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无微不至
输液是上午挂上的。护士推着车进来,扎了一针没找着血管,针尖在皮下挑了一下,顾衍嘶了一声。
周宁从护士站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换左手。"
护士重新扎,这回成了。周宁伸手,把滴速调慢了些,指尖在调节器上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滴快了会疼。"
"小姨你扎针真利索。"
她没接话,直起身,把白大褂的领口理了理,转身走了。下摆扫过床尾,她步子不快。
顾衍盯着门口,张了张嘴,把剩下半句夸咽了回去。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昨晚上躺床上排的,从夸她好看,到问她忙不闲,从聊他小时候,到打听她小时候。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宿,滚瓜烂熟。
一个字没用上。
中午查房,他又试了一回。
周宁站在他床边,翻病历,头也不抬。
"小姨,你查房的时候笑一下,病人看着也舒坦。"
"医嘱单上有。"
"我不是说医嘱,我是说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脚抬起来。"
他把脚抬起来。她弯腰,解开绷带,指尖按上淤青,按一下问一句。他盯着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抿着。
"肿消了不少。"她说。
"那是不是快好了。"
"嗯。"
她直起身,去够托盘里的纱布。白大褂的领口垂下来,衣领松开一角,锁骨下面一道深沟,衣料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伸手去拿镊子,乳尖蹭过里头的布料,顶出一点轮廓,晃了一下。
顾衍移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她重新缠好绷带,转身把旧纱布丢进垃圾桶。白大褂的下摆晃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皮肤白净,再往下,是白色护士鞋的鞋口。
"下午可以试着下地走两步。"她说,"别走多。"
"小姨。"
"嗯。"
"你说话怎么老是一个调。"
她没接话,端着托盘走了。
换药换了好一阵子,她没多说过一句闲话。
下午顾衍扶着墙,在走廊里走了两趟。路过护士站,她坐在里面写东西,袖子挽到手肘。他没过去,靠着墙看了两秒,回去了。
回来的时候,大爷靠在床头看他:"走顺当没有?"
"顺当。"
"周大夫给你换的药?"
"嗯。"
"她给你换药的时候,你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大爷乐了,"我看你不是来看脚的,是来看人的。"
顾衍没接话,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说中了?"大爷追问。
"您睡您的吧。"
晚上周芸来送饭。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他吃。
"跟你小姨处得咋样?"
"处得挺好。"
"挺好?"周芸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姨今儿给我打电话,说你话多。"
"我话多咋了。"
"她说你老找她说话。"周芸笑了一声,"你小姨这个人,能让她开口提一句的人,一年到头没几个。她肯提你,是记着你了。"
"那她也不笑。"
"她要是能笑,我早不愁了。"周芸说,"你小姨心是热的,外头那层壳厚。你少耍贫嘴,她不吃那套。"
顾衍嚼着饭,嚼了半天。
"那我咋办?"
"我哪知道。"周芸站起来,拍拍手,"你自己琢磨。你那张嘴不是挺能说么。"
周芸走了。顾衍靠着床头,把"她不吃那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碰上不吃他那套的人。
夜里,走廊的灯关了。病房里暗下来,大爷睡得早,呼噜打得响。顾衍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门被轻轻推开。他侧头,周宁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换了件长袖,头发放下来,搭在肩上。
"还没睡?"她走进来,脚步放轻,在床尾站定。
"睡不着。"
"脚疼?"
"不疼。"
她走到床边,弯腰,把他脚边滑下去的半截被子掖好,又直起身,看了看输液架。
"明天换一种药。"她说,"消炎的。"
"小姨。"
"嗯。"
"你笑一个呗。我还没见你笑过。"
她站在床边,没动。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另外半张隐在暗里。
"你好好养脚。"她说。
"我养好了,你笑不笑?"
"再说。"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安。"
门带上。
顾衍躺着,盯着那扇门,盯了好一会儿。
他闷闷地想,她说了晚安,可她还是没笑。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嘴,不顶用了。
# 第一卷 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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