,我都闻到酸了。”
程青被他那副气定神闲的语气堵得有些烦躁。
她猛地抬头,被那步步紧逼的追问缠得有些透不过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就是吃醋了!我就是看不惯你对别人笑!你满意了?”
季柏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因为烦躁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和那双死鱼眼里难得泛起的一层亮光。
他忽然伸出手,落在她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终于肯靠近他的炸了毛的猫咪。
“满意了。”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几乎是纵容的感觉。
“死鱼眼,你说出来的感觉不也挺好的?”
“之前几天没跟我说一句话,憋着不难受?”
程青被他那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拍掉他的手,转过身,重新拿起扫帚,往后院走了几步。
可她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昨天他看苏晚时嘴角那一点松弛的弧度。
她问他:“季柏,你对别人笑的时候……都是那样的吗?”
季柏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追随着她瘦削的背影,声音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传过来:“不是。”
“那为什么对她那样?”
“因为她是我初中同学,她爸妈以前帮过我。她家人从来没有歧视过我的出身。”
季柏的语气平淡。
“她回县城来看我一眼,我总不能摆张冷脸。”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冷得像块冰的,程青。”
程青站在后院常青藤旁边,手指抠着墙面上一小块松动的灰泥。
她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哦。”
季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制过的笑意。
“你刚才说——‘看不惯我对别人笑’。”
“那你想看我对谁笑?”
程青把手里抠下来的那一小块灰泥弹到墙根底下。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对谁笑就对谁笑,关我什么事。我去买菜了。”
她说着推开了后院的栅栏门,走了出去。
背影还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僵硬。
季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沿巷子走出去的身影。
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含着。
他笑着看她离开。
程青走出去大概几十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她背对着那栋三层小楼的方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路。
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程青,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话,摸了一下你的头,你就觉得这天好像比昨天亮了很多,连云都顺眼了几倍。
她把自己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脚步轻快地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第45章 相互扎心
程青买完菜回到老平房时,院门是开着的。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正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微微发亮的青砖,像是在数砖缝里的蚂蚁。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手里的番茄和青椒,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程青问。
“你走的时候,没拿桌上的钥匙。”季柏说。
程青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钥匙串,确实没拿。
她走过去,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时看到季柏依然站在原地。
他罕见地没有挖苦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程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季柏抬起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把她带到跟前。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黑色夹克的下摆探了进去,指腹隔着那层棉质打底衫,精准地贴在了她后腰那条蛇形纹身上。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没有躲开。
季柏的指腹顺着那条蛇的脊背一路向上滑动,划过蛇身弯曲的鳞片纹理,最后停在蛇首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用指尖重新临摹一遍那条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仔细地触碰着那条盘踞在她皮肉里的蛇。
“程青,你跑不掉的。”
季柏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又是这句话。
程青看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反驳“我跑不跑不是由你决定的”。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敏锐的凉意:“季柏,你每次跟我说这句话,到底是想让我记住,还是想让你自己记住?”
季柏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停留了一瞬,那些眼底的淡漠下藏着一丝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怕我跑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张借条拴不住我,这座县城也拴不住我。”
“你能拴住我的唯一理由,是我现在不想走。”
程青微微抬高了声音。
“你每天都在反复提醒我‘跑不掉’,其实是因为你每天都担心我会突然消失。”
季柏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
那种面对外人时一贯的冷厉和从容,在她的眼神前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你觉得我会怕你走?”他问。
“你不会说‘怕’这个字。”
“但你做的事全是‘怕’的表现。你半夜给我买姜茶,你把那几个混混打进医院,你一遍一遍地摸这条蛇。”
“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你想让我留在这里。”
程青确定地说。
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
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季柏看着她,那种目光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青,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他说。
“我不了解你,但你刚才停下来的那几秒,我猜对了。”她说。
季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变化。
他没有再跟她争论,而是弯下腰,一把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青猝不及防地双脚离了地:“季柏!你放我下来!”
季柏没放。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一脚踹开她卧室那扇虚掩的木门,把她放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青撑起上半身,还没等她开口,季柏就俯下身。
他单膝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她耳边。
他把她的衣服下摆向上推,露出了那截苍白的腰腹和后腰上那条蜿蜒的黑蛇。
台灯的光落在纹身上,那条蛇在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是一条真正盘踞在她肋骨末端的活物。
季柏低下头,用指腹再次描摹了一遍那条蛇的轮廓,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蛇,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纹这条蛇吗?”
程青躺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因为你是蛇。”
“对。”
季柏的手从她的腰线滑到她的肩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挑这里?”
她摇摇头。
季柏接着说。
“因为这里是你的软肋,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
“我把这条蛇纹在最靠近你脊椎的地方,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盘着你。”
程青偏过头看向他。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告诉她了。
“如果我真的想跑,你就算把我全身都纹满,我也能走得干干净净。”
“季柏,你要是真的怕我走,你就该好好对我说话,而不是天天把‘跑不掉’挂在嘴边。”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季柏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程青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或者像以前一样用恶毒的话把她扎得千疮百孔。
可他伸出手,落在她耳侧的碎发上,极其轻地拨了一下,把它别到她耳后。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程青,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说话。”
“我学到的说话方式,就是像他们一样把门锁上,把钱扔在我面前,把我当个见不得光的野种一样养在公寓里。”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向一个……人,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软了一些。
“你要是让我学着好好说话,你得教我。”
程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嘴唇紧抿着,下颌微绷。
他终于承认自己伤口在哪里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那根扎在心里很久的刺,和他刚才那句话比起来,忽然显得轻了。
她伸出手,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她的指尖触碰着他脖颈那条蛇形纹身的起点,那片皮肤滚烫而微微紧绷。
“那我教你。”程青说。
季柏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静止键。
他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没有恐惧和试探,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但沉定下来的光。
那目光像一双手,轻而稳地包裹住了他那颗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心。
季柏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穿过她的腰间,近乎窒息地抱紧了她。
那条她后腰上的黑蛇,正紧贴着他的小臂,像是对他无声的回应。
他把呼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终于卸下了某个背了太久的重量。
程青被他压着,呼吸有些紧,却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背上,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火炉还满身是伤的野兽。
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带来了初夏傍晚温热的泥土气息。
程青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极轻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跑不掉的。”
季柏在她肩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模仿他说话的方式。
那笑声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一块冰融化成了一滴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院墙外面。
那间老平房的卧室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安静地交叠在黄昏的光影中。
彼此撕咬过太久的猎物和猎手,终于在这个初夏的傍晚,短暂地放下了各自的獠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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