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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阿玉,别在这种时候问我这样的话
玉娘疑惑地看着他。直到胸前传来异样的湿凉,她才循着沉昭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衣襟上洇开的一小片深色。
她神情滞了滞,抬手按住那片湿痕,脸上的热意又深了几分。
沉昭移开目光,慢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玉娘从他腿上滑下,两具身体分开。
粗硕灼硬的轮廓贴着她的腿侧擦过,隔着衣料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呼吸一乱,双脚发软,身形晃了晃,沉昭立即托住她的手臂。
“我让人送热水过来。”沉昭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玉娘却没动。方才两人纠缠间,原本搭在沉昭肩头的布带早已散落下来,只松松垂在臂侧,刚敷过药的伤处也重新暴露在灯下。
她看了一眼,转身从榻边拿起那卷尚未用完的干净布带。
“伤口还没有包好。”
沉昭道:“让沉穆进来便是。”
“不许叫他!”
玉娘脱口而出。
屋里仍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暖香,她胸前衣襟洇着湿痕,鬓发凌乱,沉昭半褪着中衣,衣摆下那处又如此明显。若让沉穆此时进来,任谁都能看出方才发生过什么。
她咬了咬唇,脸上的热意愈发明显,低头抽出一段干净的布带,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恼:“我既然已经说了要照顾你,何必再叫旁人进来。”
沉昭看了看她,又垂眼看向自己散开的衣襟,终于明白了她为何反应这样大。
他唇角似乎动了动,但还是依言坐好:“好,不叫他。”
玉娘听出他声音里那点努力藏住的笑意,瞪了他一眼:“转过去。”
沉昭担心她真生气,面上的笑意敛了敛,转过身背对着她。
玉娘心中懊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将布带覆上伤处,绕过他的肩背与胸前,一圈圈缠紧,确认松紧妥当后,才在肩下仔细系好。
“好了。”
沉昭回过身。
玉娘顺手替他拢了下中衣,又俯身整理被方才那番纠缠弄乱的衣摆。指尖刚刚触到衣料,她便看见那处尚未平息的欲望在下腹撑起一道鲜明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
只看了一眼,她便匆匆垂下眼帘。
可残留在身体里的热意并未真正褪去,反而被眼前这一幕重新唤起。小腹深处渐渐发紧,腿间也再次泛起一片熟悉的湿热。
阿昭……
玉娘望着他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绷得发白,仿佛在努力压抑什么。
她略微踌躇,然后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他掌心相贴。随后在他惊愕的注视下,另一只手探向他的下腹,隔着衣料覆在那团高高撑起的鼓包上。
滚烫坚硬的分量顷刻顶满掌心。
沉昭浑身一震,扣住她的手腕:“阿玉。”
他掌心灼热,声线绷得发紧,眼底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欲色也重新翻涌起来。
“你不必如此。”
玉娘没有说话。
她转动手腕,掌心贴着那团鼓包缓缓收拢,五指隔着衣料描摹出底下硬挺的轮廓。被压住的头部在手中重重一跳,变得更加不容小觑。
布料被撑得紧绷,在她掌下微微发颤,热度透过一层层织物传到她手心里,烫得她的指尖轻轻一缩。
沉昭扣在她腕间的力道不觉松了。
玉娘顺势挣开他的手,指腹沿着鼓胀的形状摸索,隔着已经湿透的裤料从根部开始缓缓往上捋。细密的经纬纹随着掌心移动,压着棒身凸起的青筋一路蹭过。
捋到最顶端时,指腹无意间抵住那处凹陷。棉布的纹路被指尖一并压入马眼,磨得沉昭又痛又麻。
他闷哼一声:“阿玉,别……”
沉昭声音嘶哑,下颌紧绷,牙关咬得死紧,额角已隐约沁出一层薄汗。
玉娘见状松开指腹,掌心却仍贴着棒身来回揉弄。湿透的棉料在她手中不断摩擦,窸窣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与男人压抑的喘息交错在一起,逐渐合成隐秘又炙烈的节拍。
沉昭仰起头,喉结不住滚动,腰胯下意识迎合着她的动作微微挺动。湿痕在玉娘掌下迅速洇开,棒身狰狞的形状从衣料下完整显出。冠首尤其肿得厉害,在她掌中不断钻弄。
他的呼吸彻底失了章法。
指尖缓缓移向他的裤带,手指勾住那根细绳,轻轻一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响。
裤腰松落,那根早已胀到极致的性器弹了出来。
灯火不甚明亮。它直挺挺地翘在沉昭的小腹前,顶端微微向上弯出一个弧度,棒身粗硕,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凸起的脉络从根部斜斜攀上来,绕过半边棒身,没入饱满的肉冠之下。冠缘厚实,色泽比茎身深些,泛着润透的红,像被什么从里面撑满,胀得光滑发亮,前端的小孔正缓缓渗出透明的黏液。
玉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当真……像极了。
她几乎立刻想起了那根牙器,连那些脉络蜿蜒的走向都与眼前一般无二。
玉娘看得出神,指腹不自觉落在其中一道青筋上,循着它缓缓抚过。
沉昭呼吸倏然紧绷。
“阿昭……”她突然唤他。
沉昭睁开眼,正要应声,她的下一句话已经冷不丁冒了出来:“你连这些也都全部照着刻了么?”
他顺着玉娘的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是。”
玉娘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未及细想,又问道:“那你将它送到我手上后,夜里想起它在我手中,便从未想过旁的么?”
沉昭没有作声。
半晌,她才听见他哑声道:“自然想过。”
沉昭望着她,目光沉沉,里头像是藏着无数个不曾宣之于口的夜晚。
“不止一次。”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受不住她这样一再逼问。
“阿玉,别在这种时候问我这样的话。”
玉娘原本只是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才执意追问。可听他这样说,一丝连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欢喜从心底悄然浮起。
她握住了眼前这根跃跃欲试的肉棒。
掌心的皮肤贴上滚烫的茎身,叫她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截烧红的烙铁,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用拇指抹过马眼,将沁出的湿液沿着肉冠揉开,指腹绕着那圈饱满的冠沟打转,把透明的清液均匀地涂抹到每一寸光滑紧绷的表面。
沉昭急喘一声,下腹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送去。
硕长的性器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灯火映在上面,那层淫靡的亮泽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不定,像上好的瓷器裹上一层透明的釉色。每次捋到顶端,马眼都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红的软肉,翕动着吐出一小股清液,又在她往下滑时重新闭合,像是某种无声的吞咽。
屋内静极,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的轻响,和她掌心撸动时带出的粘腻水声,细细密密,裹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手中的前液越渗越多,玉娘的动作也愈发顺畅,掌心碾过茎身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那根东西在她手里胀得厉害,几乎像要爆炸,里面仿佛包裹着一股暴烈的岩浆,茎身上的脉络涨成了深青色,突突地跳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撞在她掌心,像是要灼穿她的手掌。
沉昭呼吸粗重,攥着被褥的手背青筋浮起。
他忍了一阵,最终还是反握住她另一只手,五指穿过指缝,用力收紧。
玉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交握的手掌已猛然发力。她猝不及防,身子随着那股力道向前倾斜。
沉昭顺势低头吻住她。
唇舌相触,两人的呼吸已经烫得难以分辨。他急急撬开她的齿关,含住柔软的舌尖反复吮弄,湿润的吮咂声响起,听得玉娘耳根发热。
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向怀中带。玉娘失去重心,顺势跨坐在他光裸的大腿上。裙裾铺落下来,将两人的下身盖住。
身下的大腿坚硬而灼热,结实的肌理紧绷着,隔着裙子抵在她腿心最柔软的那片凹陷处。玉娘甫一坐下,丝绸的裙料便被他们的体温捂热,薄薄的一层布成为两人间仅有的阻隔。
她向前挪了挪,腿心隔着裙料擦过紧实的大腿,一点酥麻立即从那处泛开。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鼻间逸出,还未来得及消散,便落入沉昭耳中。
他动作一顿,吻得更深,像是要把近日来压抑的所有欲望尽数灌进她身体里。
玉娘被吻得不住后仰,拢好的衣襟再次散开,两团饱满的乳肉弹跳着贴上他炽热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震。
他的体温透过皮肉传来,像一团火烧进她的心口。玉娘被那股热意逼得呼吸发颤,下意识想要后退,腰间的手臂却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胸前两颗早已挺立的乳尖,硬硬地抵在他的胸肌上,随着两人的喘息来回摩擦。他的胸膛并不光滑,前几日留下的一些伤口尚未痊愈,疤痕微微凸起,蹭过她敏感的乳孔,激得她在他怀中不住发抖……
一吻结束,沉昭稍稍退开一些,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紧贴的胸前。
那两团丰盈的雪乳被他的胸膛挤压得变了形,乳肉从两人身体间的缝隙里溢出来,莹白的肌肤泛起情欲的瑰色。一枚粉色的乳珠正硌在一道凸起的疤痕上,随着她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乳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泌乳,正沾在他的那道疤痕上,在烛火下泛着晶亮的光泽。
“别看……”
她伸手欲遮,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另一只手托起她一侧的乳肉,虎口从下往上轻轻一挤,乳孔里立即又渗出一股乳汁,顺着乳肉溢满他的指缝。
带着胀意的酸麻从乳尖直窜上头皮,奶水涌出的刹那,玉娘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舌尖抵着她的乳孔,绕了一圈,将周围的乳汁尽数卷入口中。然后他用唇包住整个乳晕,用力一吸。
“啊啊啊——”
玉娘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倒在他的怀中。
一股股温热的细流从乳孔中被吸了出来,尽数涌进他口中。胀痛感与酥麻搅在一起,令她的小腹不断收缩,腿心隔着裙子在他的大腿上不由自主地来回轻蹭。
沉昭含混不清地闷哼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将口中的乳汁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的痕迹,眼尾泛着红,目光里有某种被释放的贪婪。
“阿玉。”他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的沙哑,拇指揉了揉她湿淋淋的乳尖,指腹上立刻沾了一片水光,“你既不愿去更衣,那我便帮你吸出来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换到另一侧,含住那颗尚未被品尝过的乳尖,舌尖快速拨弄着乳孔,手指不断揉捏着乳袋,直到它也渗出乳汁来。
这一次他吸得更用力。玉娘甚至能听见乳汁从乳孔中被抽出时那细微的嗤嗤声,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液体正通过那一个小小的孔洞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口中。他的唇舌温热而潮湿,包裹着她的乳晕,舌尖不断在乳孔上拨弄、碾压。
她撑在他肩上的手指不由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喉间漏出的呻吟越来越软媚。
沉昭吸了许久,直到乳汁不再涌出,只断断续续漏出几滴,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抬起头,唇上仍残留着白色的奶汁,在烛火下泛着淫靡的水光,眼中幽暗深不见底。
握住她的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覆上她仍搭在自己下腹处的手背。
性器在她掌心里激动得跳了跳。
他的手比她宽大许多,覆在她手背上时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他带着她收拢五指,从根部一气捋到冠下。
虎口碾过隆起的冠沿,又陡然收紧,饱满的肉冠受力一胀,马眼旋即吐出一股黏液,正落在她的拇指上。
还未等玉娘回过神,他又握着她往根部捋落。包皮随之退到冠沿以下,湿亮的肉冠整个裸露出来。他的拇指压住她的拇指,带着那枚沾湿的指腹擦过马眼,在冠头上缓缓碾过一圈。
比她方才自己弄时更重、更急。
沉昭急促地吸了口气。
她的手不断被他推上去,又拉下来,紫红发亮的冠头一次次从她虎口间挤出。
起初还分明的动作很快黏连在一起。包皮在冠沿上下急促滑动,马眼渗出的黏液被她的掌心反复带开,湿腻的水声也越来越密。
玉娘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弄他,还是沉昭正借着她的手在弄自己。
轻重缓急全由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控。
他显然知道怎样最能抚慰自己,也正在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她。
身下的大腿一点点绷紧。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烫得她穴口一缩。玉娘不由自主地挪动腰臀,往前蹭了一下。阴蒂隔着软绸在他坚实的肌肉上重重碾过,一股酥麻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沿着脊柱直窜而上。
她身子僵了僵。
沉昭察觉到了。扣在她身后的那只手沿着腰肢下滑,掐住腰窝,将她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的大腿。他膝头微微抬起,紧紧抵住她,让每一次磨蹭都碾得更深。
她几乎是在用他的腿自渎了。
裙子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丝绸贴在肌肤上,薄得几近透明,勾勒出她腿间那道湿漉漉的细缝。穴口隔着布料紧紧嘬住他绷硬的腿肌,微微翕动,像是在渴求更加直接的触碰。
玉娘软软倚在他的颈侧。鼻尖随着腰间的起伏,一下下擦过他的颈项,滚烫的热息全部喷吐在那片皮肤上。
细微的痒意追着沉昭滚动的喉结上下游移。她有时贴得太近,柔软的唇瓣便或轻或重地蹭过他的颈动脉,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热。
沉昭垂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娇娆妩媚的情态,眼底的情欲已然堆积到了极致,连眼白也浮出一层薄红。
“阿玉……”
他哑声唤她。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骤然收紧,裸露的小腹绷出清晰的肌理,腰胯迎着她柔嫩的掌心接连上顶,一下重过一下。
最后一次深挺,沉昭的大腿在她身下剧烈一抽。茎身涨大一圈,马眼剧烈地翕张,一股股滚烫的白浊激射而出。
第一股溅在她的小臂上,第二股落在她仍按在他那处的手指上,第三股、第四股接连涌出。浓稠的热液漫过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紧实的小腹上……
半晌,他缓缓松弛下来。
胸膛仍在起伏着,汗水沿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晃动的灯影渐渐聚拢,耳中的轰鸣也慢慢退去,眼前的事物重新变得清晰。
精液的腥甜气味漫开,混着她的乳汁、他的汗水,充斥在两人紧贴的方寸之间。
玉娘低头看着满手的黏腻,手指轻轻拢了拢,感受到温热的白浊在她指缝间慢慢变凉。她从他腿上滑下来,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帕子,先替他擦拭干净,再擦自己的。
裙下那处仍在隐秘地悸动。腿心隔着一层布在他腿上磨了那么久,却始终差了一口气,未尽的快意悬在身体里,既没有散去,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抿了抿唇,将裙子上的褶皱抚平,又将散开的衣襟拢好,抬起头时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沉昭闭着眼,没有看见她低头时那一闪而过的、未被满足的潮红。
回到房中后,玉娘先净了手,又换下被汗意濡湿的中衣。
侍女送来热水,她只说想独自歇息,便将人遣了出去。房门合上,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玉娘坐在榻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几口。
温凉的茶水滑过喉间,身体里的燥热却没有平息。
那股被骤然截断的痒意始终盘踞在小腹深处,时轻时重地折磨她。玉娘并拢双腿,想要压下那阵淫痒,湿热的软肉却随之相互摩擦,又挤出一股温热的水液,濡湿了刚换的亵裤。
她闭了闭眼,呼吸仍旧无法平复。
再睁开时,目光落向枕边。
那只木匣安静地放在那里。
从前她只当这是一个纾解情欲的普通器物。可如今只要想到这里头的东西,耳畔便会浮起沉昭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山谷中凌空而起的日芒,暮色里近乎凝滞的冰晶,那片盛大得不似真实的景致,也让这一切像是自己恍惚中生出的一场幻梦。
只是……
刚刚灼热的呼吸,交扣的手指,贴近时滚烫的体温,还有胸乳上迟迟未散的酸麻胀意,都如此真切。
虚幻与真实交迭在一处,搅得她心神难安。
玉娘迟疑片刻,终于伸手将匣子取了过来。
匣盖打开,玉白的牙器静静卧在暗红软绢上。灯火映过圆润的顶端,也照亮了茎身上被人细细雕出的纹路。
她将它拿起。
形状与分量已不再陌生,但现下看着却有种格外的新奇与触动。玉娘低着头,指腹先沿着向上挑起的弧度缓慢抚过,又循着茎身上的凸起,一点点摩挲那道蜿蜒而下的脉络。
方才触碰沉昭时的体温仿佛仍残留在指尖。而眼前这根牙器,除了没有温度,竟连细微之处都与他一般无二。
“原来……”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道凸起上,喃喃道:“当真一模一样。”
玉娘的脸颊仍在发烫,心口却浮起一种难言的酸软。
原来在她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欲念留在了她身边。
玉娘垂下眼,将牙器贴近唇边。柔软的唇瓣在圆润的顶端轻触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阿昭,原来你早已告诉我了。”
门外,顾琇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手中端着医官新配的安胎药,本想亲自送来,也好借此同她说句话,缓一缓两人这几日近乎僵滞的气氛。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最初听见玉娘唤出那个名字时,他还有些疑惑。
可紧接着,那句低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顾琇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后隔着门缝望进房中。
玉娘坐在榻边,乌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手中握着的,正是他曾经见过,也曾亲手用在她身上的那件牙器。
他当然记得它的模样。
过分精细的轮廓,异乎寻常的尺寸,还有那些原本根本不必被雕刻出来的细密纹路。当初他便觉得制出此物的人居心叵测,实在是其心当诛。
此刻,玉娘正低头抚摸着它。
她的手指沿着茎身一寸寸滑过,神情专注得近乎眷恋,仿佛并非在看一件死物。
顾琇指节缓缓收紧,瓷碗边缘压进掌心。
他从未想过。
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那个人竟会是沉昭。
什么端方君子,什么清雅自持,原来全是做给旁人看的。分明同魏琰是一丘之貉,披着一身道貌岸然的皮,暗地里却早已将心思算到了她的枕席之间。
真是虚伪至极!
房内,玉娘伸手解开腰间系带。衣料从膝上滑落,她将牙器缓缓移向腿间。温凉的顶端才刚触及湿软之处,她便抿住唇,肩背随之一颤。
“阿昭……”
那声呢喃又轻又软,尾音被急促的呼吸揉得零碎。
顾琇没再继续看下去。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忍不住推开那扇门。至于进去以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想。
他端着那碗已经渐渐冷却的药,悄无声息地退离门前。长廊里的风迎面卷来,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直到转过廊角,再也听不见房中的声音,他才停住脚步。
下一刻,药碗被他扬手掷进光秃秃的灌木丛中。
瓷碗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骤然碎裂。乌黑的药汁泼进积雪,转眼便洇开一片污痕。
(九十九)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车队抵达镇北王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檐下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府门前积雪才刚扫净,青黑色石阶上仍留着几道未干的水痕。沉昭先从车中下来,落地时动作稍缓,却没有让沉穆搀扶。
沉止戈正在前院等着。
他的目光先从沉昭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确认他能够自己站稳,才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后方那辆马车。
玉娘在侍女的扶持下下了车。
沉止戈眼底原本沉着的神色松开几分,转头看向沉昭。
“你将阿玉带回来了?”
沉昭点头:“是。”
沉止戈颔首,唇边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回来便好。”
他没有问沉昭是如何将人追回来的,也没有追问玉娘为何改了主意,只吩咐身旁的管事:“她原先住的院子已经收拾过了,仍旧照旧安置。炭火、药材和伺候的人都不可短缺。”
管事躬身应是。
沉昭看了父亲一眼,神情比方才更为郑重:“多谢父亲。”
“谢我做什么。”沉止戈道,“人是你带回来的,往后能不能让她安心留下,是你自己的本事。”
沉昭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低声应道:“我明白。”
沉止戈这才看向玉娘。
“阿玉,路上辛苦了。”
玉娘上前行礼:“让沉伯父挂心了。”
沉止戈抬手托住她的手臂,止住她的动作:“不必多礼。回了这里,还同从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腰腹间停了一瞬。层迭的冬衣遮得严实,尚且还无法看出变化。
“你连日赶路,先回去歇息。医官就在府中,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去请。”
玉娘抬起眼。沉止戈待她仍与从前一般,言语间没有半分生疏,也不曾追问她为何去而复返。她心头原本残留的几分拘束随之一松。
“多谢沉伯父。”
沉止戈点了点头,又望向落后几步的顾琇。
“顾侍郎一路护送他们回来,也辛苦了。客院已经备好,这几日便先在府中住下。”
顾琇将方才那番父子对话尽数听在耳中,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从容还礼:“君侯客气。”
沉止戈没有再留众人,命管事各自引他们回院。
玉娘沿着熟悉的回廊向里走去。庭中的树木覆满积雪,廊下的风灯仍悬在原来的位置,连院里她闲来无事栽下的几株矮柏,也依旧伏在墙边,苍青的枝叶从积雪间露出,与她离开时没有多少分别。
还未走到院门前,一道人影便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
阿乌原本还抱着一摞刚晒过的软褥,看清来人后,脚下猛地停住,怀里的东西险些散落一地。
“郡主?”
她睁大眼睛,像是仍不敢相信,随即抱紧软褥快步走来。
“郡主,你回来了?”
玉娘看着她惊喜得发亮的眼睛,心口也跟着软下来。
“嗯,回来了。”
阿乌忙问:“那这次还走么?”
玉娘眸光闪了闪。回长安的路终究会在来年重新打开,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可眼下……
“暂且不走。”
阿乌听见后笑了起来。
“那便好。昨日君侯忽然让人将院里上下重新收拾了一遍,又添了炭火和软褥,我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郡主要回来。”
她说着便迎上来扶玉娘。玉娘抬脚跨过门槛时,厚重的冬衣被动作牵紧了一瞬,腰腹间隐约显出一道极不明显的弧度。
阿乌的目光落在那里,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盛。
她早已知晓玉娘有孕,只是离开前尚未显怀,如今那孩子可算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真切可见的痕迹。
阿乌扶住她手臂的动作立刻谨慎了许多:“外面冷,郡主快进去。屋里的炭火早就烧起来了。”
玉娘点点头,跨过院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悬着的铜铃,随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回府后,沉止戈命府中几名医官一同替沉昭复诊。几人反复验过伤处,确认筋骨无损,也没有留下隐患,只需安心静养。
大约又过了十日,沉昭已完全恢复了日常起居。
也是在这些时日里,玉娘开始渐渐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最初几个月,她除了容易困倦、胃口反复,身形几乎与从前没有分别。可近来腰间的衣带似乎一日比一日紧,沐浴后低头看去,原本平坦紧致的小腹也终于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隔着厚重冬衣仍看不真切,指掌覆上去时,却能清晰触到那处与从前不同的圆润与微硬。
有一回夜里,她侧卧在榻上,腹中忽然掠过一阵极细微的颤动,像有一尾小鱼在水下摆了一下尾。等她屏住呼吸,将手覆上去时,那点动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掌心许久没有移开。
从那以后,她似乎每天都能发现一点新的变化。有时是襦裙的绳结比前一日系得更松些,有时是腹中毫无征兆掠过的一阵胎动。
她开始让阿乌替自己寻来各色细软的绢料,一匹匹放在手中摩挲,又请府中的绣娘过来,询问哪一种更适合给初生婴孩做贴身小衣。几个人围着案几商量了半日,从衣料说到针脚,又比着样子裁出几张小小的纸样。
夜里闲下来,玉娘不知不觉又找出了针线,照着白日里看过的样式,试着缝了一只极小的布袜。
只是她并不擅长这些细致的针线活,最后缝出来的袜口一高一低。玉娘拿在手里皱着眉端详许久,最终还是趁无人看见,悄悄藏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恰逢这日天色晴好,街上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玉娘听阿乌说城中有一家专做婴孩衣物的老铺,便想亲自去看看。
沉昭伤势大好后,便重新接手了府中与军中的事务,只是每日处理完手头的事仍会到她院里坐上一阵。此时他正坐在窗下,翻看案上零散堆放的绢料与几件尚未缝成的小衣,闻言道:“让人将东西送进府里便是。外头的雪还没化尽,路上也滑。”
“送进来的东西再多也未必有我想要的。”玉娘坐在他对侧,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我只去一会儿,挑完便回来。”
沉昭知道她既已作了决定,再劝也没有用,便转头吩咐沉穆准备马车,多带两名护卫随行。
一行人才走到府门前,便见顾琇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圆领袍,外罩玄色大氅,正负手立在阶下。见玉娘出来,才抬眼道:“我也要入城,正好同路。”
沉昭看向他:“顾侍郎要去何处?”
顾琇不答,只抬手替玉娘掀起车帘,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玉娘看了看两人,无奈地裹紧披风,踩上脚踏:“既然都要去,便不要站在风口耽搁了。”
衣物铺子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一条街上。门面虽不大,里面却摆满了各色小衣、襁褓和木制摇篮,柜台上还悬着虎头帽与绣了吉祥纹样的肚兜。
掌柜认得镇北王府的车驾,亲自将三人迎进里间。
玉娘打算先挑几匹贴身用的细绢。
她刚摸过其中一匹,顾琇便道:“这匹染色太重,遇水容易脱色,给婴孩贴身穿不妥。旁边那匹更软些,你从前做寝衣便惯用这样的料子。”
沉昭伸手捻了捻布面:“贴身穿倒是合适。只是庭州冬日漫长,孩子出生时天气未必已经回暖,外面还要裹一层薄毡。”
顾琇侧过脸:“毡料粗硬,隔着襁褓也未必舒服。”
“所以只用在最外层。”
“玉娘若抱得久了,手臂也受不住。”
“可以将毡做薄些,内侧再覆一层软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都说得客气有礼,实际却寸步不让。
掌柜捧着布匹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不敢贸然插话。
玉娘将两匹料子都取来,放到一旁:“里面用细绢,外层照阿昭说的做薄些,边缘再添一圈软绒,不要太厚。”
顾琇垂眼看着她选定的布料,没有说话。
掌柜连声应下,又让伙计捧出几件已经做好的襁褓。
“这几件尺寸都差不多,只是束带长短各有不同。”他说着,从柜下取出一个用棉絮和细沙填成的布偶,分量与新生儿相仿,“孩子刚出生时身子软,产妇又虚弱,头几日大多要由家中郎君帮着抱一抱。我们铺里的襁褓,都要先让孩子的阿耶试过,才好调整系带的位置。”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沉昭身上,又迟疑着转向顾琇。
方才听他们一来一往,好像都和面前的娘子关系匪浅,两人衣着气度又皆非寻常……
掌柜捧着襁褓,心里越发没底。
这位娘子的郎君,到底是哪一个?
屋内一时安静得诡异。
旁边整理布料的伙计也悄悄抬起眼打量他们三人。
玉娘看了看掌柜在半空游移不定的手,又转头望向身旁两人,只觉得眼前的情形实在很难开口解释。
虽然并未感染风寒,但她也确实有些头疼。
沉昭率先打破僵局。他伸出手:“给我吧。”
掌柜正要将襁褓递过去,顾琇却在此时开口:“既然要试束带的长短,一个人未必看得准。我也试试。”
玉娘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顾琇仿佛没有察觉,只站在原处,等着掌柜将东西给他。
掌柜先将襁褓交到沉昭手中,口中连连道:“都试,都试。”
沉昭接过布偶,一只手臂托住襁褓下方,另一只手护在后颈。起初姿势略显生疏,听掌柜说完要领后,很快便调整妥当。
“头不能仰得太后,束带也不可压住胸口。”掌柜替他理了理外层,赞道,“郎君是习武之人吧?难怪手这样稳,头一回抱便比许多人妥当。”
沉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神情比方才挑选毡料时还要认真。
玉娘明知那不过是一团填了细沙与棉絮的布料,目光却仍停在他的臂弯间,迟迟无法移开。
他抱得很稳,手掌护在襁褓外侧,连垂落的束带也被仔细收进掌心。那一刻,她几乎能够想象,倘若他怀中当真是一个婴孩,他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它护在怀里。
心底某处又酸又软。
顾琇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只是试一试,世子还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玉娘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沉昭抬起头,将襁褓递了过去。
顾琇从从容容接过来,托住布偶后却并未照搬沉昭方才的姿势,而是将襁褓向内收了些,让孩子的头更贴近胸前。
掌柜看了看:“这样抱也好,孩子贴得近,不容易受惊。”
顾琇问:“若从这里交到她手中,束带会不会太长?”
他说着侧过身,模拟将襁褓递给玉娘。外层布带果然垂下来一截,恰好落到她腕间。
“是长了一些。”掌柜忙道,“可以收短半寸。”
顾琇将襁褓递回去:“那便改短吧。”
沉昭道:“她生产以后需要休养,未必总是亲力亲为。束带若只依她的身量裁定,旁人用起来反倒不便。”
“她的孩子,自然先以她的方便为要。”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掌柜默默低下了头。
玉娘从顾琇怀中接过布偶,自己试了试那条束带。垂下的半寸虽长,却并不妨碍动作,折进襁褓外层便能收妥。
“不必改短。”她将布偶重新交给掌柜,“照原样做。阿昭说得对,日后未必只由我一个人抱。”
顾琇面上仍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看完衣物,三人又去挑摇篮。
沉昭俯身按了按木架,又将摇篮向前推了一下。木制底座稳稳落回原处,摇动幅度不大,也不容易侧翻。
“这个稳些。”他说,“底下再加一层隔板,免得寒气从地面透上来。”
顾琇伸手摇了两下。
木轴间随即传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不要这个。”
掌柜不解:“只是新做的木轴有些紧,用几日便不会响了。”
“她睡得浅。”顾琇淡淡道,“夜里听见这样的声音,未必睡得安稳。”
玉娘又摇了一下,果然听见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声。
“换一个安静些的。”她道,“底下的隔板也要添上。”
三人又陆陆续续挑了许多东西。
玉娘现下全副心神都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没打算偏袒任何人,只将两人有用的意见都留了下来。
掌柜将选好的东西一一记下,末了又取出一块尚未缝合的襁褓内衬。
“我们这里还有个小规矩。”他笑道,“孩子的第一床襁褓,可以由阿耶亲手写一个吉字,再让绣娘照着绣进去。两位郎君——”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笑容也僵在脸上。
顾琇垂眼理了理袖口:“孩子自有父亲,轮不到旁人替他题字。”
沉昭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望向玉娘。
玉娘伸手接过掌柜递来的笔:“那便由我来写吧。”
她俯身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秀丽端正的“安”字。
“就绣这个。”
掌柜接过纸,连忙应是。
从铺子里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伙计将选好的东西装上后面的马车,掌柜一路送到门外,直到三人走远,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生意倒的确是笔大生意,就是不好做啊。
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头与同样满头大汗的伙计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一抹苦笑。
三人回府时,暮色已经沉降。
管事带着人将今日挑好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一一清点。玉娘坐了一路,腿脚有些发僵,掀开车帘后扶着车壁,在踏板上缓了片刻。
顾琇站在车旁,看见沉昭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避嫌的意思,只将手放进沉昭掌中,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站稳后,她拢了拢披风,径自向府内走去。沉昭正要跟上,身后却传来顾琇的声音。
“世子留步。”
玉娘回头望了一眼。
顾琇站在原处,并未看她,只目不转睛看着沉昭。
沉昭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先进去吧。”
玉娘隐约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不对,却没有多问,随阿乌沿着回廊离开。直到她的身影转过月门,顾琇才慢慢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单独向世子请教。”
说罢,他转身走向侧面的廊道。
沉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抬脚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外,四周积雪未扫,枯枝被暮色映出交错的暗影。顾琇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世子的手艺,倒比我想象中精细。”
沉昭顿住。
顾琇这才回过头,唇边似乎带着一点笑,眼底却像淬了一层冰。
“那件牙器,是你做的吧?”
片刻寂静后,沉昭道:“是。”
顾琇死死盯着他,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唇角反而一点点弯得更深。
“果然。”
“那等逼真程度,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镇北王府清雅端方的沉世子,暗地里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沉昭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琇不答。
沉昭眸光渐沉。
顾琇看见他的反应,胸中积压多日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反而愈发平静。
“世子做这等下作之事时,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看出来吧?”
沉昭反问道:“你看见她了?”
顾琇仍旧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从前我还真以为你待她恪守君子之道。结果什么克己守礼,什么清雅自持,原来也不过是藏得比旁人深些。”
他看着沉昭,口中毫不留情。
“世子一面道貌岸然地以兄长自居,借着这层身份让她对你放下戒心,一面却暗中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来,连我都险些被你蒙骗过去。”
“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尖锐的挖苦并未让沉昭露出恼意。他迎着顾琇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从未说过自己无欲,也从未将自己真正当作她的兄长。”
“是么?”
见他仍旧面色不改,顾琇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件事,世子或许不知道。”
沉昭望着他。
顾琇眼底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那件东西,我也曾同她一起用过。”
风穿过廊下,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沉昭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看向顾琇的目光再无一丝温度。
顾琇继续说着:“你雕得确实不错,她……。”
“够了。”
沉昭终于出声,声音里压着怒火。
顾琇冷笑:“世子听不下去了?”
沉昭看着他:“你若是冲着我来的,便不必拿她最私密的事来羞辱她。”
顾琇脸上的神情凝滞了滞。
“羞辱?”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眼下的自己可悲到可笑的地步,“这本就是事实。于我而言,也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定了定神,盯住沉昭,语气重新变得尖锐。
“只是,怎么只许世子送她这种腌臢东西,便不许旁人与她亲近?”
沉昭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偏开头:“阿玉她愿意同谁亲近,是她自己的事。”
他仍未失态,但攥紧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琇看得出自己的话刺中了他,可心底又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快意,只余一片越烧越冷的怒火。
他冷哼一声,并未相信这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说得真好听。待到来年,她总会离开庭州,到时候世子最好还能保得住今日这副体面。”
说罢,他径自离去。
沉昭独自站了一会儿,转身向玉娘住的院子走去。
这日午后,玉娘正坐在窗下,照着几件婴孩小衣的样式挑选布料。
案上摊着几张纸样,旁边堆了数匹颜色各异的细绢。沉昭坐在另一侧,替她将料子一匹匹展开,又把纸样覆在上面,方便她比看颜色与厚薄。
玉娘低头比划着一截布料,小腹深处忽然动了一下,转瞬又消失无踪。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
沉昭抬眼:“怎么了?”
“方才好像……”
玉娘屏息等了一会儿,却再无动静,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她正要摇头,腹中忽然又动了一下,比先前更加清晰。
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阿昭。”
沉昭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舒服?”
“不是。”玉娘仰头看着他,脸上浮出掩不住的惊喜,“他今日又动了。”
沉昭的目光随之落向她的小腹。
隔着冬日层迭的衣裙,那里不过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他站在近前,手抬起少许,却又停在半空。
玉娘见他迟疑,伸手牵住他,自然地将他的掌心覆在方才胎动的地方。
沉昭的身体骤然绷紧。
掌下温热而柔软。他甚至不敢用力,手掌僵在那里,呼吸也放得极其轻缓。
“这里。”玉娘低声道,“方才就是这里。”
两人等了许久,腹中的孩子始终没有动静。沉昭正要收回手,掌心下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下碰触。
他的手指蓦地蜷起。
玉娘忍不住笑了:“你感觉到了么?”
沉昭垂眼望着她,眼中罕见地露出几分怔然。
“感觉到了。”
他仍将手停在那里。那一点微弱的胎动早已消失,掌心却仿佛还留着方才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沉昭忽然问:“等他出生以后,你准备如何同旁人解释他的父亲?”
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他有自己的阿耶,我不会瞒他。”
“我不是问他。”沉昭道,“我是问旁人。”
玉娘抬眼看向他。
“曼苏尔远在呼罗珊,巴格达的战事尚未落定,他何时能够脱身谁也说不准。”沉昭道,“孩子出生以后,父亲不在身边,闲言碎语难免会落到你们母子身上。”
“在庭州我可以约束府中之人,可等你带着它回到长安,总会有人追问他的来历。”
玉娘看着他:“所以呢?”
沉昭沉默片刻,掌心仍覆在她腹上。
“我可以替你们挡下一时的议论,却挡不了一世。”他说,“我不会冒认这个孩子,也不会抹去他真正的父亲。他的阿耶是谁,将来仍该由你亲口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
“可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在人前立足的身份。回到长安以前,你该早些替他打算。”
玉娘没有说话。
她从前想的只是如何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如何将他好好养大,却很少真正想过,待他来到世间要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人前。
沉昭见她久久不语,只道:“不必现在便想出答案。只是这件事,不能等到回了长安再做打算。”
玉娘低头看向两人交迭在她腹上的手。
“回到长安以后,我会替他想办法。”
沉昭覆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按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被玉娘反手握住。
“阿昭,可是你呢?”她望着他,“你还愿意护着他么?”
沉昭愣了一下:“自然。”
“那你愿不愿意让他唤你一声义父?”玉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不会让他混淆沉氏血脉,我只是……”
沉昭看着她:“你是想借这层身份替他挡些闲话?”
“不。”玉娘摇头,“我只是想让他认你。”
屋内安静了许久。
沉昭低下头,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玉娘眼睫动了动。
沉昭道:“义父也好。往后护着他,至少名正言顺。”
两人又坐了一阵。
待窗外暮色渐浓,沉昭见玉娘眉间隐约露出倦意,便将案上的绢料收拢整齐,起身告辞。
沉昭离去后,玉娘仍坐在窗下,低头望着案上那些尚未裁成的小衣。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纸样的边缘。
回到长安以前,她的确该替这个孩子想好。
不只是要给他一处容身之所,还要替他筹谋一个能够示于人前的身份,往后该如何读书,又该走一条怎样的路。
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不必因自己的来历向任何人低头。
(一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长安,大明宫。
蓬莱殿内燃着地龙,窗外却阴沉得厉害。天色尚未全暗,宫檐下已经亮起了一排灯。
魏琰展开鸽驿送来的短笺,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了许久。
——永乐郡主途中不适,医官断言不可再行。臣已护送其折返庭州,余事容后具奏。
纸尾是顾琇的亲笔署名。
魏琰将短笺重新又看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捏住纸角的手指却渐渐收紧。
他要顾琇将人带回长安,顾琇给他的答复竟然只有一句“折返庭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尚未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魏瑾穿着一袭绛色圆领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肩上披着雪白狐裘,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已经准备妥当。
“兄长。”
魏琰将短笺压在案上:“你这副模样,要去何处?”
“去凉州。”
魏瑾走到案前,语气理所当然:“玉姐姐离开庭州已近二十日,照原定行程此时该过伊州了。我先去凉州等她,省得她入了河西还要一路应付那些迎来送往的人。”
“不必去了。”
魏瑾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魏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东行。”
殿内安静极了。
魏瑾皱起眉:“她去了哪里?”
“折返庭州。”
魏瑾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
魏琰将案上的短笺推过去:“途中不适,太医不许她再赶路。”
魏瑾拿起短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
“就这些?”
“就这些。”
“什么叫途中不适?”魏瑾抬起头,“得了什么病严重到必须折返?顾琇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护送她回长安?”
“他也回了庭州。”
魏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沉昭?”
魏琰没有回答。但他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魏瑾将短笺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魏琰道。
魏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你们都不肯说,我自己去庭州问。”
“阿瑾。”魏琰语气不重,却已有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魏瑾猛地转过身:“又不许我去?”
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曼苏尔将她带走时你不许我追。后来她下落不明,你也瞒着我,直到确认她还活着才肯告诉我。如今她好不容易要回长安,半途又折返庭州,你还想拿一句‘身子不适’来打发我么?”
“我没有在打发你。”
“那告诉我实情!”
魏琰看着他,没有开口。
魏瑾冷笑一声:“你总说我遇到玉姐姐的事便失了分寸。难道我便活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盯着魏琰,眼中怒意翻涌。
“兄长,我的好兄长。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我,将我排除在她的事情之外?”
说完,他决绝转身。
“她有身孕了。”
魏瑾的脚步蓦地停住。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尚未阖严的殿门漏进一缕寒风,将帐钩下的鎏金银薰球吹得转了半周,细烟从镂空团花间无声逸出,横在兄弟二人之间,也模糊了魏琰面上的神色。
魏瑾缓缓回过头,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眼中却只剩下一片错愕。
“你说什么?”
“她有了身孕。”魏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已有数月。”
魏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那个波斯王子?”
他咬牙切齿,连曼苏尔的名字也不肯再提起。
魏琰没有回答。
但沉默便是回答。
魏瑾垂下眼,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方才咄咄逼人的怒气已经散去不少,只余下压不住的担忧。
“她怀着孩子从撒马尔罕一路走到了庭州?”
“是。”
“你早就知道?”
“顾琇离京以前,我便收到了消息。”
魏瑾抬眼看他:“所以你是让顾琇去把她带回来?”
魏琰点了点头:“我让他护送她回长安。”
“她已经有孕,外面又下着雪。”魏瑾指着案上的短笺,“顾琇没有拿你的旨意逼她继续赶路有什么错?”
魏琰眼神冷了下来。
“我何时让他拿玉娘的性命冒险?”
“那你在气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兄弟二人隔着御案对视。
魏琰的目光从魏瑾脸上移开,重新落到那张短笺上。
阿瑾没有多少城府,自然将顾琇信中所言尽数当了真,他却不能不多想。
上一封信送回长安时,太医还说玉娘胎象安稳,可以启程。前后不过数日,车队便突然折返,顾琇又只用一句“途中不适”含混带过,实在叫人疑窦丛生。
他气顾琇擅自作主,也无法不介意玉娘就这样留在了庭州,留在明知对她心怀不轨的沉昭身边。
可说到底,他更气自己。
远在长安,除了守着一封语焉不详的传信等待,竟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魏琰才开口:“你今日不必去。待开春道路稍通,她身体无碍启程回长安,我准你去凉州迎她。”
魏瑾惊喜抬眼:“当真?”
“当真。”
“等等。”他才高兴了一瞬,又警惕起来,“下次你不会又等所有事情都定下以后,才肯告诉我吧?”
魏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庭州再有消息,我会让人送一份去你府上。”
魏瑾观察着兄长的脸色,仍不放心:“不是你挑过以后觉得我可以知道的那些?”
魏琰眉心跳了跳,忍下到了嘴边的斥责。
“是全部。”
魏瑾这才满意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蓬莱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方才被搅散的浮烟重新聚在灯影之间。
魏琰独自坐在灯下,思绪渐渐转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个令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当初玉娘嫁入顾家,他便命太医署暗中调配了不伤身体的避子药,设法掺入她日常的饮食之中。他不允许她与顾琇之间再多出一个无法割断的牵绊,更不能容忍一个孩子横亘在他的谋划之前,使那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他自以为安排得周密,却不曾想,最后竟让那个波斯人得了先机。
魏琰垂下眼,指腹缓缓压过短笺上的折痕。
那是玉娘的孩子。
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无法真正厌弃。可那孩子身上同样流着曼苏尔的血,是她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甚至甘愿为他孕育子嗣的明证。
他尚未想好,待玉娘回到长安,自己究竟该以何种目光看待这个孩子。
他知道自己爱她,也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眼看着她再次嫁给旁人;甚至连将来坐在自己身边、与他共享中宫之位的人不是她,这个念头都令他无法忍受。
可他终究做不到毫无芥蒂。
他不像魏瑾那样大度,连自己在心中珍藏多年的人,也能因为对方是他的兄长,便忍下难过退到一旁。
甚至如今听闻她怀着旁人的孩子,最先想到的竟也只是她是否平安。
魏琰做不到。
他可以为了玉娘容忍许多事,却还没有大度到能够坦然接纳她与另一个男人留下的骨血。
至少此刻不能。
沉昭仍像从前一样往玉娘院中走动,并未因为多了一个“义父”的身份便刻意做出什么不同的举动。
可府中还是流言渐起。
起初只是有人私下猜测,世子对郡主腹中的孩子如此上心,往后或许会将孩子留在府中。后来传着传着,竟有人开始含混地称那孩子为“小世孙”。
这日,针线房送来几双新制的婴孩小履,领头的嬷嬷捧着东西走进院中,满脸堆笑地向玉娘行礼。
“郡主瞧瞧,这几双都是照着新生婴孩的尺寸做的。若有哪里不合意,奴婢再让人拿回去改,等小世孙出生时,正好便能穿上。”
玉娘抬起头,眉间浮出几分错愕。
尚未等她开口,廊外便传来沉昭的声音。
“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转过身,看见沉昭站在阶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世子……”
沉昭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问你,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捧着襁褓,手指不安地缩紧:“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都这样说,想着世子待郡主与孩子如此上心,便以为……”
“以为什么?”
她再不敢接话,连忙低下头去。
沉昭的声音清楚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孩子有自己的父亲,并非沉氏血脉。”
“我是他的义父,王府也会尽心照料他。但义子便是义子,不是镇北王府的血脉,更不是什么小世孙。”
他看向那名嬷嬷。
“今日是无心之失,我不追究。往后府中若再有人混淆称谓,按府规处置。”
四周再无半点声响。
嬷嬷脸色发白,慌忙应是。
沉昭没有再说什么,只让她们将东西留下,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玉娘从漆盘中拿起一双小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鞋身以浅杏色软绢缝成,圆圆的鞋头上绣着两只衔花小鹿,鹿角用金线细细勾出,鞋口还缀着两根窄窄的朱色系带。
那鞋做得极小,并在一处,还不及她半个手掌大。
沉昭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
“喜欢这双?”
玉娘点了点头:“绣得很可爱。”
“那便留下吧。”沉昭道,“其余若有不喜欢的再让她们重做。”
玉娘抬眼看着他:“你方才其实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正因所有人都在才更该说清楚。”
沉昭在她对面坐下。
“府中之人见我时常过来,又知道父亲待你亲厚,自然容易生出误会。今日若不纠正,等孩子出生以后,这个称呼便会渐渐坐实。”
玉娘垂眸望向掌心的小履。
“你说得对。”
沉昭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我愿意护着他,与他是不是沉家的孩子无关。”
玉娘的手指在小履上蜷了一下。她将东西放回漆盘,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
“阿昭,谢谢你。”
沉昭低头看着她,手掌落在她背上,安抚似的抚了两下。
“你不必为这个谢我。”
他将漆盘中被碰歪的一双小履摆正,指尖在柔软的鞋面上停了停。
“这是我们从一开始便说好的,不是么?”
当日傍晚,沉止戈将沉昭叫进了书房。
房门合上后,他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手边的军报看完,提笔批下几行字,才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儿子。
“听说你今日在阿玉院中发了话。”
“是。”
“还说自己是那孩子的义父。”
沉昭道:“阿玉昨日问过我,我答应了。”
沉止戈将笔搁回砚旁:“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清楚么?”
“清楚。”沉昭迎着父亲的目光,“是波斯的次王子,曼苏尔。”
沉止戈虽已隐约猜到,听他亲口确认,眉间仍掠过一丝异色。
一个远在呼罗珊、正在争夺哈里发王位的波斯王子,一个身怀其子的大晋郡主,再加上自己这个执意要做义父的儿子。
哦,不对。
或许还得算上那个去而复返的门下侍郎,以及那道来得蹊跷的圣旨背后,高坐长安的当朝天子。
沉止戈想着想着有些发愁。
乱。实在是太乱了。
这关系当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领兵多年,再纷杂的战局也总能理出个头绪,唯独眼前这桩事,关系绕得比北庭的军报还要难解。
偏偏自己的儿子还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别说抽身了,如今连旁人的孩子都认下了。
沉止戈看着案前神色坦然的沉昭,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大半辈子,也算是开了眼。
他如今只盼这团乱麻别越扯越大,最后将整个镇北王府也一并拖下水。
“阿玉准备如何同孩子说?”
“如实相告。”沉昭道,“她不打算隐去曼苏尔的身份,更不会让孩子误认我作生父。等他长大一些,她会亲口告诉他,他的阿耶是谁。”
沉止戈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座椅示意。
沉昭坐下后,他才继续道:“既然如此,你这个义父便只是义父?”
“是。”
沉止戈这才微微放心:“孩子不会入沉氏族谱,也不能借镇北王府的名义立身。今日府里有人称他小世孙,你出面纠正是对的。”
沉昭点头道:“我有分寸。”
沉止戈靠向椅背,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血脉与名分,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那我再问你一句——这孩子与你毫无血缘,往后的教养、庇护,乃至他将来惹出的麻烦,你也都愿意承担?”
“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只担一个称呼。”
沉止戈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最终,他只抬手取过案上的另一封军报。
“你想清楚了便好。”
沉昭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沉止戈又叫住了他。
“父亲还有话要说?”
沉止戈展开军报,淡淡道:“你与阿玉之间的事,今日我暂且不问。可你别忘了,你不只是沉昭,还是镇北王世子。有些选择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有些不能。”
沉昭与父亲对视片刻,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
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廊下的灯火也随之晃了一下。
沉昭踏入风雪中,脚步未停。
数日后的夜里,一轮明月高悬在庭州城上,清辉铺满庭院。檐角尚未消融的积雪映着月色,四下亮得近乎透明,连廊柱投下的影子也清晰分明。
沉昭刚从前院回来,尚未更衣,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他拉开房门,看见玉娘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站在廊下,怀中还抱着一只窄长的木匣。
她今日只作家常打扮,长发松松绾起,鬓边簪着一支素玉钗,脸上也未施多少脂粉。月光从檐外斜落下来,清辉在她面上流转,映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眼澄澈。唯有眼尾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媚意,恍若月里嫦娥,清绝之中又藏着几分动人心魄的艳色。
沉昭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直到目光落到她怀中那只熟悉的木匣,他才回过神来。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玉娘斗篷的一角。沉昭向前半步,侧身替她挡住风口,眉心随之蹙起。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有件事……”玉娘垂下眼,抱着木匣的手指悄然收紧,“想请你帮忙。”
沉昭只当她遇上了什么难处,并未留意她话里的迟疑。他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带进屋内,随手合上房门。
玉娘解下斗篷,沉昭伸手接过,挂在屏风旁,回身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点寒湿。
“外面冷,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玉娘没有回答,只将木匣放在案上。匣盖打开,暗红色软绢之间,那件熟悉的牙器静静躺着。
沉昭看到,原本要替她斟茶的手顿了顿,却还是问道:“怎么忽然将它带来?”
玉娘脸颊渐渐泛起薄红。她似乎仍有些难以启齿,踌躇了半晌,指尖才轻轻攥住他的袖口。
“我方才说的帮忙……不是旁的事。”
沉昭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阿玉,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深更半夜,独自抱着这种东西来到他的房中。
他真是要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了。
玉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沉昭的视线落向匣中。那件牙器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温润的骨色被灯火映出一层暧昧的暖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东西……除了你我,可还有旁人见过?”
玉娘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向他。
沉昭恰好背对着灯,眉眼落在暗处的阴影里,神色隐晦得看不分明。
可他越是平静,她心里便越觉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顾琇见过。”
屋内一片寂静,沉昭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落在牙器上的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玉娘心里咯噔一下。
这太反常了。
这万万不该是阿昭听到这些话后该有的反应。
“什么时候?”
“离开庭州以后,在驿馆里。”
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谨慎,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我整理行囊时,不慎将它掉了出来,被他撞见。他那时觉得形制有些奇怪,便盘问了我几句。”
“你如何回答的?”
“我只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从胡地得来的。”
沉昭垂眼看着匣中之物,神色仍隐在灯影里。
“后来呢?”
玉娘停了下来,悄悄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想用它……替我纾解。”
沉昭压在案沿的手掌骤然收紧。
玉娘心口也随之一紧,却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推开他。”
炭盆中爆开一声细响。
沉昭沉默许久,才问:“是你自己愿意的?”
“开始不是。”玉娘声音越来越低,“但后来……算是。”
沉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后来呢?”
“没有后来。”玉娘道,“自那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发生过什么。”
沉昭看着她,看了许久,看得玉娘心里发毛。
玉娘抿了抿唇。
“你介意么?”
“介意。”
他答得毫不迟疑。
玉娘怔住,指尖颤了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沉昭看见了,却只移开视线,低声道:“我若说不介意,才是在骗你。”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大度。想到你们那晚可能发生的一切,我也会嫉妒,也会不甘。”
玉娘垂下眼,脚下又悄悄退了一步。
沉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又想逃开。”
玉娘眼睫颤了颤:“我没有……”
沉昭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意。
“阿玉,你不能每一次都这样把我丢下。”
玉娘呼吸一滞。
这句话正中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隐痛。她的脚步就此停住,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沉昭握着她仍旧没有松手,目光转向案上那只敞开的木匣。
“所以,你今晚带着它来找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
玉娘脸上热意更甚,被他逼得无所遁形,终于脱口而出:
“我想要你!”
沉昭的动作倏然顿住。
(一百零一)不要它,我要你(玉娘x沈昭)
玉娘将木匣推到一旁,忽然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咫尺。沉昭尚未开口,她已经伸手攥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吻了上去。
沉昭怔住。
这个吻带着近乎莽撞的急切。慌乱、羞怯以及孤注一掷的决意,都清晰地透过她的唇瓣传来。
原来,自己并非只是她临时起意,用来纾解欲望的工具。
和那个人不一样……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腰,将人揽进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追着她缠了进去。玉娘最初被他吻得措手不及,很快便仰起脸迎上来,含住他的舌尖,与他勾缠。
沉昭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上,沿着脊柱一路抚至后颈。指腹摩挲过颈后细软的碎发,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像是恨不得将两人身体间最后一点空隙也尽数消去。
玉娘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他的肩颈。踮起的脚渐渐发软,她被吻得几乎站立不稳,手指本能地探进他的发间,将他往自己的身前勾带。
动作间,束发的玉冠被碰得一歪。
沉昭却已无暇理会。他扣紧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完整地贴合在自己胸前,舌尖卷过她的上颚,又缠住她的舌根用力吸吮。
玉娘的指尖无措地收紧,齐整的发丝被她一点点揉乱。那枚玉冠终于不堪拉扯,从发间松脱下来,擦过他的肩头,发出一声琮然的轻响,跌落在地。
束起的乌发顷刻散开,沿着他的鬓侧与肩背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前的光线。
玉娘低呼一声,下一刻又被沉昭扣着后腰重新带进怀里,低头吻住。
散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过她的手背与腕间,又拂上她的脸侧。几缕乌发落到她颈边,与她鬓侧散下来的发丝缠在一处,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轻轻摩挲。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却又立刻被他捞着腰重新抱稳。
两人在唇齿交融间反复确定彼此的存在。
直到被吻得实在喘不过气,玉娘才偏头躲开稍缓,沉昭的唇却仍贴在她脸侧,追着凌乱的呼吸一路寻回来。
她才喘过一两口气,便又重新被他吻住。
她实在受不住了,眼尾沁出星星点点的泪珠,他这才稍稍离开她的唇。
两人仍贴得极近。沉昭低头看着她,眼底素日的清明已经所剩无几,拇指缓缓擦过她被吻得湿润的唇角。
“阿玉。”他哑声道,“再说一遍。”
玉娘呼吸急促,面上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想要你。我只要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沉昭再次吻住了她。
唇舌重新纠缠在一起,两人一路辗转至榻边。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绸料松散开来,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肘弯处。玉娘也顺手扯开他的腰带,手掌贴着他腰侧探进去,指腹触到紧实的肌理,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
衣袍一件件落了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缠作一团。
待最后一层亵衣褪去,沉昭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玉娘身子微微后仰,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没了衣物的遮掩,她腰腹间微微隆起的弧度便再无遮挡。那弧度并不算大,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她纤细的身形上格外醒目。
沉昭的目光落在上面,眼底翻涌的情潮宛如被泼了一瓢冷水。
“……不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尚未褪尽的情欲,“会伤着你。”
玉娘一愣,旋即急了,攥着他的手臂不让他退:“我问过府医,这个月份……不妨事的。”
沉昭抿唇不语,视线从她腹部移回她脸上。她眼尾还泛着方才被吻出的潮红,嘴唇微肿,神情却倔得很。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放心。”
玉娘还要再说,他已经起身,走到案前取出那根牙器。
“用这个,”沉昭回到她身边,将她重新揽进怀中,“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玉娘看着他手上那根狰狞的器物,又看了眼他鼓囊囊撑起一大包的下腹,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面上烧得厉害,却没有再推拒。
他将她放倒在榻上,垫了个软枕在她腰后,又细细抹了些香膏在器物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抵上去。
只是甫一探入,玉娘便蹙起眉,轻轻“嘶”了一声。
沉昭立刻停住:“疼?”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那象牙质地虽光滑,却终究是死物,比不得血肉温软。她又有大半个月未经人事,即便有香膏润滑,也难免涩滞。
沉昭皱眉想了想,将牙器搁在一旁,低声道:“先不用这个。”
玉娘正疑惑他打算如何,却见他俯下身去。一手托了她的后腰,将她的双腿架上肩头。她的膝弯搭在他肩胛处,下身便微微悬空,朝他的方向敞了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慌忙伸手去挡:“别——”
话未说完,他温热的鼻息已经拂过她腿心最私密的那一处,她浑身一僵,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终于还是落下去,轻轻搭在了他的发顶。
沉昭凑得极近,几乎是贴着她看。
她的身子生得白,私处尤甚,白得近乎透光,像最薄最细的瓷。没有一丝毛发,整个阴户光洁如玉,粉嫩得如同初绽的桃花瓣。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暗影,恰将她整个下身笼在其中。明暗交界处,那两片闭合的花唇泛着淡淡的水光,中间一条细缝微微凹陷,颜色从边缘的浅粉渐次加深,越往深处越是嫣红。
他离得太近,鼻尖几乎触到那片软肉,能闻到那里散发出的气息。
不是方才那股香膏的味道,是她身子淡淡的一点暖香,带着体温蒸出的微微腥甜,于他而言却比任何香料都勾人。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灼地停在那片湿润的软肉上。
她羞得想合拢双腿,腿根刚一收紧,反倒像是将他的头夹在了中间。沉昭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鼻息喷在她花唇上,热得烫人。
那两片软肉在他眼前微微翕动了一下,缝隙间又渗出一点水光,顺着会阴慢慢往下淌。
“别动。”他双手按住膝弯,不让她躲,嗓音哑得厉害。
然后低下头去。
第一个吻落在花唇外侧。很轻,像是怕惊着她,只是嘴唇碰了碰,便又退开。温热的吐息喷上去,玉娘脚趾蜷起,抓着褥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那两片闭合的花唇抽搐似的,在他的目光下又吐出一汪水液。
沉昭不再犹豫,舌尖探出,从花唇底端一路向上舔去,缓慢而用力,将两片软肉从黏合处分开,留下一道温热湿亮的痕迹。
玉娘闷哼了一声,腰腹绷紧又软下,搭在他发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发丝。
他没有停,舌尖抵着花唇内侧,顺着轮廓细细描摹。那里薄嫩得近乎透明,连脉络都隐约可见,被他粗粝的舌面反复碾过,很快便泛起一层绯红,微微肿了起来。
玉娘咬住手背,却挡不住断续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那感觉太过鲜明—— 湿热、柔软,带着一种与她对他认知完全颠倒的温柔侵略。
她从未想过,沉昭这样的端方君子还能用唇舌为她做这种事。
舌尖寻到花唇顶端,挑开一层薄薄的褶皱,找到了藏在里面的花核。那粒小核已经微微发硬,刚从包皮中探出头来。他没有立刻含上去,而是将舌尖收窄,用舌尖最尖的那一点,轻轻绕着它打转。
“啊——!”
玉娘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整个人像过了电,腰身猛地往上一弹,又被他稳稳按住。她的腿根开始细细地打颤,膝盖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头侧,反倒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沉昭从喉间发出一声闷笑,气息震在她敏感到极点的花核上,她又是一个激灵,终于忍不住咬唇求他:“别……别……”
他没笑了,却张嘴将整个花核含入口中,舌尖抵着它,不疾不徐地碾磨。他的右手从她腿侧滑下,食指探到花唇下方,沾了点沁出的汁液,沿着那条细缝来回滑动,却迟迟不塞进去,只在入口处一圈一圈地揉按。
两处夹攻,玉娘几乎要疯了。
她松开手背,呻吟一声声逸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腰身不受控制地向上迎合,追着他的唇舌,将花核往他嘴里送得更深。
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指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像是不知道应该将他推开还是按得更紧。
沉昭察觉到她的反应,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嘴唇收紧,将那一粒小核轻轻往外嘬,舌面包裹住它,舌尖快速而短促地拨弄。
玉娘眼前发白,一股酸胀到极致的感觉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似酸非酸,似痒非痒。只觉得那一点被他含在口中的地方,所有知觉都被无限放大,每一道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再多一分就要断开。
温热的汁液从花缝间涌出来,沿着臀缝淌下,洇湿了她身下的褥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控,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知道追着他唇舌的动作,贪婪地索要更多。
“阿昭……够了……够了……别……别再舔了……”
她嘴上说着,手却按着他的后脑不放。腰身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花核一次次撞进他口中,花唇蹭过他的鼻尖和下颌,将他的脸也弄得一片濡湿。
沉昭的呼吸也愈发乱了,鼻息喷在她湿透的花唇上,又烫又痒。
唇舌忽然从花核上退开,顺着花缝一路向下,停在了那处不断翕动的穴口。
舌尖绷直,先是在入口处打转,将周围沁出的汁液尽数舔去,而后才缓缓抵入。穴口紧窄,舌头刚探进半个指尖的深度,便被湿热的软肉裹住,层层迭迭地绞上来。
沉昭顿了顿,随即开始模仿交合的动作。舌尖来回抽插,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舌面仔仔细细地碾过内壁的褶皱,层层嫩肉便颤巍巍地收缩,又在软韧的舌尖下被迫舒张,吮吸一般缠着他不放。
他抽送得愈发用力,舌尖不断变换着角度,在紧窄的甬道里翻搅、抠挖,带出一股股清亮的淫液。
汁液被搅弄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黏腻而暧昧。
玉娘的足跟死死抵住榻面,十指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根根泛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光炸成一片雪白。
沉昭感到口中的软肉骤然绞紧,几乎是痉挛一般抽搐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在他的舌尖上。
他猛吸一口,嘴唇紧紧箍住那不住翕动的穴口,口腔内形成一股强劲的负压,几乎要将花径深处的嫩肉都吸出来。
“啊啊啊!别……别吸那里!”
玉娘带着哭腔的叫声响起,浑身猛地痉挛,被那股吸力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花穴失控般地剧烈收缩,一缩一缩地空绞着,比方才更加汹涌的潮水倾泻而出。
他喉结滚动,尽数咽了下去。安静的室内响起一声声清晰的吞咽声,喉间发出低沉的、贪婪的咕咚声。
玉娘听见这声音,脑中嗡的一声,又喷出一小股,一并被他咽下。
她无力地瘫倒,几乎以为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他吸空,小腹深处酸胀得发疼,花穴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收缩、涌水,像一口被他撬开了泉眼的井,怎么流也流不尽。
直到她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不剩,腿根也不住颤抖,沉昭才放过她。
唇舌离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响,像是在不舍。一道银丝从他下唇连到她穴口,被灯花爆裂的微光映得晶亮。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下颌滴水,唇角湿润,鼻尖沾着她的水液。眼底的清明已尽数被情欲取代,眸光沉沉,压在深处,像尚未熄尽的炭火。
他抬手用指腹揩了揩嘴角,又将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节上沾着的亮痕,喉结微微滚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握住那枚搁在一旁的牙器。
这一回,那牙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滑了进去。花穴被他的唇舌弄得湿软松泛,内壁的褶皱柔顺地含住器物,由着它一寸寸推入深处,发出细微的水声。
沉昭握着柄端,正要徐徐推送,手背却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玉娘按住了他。方才还绵软无力的人不知从哪里生出几分力气。
她掌心的力道并不大,却牢牢压着他的手,不让他动,整个人还尚且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面颊绯红未褪,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微微红肿。
“阿昭。”她开口,声音被情欲浸得沙哑。
沉昭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
“不要它。”玉娘与他四目相对,眼眶里还汪着未干的泪,却一字一字说得异常清楚,“我要你。好不好?”
沉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沉默了片刻,她的力道仍没有松。
“阿玉。”他低声唤她,“你身子上还有……”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闷重,却执着地不肯退让,“我问过大夫,轻一些不妨事。你自己也有分寸,对不对?”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又漫上来,带着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委屈与渴望。
“我不要那个。”她握住他的手又紧了紧,“我要你。是你。”
沉昭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垂帘上。
他垂下眼,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纤细,指腹柔软,微微发着抖,却半点都不打算退缩。
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她义无反顾吻上来的模样。
害怕,不安。
原来不止他有。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将牙器缓缓抽了出来,搁在一旁。水光淋漓的象牙映着烛火,泛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好。”他说。
玉娘的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俯下身来,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身下带了带。
他的衣衫早在方才的厮磨间敞开大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昏黄的烛光落在上面,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急促的呼吸间胸肌贲张收紧,腹间数道分明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肩背与腰侧的肌肉随动作绷起,仿佛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汗意将肌肤润出一点光泽,衬得那副素来藏在严整衣冠下的身体愈发灼热而富有侵略性。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像是在抚慰她,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玉娘伸手攀住他,手掌贴上他后背,感觉到他肌肉下紧绷的力道。
汹涌又克制。
沉昭的膝盖轻轻顶开她的双腿,将自己嵌进她腿间。他微微抬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眸色深了深。随即手掌覆上去,轻轻抚了抚,像是安抚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小东西,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扶住自己,龟头抵上穴口,却迟迟没有往里送。
“疼就告诉我。”他低声道,额角有细密的汗。
玉娘没有说话,只是将攀在他肩上的手收了收,将他的脖颈勾下来,仰起脸吻住他。
沉昭沉腰,缓缓顶入。
才进了小半个头,玉娘便吸了口气,十指不自觉地在他肩胛上抓出几道浅痕。她太久没有经人事,花穴虽然已被唇舌和牙器润得湿透,却依旧紧得几乎不像话。
滚烫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紧紧箍住侵入的龟头,每进一分,内壁便被推开一分,褶皱被撑平,又立刻蠕动着缠上来。
沉昭停住,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疼吗?”
她摇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贴上他的胸膛。
不是疼。是被撑开填满的胀,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跳动的充盈感,让她眼眶发酸。
“进来。”她吻着他的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全进来。”
沉昭闭目,屏住呼吸,又往里送了几分。花径紧窄湿热,绞得他脊背发麻,牙关紧咬才没有直接一冲到底。他一点一点往里推进,每进一分便停一停,等她适应才继续。
龟头擦过某处微微凸起的软肉时,玉娘忽然浑身一颤,穴肉骤然绞紧,将他夹得闷哼一声。
他知道那是哪里,却没有刻意去顶那处,只是控制着角度,尽量避过她最敏感的地方。
今日不是纵情的时候,她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终于,整根没入。他停住不动。
两人贴得不能再近,胸膛相抵,小腹相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肚子,将重心落在腰腹之间。
花穴撑到极致,饱胀得她微微张开唇,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仰头看着他,眼角忽然沁出一点晶莹,沿着鬓边悄然滑落。
沉昭低下头,吻去那道泪痕。
“傻瓜。”他哑声道,“哭什么。”
玉娘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些难以启齿的话终于说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鼻端一时酸意翻涌。
“动吧。”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闷声道,“轻一些就好。”
沉昭缓缓抽动起来。
没有大开大合,没有深插猛送,只是极慢极慢地进出,将龟头退到穴口,再徐徐推进,碾过每一寸内壁。花穴被撑得饱饱满满,肉壁贪婪地吮吸着茎身每一根贲张的青筋,抽出时带出一层水亮的淫液,插入时又挤出细细的声响。
他垂眼看她,见她眉头舒展,唇间逸出细碎的呻吟,腿根偶尔微微夹紧他的腰侧,却没有丝毫痛意,这才放下心来。
动作渐渐可以稍快几分,却仍克制在温柔的范围内。他俯身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拨弄着那粒小小的软肉,下身抽送的节奏与唇舌的拨弄应和着,一进一退,一吸一放。
玉娘的呻吟渐渐连成一片。
她不自觉地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腿,脚跟在腰侧轻轻摩挲。她喜欢这样抱着他,喜欢将手臂紧紧环住他后背,掌心贴住他滚烫的皮肤,感受他肌肉每一次的绷紧与放松。
他的骨骼硌在她怀中,硬而有力,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实实在地抱着、占有着。
“阿昭……阿昭……”
她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
沉昭每听她唤一次,抽送便深一分。
他无法自控。听到那两个字从她唇间不断溢出,带着鼻音和喘息,软得像要化掉,又裹着灼人的热意,烫得他心口发麻。
“我在。”他低声应她,胀硬的茎身一次次贴着湿热的内壁沉沉送入,像要将这句回答一并烙进她身体最深处。
“我在。”
他腾出一只手,拇指按住她花核,随着抽送的节奏轻轻揉压。
玉娘沉浸在情欲的浪潮中,身子敏感到极点,花核充血挺立,被指腹一碰便是一阵酥麻,从那一小粒迅速蔓延至整个小腹。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伸手去捉他的手腕,却使不上半点力气,手指软绵绵地搭上去,倒像是引着他的手按得更紧。
“等……等一下……”
她声音发颤,话还没说完,硕大的龟头便碾过花径深处那块特别的软肉。她的身子猛地一弹,花穴骤然绞紧,一股比方才更汹涌的快感从腰眼炸开,沿着脊柱直窜后脑。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不单单是快感。
小腹深处有一种异样的、被挤压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花径里进出不止的茎身一下一下地顶着,从里面往外推。
是膀胱。五六个月的身子,胎儿已经不小,本就压迫着那处,平日里她总要频繁起夜,此刻被交合的动作反复挤压,那股积蓄已久的尿意忽然变得不可忽视。
她咬住下唇,试图收紧腹部,想把那股尿意憋回去。但沉昭没有停。他以为她只是快要到了,拇指依旧揉着她的花核,茎身依旧深深浅浅地进出着,每一下都碾过那片软肉,每一下都将她往失控的边缘再推一分。
“阿昭……停……停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脸上不知是羞是急,涨得通红,眼角沁出的泪珠比方才都大颗,顺着太阳穴滚进发间。
沉昭停下动作,低头看她:“怎么了?疼?”
玉娘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住嘴唇,声音细得几乎像蚊子哼:“不是疼……我……我想……”
她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可事已至此,她不说,他又怎么会停。他正插在她体内,茎身滚烫硬挺,将她撑得满满当当。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自己体内跳动,每一下都牵动着花径深处的嫩肉。
而那股尿意,就在他茎身之上。隔着薄薄一层肌理,被他反复碾磨挤压,已经逼到了出口。
沉昭见她不说话,便俯下身来吻她的额角,又将下半身缓缓往前顶送。
他逐渐加快了速度。腰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茎身拔出来时带出一层水亮的光泽,插进去时囊袋拍打在她会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着牙,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喉间溢出的喘息低沉而急促,混着身下交合处黏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玉娘被他弄得更加说不出话。
花穴被撑得满到极限,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越胀越大,青筋突突直跳,烫得她内壁一阵阵收缩。
她能感觉到他快要到了。
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侥幸。只要他快些到了,自己大约便能解脱出来。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阿昭……”她下意识唤了他一声,像是求他,又像是催他。
这一声落进他耳中,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沉昭低吼一声,腰胯猛地往前一送。
这一下恰好顶到了最深处,龟头抵在花心上,花径被迫撑到极限,将本就受压的膀胱挤得变了形。
玉娘浑身猛地一颤,嘴唇都白了。
茎身在她体内剧烈搏动,马眼大张,一股股滚烫的精液激射而出,狠狠打在宫口上。那处最娇嫩最敏感的小口被这股力道冲得阵阵痉挛,酸胀与酥麻交织着炸开。
她再也控制不住。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却不是从花穴,而是从上面那处早已被压迫得不堪重负的细小出口。尿液喷溅在两人紧贴的小腹之间,顺着他的腹肌和她的腿根往下淌。
与寻常的失禁不同,这并非一泄如注的急流,而是在身体痉挛的间隙里一股一股涌出的潮涌。
花穴在他茎身周围猛烈收缩,每一次绞紧都挤出一小股尿液,随即便被花穴的抽搐打断,再挤出,再打断,于是那液体便断断续续地喷溅。与他抽送的节奏、与她高潮的抽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次是淫水,哪一次是尿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夹杂着另一种温热微咸的气息。
玉娘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羞耻地伸手去捂脸,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侧。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淌进耳廓。
“别看……不要看……”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尾音被哽咽吞没。
沉昭没有说话。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狼藉。
白浊与淡黄混在一起,沿着她的大腿根蜿蜒而下,沾湿了身下的褥子。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她。
吻落在她湿透的眼角,轻轻抿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又沿着泪痕一路吻到她耳侧。
“没事,没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是怕吓到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月份渐长,腹中压得紧了。有孕之人,偶尔都会如此。”
说话间,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令她心底渐渐安定下来。
“不是你的错。”他吻了吻她的额心,“是我方才没有顾好你。”
他的手掌从她小腹上滑过,抚了抚那处隆起的弧度,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安抚腹中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玉娘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方才分明只是羞窘,此刻被他这样抱着安抚,心里那点委屈却像忽然寻到了出口,怎么也止不住。
沉昭显然也有些无措。
他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头亲了亲她湿润的眼角,然后从她体内缓缓退出来。
玉娘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立即托稳她的腰,伸手扯过榻边一件干净的中衣,耐心替她擦净腿间与小腹上的湿痕,又草草收拾了自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她缘故,只是动作格外谨慎,偶尔抬眼看看她,像是唯恐哪里又让她难受。
待一切收拾妥当,沉昭用薄衾裹住她,抱着她换到窗边那张干净的软榻上,躺回她身边,重新将人揽进怀中。
玉娘顺势伏到他胸前,隆起的小腹贴着他平坦的腰腹。那片肌肤方才擦拭过,还带着些凉意,她下意识朝他怀中缩了缩。
沉昭立刻收拢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玉娘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得太久,她的气息仍旧断断续续,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
他也不知该如何哄,掌心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耐心等她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出来。
“……好热。”
沉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玉娘红着眼睛,又小声道:“我想开窗。”
“不行。”他想也未想便拒绝,“外面太冷,你受不住。”
玉娘从他怀中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沉昭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他替她掖紧薄衾,探身将窗牖推开窄窄一道缝隙。
清寒的夜气漫入房中。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细密的雪粒从漆黑的天幕中无声飘下,经过廊下灯笼时,被暖黄的光映得晶莹透亮,又旋转着落入庭院,在覆雪的枝梢与青石上添了薄薄一层新白。
沉昭重新躺下,将玉娘连人带衾抱进怀中。
两人依偎在临窗的软榻上,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庭中那场细雪。偶尔有风穿过窗缝,带来一缕清凉,很快又消融在彼此相贴的体温里。
玉娘起初还睁着眼,后来眼睫渐渐垂下,呼吸也变得绵长。她隆起的腹部贴着他的腰腹,一只手仍搭在他胸前,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沉昭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将薄衾往上掖了掖。
窗外细雪无声,灯影静静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在她平稳的呼吸声里合上了眼。
(一百零二)往后……我想同你有一个孩子
又过了小半个月,长安的密札装在一枚细小银筒中,系在鸽足上,送到了顾琇手中。
顾琇破开封蜡,取出其中薄纸。上头只有寥寥数行。
——镇北王世子年已长成,婚事久悬,终非宗藩长久之计。卿既在庭州,便代朕问一问镇北王,来年春前,此事可有定议。
信中从头至尾没有提及玉娘。
顾琇看完,却低低笑了一声,将密札折好收入袖中。
当日下午,他便去了沉止戈的书房。
“陛下近来倒是关心起犬子的婚事了。”
沉止戈将密札搁回案上,语气不辨喜怒。
顾琇端坐在客席中,神色从容:“天子垂问宗藩承嗣,本也是常情。”
沉止戈抬眼看了看他。
“顾侍郎说得是。”
他将密札压在镇纸下,淡淡道:“此事,本王会给长安一个答复。”
顾琇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告辞。
房门合上后,沉止戈靠回椅背,抬手按住额角。
他早就知道颜征这个女儿的姻缘是笔糊涂账。
当初拦不住沉昭执意追出去,后来人是追回来了,他自己却越陷越深。如今眼看着是彻底出不来了,旁人的孩子尚未出世,他便已操心得如同亲生,成日得了空就翻看那些保胎、产育的医书,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至于他往后的婚事—— 沉止戈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更疼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捻起案上那张密札,又将上面的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天子的这番垂询,又将他先前的猜测印证了七八分。
远在长安的那位君王,对阿玉应当确实存着不同寻常的心思。否则镇北王世子的婚事再要紧,也不至于特意借一位巡察军政的门下侍郎之口来问。
这哪里是在关心镇北王府的血脉承继。分明是人在长安,却还惦记着庭州这一头,非要来添两下堵才肯罢休。
沉止戈将密札扔回案上,半晌无言。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可顾琇既是天子钦使,话又已经递到了他面前,镇北王府便不能毫无动作。明知沉昭多半不会应,场面上的章程也总要走上一遭,好歹给长安一个交代。
他起身朝门外唤道:“来人——”
两日后,各家送来的名帖便整整齐齐摆上了沉止戈的书案。
薄薄几只锦匣,一字排开。匣中放着适龄女郎的姓名、年岁、家世,皆是北庭与安西有头有脸的人家。
沉昭进门后,目光从案上那些锦匣上掠过,很快便收了回来。
“长安来信了。”沉止戈道。
“问我的婚事?”
“看来你心里有数。”
沉止戈靠向椅背,抬眼看着他。
“陛下问我,来年春前,王府能否给出定议。”
沉昭神色未变:“父亲是如何答的?”
“还未给长安答复。”
沉止戈抬手点了点案上的锦匣。
“只是人选都在这里。你若有中意的,王府可以趁开春前定下来。若一个也没有,我也正好想知道,你准备将自己的婚事拖到什么时候。”
沉昭没有去碰那些名帖。
“不会有婚事。”
沉止戈意有所指:“是看不中这些?”
“是谁都不娶。”
沉止戈目光沉了沉,却似乎并不意外。他盯着沉昭:“阿玉来年开春便会离开庭州。你要为了一桩未必有结果的事,一直等下去?”
沉昭沉默片刻。
“我不愿另娶他人并非为了等她给我一个结果。”
他看了一眼那些锦匣。
“我心里已有旁人,却再娶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回来,让她守着一个不爱她的丈夫,这不是尽责,只是将我的难处推给她承担。”
沉止戈望着他,忽然摇头失笑:“你倒替旁人想得周全。”
“总不能因为我放不下阿玉,便再耽误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
“可你除了是你自己,还是镇北王世子。”沉止戈语气一沉,“婚事暂且可以不结,王府的承嗣、北庭上下的议论,还有长安因此生出的猜忌,你准备怎么办?”
“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推卸。”
沉昭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显然早已将这些事都思量清楚。
“若我此生无子,便从宗支中择一品行合宜者承嗣。北庭上下,我会亲自出面说明;长安那边,也自会具表陈情。”
沉止戈良久无言。
末了,他开口问道:“阿玉知道你的决定么?”
“不知道。”
“为何不告诉她?”
“这是我的事,不该成为牵绊她的理由。”
“倘若她开春后回了长安,往后再也不回庭州呢?”
“我每年本就该入京述职。”沉昭道,“若无意外,我会去看她。”
沉止戈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这个儿子大约真是被他教得太过克己了,半点也不知道争上一争。
“一年一次,你便满足了?”
“自然不够。”沉昭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可庭州不能无人,我也不能让她为了我一直留在这里。若是能多去,我自然想去。”
沉止戈无奈。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替这个一意孤行的儿子挡一挡长安那头的风雨。
他也只盼沉昭这一番深情,最终莫要落得被辜负的下场。
“名帖我会命人原样退回。长安那边,我也暂且替你挡下。”
他将案上的锦匣推到一旁,顿了顿,又道:“只是今日这些话,你最好牢记在心。你既执意作了这个选择,往后产生的一切后果,便都要由你自己承担。”
沉昭垂首道:“是。”
次日用过早膳,玉娘沿着回廊往院外走,正看见府中的管事领着几名仆从迎面而来。
其中两人怀里各抱着几只窄长锦匣,匣面纹饰精致,并不像收存公文之物。
玉娘多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这是要送去哪里?”
管事停下脚步,神色间露出几分迟疑。
“回郡主,是送回北庭几家府上的。”
“里面是什么?”
“是……”管事顿了顿,“几位女郎的名帖。”
玉娘脚步停住。
管事见瞒不过,只得继续道:“原是送来给世子相看的。世子昨日已经看过,命人原样退回去。”
玉娘站在廊下,看着那几只锦匣被抱出院门。
晨间的风从庭中穿过,吹动她斗篷边缘的绒毛。她怀中抱着手炉,指尖却仍一点点凉了下来。
沉昭正在书房中回信,见玉娘推门进来,他将笔搁回笔架。
“怎么过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案头那封尚未封好的书信。
“那些名帖,你都退了?”
沉昭抬眸看她。
“嗯。”
“为什么?”
“我不愿娶。”
“是因为我么?”
沉昭沉默片刻。
“自然与你有关。”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不过我不肯娶旁人,是我自己的决定。”沉昭道,“你无需有什么负担。我只是不愿为了成全所谓的责任,便将所有难处都推给一个无辜之人。”
玉娘走到案前。
“长安在过问你的婚事,是不是?”
“父亲告诉你的?”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看见了那些名帖。”
沉昭没有隐瞒:“陛下让顾琇代为传话,问王府来年春前能否定下我的婚事。”
玉娘望着他:“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他语气仍旧平和,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让你觉得亏欠我?还是让你因为这件事留在庭州?”
“我……”玉娘一时语塞。
沉昭从案后绕出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
“阿玉,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留下。”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可长安也有你牵挂的人。你的兄嫂,还有那些我未必尽知、你亦无法割舍的人,都在那里,我没有立场让你舍下他们,只为了我留在庭州。”
玉娘的手指在他掌心悄然收紧,却没有反驳。
“等你回到长安,我会去看你。”沉昭像是早已有了打算,“我每年本就该入京述职。若是公务容得下,便尽量多留几日。”
她心头猛地一震。
“阿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玉娘不由得攥紧他的手,“你若一直不成婚……”
“那你想让我娶别人么?”
玉娘怔住。
她试着去想,沉昭有朝一日会迎娶另一个女子,与她拜堂成亲,共处一室,往后还有他们自己的儿女。
这个念头才刚浮起,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
她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来。”她低声道,“也不想去想。”
沉昭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舍得让阿玉为难?”
他伸手将她拥进怀中。
玉娘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积压的不安终于一点点卸下,鼻端却无端泛起一阵酸涩。
她收紧手臂抱住他,像是仍觉得不够,片刻后又仰起脸,循着他的气息吻了上去。
沉昭滞了滞,随即将她揽得更紧,低头回应她。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玉娘闭着眼,一下又一下吻他的唇角。沉昭顺着她的动作回吻过去,含住她的唇瓣轻吮,没有急切地深入,只是温柔地包裹住她,缓慢地抿吸。
没过多久,玉娘的呼吸便渐渐急促起来。鼻息拂在他唇上,又热又乱,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沉昭察觉到她气息不稳,稍稍退开。两人鼻尖相抵。玉娘闭着眼轻喘,睫毛随着呼吸微微发颤,扫过他的眉骨,带起一阵细痒。
沉昭垂眸,目光落在她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唇瓣上,拇指在她颈后温柔地摩挲安抚。
待玉娘呼吸稍稍平复下来,他偏了偏头,再次吻了上去。
舌尖沿着她微启的唇缝探入,寻到她的舌尖,与她搅缠在一处。安静的室内传出细微的吮咂声,混着两人鼻息间压抑的低喘。
玉娘被他吻得身子发软,喉间逸出零星的低吟,原本环在他腰间的手也不知不觉向上滑去,绕住他的后颈,将他勾得更近。
手指几次在发间收紧,原本端正的玉冠也被拉扯得有些歪斜。几缕乌发挣脱了束缚,随着沉昭低头的动作垂下来,偶尔蹭过她的指背。
玉娘的手臂环在他颈后。沉昭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吻得又深又投入,像是要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都全部消磨在唇齿之间。
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玉娘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沉昭仍贴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谁也没有松手。
玉娘在他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唇瓣贴近他的耳侧。
“阿昭。”
“嗯?”沉昭低低应了一声,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沙哑。
“往后……我想同你有一个孩子。”
沉昭整个人倏然僵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分辨出什么。
“阿玉,你不必因为那些——”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
玉娘打断他,双手仍环在他的腰间。
“是我自己想要。”
她迎上他的目光,这次说得更加清楚。
“阿昭,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沉昭望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身体里。
玉娘贴在他胸前,听着他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忽然又冒出一句:
“今晚,我也留在这里,好不好?”
(一百零三)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
腊月将尽,天色愈发显得清寒。
北地的冬日本就漫长,入了年关以后,又接连下过几场大雪。官道难行,商旅渐稀,连素日车马不断的城门都冷清下来。长街上风雪卷地,偶有行人经过,也都裹紧衣袍,来去匆匆。
可越临近岁末,城中反倒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胡市与长街上重新挂起彩幡,商铺门前堆着年节用的酒肉果品,往来的车马也比平日更多。偶尔有孩童耐不住性子,提前在巷口燃起爆竹,清脆的炸响隔着风雪传出去很远。
镇北王府也渐渐有了新岁的模样。
门上新悬了桃符,檐下添了彩灯,各处积雪被仆从清扫干净,只余花木与墙根间压着一层残白。年礼、岁赐陆续送进府中,前院终日有人出入,连素来清静的后宅都多了几分难得的喧闹。
到了岁除这一日,连下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午后起,北庭诸将陆续入府拜贺。前院设了年宴,天色还未完全暗下,乐声便已经隔着几重庭院传了过来。
筚篥声清亮高亢,琵琶与胡鼓一应一和,间或夹着几声箜篌,被寒风吹得若远若近。
玉娘没有过去。她如今已有近六个月身孕,腰身一日比一日沉重,府里上下都不敢让她跟着折腾,沉止戈更是专门交待她安心留在自己院中便可。
于是王府别处正值觥筹交错,她这里倒显得格外安静。
天色将暮,沉昭才从前院回来。
门帘掀起时,一阵寒气跟着卷了进来。
玉娘原本倚在榻上看书,被扑面而来的冷意一激,抬起头,便见沉昭正解下肩上的玄色披风交给侍从。衣摆翻动间,深色面料下露出一截暗红底的联珠狩猎纹内衬。
“宴散了?”玉娘有些意外。
“还没有。”
沉昭走到火盆旁暖了暖手。
“父亲和几位副都护还在前院。”
玉娘愈发奇怪:“那你怎么先回来了?”
沉昭尚未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挠了两下门槛。
玉娘怔了怔:“什么声音?”
沉昭神色如常:“不知道。”
玉娘狐疑地看着他。
片刻后,阿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东西不过尺余长,浑身生着蓬松柔软的卷毛,两只乌黑的眼睛从乱蓬蓬的毛发间露出来,一落到地上,便摇摇晃晃地朝屋里跑。
玉娘眼睛顿时亮了,将手里的书一搁,一下坐直身子。
“这是——”
“拂菻狗。”
小狗踩过榻前暗红底的波斯绒毯,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她而来。
玉娘来不及穿鞋,便从榻上下来。脚一落地,便陷进了厚软的绒毛间,倒也感觉不到多少冬日砖地的寒意。她俯下身,才刚伸出手,那只小狗便仰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往她指间凑。
玉娘下意识往后一缩。
沉昭看在眼里,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分明就有。”
玉娘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回去。
小狗这次直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一颤,险些又缩回来,最终还是忍住了,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卷毛柔软得出乎意料,玉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送我的?”
“嗯。”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你近来不能常出门,我便想寻个玩伴留着陪你解闷。”
玉娘摸着小狗柔软的耳朵,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它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那我要自己取。”
沉昭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
“本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叫都行。”
玉娘这才满意,抱着小狗坐到榻沿,低下头继续揉揉捏捏手中软乎乎的耳朵。那团雪白的小东西也很亲人,湿漉漉的鼻尖直往她掌心里拱,没一会儿便舒舒服服地趴在她膝上不动了。
阿乌在旁边忍不住道:“世子前两日还特意问了养犬的人,说要挑一只性子温顺、不乱扑人的。”
沉昭看了她一眼,阿乌立刻闭嘴。
玉娘却已经听见了。她抬起头:“你还挑过?”
“你还怀着身孕,总不能随便拣一只过来。”
玉娘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团柔软的卷毛,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阿乌和其余侍女都退了出去,外面的乐声也不知何时渐渐歇了。
又过了一阵,城中忽然响起爆竹。
起初只是远远几声,随后像是彼此呼应一般,东一处、西一处接连炸响。火光隔着窗纸一闪而过,连怀里的小狗都竖起了耳朵。
玉娘循声望过去。
“长安的除夕也这样热闹。”玉娘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有些遗憾,“可惜我如今不方便出去。”
沉昭点头赞同:“你小时候的确很爱凑这样的热闹。”
玉娘转头看他:“我小时候?”
“嗯。”沉昭看着她,眼底已经有了几分笑意。
“胆子不大,偏又爱玩。”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玉娘顿时警觉起来。
“这不可能。”她坐直了些,“阿昭,你说话注意些。不要仗着我现在记不清了,便随意编排我。”
沉昭看她一眼,也不争辩。
“有一年除夕,你非要我带你出去放爆竹。”
玉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编。
“到了地方,你又不敢点火。”沉昭道,“非说自己年纪小,应当谦让我这个年纪老的,让我先去。”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抖。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对我年纪的敬意。”
玉娘脸上的笑僵了僵。
“……”
“然后你自己躲到我身后。”
“这不可能。”
这一回显然已经失了方才的底气。
沉昭抬眼:“有什么不可能?”
玉娘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哪有那么……”她顿了顿,终于还是道,“不要脸。”
沉昭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明明说过,我小时候胆子大得很。”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么说也未必是在夸你。”
玉娘:“……”
她正要恼,沉昭到底还是放过了她。
“不过后来胆子确实大了。”
玉娘立刻看过来。
“你最后还是自己点了爆竹。”
她面色稍霁。
沉昭又道:“然后拎着剩下的去吓颜如松。”
玉娘顿时满意极了:“我就说嘛。”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拂菻狗,十分谦逊地替自己总结:“我其实一直都只是比较谨慎罢了。”
沉昭终于笑出声来。
玉娘瞪了瞪他,抬手便打了一下。他也不躲,由着那一下落在自己手臂上。
怀里的小狗被惊动,仰起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沉昭,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玉娘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时候真的这么闹人?”
“比现在闹腾很多。”
玉娘若有所思。她其实已经很难想象自己幼时在庭州是什么模样了。那些零零碎碎、仅余片段的旧事,大多都是后来从父兄口中听来的。
或许自阿耶去世以后,她的确变了许多。
她很快又抬起头:“还有呢?”
沉昭想了想,便当真同她一一细数起来。
只是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尽都是些自己欺软怕硬的事迹。
玉娘有点心塞。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张波斯地毯。”
这件事她倒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宝蓝的底色,繁复艳丽的花纹,还有踩上去几乎能陷进脚踝的柔软绒毛。
她现在想起来也喜欢得不得了。
沉昭脸上的神色倒是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听颜如松说你一个人把它抱回我家门口了?”
“嗯。”
想到尚且年幼的沉昭抱着那张几乎能将自己整个埋进去的厚重地毯,一点点往她家门口挪,玉娘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那么老实?”
“因为你说是要送给颜叔父的。”
玉娘:“……”
这理由实在是无可指摘,正中沉昭这种好孩子的软肋。
他又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功劳都被你自己领了。”
玉娘再也忍不住,伏在身后的软垫上笑得肩膀直颤。
“那你当时怎么不生气?”
“生气了。”
“真的?”
“气了很久。”
玉娘撑起身子,满脸怀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沉昭看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已经去玩别的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便回长安了。”
玉娘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爆竹声仍旧一阵接着一阵,隔着窗牖传进来,时远时近。
她抱着怀里的小狗,忽然想到,那些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得近乎不存在的年月,在沉昭的记忆里却仍旧这样清楚。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保存他们之间的回忆。
她低下头,捏了捏小狗毛茸茸的耳朵。
“阿昭。”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沉昭垂眼看着她:“你走以后,我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玉娘的手定住了。怀里的小东西像是察觉到头上的抚摸突然停下,拿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玉娘回过神,低头继续替它顺毛,掌心无意间落到隆起的腹部。
恰在这时,孩子从里面踢了她一下。
她动作顿住,低头看了一眼,不可思议道:“他也在听?”
沉昭的视线随之落向她的腹部,沉吟半晌:“或许?”
玉娘笑了笑,正要说话,小腹忽然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
起初很轻,她以为只是孩子又动了,并没有在意。
片刻后,那阵紧绷却依旧没有散去,像是腹中有什么缓慢地收紧,连带着腰腹都隐隐发酸。
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沉昭已经察觉。
“怎么了?”
她低下头:“好像……”
话音未落,小腹再次绷紧。
玉娘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
沉昭脸色顿时变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她皱着眉,掌心覆在腹上,“方才忽然紧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孩子在动。”
那阵紧绷仍未完全散去。腹部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箍住,连带着腰间也泛起一阵沉沉的酸意。
玉娘的手指越收越紧。沉昭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的肩背。
“疼得厉害么?”
她摇头。
“不是很疼,就是……发紧。”
沉昭看着她的脸色,又问:“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阿玉,看着我。”
玉娘抬起头。
“先别怕。”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扶着她慢慢靠回软枕上,随即朝门外唤了一声:“阿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阿乌推门进来时面上还带着笑,一见屋内情形,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世子?”
“去叫府医和稳婆。”沉昭道,“现在就去。”
阿乌一怔,转身便往外跑。
玉娘听见“稳婆”两个字,脸色白了些。
沉昭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只是让她们过来看看。”
“可现在才六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沉昭握紧她的手,“没事的,阿玉,会没事的……”
玉娘望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沉昭只是坐在榻边,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乱。
只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绷得有些僵硬。
腹中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退去。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好了。”
沉昭却没有因此放松。
“方才是第几次?”
“第一……二次。”她想了想,“前面还有一次很轻,我以为是孩子动了。”
沉昭眸色沉下来:“间隔了多久?”
“我没留意。”
他说了一声“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不再追问。
怀里的小狗像是也察觉到了异样,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再往她手里钻。沉昭伸手将它抱起来,交给赶来的侍女。
“先带出去。”
小狗被抱走时还扭过头来看她。
玉娘下意识朝它弯了弯唇,望着那团雪白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屋外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映得窗纸忽明忽暗,这样的声响落进此刻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反倒叫人心里发慌。
没过多久,府医和稳婆便匆匆赶来。
帘帐落下,沉昭退到屏风外。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低低的问话声,偶尔夹着玉娘的回答。
“可有见红?”
“没有。”
“可有水样流出?”
“也没有。”
“孩子方才还动过?”
“嗯,他踢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下来。
沉昭望着帘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等了片刻,见里面仍无人出来,他正要开口询问,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
稳婆先走了出来。
“世子放心,眼下看着不像是要发动。”
沉昭紧绷的下颌这才松了些。
“为何会如此?”
府医也随后出来:“郡主如今月份渐大,偶尔腹中发紧并不罕见。今日或许坐得久了,又值岁除,精神比平日兴奋些,胎气受扰,便显得明显些。”
沉昭问:“会伤到孩子么?”
“目前胎息尚稳,也没有见红、破水之象。”府医道,“只是今晚还是静养为好。若之后仍反复发紧,或是疼痛越来越重,便不能再耽搁。”
沉昭点头表示知晓,又道:“今晚你们都留在这里。”
府医和稳婆应下,阿乌吩咐其他侍女给他们收拾厢房。
待一切安排妥当,沉昭才重新走进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见他进来,她问道:“大夫怎么说?”
“没事。”沉昭在榻边坐下。
玉娘显然不信:“真的?”
“胎象还稳固。”他看着她,“今晚好好躺着,不许再折腾。”
玉娘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吓死我了。”
沉昭伸手握住她覆在腹上的手。
“我也吓到了。”
玉娘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倒承认得坦然。方才在那么多旁人面前尚且还撑得住,此刻回到她身边,眉宇间压下的疲惫才终于显露出来。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沉昭垂眸看着两人交迭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玉娘心底漾开一抹柔意,唇边的笑意才刚浮起,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阿乌隔着屏风低声禀道:“世子,顾大人来了。”
顾琇领着御医进了门。
他身上还穿着赴宴时的深色圆领袍,袍角被融雪浸得颜色发暗,还沾着几点泥污。甫一入内室,目光便越过沉昭,径直落到榻上的玉娘身上。
“怎么样了?”
玉娘见他来得这样急,先道:“已经没事了。府医和稳婆都看过,说不像是要发动。”
顾琇面上紧绷的神色并未缓解多少。他侧过身,跟在身后的中年男子随即上前一步。
“这是随我从长安来的侍御医,尤擅妇人胎产。”
沉昭看了一眼那位御医,又看向他。
“既然人已经来了,”顾琇坚持道,“让他再看一次。”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劳。”
沉昭答得干脆,已经侧身让开。
顾琇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朝身后的男子示意。
御医提着药箱近前。
玉娘看看沉昭,又看看顾琇,到底也没在这种时候多言,只老老实实伸出手腕。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顾琇站在屏风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沉昭则停在离榻边不远的地方,始终望着帘帐的方向。
谁都没有坐。
两人也始终没有交谈。
里面偶尔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间或夹着御医压低声音的问话。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了。帘子掀开,御医走了出来,两人同时抬眼。
“如何?”
御医颔首道:“郡主脉象平稳,胎息也好。府中医官先前所断无误,方才并非发动。”
顾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可需用药?”
“暂且无需。”侍御医道,“眼下胎象本就安稳,不宜无故动药。今晚让郡主好生卧床歇息,少走动,也别再劳神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若之后只是偶尔腹中发紧,很快便自行缓下来,也不必惊慌。真有什么异样,再立即传人来看。”
顾琇点了点头:“今晚劳烦你在院中留一夜。”
御医尚未答话,沉昭已经开口:“府医和稳婆也都留下了。”
顾琇看向他,沉昭神色如常:“就在西厢。今夜若有什么事,随时都能叫人。”
御医又交代了几句,便先退了出去。
顾琇这才掀帘进了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间,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已经恢复了不少。见他进来,她朝他微微颔首:“这么晚了,还劳你特意带人过来。”
“奉旨行事罢了。”顾琇淡淡回道。
玉娘的目光落到他袍角上。深色的衣料边缘还滴着水,与他平日的习惯实在有些不相称。
她到底没有拆穿他,只是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我也该谢你这一趟。”
顾琇站在榻前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无碍,才放下心来:“既然没事,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玉娘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回去也早些歇息。”
“嗯。”
顾琇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沉昭原本打算将他送到院门口。
两人才走到廊下,便有管事匆匆过来,向沉昭低声禀道:“世子,方才西院听见这边传稳婆,都以为郡主要发动了。先前相看过的几个乳媪也遣人来问,可要今夜过来候着?”
顾琇脚步停下。沉昭在他旁边回道:“不必。让她们照旧便是。”
“是。”管事应声退下。
待人走远,顾琇才侧过脸:“乳媪?”
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孩子还有数月才出生,世子倒已经安排得这样周全。”
沉昭淡淡道:“既然迟早要用,那总该提前备好,以防万一。”
顾琇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我今日才知道世子这样宽宏,竟连旁人的骨血也能如此放在心上。”
沉昭转过头,认真看了他片刻。
“孩子有什么错?”
顾琇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沉昭,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勉强。
可什么也没有。
檐外积雪被风吹落,扑簌一声坠进院中。
他重新牵了牵唇角:“世子这样的人,当真叫人无话可说。”
说罢收回目光,径直下了台阶。
正月过后,日子便像突然快了起来。
庭州檐下的冰棱一日日短下去,院中积雪渐消,玉娘腹中的孩子也愈发不肯安生。
到了七个月以后,胎动已经比从前明显许多。
有时两人正说着话,玉娘忽然便停下来,低头看向腹部。隔着衣料,某一处清晰地鼓起一小块,转眼又慢慢平复。
最初沉昭还会跟着看上一会儿,后来见得多了,也渐渐习以为常。
“又踢你了?”
玉娘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点头:“今日格外闹。也不知道随了谁。”
沉昭掌心覆在她腹上,里面恰好又重重顶了一下。
“应当不是随你。”
玉娘顿时不服:“怎么就不会随我了?”
“你小时候虽闹,也只会折腾我和你哥,在长辈跟前倒挺乖觉。”
玉娘轻“哼”一声,偏过头:“我一直都很懂事。”
沉昭没有与她争,只将掌心覆到她腹上。
“那大约是随他阿耶。”
玉娘怔了一下。
沉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或许他阿耶小时候……还真是这样。”
沉昭朝她看过去。
“曼苏尔以前和我说过,他小时候刚学骑马,头一日跟着骑师练了一整日,到了晚上,便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会了。”
玉娘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沉昭。
沉昭与她对视:“怎么不说了?”
“我……”玉娘迟疑道,“我怕你不爱听。”
沉昭垂下眼。
“阿玉。”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必避着我。”
玉娘愣住。
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面上的确没有不愉,才继续道:“后来他趁骑师不注意,自己牵了马出来。头一次果然还是摔了,可摔过以后再上马时便能骑得很稳了。”
说到这里,她唇边又有了笑意。
“反正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逞强。”
沉昭没有接话。
恰在这时,掌下的孩子又狠狠踢了他一下。
他垂眸看着她的小腹:“那确实挺像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年节过后,随着月份渐长,玉娘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不过除了腹部一日比一日隆起,她倒没有多少旁的不适。精神、胃口都还算不错,偶尔腰间酸乏,歇上一阵也就缓了。府医与顾琇带来的侍御医先后替她看过几次,都说胎象安稳,气血也并无亏虚之兆。
玉娘自己隐约知道,这大约仍与母亲留下的那套法诀有关。她这些年修习不辍,身体底子到底比寻常人强健许多。
腹中的孩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从前只是偶尔隔着衣料顶起一小块,到后来动静大时,连衣裙都跟着起伏。
沉昭也早已习惯。有时玉娘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扶住腹部,他便知道多半又是里面闹了。
“今日第几回了?”
玉娘靠着引枕想了想,自暴自弃:“不知道,太多了,没数。”
“昨夜你不是还说要记下来,以后同他阿耶算账?”
“数到一半我就不想数了。”玉娘闷闷道,“压根数不过来。”
沉昭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将滑到身后的软枕扶正。
玉娘重新靠好,舒服了些,才长长舒了口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下来呢。”
玉娘有些苦恼。她怀这一胎其实不算辛苦,精神气色一直都好,可越到后面,不能做的事情反倒越多。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就连沉昭都会义正严辞地拒绝她了。
这句话这些日子她已经说过许多回,沉昭也听惯了,只道:“府医说最后这些时日最要当心。”
玉娘有些无奈:“我知道。”
“再忍些日子。”沉昭道,“也没多久了。”
玉娘低头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窗外残雪早已消尽。
清明已过,庭州的春意才渐渐浓起来。墙根下的青草连成一片,枝头也陆续抽出新叶,风里最后一点料峭的寒意终于散了。
玉娘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
先前相看好的乳媪早已安置在西院,稳婆隔两日便来一回,府医也将近来所有外出的差事都推了。连玉娘自己都渐渐习惯了院里这种无声的戒备。
偏偏真正到了那一日,却并没有多少征兆。
那天夜里,玉娘睡得不大安稳。
后半夜时,她被腹中一阵坠痛惊醒。
起先她并未在意。
这些日子腹中发紧的时候越来越多,腰背也常酸痛,她只当仍与从前一样,换了个姿势,闭上眼想继续睡。
可不过须臾,那股痛意又从小腹深处慢慢攀了上来。
玉娘睁开眼。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她躺着等了一会儿。
疼痛退去。
她刚想松口气,没过多久,第三次又来了。
玉娘的手一下攥紧了身下褥面:“阿乌。”
声音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嗓音有些发紧。
外间很快有了动静,阿乌披衣进来:“娘子?”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额边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去叫稳婆。”
阿乌脸色一下变了。
“还有府医。”玉娘按着腹部,缓了一口气,“别慌,先去叫人。”
院中很快亮起灯火。
稳婆到得最快。查看过后,她神情反倒比周围人镇定得多,只让人烧水、更衣,又命乳媪与几个侍婢各自去准备早已备好的东西。
玉娘被扶着重新躺下。
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起初尚能忍,间隔也长。后来那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腹底缓慢攥紧,一路牵扯到腰背。
她额上的汗越来越密,阿乌跪在榻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娘子,再忍一忍。”
玉娘已经没什么力气回答。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杂乱起来,有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世子。”
玉娘闭着眼,睫毛动了动。
她知道沉昭来了。
沉昭赶到时,内室已经不能再进,稳婆只匆匆从帘后出来一趟,道发动得还算顺利,只是头一胎不会这样快,让他不必过于忧心。
沉昭应了一声,稳婆便又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廊下。
天还没有亮,庭中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晃,灯影一遍遍扫过他脸侧。他身上只匆匆罩了件外袍,衣摆束得有几分凌乱。
屋里偶尔传出玉娘压抑的呻吟。每一次响起,他的肩背便跟着绷紧几分。
沉穆在一旁站了许久,忍不住低声道:“世子,不如先去旁边坐一会儿。”
“不必。”沉昭摇了摇头。
“稳婆也说了,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沉昭还是拒绝,沉穆只得放弃劝他。
天色渐渐发白,到了辰时,疼痛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玉娘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湿透的鬓发黏在颊侧,她攥着阿乌的手,随着稳婆的声音一次次用力。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
“娘子,再来一次。”
玉娘摇头,眼泪本能地从眼角溢出。
“我快没力气了……”
“有的。”稳婆握住她的膝侧,“已经看见了,再使一次力。”
玉娘闭紧眼,腹中下一阵疼痛涌上来时,她猛地仰起头,指尖几乎掐进阿乌掌心……
日头已经升过院墙,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从紧闭的屋门后传了出来。
廊下所有人俱是一静,沉昭也僵在原地。
那哭声很快又响了一次,比第一声更响,屋里传来有人带着喜意的声音,“生了”。
沉穆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笑起来:“世子,郡主没事了。”
沉昭却像没有听见,盯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稳婆从里面快步出来,脸上都是汗,神色却终于松快下来。
“她怎么样?”
稳婆一愣,沉昭已经往前跨了一步,再次开口:“郡主怎么样?”
“郡主无事。”稳婆忙道,“只是脱力了,又失了些血,眼下已经收拾妥当,府医也在里面看着,并无大碍。”
沉昭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下。骤然松懈下来,眼前竟有片刻发黑,他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
“孩子呢?”
稳婆这才笑道:“也好得很。是个小郎君,哭声响亮,手脚都有力气。”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屋中又传来孩子嘹亮的哭声。
沉昭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
不再是隔着衣料落在掌心的胎动,他已经真正来到了这个世上。
里面忽然传来玉娘极轻的一声:“阿昭?”
沉昭蓦地回神。
门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一百零四)有些事本来就该由我去办-(玉娘x沈昭)
孩子收拾妥当后,才被乳媪抱到榻前。
玉娘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听见动静,还是勉强撑起眼皮。
“给我看看。”
乳媪笑着将襁褓往她身边送了送。
刚出生的孩子小得出乎她意料,皮肤还泛着新生儿特有的红,眼睛紧紧闭着,湿软的胎发却比寻常婴孩浓密许多,乌黑里隐约透着一点深褐。鼻梁也已经能看出些轮廓,并不全像中原孩子那样柔平。
玉娘怔怔看了一会儿。随后,她的唇角慢慢弯起来:“好像他。”
沉昭站在榻边,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孩子脸上。这样小的一张脸,五官甚至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却已经隐约留下了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片刻后,他也道:“是有些像。”
玉娘转头看他。
沉昭神色如常,只伸手替她将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
“看过了就好好休息吧。”
“可我还没看够。”
话一出口,玉娘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又忍不住往襁褓里瞧。
“以后有的是时候看。”
玉娘想想也是。她实在累得厉害,最后只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嘴巴动了动。
她一下笑起来:“阿昭,你看他,是不是很可爱?”
沉昭低头端详了一阵,诚恳道:“现在还看不大出来。”
玉娘顿时不满地望向他。
沉昭沉默片刻,改口:“很可爱。”
“你是在敷衍我?”
“先歇息吧。”
玉娘还想再说什么,眼皮却已经支撑不住了。
沉昭看着她渐渐睡去,这才示意乳媪将孩子抱到外间。
孩子出生后的头几日,玉娘大半时间都在睡。
她这一胎生得还算顺利,但到底耗了大半夜的力气,侍御医说最好是好生休养,所以她连坐起来的时辰都被管得严严实实。
而从前只围着她一个人转的院子,如今又多了一个更难伺候的。
尤其是夜里。
小家伙白日里大多安安静静,一到夜深便时常哭闹。乳媪哄不好时,连外间值夜的人都要跟着忙上一阵。
沉昭来时,正撞上乳媪抱着孩子在廊下来回踱步。
襁褓里的哭声格外嘹亮。
“怎么了?”
乳媪忙行礼:“才吃过乳,也换过襁褓了,只是不知怎么就是不肯睡。郡主方才也醒了,奴怕扰着她,这才抱出来。”
沉昭朝内室看了一眼。
“给我吧。”
乳媪愣了一下,沉昭已经伸出手。
这些日子他抱过几次孩子,虽谈不上熟练,总归不像最初那般僵硬。乳媪将襁褓递过去,他一手托住孩子后颈,一手稳稳护着身子。
方才还哭得厉害的小家伙到了他怀里也没给什么面子,仍旧扯着嗓子嚎。
沉昭低头看他:“哭什么?”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吃也吃了,又没人欺负你。”
哭声更响。
乳媪低着头,肩膀隐约动了一下。
沉昭看了她一眼,乳媪立刻收住笑:“小郎君许是困了,世子抱着走一走便好。”
沉昭只好抱着他沿廊下慢慢走。
走了几个来回,哭声果然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不满似的哼唧。
沉昭低头时,正好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睛,颜色还看不分明,湿漉漉的,茫然地望着他。
他脚步顿了顿。
孩子很快又闭上了眼。
“世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沉昭回过头。
顾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月门旁。
他显然将方才那一幕看了个完整,视线在沉昭怀里的襁褓上扫了一圈,才慢慢走近。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沉昭道:“玉娘才睡下。”
“我知道。”顾琇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所以没有让人通传。”
襁褓里的孩子刚刚睡熟,侧脸露在外面。虽还未完全长开,鼻梁与眉眼间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异域血统。
顾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很像曼苏尔吗?”
他对那个波斯人的相貌其实记得并不十分清楚。从前在长安时,他没有留意对方的理由。真正将这个人放在眼里,已经是玉娘被他强行带走之后的事了。
沉昭低头看了一眼。
“是有些像。”
“你日日看着这样一张脸,也不觉得碍眼?”
沉昭抬眸:“他像自己的阿耶,有什么奇怪?”
顾琇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沉昭将已经睡着的孩子交还给乳媪。
“抱进去吧。”
乳媪应声退下。
廊下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顾琇望着乳媪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世子做这些只是为了玉娘。”
沉昭沉默片刻。
“最初确实是。”
顾琇偏头看他。
“后来从他还在阿玉腹中时,我便一日日看着他长大,习惯了他的动静,也习惯了照顾他,到他如今平安出生……”
沉昭垂下眼。
“……总归是不一样了。”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沉昭回头。
玉娘披着外衣站在门边。她头发还散着,脸色也带着产后的苍白,显然才醒不久。
沉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出来了?”
“躺得太久了,有些难受。”
“那也不该站在风口。”他说着已经走过去,将她扶回屋内。
玉娘任由他扶着坐到榻上。
沉昭替她将身后的软枕放好,又伸手去关窗。
“阿昭。”
他的手停在窗扇上。
“嗯?”
玉娘看着他:“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沉昭将窗合上:“顾琇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沉昭转过身。
玉娘低着头,双手交迭在薄被上。
“阿昭。”她道,“等我身子养好了,我想回长安。”
沉昭看着她:“为了孩子?”
玉娘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也是一部分原因。他的身份总不能一直这样没有着落。”她低声道,“你已经替我做得够多了,可这些事情不该也由你来承担。”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我是他的阿娘,有些事本来就该由我去办。”
沉昭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忽然问:“那曼苏尔呢?”
玉娘抬起眼。
“孩子的事,你现在打算告诉他吗?”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等回长安以后再说吧。”
沉昭没有再问。
他当然知道,她总有一日会走。可当这一天真正被她亲口说出来,心口仍像骤然空了一块。
半晌,他才道:“好。”
玉娘怔了怔,有些意外。
沉昭已经走回榻边。
“你想回长安,我送你回去。”
“阿昭……”
“你想替孩子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沉昭看着她,“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尽管告诉我。”
玉娘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从她初到庭州,到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再到如今平安出生,沉昭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她知道自己欠他的早已不是一个谢字能够说清的。
更何况,有些话说出来,也只会徒增生分。
可想到要离开庭州,离开他,她胸口还是闷得发疼。
玉娘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阿昭。”她声音里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我好舍不得你。”
沉昭没有说话,只顺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了下来。
玉娘自然而然地朝他靠了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沉昭闭了闭眼,咽下喉间的涩意,然后抬起手,缓缓环住她。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春光正好,风吹过新生的枝叶,沙沙作响。
玉娘伏在他肩头,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孩子满月以后,玉娘恢复得比她自己预想中还要快。
身形、气色都已经与往日相差无几。府医和侍御医先后仔细看过两回,都颇为惊异,只道她产后恢复得实在少见。如今只要沿途不急着赶路,多加休息,回长安已无大碍。
于是归期就此定下。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庭州入夏迟,夜风里仍带着清凉的水汽。院中的石阶被洗得湿漉漉的,树叶承不住水,偶尔落下一滴,打在窗外檐瓦上。
孩子已经睡了。乳媪将他抱去外间,屋里一下安静许多,只剩案头一盏孤灯。
沉昭坐在榻上,面前横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回长安的舆图,旁边压着几页写满道里与驿站的纸。他正低头核对最后几处停宿的地方。
玉娘沐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长发未挽,只松松披在身后,身上换了一件宽软的寝衣。走到沉昭身旁,也没有另寻地方坐,扶着他的肩便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沉昭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顺手将她往胸前带了带。
“孩子睡了?”
“嗯。”
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你还在看这些?”
“再确认一遍。”
沉昭指了指图上一处。
“我送你到这里。”
玉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么远?”
“还好。”
“你不用送我那么远。”她道,“庭州还有那么多事,你离开太久也不好。”
沉昭神色未变,只道:“已经安排好了。”
玉娘知道他既然这样说,便是早已将一切都交代妥当了。
她没有再劝。
沉昭的指尖沿着图上那条线往东移了些,将后面的驿馆与停宿之处简单说了两句。
玉娘却已经没怎么听了,她的目光落在方才沉昭点过的地方。
原来到了那里,他们便要分别。
沉昭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两人彼此间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案上的纸页,继续核对后面的行程,把沿途值得停留的城镇一一圈出。
玉娘却不再看舆图了。她坐在他怀里,偏过脸,静静望着他。
沉昭揽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大约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姿势,他一边看着手里的东西,拇指还无意识地在她腰侧缓缓摩挲了两下。
灯火从一侧照过来,在他笔挺的眉骨下落了一层浅淡的阴影。沉昭垂着眼,神情仍是惯常的专注。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间。
沉昭翻动纸页的动作停了停。
她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过去,又碰了碰眼尾。
沉昭没说什么,只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
玉娘的手没有收回。她从他的眼尾摸到鬓边,又顺着侧脸落下来。指腹擦过颧骨,滑至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沉昭手里的纸页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玉娘像是没有察觉,指腹仍贴着他的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次,沉昭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目光回到她脸上。
“怎么了?”
玉娘没有回答。方才和他说话时还只是一点模糊的酸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翻涌了上来。
再过些日子,她便不能再这样看着他,亲近他了。
她忽然很想再靠他近一些。
明明已经坐在他怀里,腰间还横着他的手臂,明明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她却仍觉得不够。
想和他肌肤相贴那种近,想和他呼吸交缠,汗水交融,不分彼此的那种近。
玉娘望着他,指尖仍停在他的唇边。
“阿昭……”声音很低,尾音也绵软得像在撒娇。
沉昭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她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温软的触感清晰得几乎无法忽略。
两人离得太近,连彼此的鼻息都纠缠在一处。
沉昭揽在她腰后的手慢慢收紧,玉娘顺着那股力道又往他怀里贴近了一点。
片刻后,沉昭低下头,吻住了她。
玉娘闭上眼。
这个吻起初很慢。沉昭含住她的唇,一点一点地亲吮着,舌尖描过唇瓣的轮廓,将那一片柔软的湿润含进口中,辗转厮磨。
玉娘的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脸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过了一会儿,他稍稍退开了些,嘴唇从她唇上滑过,带出一声极细微的、湿润的轻响。
玉娘却没有让他离远。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顺势滑到颈后,指尖探进他衣领上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将人重新勾回来,再次贴上他的唇。
沉昭的呼吸沉了些,扶在她腰后的手也收得更紧,她胸前的柔软隔着衣料压上他的胸膛,软绵绵地挤出一道暧昧的弧度。
唇舌交缠间搅出的水声细密而潮湿,裹在两个人交错的喘息里。
玉娘仰着脸迎合他,小腹隔着衣料感受到他那处绷紧的力道,硬邦邦地抵着她,她非但没躲,反而将腰肢往前送了一点,有意无意地挤压着那根东西。
她今晚格外缠人。
她的腿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他的膝侧,隔着轻薄的外袍,温热的肌肤贴着他的轻轻磨蹭,像是不由自主。
沉昭渐渐察觉到了。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两个人都呼吸凌乱,胸膛起伏的节奏交迭在一起,滚烫的吐息在唇间那一小片空隙里来回流转。
他的手还箍在她腰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腰侧滑到了后腰的凹陷处,掌心贴着她中衣下微微汗湿的脊背。
“今晚怎么这么黏人?”
玉娘眼睫低垂,抬起时眸底泛着一层盈盈的水光。
“你不喜欢么?”
沉昭看着她,抬起手,将一缕黏在她颊边的长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力道很轻,像是怕擦破了那层薄透的肌肤。
“喜欢。”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笑,很浅,从唇角漫到眼底。指腹仍停留在她唇角,没有收回,反而沿着唇形细细描摹,目光眷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她。
“喜欢极了。”
玉娘看着他,也跟着弯了弯眼睛,眼眶却莫名更酸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昭托住她的后颈,指腹陷入她颈后细软的发根,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急促的吞咽声从他们喉间传出来,低沉而暧昧。
他含住她的舌根深深吮了一下。玉娘被他吮得身子发软,喉咙里逸出一声细细的嘤咛,手臂从他颈后滑下来,抓住他肩头的衣料,攥成一团。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到腰侧,又顺着肋骨的弧线往上,最后隔着衣料握住她一侧乳肉,指腹收拢——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衣料底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他指缝间洇开。
沉昭仍含着她舌尖没放,呼吸却忽然重了。
他低下头去,两人的唇角在分开时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借着灯火,看见自己指腹按下去的地方,薄薄的中衣上已经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乳白的汁水正从那层布料底下慢慢渗出来,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淌。
他没说话,喉结却重重滚过一下。
玉娘脸上烧成一片,下意识想抬手去遮,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没看她,只是低下头,隔着那层被洇湿的衣料含了上去。唇舌裹住乳尖的那一刻,玉娘浑身一颤,仰起脖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碎。
他吮得用力,喉间传出低沉的吞咽声,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将那层薄薄的衣料吮得湿透,几乎透明地贴在她乳肉上。
“阿昭……”她叫他,声音发着抖,手指插进他发间,无力地蜷起。
沉昭没有应。他又去寻到另一侧,同样的动作,吸得她腰椎发软,脊背发麻,整个人几乎只能挂在他身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松开她的乳尖,两人的衣襟都已散乱得不成样子。
她的中衣半挂在肩头,露出大片被汗洇得发亮的皮肤,乳白的汁水从两侧乳尖上同时往下淌,在她小腹汇成一道细流,又隐入底下那道窄缝。
沉昭抬头看她,眼底的欲火浓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伸手要去解她的衣带,玉娘却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衣带拉开。
衣襟散开的那一瞬,沉昭的呼吸骤停了一拍。
她没有遮掩,就这样敞着衣襟坐在自己腿上,任由他看。灯火映在她身上,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光,两团乳肉因为方才的吮吸微微泛红,乳尖上还挂着没被吮净的奶珠。
他伸出手,指腹从她锁骨中央慢慢往下划,划过胸骨,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手掌覆上一侧乳肉,这一次没有衣料阻隔,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玉娘身子一抖。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的锁骨开始吻起,一路往下。唇舌贴着皮肤游走,吻过胸口时舌尖在她颈窝和锁骨之间那一小片凹陷处打了个转,尝到了汗水的微咸。
再往下,吻过乳沟,舌尖沿着那道柔软的弧线一路滑下去,尝到了一线乳汁的清甜。
他张口含住了她的乳尖,用力地吮了下去。
“嗯——”玉娘仰起脖子,一声呻吟从喉咙里逸出,尾音在他的吮吸中被截成两段。
唇舌满满地裹住那一点敏感的嫩肉,他吮得又重又急,舌尖绕着乳尖打转,每一次吸吮都带出一股温热的汁水,被他尽数咽下,喉间吞咽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玉娘被他吸得眼前发白,指甲掐进他肩胛的肌肉里,双腿夹紧了他的腰侧。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正抵在她穴口,不断地来回磨蹭,硬得如同烙铁,滚烫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渐渐失了神,手指摸索着找到他的腰带,轻轻一抽,那根系得紧实的细绳在她指间松开,早已硬到极致的性器弹出来,打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湿凉的痕迹。
灯火下,那根东西弹出来时比往日更胀了几分。茎身上浮着几条青色的脉络,从根部蜿蜒而上,到顶端汇成一圈饱满的冠沟,比平时更鼓,色泽也深得近乎泛紫。肉冠光滑发亮,铃口沁出的清液顺着冠沟往下淌,在她手背上拉出一道透明的细丝。
一条最粗的青筋忽然突地跳了跳,牵得整根茎身都跟着微微晃动,引得玉娘低呼一声。
他的手探进裙腰,托住了她的臀,掌心滚烫,十指重重收拢,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玉娘顺从地抬了抬腰,让他把裙摆推到腰间。
沉昭抱起她便要往床榻的方向走,才迈出半步,脚下便定住了。
胯间传来一阵湿热柔软的触感,有什么正含着他的顶端,紧致地、贪婪地箍着那最敏感的一圈沟壑,一下一下地嘬吮。
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对准他的性器坐了上去。穴口将胀得发亮的肉冠浅浅地含入了一个头,那圈嫩肉被撑得绷紧发亮,正贴着他的冠沟微微翕动,像是没有吞够,还在蠕缩着往里吸。
“……阿玉。”他咬了咬牙,嗓音明显发紧,“你……”
话到一半便断了。穴肉又狠狠地绞了他一下,余下半句堵在喉头。
玉娘仰着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泛红,嘴唇微肿,看着颇为无辜。
她的腿勾在他腰后,紧紧夹着他,身下那张小嘴含着他的顶端不放,不上不下地停在那里,每一寸嫩肉都在贴着茎身蠕缩。
“郎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媚得像浸了蜜的酒,“就在这里,好不好?”
说完她攀着他的肩,腰肢又往下沉了一点,让那圈穴口把他含得更深。
沉昭低头看着她,眼底暗潮翻涌。
突然,他抬手将她身后的舆图、纸笔和一方砚台全部推到一旁,空出半边案面。砚台碰翻在案角,溅出几点墨,洇在长绒的地毯上。
然后他将她轻轻放平在木案上,目光从她面上移到她吞含着自己的那处,又移回来。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胯骨往后一退,冠首从穴口滑出,带出一声湿润的轻响。
身下骤然落空,玉娘发出一声细细的、不满的呜咽。还未等她有更多动作,沉昭已将性器抵在她穴口,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沉腰整根没入。
“啊——”
玉娘脖颈后仰,声音都带着颤意,手指死死攥住他撑在案上的手臂。
这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都深,花穴被饱满完整地撑开,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
穴肉从四面八方绞上来,湿热滑腻地裹着茎身,每一道褶皱都被熨平了似的贴着他的脉络跳动,每进一寸,内壁就痉挛般收绞一下,像是含着他的形状在往里吞。
沉昭深吸一口气,停在她身体最深处,感受着花心对铃口一阵阵的含吮。
然后他动了。茎身向外抽出半截,从穴口带出一圈嫩红的软肉,还没等它缩回去,沉昭的腰胯已经重新迎上,将肿胀的棒身重重送回。
“啊啊啊!太深了!!”玉娘失声惊叫,身下却痉挛着绞紧了他。
那圈被带出的软肉被重新塞回去,穴口紧紧箍着青筋盘虬的茎身,咕叽一声挤出一大股黏腻的汁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而后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快。
囊袋拍在她腿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交合处越来越响的黏腻水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茎身进出时带出一圈白腻的沫子,是从她身体里搅出来的,越积越多,顺着她的股缝往下淌,浸湿了案上的纸卷。
案几被撞得吱嘎作响,她在他身下被顶得一点点往后滑,又被他握着胯骨拽回来。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眼里的迷离变成了一片潋滟的水光,眼尾的红越烧越深,嘴唇被他吻得微肿,微微张着,想叫他的名字,却被一下比一下深的顶入撞得只剩断断续续的音节。
“阿昭……阿昭……啊——”
他忽然停下来,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来得又深又凶,唇舌强硬地压下来,将她未尽的呻吟尽数吞进自己口中。
他的腰仍在小幅度地画着圈,深而沉的碾磨,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再慢慢退出半寸,冠首在她体内碾着那圈嫩肉来回刮蹭,把她磨得浑身发抖。
她的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细细的呜咽仍从被堵住的唇间漏了出来,双腿缠在他腰后,越收越紧,像是已经承受不住。
他松开她的唇,抬起头来。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灯下闪了一下便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嗓音哑得厉害。
“方才那声郎君呢?怎么又叫回去了。”
(一百零五)明心见性(玉娘x沈昭)
玉娘躺在案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案面的木质纹理硌着她的背,凉意透过散乱的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身体里烧灼的那团火。
他的茎身仍深埋在她体内,没有再动作,只沉沉撑开整条花径。冠首抵在最深处,一下一下跳动,两人性器交接处随着彼此交错的呼吸微微震颤着。
仿佛另一颗心强硬地嵌进她的血肉,从此与她共享同一道脉搏。
玉娘抬眼看他。
沉昭撑在她上方,衣襟散乱,肩背绷紧,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落,悬在下颌,将坠未坠。他眼里有尚未熄灭的暗火,有失控后残留的混乱,还有一层藏得更深、连她也无法分辨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尖从他的眉骨一路往下描,描过鼻梁,描过唇峰,最后停在喉结上。那枚喉结在她指腹下滚了一回,硬的,烫的。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很轻很慢,两个字裹着尚未平息的喘息,从心口最深处一点点漫出来,柔软,却郑重。
沉昭攥在她胯骨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
心口蓦地涨得发疼,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层层迭迭地塞满胸腔,几乎叫人无从承受。
然后他动了。
先是深深往里送了一下,随即又沿着湿热的花径缓慢退开。茎身被她体内的湿热裹着,像是被无数张小嘴从四面八方含着吮吸,冠首退到穴口时故意停下来,小幅度地抵在那里磨弄,让她那圈嫩肉含着他最敏感的那一圈沟壑,缠绵着嘬吸他。
随后他沉腰,将刚才退出去的那些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全部送了回去。
“嗯——”玉娘的手从他喉结上滑下来,抓住他撑在案上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在那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被他顶得往案面上滑去,又被他的手扣住胯骨拽回来,那一下顶得十成十地深,几乎要将她的小腹顶穿。
“阿昭——!”她被他撞得说不了完整的话,颤巍巍地求饶,“郎君……郎君……轻点……”
沉昭低头看她。她眼尾的红已经烧到了颧骨,眼底那层迷离的水雾凝成一颗泪,挂在睫毛上,随着他的顶弄一颤一颤,可就是不掉。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廓,人被撞得发抖,声音却断断续续地飘来。
“郎君……郎君……要坏了……”
每个字都零零碎碎,被他的顶弄撞散,又在她喘息稍平的间隙里重新拼起来。
她每叫一声他就顶得重上几分,握在她胯骨上的手指几乎掐进骨头里。她的腿缠在他腰后,脚跟在一次深顶时滑下去,却又立刻重新勾上来,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阿玉……阿玉……”
沉昭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但腰上的力道没有停,反而更快了。
玉娘伸手将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起,两只手托着他的下颌。
她看进他的眼里,也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
发髻散乱,衣襟大敞,脸上泪痕和薄汗交错,眼尾红得不像话。
玉娘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可不知怎得,看着看着,她唇角反而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没有躲,只这样捧着他的脸,望了他好一会儿。
“郎君……”
声音还在发颤,尾音却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笑。
像是觉得这两个字怎么叫都不够似的,她又很轻地唤了一遍。
“郎君。”
沉昭一把将她从案上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一下体位的变化让那根东西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玉娘仰起脖子叫了一声,手指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沉昭已经低下头,急急吻住了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含住她的唇舌,深深纠缠,身下疾密地挺弄着,每一下都又短又快,滑腻的汁水流到腿根,又被囊袋拍得啪啪作响。
她被顶出的呻吟全部堵在口中。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退开。
“阿玉。”他的嗓音已经哑得厉害,“我好欢喜。”
心口又酸又涩,他托着她的臀开始用力往上顶。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每一次都几乎入到了底。她的身体不断往下沉,他便迎着落势向上顶送。
肉冠一次比一次抵得更深,两股力道撞在一处,几乎要从腹底将她贯穿。
玉娘的呻吟渐渐变成了哭腔,小腹深处泛起一种被酥麻到极致的、无处可逃的快感。
她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和汗水和唇角牵出的银丝全部糊在他衣领上。
腿根被他撞得通红,穴口磨得又湿又烫,交合处挤出的白沫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把他的裤子和她身下垫着的那些纸卷洇得一塌糊涂。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刻她还伏在沉昭肩头竭力隐忍,下一刻,身体已经僵在他怀中,攥着他背后衣料的手指越收越紧。
穴肉剧烈抽搐,一下一下地绞紧他,像是要将那根茎身生生绞断,整个吞进肚子里。
玉娘张嘴想叫,发出的却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紧贴着他抖得不成样子。
“阿昭——阿昭——”
她终于叫了出来。尾音染上哭腔,在屋中回荡,又被她自己咬住下唇压了回去。
沉昭扣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紧,将仍在痉挛的身体稳稳托住。
他没有再动,只深深埋在她体内,任由仍在不断收缩的穴肉贴着茎身蠕动。
他垂眼看着她,耐心等待那阵失控一点点平复。
玉娘衣衫半褪,发髻松散,迤逦青丝铺过凌乱的舆图。锁骨上还留着一处他方才吮出的红痕,眼角泛红,嘴唇也被吻得微肿。
直到眼前重新清晰起来,她才将目光落到沉昭脸上,冲他弯了弯唇,笑里藏着一点得逞后的狡黠。
看得沉昭心脏发紧。
他抱着她在案边多坐了一会儿,让她伏在自己肩头慢慢匀着呼吸。
她被他圈在怀中,像是累极了之后赖在窝里不肯挪动的小兽。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感觉到她的身体深处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懒懒吮着他,那圈嫩肉贴着茎身,力道比方才高潮时柔和了许多,却更加磨人。
他忍了片刻,终究没有忍住,脊背早已积了一层汗意。
他托着她的臀慢慢站起来,茎身在她体内小小地滑动了一下,玉娘闷哼一声,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
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埋在她身体里,抱着她从书案前走向床榻。
几步路的距离,每一步都让那根东西在她体内微微变换着角度,她的腿夹在他腰侧,每走一步就跟着缩一下,走到榻边时她的小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贴在他的耳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你走快些……”
他把她放到榻上。身体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黏的轻响,被堵了许久的清液从她腿间淌下来,洇在褥面上。
玉娘翻了个身想往榻里躲,却被他握住脚踝轻轻拉了回来。
他俯下身,从她后背覆上去。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脊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小腹,将她轻轻托起来,让她跪趴在榻上。
玉娘的双膝陷进柔软的褥面,腰肢塌下去,臀便自然地翘起,露出腿间那片被蹂躏得湿红狼藉的软肉。
穴口还带着方才高潮后的余韵,如同鱼嘴般微微张合着,腿心一片泥泞。他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扶住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仍硬得发胀的茎身,将顶端重新抵上了那处湿滑的穴口。
那圈嫩肉湿得不像话,滑腻的汁水已经淌到了腿根,他的顶端只轻轻一碰,穴口便翕动着含上来。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用冠首在穴口慢慢地刮磨,让那圈嫩肉重新适应他的形状。每磨过一圈,穴口就眷恋地嘬吸一下,像是在亲吻那处圆硕的肉头。
玉娘伏在褥子上,将脸埋在交迭的手臂间,身子被他磨得微微颤抖,腰却越塌越低,主动把自己送到他身前。
“阿昭……”她闷闷地唤他,声音里带着难耐的鼻音,腰臀也在那声呼唤里又向后送近一寸。
沉昭用冠首拨开那两片湿滑的软肉,就着满穴的稠滑体液,沉腰顶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比方才更深,茎身一寸一寸地撑开还在痉挛的内壁,每一道褶皱都被迫张开接纳他的形状。她里面又湿又热,方才高潮后的穴肉格外敏感,紧紧裹着他,每进一寸都能感觉到那圈嫩肉在贴着脉络嘬吮。
他顶到最深,冠首撞上了最里面那一小团软肉,玉娘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一声哭吟从手臂间漏了出来,又软又细。
他从后面抱住她,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十指与她紧扣在一起,压在被褥上,腰胯开始发力。
又烫又硬的棒身在她嫩红的穴口进出,每次抽出都带出一圈翻卷的软肉,又被下一次顶入送回去。
交合处的体液被搅成细密的白沫,沿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滴在褥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囊袋拍在她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茎身进出时越来越响的黏腻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混成一片令人耳热的声浪。
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玉娘攥着被褥的手指节节发白。她的脸埋在手臂间,声音被撞得破碎不堪,从阿昭叫到含糊不清的音节,最后只剩细碎的、压抑的喘息,被他一次深过一次的顶入撞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跪着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在褥面上越陷越深,腰却被他握着胯骨固定住,无法逃离,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次深顶之后,沉昭忽然停了下来。
体内的肉棒猛地胀大,突突地搏动起来。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打在内壁深处,紧接着又是一股,又快又急,灌得她小腹微微发胀。
他没有抽出去,反而抵着最深处,又往里送了送。手指攥着她的胯骨,指节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去。
茎身埋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跳着,混着刚才射进去的体液,将花壶震得又麻又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软下来的肉茎仍被湿滑的穴肉含着,贪恋地不肯出去。
他从背后将她整个抱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脸埋进她颈侧,唇贴着她耳后那一片汗湿的肌肤。
凌乱的呼吸一下下扑来,灼热得几乎发烫。
“阿玉。”他低低唤她,声音哑得发涩。
玉娘回过头,眼角还是湿漉漉的,睫毛上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沉昭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拭去。指腹从泛红的眼尾慢慢蹭过去,动作很轻,随后托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慢,像是方才所有的急切与失控都忽然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贪恋的缠绵。
他含着她的舌尖,一点点轻吮,一遍遍亲吻,唇齿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汗。
玉娘闭着眼,仰着脸回应他,两人交扣的手指越收越紧。
沉昭吻了她很久,直到最后,两人的唇仍若有似无地贴着,他才停下来,额角抵住她。
“阿玉。”他又叫了她一声。
半晌,他才贴着她的唇低声道:
“我舍不得你。”
玉娘怔了一下。睫毛上那颗悬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沿着眼尾滑进鬓发。
她向后靠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的脸侧。
“我也是。”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鼻音,“阿昭,我也舍不得你。”
沉昭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
玉娘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起伏得很重,久久没有平复。
两人就这样相拥了许久。
直到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沉昭才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手扶住腰身,缓缓将微软的肉茎从她体内退出来。黏湿的冠首滑出穴口时,带出一声细小的水响,也牵出一缕混着花液的白浊。
他掌心覆上她的小腹,指腹试探着按了按方才被灌得微胀的那一处。
玉娘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他的手指立刻停住,随即卸去力道,只用温热的掌心替她缓缓揉抚。
残留的浓精从仍未完全合拢的穴口向外渗出,沿着臀缝淌向腿心,很快糊得一片狼藉。顶端的花珠也沾上了流淌出来的白浊,黏腻地陷在嫩红软褶之间,红红白白地混作一片,淫靡得一塌糊涂。
沉昭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覆在玉娘小腹上的掌心渐渐停住。方才已经微软的茎身贴着她的腿侧重新搏动起来,热度越来越烫,不过片刻便再次胀硬,沉甸甸地抵进臀缝。
玉娘立刻察觉到了。
她身子僵了僵,回头看向沉昭,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颊却已经重新烧红。
“阿昭……”
这一夜后来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玉娘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下来。
天将亮时,她在一片昏沉的晨光里醒了一回。
沉昭还在身后抱着她。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换过了寝衣,薄被凌乱地搭在身上。他的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小腹,呼吸沉沉落在她发间。
玉娘没有动,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昨夜的许多片段也跟着重新浮上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叫了他好多声郎君。
脸颊顿时又有些热。
玉娘垂下眼,正看见横在腰间的那只手,于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沉昭大约原本就睡得不深,她才碰到他,便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
“醒了?”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低哑,环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嗯。”玉娘没有回头,只将手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
窗纸已经透出浅白的天光。
沉昭扫了一眼,又重新阖上眼,将她往怀里又拢了些。
玉娘也没有动,顺势靠回他胸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阿昭。”
“嗯?”
“这几日你都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身后有片刻安静。然后沉昭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
“好。”
玉娘唇角弯了弯,重新闭上眼。
门外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婴孩的哭声。
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谁都没有动。
玉娘侧耳听了一会儿,沉昭环在她腰间的手也仍旧没有松开。
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乳媪已经将人抱了起来。
玉娘这才重新闭上眼。
沉昭也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天已经亮了。可谁都不太想起来。
(一百零六)彩虹底端的宝物
启程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刚亮透,府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随行的行李昨夜便已装好,几辆辎车依次排在长街上,马匹被牵在道路两侧,时而甩尾踏蹄,四下里尽是临行前忙碌的声响。
乳媪抱着孩子,同玉娘一道出来时,沉昭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腰间佩刀,身后只跟了数名亲卫。
玉娘脚步停下。
沉昭走过来,先看了她一眼,目光才落到乳媪怀里的孩子身上。小家伙刚吃过奶,睡得正熟,半张脸埋在襁褓里。
沉昭伸手替他将蹭到颊边的一角软布拨开,又顺手拢了拢襁褓。
“昨夜闹了么?”
乳媪笑道:“没有,睡得很好。”
玉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沉昭神色如常,只当没有看见她眼中的意思。
玉娘收回目光:“都安排好了?”
“嗯。”
不远处,顾琇正同随行的人交代最后几件事。两骑往长安送信的快马先一步从队伍中驰出,沿着长街一路向东,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沉昭目送他们远去,随后转向玉娘。车马已经整备妥当,随行众人也陆续各归其位。
“上车吧。”
玉娘却没有动。她站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镇北王府。
庭州草木生发得晚,虽已入夏,院墙外的绿意才真正浓起来。枝头的嫩叶被晨光照得透亮,在风中上下浮游,如同菲薄的蝉翼。
她忽然想起初到庭州时,自己坐在车里望着窗外。
车马驶过北街时,路两旁高瘦的白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些街巷于她而言分明是陌生的,却又总有些说不清的熟悉。偶尔记忆深处会浮起一点模糊的旧影,转瞬即逝,恍惚得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上这么久。
她重新见到了布丽塔,也听沉昭说起那些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的童年旧事。
有些人和事一直在往前走,有些却似乎从未真正离她太远。
她在这里陪着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也在庭州漫长的冬日里,有了许多从前未曾想过的陪伴。
再后来,孩子就在这里出生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她也终于要走了。
“阿玉。”沉昭在身后叫她。
玉娘回过神。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眼底隐隐有几分担忧,但也没催她,只朝她伸出一只手。
玉娘将手递给他。
沉昭扶她上了车。
车队出了庭州。
起初沿途的一切玉娘都还熟悉。城外的道路、远处连绵的山影,甚至某些经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村落,都会让她偶尔掀开车帘多看几眼。
沉昭大多数时候骑马跟在车侧,她一掀帘,常常便能看见他。
察觉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怎么了?”
“没什么。”玉娘放下车帘。
过不了多久,又掀起来。
如此反复几次以后,沉昭终于问:“车里闷?”
玉娘摇头。
“那是想看什么?”
玉娘趴在窗边看他,理直气壮道:“看你。”
沉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片刻后,他唇边浮起一点笑。
“要我上来陪你?”
玉娘眼睛一亮:“好哇。”
沉昭:“……”
玉娘撑着窗沿,笑吟吟地等着他,半点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沉昭看着她,到底还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卫。
车帘很快被人从外面掀开。
玉娘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沉昭俯身进来,在她身旁坐下,才刚坐稳,她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沉昭垂眼看她:“不是要看我?”
“你明知道我不只是这个意思。”玉娘抬眼看他,索性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就是想让你陪着我。”
沉昭低低笑了一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程他便一直待在车里陪着玉娘。直到临近午时,前面的路渐渐难行,沉穆过来请示,他才重新下车上马。
一路上走得并不急。
沿途路况和停宿的城镇,沉昭先前都已让人探查安排妥当。遇上天气不好,车队便多歇半日;碰见稍热闹些的地方,玉娘若是精神好,也会下车走走。
顾琇倒也从不催促。
那张曾经看过的舆图历历在目,玉娘却不想细算还剩多少路。
越往东走,越不愿算。
傍晚停宿后,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逗他。
暮色渐深,远处的山影已经沉进夜色里,长街上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将街市映得温暖而明亮。
玉娘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喝彩声,循声望去,只见驿馆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粟特人仰起头,忽然从口中喷出一道火焰。火光腾起的一瞬,连四周观众的面孔都被照亮了,引得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玉娘看得有趣,立刻抱着孩子往窗前凑了凑。
“你看。”她指给他看,“那就是幻人。阿娘告诉你,他们会吐火。”
孩子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也不知究竟看见了没有。
玉娘等了一会儿,低头一瞧,才发现他压根没往窗外看,正专心攥着她衣襟上的系带,小拳头握得死紧。
玉娘:“……”
沉昭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截系带从小小的拳头里一点点解救出来。
孩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沉昭无奈:“脾气倒是不小。”
玉娘笑道:“你现在才知道?”
“前些日子还没这么会闹。”
玉娘不由诧异:“啊?这才几日啊,他怎么脾气就见长了。”
沉昭抬眼:“随谁?”
玉娘立刻否认:“反正不是我。”
沉昭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玉娘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那截系带才刚被解救出来,小家伙的手又四处摸索起来,最后一把攥住了沉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沉昭便由他攥着。小小的五指甚至还合不拢,只牢牢勾住其中一根。
玉娘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没再说话。
窗外的叫好声仍旧一阵阵传来,下面的杂戏班不知又变了什么花样,惹得街上更加热闹。沉昭也没有抽回手,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孩子玩累了,慢慢松开手,又在她怀里困得打起呵欠。
沉昭一直陪在他们母子身旁。
再往后,路边的景色一点点变得陌生。
起初玉娘还会掀开车帘看看,后来走得久了,便渐渐懒得再去辨认窗外的山川河流。有时一睡便是大半日,醒来时耳边仍是马蹄与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仿佛这一程永远也走不完。
沉昭始终都在。路况平稳的时候,他偶尔会弃马登车,陪她坐上一程。
有时玉娘醒来,便看见他坐在身旁翻看随身带着的文书;有时睁开眼,身边却已经空了,再掀帘望出去,又总能在车队前后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每到停宿,他也总会过来看她和孩子。
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个地方。仿佛只要不提,它便还在很远很远的前方。
可路终究有尽头。
十余日后的黄昏,车队翻过一段长坡,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夕阳低低悬在天边,将远处的城墙染上一层暗金。城门外商旅往来,驼铃、车声与人语混在一起,隔着暮色远远传来。
玉娘原本正靠在车壁上打盹。
车速慢下来后,她睁开眼。外头有人策马经过,随后顾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前面就是伊州了。”
玉娘彻底清醒了。
她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伸手掀开车帘。
沉昭仍纵马行在她的车旁。夕阳从斜后方落下来,在他的肩背与发冠边缘镀上一层淡金。
大约察觉她醒了,他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车窗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玉娘慢慢坐直身体。
她知道,到了这里,沉昭就该回去了。
车队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琇先前派来的人早已将驿馆安排妥当,地方官吏也派人在门前候着。一路上这样的迎送玉娘已经见过几次,她没有下车,只隔着帘子听见外头几句寒暄。
沉昭也还没来同她告别。
他今晚仍住在这里。
玉娘知道这事后,心头那块沉甸甸压了一路的石头,竟又像被推开了些。
至少不是现在。
孩子在途中睡了许久,进了驿馆反倒醒了。乳媪刚替他换过衣裳,他便精神十足地蹬着腿,怎么也不肯睡。
玉娘抱着他坐了一阵,逗得自己都困了,小家伙还睁着眼睛四处看。
直到夜深,外头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终于伏在乳媪怀里睡着。
玉娘也没再有机会问沉昭明日什么时候走。
第二日醒来时,天却阴了。
厚重的云层从远山压过来,天光黯淡得像还没完全亮透。风吹得院中落叶翻卷,檐下悬着的灯笼晃个不停。
玉娘站在窗前,看见沉昭的马已经牵到了院中,几名亲卫正在检查鞍具,将最后几样东西系上马背。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起初只是几滴雨砸在窗沿上,很快便连成了线。院中的人来不及收拾,顷刻间便被骤然倾下的大雨逼到了廊下。
天地像被一层白茫茫的水幕罩住。
玉娘望着窗外,心底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多久,沉昭从前院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出行的骑装,肩头沾了些被风卷进廊下的雨水。一进门,便看见玉娘正坐在榻边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沉昭先开口:“雨来得急,等小些再走。”
玉娘望了一眼窗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雨水沿着屋檐成片坠下,将庭院砸得水雾四起。
她收回目光。
“那等雨停了再走吧。”
沉昭看向她,玉娘也看着他,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好走。”
沉昭望着她,许久。
他自然听得出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好。”
玉娘唇角这才弯了弯。
这一场雨下了很久。原本已经收拾妥当的行装又被搁置下来,马匹重新牵回棚下,亲卫各自散去避雨。连顾琇都没有再来过问什么时候启程。
午后,孩子醒了。
玉娘从乳媪怀里将他抱过来,坐在窗边陪他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大约被外头的雷声惊着过两次,今日格外黏人,抓住什么便不肯松手。
沉昭坐在一旁,看他攥着玉娘的衣襟折腾了半晌,伸手将人接了过去。
这些日子下来,他抱孩子已经熟练许多。孩子到了他怀里,起初还睁着眼睛四处看,过了一会儿,仍旧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沉昭低头看了他片刻。
“往后可别再这么折腾你阿娘了。”
玉娘忍不住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沉昭怔了怔,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唇边也有了点笑意。
“也是。”
孩子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手中仍攥着那片绸布,沉昭也由着他。
一时只听得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沉昭低头拨开孩子蹭到脸边的一缕软发。
孩子望着他,忽然咧开嘴,也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
沉昭也笑了。
玉娘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鼻端莫名有些发酸。
过了一阵,孩子困了。沉昭抱着他哄了一会儿,等那双眼睛终于慢慢闭上,才将人交还给乳媪。
乳媪抱着孩子退到里间,屋子里一下显得空了许多。
玉娘朝窗外望去。
雨还没有停。
所以沉昭也还不会走。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雨若能一直这样下下去,似乎也很好。
可近黄昏时,檐下密集的雨声终于渐渐稀疏。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久违的日光从天边斜照进来,落在积满雨水的青石地面上。
外头有人来报:“世子,雨停了。”
玉娘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沉昭起身。
这一次,再也找不到可以留下他的理由了。
前院很快重新忙碌起来。亲卫牵来坐骑,湿透的鞍具已经换过,沿途要带的东西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顾琇站在廊下同沉昭说了几句话。
玉娘带着乳媪出来时,孩子仍在睡。沉昭最后看了襁褓一眼,伸手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脸颊。
随后直起身。
“我走了。”
这句话是对玉娘说的。
玉娘望着他。
忽然,她将孩子交给乳媪。
“我送你。”
顾琇朝她看来。
玉娘已经转向沉昭:“走吧,我同你一起出去。”
顾琇看着她,神色有一瞬晦暗。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沉昭没有拒绝。他牵着马,玉娘便陪他一道往外走。
雨后的街巷湿漉漉的,檐角还在不断滴水。城中行人重新多起来,远处偶尔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提要走到哪里。
出了城门,天地一下变得辽阔起来。
方才那场大雨已经往远处去了,乌沉沉的云层仍压在群山上方,西边却被夕阳破开大片鎏金般的明黄。
沉昭忽然停下脚步。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一道巨大的虹从云层间垂落下来。
色彩明亮得近乎不真实,一端没入远处的山野,另一端穿过雨后的天幕,消失在尚未散尽的云层深处。
夕阳落在湿润的原野上,浅洼与草叶间浮着细碎的光。视野尽头,一座巨大的山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山脊陡峭高耸,最高处没入未散的乌云。
灰黑的岩壁覆盖着大片冷白泛青的冰川,庞大的山体隐在暮色里,显得愈发遥远而肃穆。唯有彩虹落向山野的那一截亮得惊人,丰富的色彩融进夕照与雨后的水汽里,化作一片近乎透明的晕霭,浮在金色的山坡之上。
玉娘仰头看了很久。
若在平日,她大约早已拉着沉昭说上许多话。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沉昭牵着马陪在她身旁。
风从雨后的原野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唤她:“阿玉。”
玉娘转头。
“就送到这里吧。”
她的神情滞了滞,而后垂下眼。
“好。”
但却没有动。
沉昭也没有催她。
夕阳渐渐西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道虹依旧悬在巨大的雪山前,鲜明得近乎不真实。
玉娘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昭。”
沉昭低头看她。
她攥得很紧。
“回去的时候慢些,别急着赶路。”
“嗯。”
“还有……”玉娘停了一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旁的话了。
玉娘低下头,忍了片刻,却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落在沉昭的袖口上。
沉昭抬手替她擦去。
玉娘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阿昭……”
她叫了他一声。像是还觉得不够,又叫了一遍。
“阿昭。”
沉昭任她握着。
玉娘抬起湿润的眼睛看他。
“你一定要来长安看我。”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答应我。”
沉昭久久望着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的衣袍。远处雪山巍然无言,天地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
玉娘仍旧望着他。
沉昭的手掌收紧了些。
“我答应你。”
眼泪一下涌得更凶。玉娘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沉昭几乎同时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接住。
玉娘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指尖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这一路上,她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舍不得。可真正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昭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雨后的原野寂静而明亮,虹光从云层一直铺展到山野,像是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瑰丽而不真实的光影里。
最后还是沉昭先松开手。
他替玉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回了长安,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便给我写信。”
玉娘含着泪点头。
沉昭又看了她一会儿。
“我走了。”
这一次,玉娘没有再拦。
沉昭转身牵过马,踩镫翻身而上。马蹄踏过雨后湿润的道路,渐渐向远处而去。
玉娘始终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渐渐地,那道身影融进了彩虹底端朦胧而明亮的光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顾琇一直站在驿馆门前。直到暮色渐深,才终于看见玉娘从长街尽头慢慢走回来。
雨后的风吹过长街,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裙角也沾了湿润的泥痕。
她走得很慢。
顾琇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眼睛是红的。
方才哭过。
这个认知几乎在一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哭。
沉昭走了。
顾琇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胸腔里先涌上来的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一时也说不清。酸涩、嫉妒,还有一种隐秘得近乎难堪的轻松,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那里。
沉昭终于走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令他生出几分自厌。
因为玉娘显然很难过。
她一路走进院中,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人。直到乳媪抱着孩子迎上去,她才像忽然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小脸,伸手接了过去。
顾琇没有上前。
玉娘抱着孩子从他身旁经过时,终于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顾琇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道:“外面风大,进去吧。”
玉娘点了点头。
“嗯。”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
顾琇仍站在原地。他望向已经空下来的院门。
从庭州一路到这里,沉昭始终在她身边。
如今,那个人终于不在了。
(一百零七)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第二日一早,车队离开伊州,继续向东。
昨夜那场大雨将城外的道路浸得泥泞,车马走得比往日更慢。顾琇一早便让人重新调整了行程,原本准备赶到下一处驿站的路缩短了近三分之一,中途又添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玉娘听人说起时,只怔了一下,倒也并未多问。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醒来后眼睛仍有些红,坐进车里没多久便又觉得困倦。孩子倒是精神很好,被乳媪抱在一旁,睁着眼睛四处乱看。
临行前,顾琇过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车外,同乳媪问了两句孩子昨夜睡得如何,又看向玉娘。
“今日路不好走,不必赶得太急。你若觉得颠得厉害,便让人停车。”
玉娘点了点头。
“好。”
顾琇没有再多说,很快便放下车帘离开。
玉娘望着晃动的帘角,慢慢靠回软枕上。
此后的半日果然走得极慢。
车轮碾过雨后的道路,偶尔陷进泥里,外头便是一阵人声与马匹踏动的声响。玉娘断断续续睡了几觉,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后。
车队正在一处驿舍歇脚。
乳媪刚喂过孩子,小家伙不知哪里不舒服,在怀里哼哼唧唧地闹。玉娘伸手接过来哄了一会儿,也没见好,正低头摸他的额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琇走了进来。
“怎么了?”
“没怎么。”玉娘道,“大约是今日路上颠得久了,有些不舒服。”
顾琇走近看了看。
孩子正皱着一张小脸,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声。
乳媪在旁道:“兴许是方才吃得急了些。”
顾琇听罢,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尚未来得及惊讶,顾琇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腰背,将人稳稳接了过去。
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却也绝对算不上慌乱。
玉娘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顾琇将孩子竖着抱到肩前,掌心贴着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替他顺着。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嗝。原本皱着的眉头很快松开,脑袋歪在顾琇肩边,竟真安分了下来。
玉娘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样抱?”
“乳媪教的。”
“什么时候?”
顾琇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淡淡道:“前些日子。”
玉娘没有再问。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前些日子都是阿昭在帮自己照看孩子。而顾琇……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私下向乳媪请教过这些?
只是为何……
念头才转到这里,她又慢慢垂下眼。其实哪里需要问。她也并非不清楚。
可他竟真的去学了。
孩子安静下来以后,顾琇也没急着将人送回去,只抱着他走到窗边坐下。
玉娘看着他抱孩子的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倒也算得上稳当,犹豫着开口:“还是我来吧。”
“你不是困么?”
“我在车上已经睡过大半日了。”
顾琇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可你眼睛还是肿的。”
玉娘无话可说。
顾琇也没有再看她,只低头托稳怀里的孩子。
“再歇会儿吧。”
玉娘原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昨夜折腾到很晚,今晨又早起赶路,此刻身上确实懒得厉害。
她迟疑了一阵,到底没有再伸手。
“那麻烦你抱他一会儿了。”
“嗯。”
玉娘重新靠回榻上。
起初还只是闭着眼睛歇神,不知不觉间,却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偏了些。
她睁开眼,屋里很安静。
顾琇仍坐在窗边。
孩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小小的一团横在他臂弯里。顾琇垂着眼,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襁褓外侧,免得孩子睡梦中乱动时翻过去。
桌上摊着几页公文,显然是有人送进来的,他却一页也没翻。
玉娘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顾琇似有所觉,抬起眼:“醒了?”
“嗯。”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才睡下没多久。”
玉娘撑着身体坐起来,拢了拢睡乱的长发。
顾琇将孩子交还给乳媪,又让人将温着的茶水送进来。
玉娘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屋内一时无话。
她捧着手中的茶盏,眼中放空,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此后的日子里,顾琇的身影好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日常。
玉娘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见他做得自然,慢慢也就习惯了。
每日行程如何安排,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天气太热,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也宁愿多耽搁一日。
孩子偶尔闹得厉害,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
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做,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
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可玉娘就是知道,不是的。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
这一日路程格外长,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处驿馆,晚膳摆上没多久,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
玉娘坐在灯下用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一直抱着,让乳媪来吧。”
“无妨。”
顾琇身上的外袍还没有换,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今日从启程到投宿,他几乎一直在外头照应车马与行程。
玉娘看了他片刻,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
“那你坐吧。”
顾琇看向她。
玉娘已经低下头,夹了一筷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
孩子睡得很熟。
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顾琇答了。隔了一阵,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说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
顾琇听得很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道:“顾琇。”
他正低头替孩子掖着襁褓,闻声抬眼。
“这一路上……”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多谢你了。”
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很快,他又回过神,将那一角布料理好,低声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个。”
玉娘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
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只是,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顾琇望着她。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流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处,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
无非是驿马、道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顾琇抬眼。
“何事?”
“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道,“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谁?”
“秦王殿下。”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他许久没有说话。
刺史并未察觉什么,又道:“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听说他走得急,若一路不耽搁,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
顾琇垂下眼:“还有几日?”
刺史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
“照如今的脚程,七八日总是要的。郡主才生产不久,自然不好赶路,慢些也无妨。”
七八日。
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
“知道了。”
余下的话,他也没再多问。
待送走甘州诸官,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顾琇独自站在厅中,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甘州。
再往东,是凉州。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这些日子,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
她已经会让他坐下,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直觉得不必急,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
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等一到凉州,魏瑾出现,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
再往东,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她有家人,有魏琰,也有魏瑾。如今那些尚且需要旁人替她操心、替她筹谋的事情,到了长安,自然都会有人接过去。
而他呢?
顾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竟不过只剩寥寥几日。
他不能让自己只停在这里。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琇将舆图慢慢卷起。
他知道玉娘回长安以后,还有一桩最棘手的事没有解决。
孩子。
这个孩子总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身份。
曼苏尔远在异国,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能出现。
玉娘有郡主的身份,自然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可孩子总会长大,她也不可能只替他打算到眼前。
他生得与中原人不同。幼时尚且罢了,待年岁渐长,无论读书、交游,总免不了有人追问他的出身来历。
若只是要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身份—— 并非没有办法。
顾琇将舆图收起,随手插回身侧的书架。
只要他们重新成婚,他就可以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他可以将他养在顾家,给他姓氏也好,家业也好,往后读书入仕所需的一切,他都给得起。
即便有人私下议论他的相貌与血统,只要自己还在,便没有人敢真正轻慢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只是此前,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才刚刚缓和,此时开口,很可能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打破。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她再接受自己一些。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可现在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顾琇转身出了前厅。
玉娘住在驿馆最里侧的院子。他走到月洞门前时,里面正传来玉娘哄孩子的低语声,其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掀帘走了进去。
玉娘正坐在榻边哄孩子。
孩子大约是困了,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玉娘抱着他来回晃了好一会儿,连平日乳媪教过的几种法子都试了一遍,孩子却还是不肯安生。
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神情里难得显出几分束手无策。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她正小声同孩子讲道理,听见动静,抬起眼。
“你怎么来了?”
顾琇掀帘而入。
“方才同甘州的官员议完下一程的事。”
玉娘“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孩子又哭起来。她抱着晃了一会儿,仍旧不见好,顾琇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顾琇接进怀里。
这动作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两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抱着孩子在屋中慢慢走了几步,掌心托稳后颈,过了一会儿,哭声果然渐渐低下去。
玉娘靠在榻边看着,忽然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午后。”
“这么晚?”
“今夜才落过雨。出城那一段路泥泞,等明日晒上半日再走。”
玉娘点点头。
顾琇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斟酌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魏瑾西来了。”
玉娘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阿瑾?”
“嗯。”顾琇道,“陛下让他去凉州等你。算脚程,他应当已经快到了。”
玉娘神色里掩不住欢喜:“他怎么来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已经猜得到几分:“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急什么。”
虽是在抱怨,但字里行间都是亲昵的纵容。
顾琇看着她,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孩子已经在他怀里安分下来。恰好乳媪进来接人,顾琇便将孩子交给了她。她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屋里一下安静极了。
顾琇却仍没有走。
玉娘这才留意到,他从方才起便似乎有些反常,神色沉静得过了头,整个人仿佛压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怎么了?”她问。
顾琇在她对面坐下。
“回到长安以后,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玉娘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件事情,我回去以后自会想办法。”
“你要怎么安排?”他坚持又问。
“顾琇。”
她盯着他,语气不重,却已经隐隐带了提醒:“我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同你解释。”
顾琇沉默片刻。
“我不是要逼问你。”他道,“只是他的身份,总不能一直这样含糊下去。你想过他以后么?”
“当然想过。”玉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那你就应该明白,只把他留在身边是不够的。”顾琇冷静地同她分析,“大晋的法度如何,你不会不清楚。若将他的身世照实报上去,你与曼苏尔又从未成婚,这一层出身便会记在他身上。”
“你如今是郡主,自然无人敢轻慢他。可他总有一日要自己立于人前。将来无论应举、入仕,官府查验名籍、家世父祖,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
玉娘没有反驳。
顾琇又道:“曼苏尔不在大晋,甚至……”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换了说法。
“甚至日后会不会再回来,也未可知。”
玉娘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蹙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琇望着她。心里已经想过许多遍的话,到了这一刻,说出来反倒很平静。
“我们可以重新成婚。”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玉娘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你我复婚。”顾琇道,“孩子的事,我来安排。”
玉娘脸上的错愕仍在。顾琇的语气却愈发平稳,往后的种种,他显然早已有过打算。
“我可以认下他。往后他就是顾氏主支唯一的后嗣。”
“他要什么,我都给得起。顾氏的门第,我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的人脉,还有我如今在朝中的位置,都足以护着他。”
“他若想读书,我可以替他延请名师;将来想入仕,也不会有人敢拿他的出身轻慢他……”
听着他娓娓道来,玉娘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后来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
“顾琇。”她终于截住了他的话头。
顾琇望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孩子,我就应该重新嫁给你?”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玉娘毫不迟疑。
顾琇似乎有些不解:“我只是在告诉你,有这样一个办法。”
到这时,玉娘反而彻底明白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于她,于孩子,甚至于他们两个人,都足够妥当。至于她想不想要,仿佛只消权衡过其中利弊,便自然会有答案。
“好。”
玉娘望着他。
“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顾琇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玉娘却先放缓了语气:“你愿意这样待他,我很感激。这些日子你替我照顾他,我也都记在心里。”
“可这和我要不要重新嫁给你,是两回事。”
顾琇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因此欠我什么。”
“我知道。”
这句回答反倒让他怔了怔。原来玉娘并没有误会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想拿这些来同我交换什么。”她看着他,“也知道你是真心觉得,这样对孩子最好。”
“既然如此——”
“可你说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问过我一件事。”
顾琇眉间压出一道浅痕:“什么?”
“我想不想嫁给你。”
“你我原就是夫妻。”
“那是从前。”
“可这些日子,你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我。”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快了几分,“你愿意让我照顾孩子,愿意同我说话,也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以为——”
“你以为我重新接受你了?”
顾琇没有否认。
“我是重新接受了你一些。”玉娘神色缓了缓,“我如今可以同你像故友一样相处,接受你的好意,也愿意重新相信你一些。可顾琇,这和重新做你的妻子,不是一回事。”
“是因为旁人?”
“不是。”玉娘摇头,“顾琇,我不想重新嫁给你,不需要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说得这样冷静。叫人无从辩驳。
顾琇却显然难以接受。
“可孩子——”
“孩子是孩子,我是我。”玉娘很坚决,“我会替他打算,也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可我不会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出身,就把自己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往后会是——”
“他本就有自己的父亲。”
玉娘直接打断了他。
“他只是此刻不在这里。”
顾琇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楚、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嫉妒,一齐翻涌上来。
她明明已经愿意重新接受他,愿意相信他,甚至也习惯了让他留在身边。
可她还是不想要他。
魏琰可以决定她的未来,曼苏尔是她孩子的父亲,而沉昭和魏瑾,都分得了她当下的偏爱。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不。
他曾经有过。
只是被他亲手弄丢了。
玉娘已经站起身。
“很晚了。”她道,“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顾琇坐在那里,闻见她衣袖掠过时留下的一缕淡淡香气。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
(一百零八)你怎么敢说,你一点都不想要我?
玉娘才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扣住。
她猝然回头。
“顾琇?”
他没有松手。
方才那些尚且维持着的冷静像是终于到了尽头,顾琇盯着她,眼底情绪浓重得几乎有些骇人。
“你就这么不想要我?”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挣了挣被他扣住的手腕。
“顾琇,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松手。
玉娘眉心皱了起来,手上又用了些力气。
“放开我。”
顾琇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玉娘被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彻底冷下来。
“我说了不要!”
顾琇当然听见了。
可那一刻,他竟近乎荒唐地觉得,难道只因他做错了那一件事,她便要将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尽数抹去,此后一丝机会也不肯再留给他?
胸口翻涌而来的绝望压过了最后一丝理智。顾琇手臂猛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玉娘毫无防备,脚下踉跄着转过身,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刚要挣开,顾琇的另一条手臂已经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收在身前。
“顾琇!”
顾琇低下头,骤然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几乎没有给她躲避的余地。
玉娘偏开脸,他的唇便擦过她的唇角,压在脸侧,她还未来得及转开,他已经追了上来,一手从她腰后抬起,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重新迎向自己。
玉娘紧闭着唇,用力推他。
顾琇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那点推拒。他吻得毫无章法,呼吸又沉又乱,齿间几次磕到她的唇,逼出细微的疼。
可那份混乱只持续了片刻,熟悉便重新压过了失控。
他太清楚该怎样吻她。膝盖强硬地挤进她腿间,隔着裙裾抵住那处绵软的凹陷,向上一磨。玉娘腰身一颤,紧闭的牙关便不由自主地松开。
顾琇趁势探入舌尖,勾住她来不及躲避的小舌,含吮着反复搅弄。他扣紧她的腰,让她无论如何退避,身体都始终紧贴着自己。
两人唇角溢出湿热的津液。
那些好像被遗忘的亲昵,竟在身体相触的瞬间尽数回来了。
玉娘被他吻得无法呼吸,原本推在他胸前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她终于从唇齿间挣出一点空隙,急促地唤他:“顾琇……”
顾琇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贴着她湿润的唇角,低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玉娘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顾琇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重新吻住她,手掌沿着她的腰背缓慢下移,隔着衣料紧紧托住她。
玉娘察觉他的意图,身体骤然绷紧,抬手又要推他,他却趁势将她往怀里一收,逼得她不得不攥住他的衣襟稳住重心。
她想从他胸前退开,顾琇便跟着向前一步。
她再退,他便再逼近一些。
两人的衣袖与长发在不断的拉扯中缠到一处。
玉娘几次侧身想从他怀里绕开,都被那只扣在腰后的手重新捞了回来。顾琇一路追着她的唇,吻过她微微发红的唇角,又沿着脸侧落到耳下。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间,玉娘难以抑制地战栗了一下。
顾琇敏锐地察觉了。
他埋首在她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松散的衣襟,沿着腰际向下滑去。
“别……”玉娘按住他的手。
顾琇只停了一瞬,随即翻过手掌,反扣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压回两人之间。
他的吻绵密地落下来,时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时而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含吮厮磨,像是执意要从她身上找到一点能够推翻她方才那番话的证据。
玉娘的腿弯忽然抵上床沿,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重心已经向后倾去。
顾琇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将她缓缓压入凌乱的被褥间。
随后,他俯身覆了下来。
玉娘屈膝抵在两人之间,不许他再靠近。他却用身体挤开那道阻隔,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的小腿抚上去,然后握住她的膝弯,将她想要并拢的双腿一点点打开。
“顾琇,不要……”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微微发颤,隐隐透出几分哀求。
顾琇却低头吻住她,将那声拒绝连同紊乱的呼吸一并堵回口中。
她抬手推他的肩膀,顾琇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枕侧,舌尖强硬地侵入她口中,抵着她不断躲闪的舌反复纠缠。
直到她身子发软,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沉重地抵着她的额头。
一只手从衣摆探入,掌心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路向上,指腹隔着亵裤压上腿心。
薄薄的布料早已被水意浸透。
两个人同时顿住。
玉娘脸色一变,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料到身体竟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扭过脸,不肯再看他。
顾琇的呼吸却倏然沉了下去。
她竟已经湿成这样。
指腹稍一按压,温热黏腻的水意便透过薄布沾了上来,可她方才竟还那样冷静地告诉他,她不愿意,她不要他。
明明身体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亲吻与抚弄下发软、战栗,仍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淌出这样多的水!
指腹的湿润像是落进将熄的火里,顷刻间烧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你明明还记得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玉娘闭上眼,呼吸仍旧急促,口中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只是身子的反应罢了。这不代表什么。”
顾琇沉沉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顺着那片湿意缓缓揉弄,熟稔地找到她最受不住的地方。
玉娘咬着唇,身体仍在向后躲,腰却在他指腹压下时不受控制地绷紧,抵在他肩上的手指也攥紧了衣料。
“不要……你走开……”
这只是身体在熟悉的刺激下生出的本能,并不是她给他的回答。
顾琇却已经不肯再承认其中的区别。
她还能为他湿成这样。
还能因为他一次触碰便浑身发软。
既然身体仍旧记得他,凭什么她只消一句“不想”,便能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作废?!
他的手指压得更紧,湿透的布料陷进柔软的肉缝,滚烫的指腹隔着薄布反复碾过肿胀的阴核,每一下都揉得穴口阵阵抽缩,更多水意从花径深处涌出来。
玉娘腰眼一麻,慌忙按住他的手。
“顾琇,你要做什么?”
顾琇抬眼看她。
“你的心可以不要我。”他拨开她的手,眼底掠过一丝阴沉,“我倒要看看,你的身子是不是也能忘了我。”
玉娘脸色骤变。
顾琇已经俯身凑到她腿间。他松开压在枕侧的手腕,转而撩起堆迭在腰间的裙裾,手指勾住亵裤边缘,沿着她的腿向下褪去。
玉娘立即并紧双腿。
“顾琇,不许——”
他扣住她的膝弯,将两条腿强硬地分开。浸湿的亵裤被拉过膝头,湿黏的布料擦过腿间时,花径里的水也随之牵出一线,沿着红肿的阴唇缓慢淌下。
玉娘下意识想要遮掩,顾琇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压在身侧。
灯火从榻边照落。
她的腰腹仍奇异地和从前一样纤薄,细得仿佛一只手便能牢牢扣住,胸乳却因哺乳而愈发丰润,凌乱的衣襟根本遮不住那片沉甸甸的雪白。
顾琇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片红白泥泞的腿间。
紧窄的穴缝早已被水意浸得发亮,花唇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翕动,明明还没有真正被他碰过,就已经湿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具身子曾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受孕,为那人诞育生子,如今却仍会因他的亲吻放浪成这样。
顾琇眼底的欲色顿时浓得骇人 玉娘难堪地别过脸,伸手推他的肩。
顾琇却已低下头,温热的舌尖抵住穴口,从不断涌出水意的软肉间缓慢舔了上去。
玉娘猝然一颤,推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别……”
顾琇没有停。
他用指尖拨开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的阴唇,舌头沿着裸露出来的嫩肉反复舔弄,时而在流水的穴口打转,尝尽那股湿热的腥甜,时而一路向上重重卷过已经挺立的阴核。
玉娘腰身猛地弓了起来。
顾琇按住她的小腹,将她重新压回褥间,张口含住那一点,在唇齿间细细吮弄。
“顾琇……”软腻的呻吟从唇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听得她几乎无地自容。
玉娘仍想推开他,手指抓着他的发根,试了几次也没能真正用上力气。两条腿被他分开按在身侧,越是想躲,腿间那张湿软的小口便越彻底地袒露在他眼前。
水意随着她小腹一阵阵收缩不断漫出来,将他下颌一圈都浸得湿漉漉的。
她很快便不再剧烈挣扎。
他们力量相差实在悬殊,再反抗下去也不过是徒劳。她闭紧眼,试图熬过这阵令她羞耻难捱的刺激。
只是,顾琇太熟悉她了。
他含住阴核不轻不重地吮了几下,舌尖又抵着那点肿胀的嫩肉缓慢绕转,等玉娘的腰在他掌下轻颤起来,他又加重力道,绷紧舌尖向上一顶,逼得她小腹骤缩。
玉娘的呼吸渐渐变得又急又碎。
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陷进他的发间,几乎将他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湿透的腿间。
顾琇察觉到头皮上那点力道,心底翻涌的情感愈发失控。
他忽然加重吮吸,贴着阴核急促地反复舔弄,两只手绕到她臀后,十指深深陷进柔软丰腴的臀肉里。
他握紧那两团肉,用力向两侧揉开,又托着她的臀胯整个抬了起来。
玉娘腰背骤然离开褥面,下身也被迫向前送去。被舔得颤微微的阴唇完全分开,裸露的花径连同湿漉漉的阴核一并压在顾琇脸上,腿间所有柔软敏感之处都紧贴着他的五官,再没有半点可以躲避的空隙。
“顾琇……你放我下去……”
她猝然睁眼,慌乱地想往后缩,他扣在臀肉里的手指却收得更紧,非但不让她退,反而捏着她的臀胯一下下往自己脸上压。
柔软的臀肉在他掌中被挤得变了形。
每往下一压,湿红的阴唇便沿着他的唇鼻重重厮磨一次,阴核也被迫贴着他的舌尖与上唇来回剐蹭。
顾琇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全数扑进她敞开的肉缝里,紧接着便是湿热的舌头向上卷来,将她已经敏感得发疼的阴核重新含入口中。
玉娘只觉得整个下身都被他掌在手心。
花穴严丝合缝地压在他脸上,她每一次想抬腰躲开,都会被那双手强硬地重新按回去,肿胀的阴核在他唇舌间磨得更重。
舌头的触感湿热又粗粝,他下颌上才冒出一层肉眼难辨的短茬,贴着敏感的腿心刮蹭而过,鼻尖陷在水淋淋的肉缝间,舌头却仍在阴核上灵活地舔卷吮吸。
花径里不断涌出的水尽数淌在他脸上,将他的口鼻浸得一片黏腻。
她像是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脸上。没有支点,也无处可逃,只能被他捏着臀肉,一次次送到那张贪婪含弄自己的嘴上。
玉娘腰眼一阵阵发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弯软软地夹住他的肩,只能放任自己以这个难堪至极的姿势被迫接受他的侍弄。
更多花液从穴口汩汩漫出,顾琇感觉到她的回应,心底那点扭曲的喜悦疾速膨胀。
他捏紧她的臀肉,将穴口死死吸在唇间,舌尖抵住阴核急促舔弄,像是非要让她这具敏感的身子在自己脸上泄出一个与她口中截然相反的答案。
玉娘的双腿开始发颤。她努力压住呻吟,腰胯却在一阵阵逼近的快感里不由自主地抬起,追随着他的唇舌向前送去。
身下穴口不断翕张,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出新的水意,沿着顾琇的舌尖淌到下颌。
顾琇抬起脸,陶醉地去承接那些甜腻的水液。
他素来清隽温雅的脸上,此刻全是女人情动时淌下的花液,眼底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玉娘。”
他拇指压住被舔得发亮的阴核,缓慢揉了一圈。
玉娘顿时绷紧了身体,腿根也止不住地向内夹拢。
顾琇任她紧紧夹住自己,目光却始终停在她情动得潮红的脸上,笃定地告诉她:“你喜欢我这样舔你。”
“这不是……”玉娘气息凌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顾琇重新低下头,舌尖在阴核上重重一卷,将她剩下的话逼成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已经不愿再听她的否认。她每否认一次,他便要舔得更深。
他像是要报复她的绝情,又像是在绝望中固执地证明—— 无论她如何否认,他们的过去都永远留在这具身体里。
玉娘终于被他逼到了极处。
一阵强烈的战栗从小腹骤然炸开,她腰身猛地弓起,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头,手指也在他发间攥得发疼。
花径骤然收缩,湿红的穴口一阵阵急促翕动,更多滚烫的水从里面涌出来,尽数淌进顾琇仍在含弄她的唇舌间。
“顾琇——”
她失声叫出他的名字,拖出柔媚得近乎求欢的尾音,裹着一点欲哭的颤意。
顾琇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他继续含着痉挛不止的阴核缓慢吮吸,直到她被余韵逼得连连战栗,腰胯再也抬不起来,才终于松开唇。
玉娘瘫软在他面上,双腿仍在发抖。花径被舔弄得一片狼藉,阴唇湿红肿胀,水意沿着臀缝缓慢淌入身下的褥面。
顾琇从她腿间抬起头。
他看着她失神喘息的模样,眼底那点偏执的狂喜已然压过了理智。
“娘子……”
听到这个久违的熟悉称呼,玉娘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应。
顾琇却俯身重新覆住她,湿润的唇吻过她的小腹与胸口,最后压回她的唇上,让她尝到残留在自己唇舌间、属于她身体的味道。
“你看看自己。”
他贴着她的唇,嗓音沙哑,语气暧昧而揶揄。
“被我舔得流了这么多水,连腿都合不拢了。”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
“你怎么敢说,你一点都不想要我?”
(一百零九)好梦由来最易醒
玉娘闭上了眼。
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既然顾琇宁肯相信这具被他舔得发软流水的身体,也不肯听她清醒时给出的答案,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顾琇等了片刻,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副拒绝再看他的样子,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他。
他低头吻过她颤动的眼睫,动作熟稔地安抚着她,手却已经探向腰间,扯开了自己的衣带。
衣料窸窣滑落。
坚硬滚烫的性器抵上腿心时,玉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只将脸更深地偏向枕侧,手指一点点攥紧身下的褥面。
顾琇扣住她的腰胯,将人拖向自己。
他握住胀痛的阴茎,粗硬的龟头挤进湿透的阴唇之间,沿着那道被舔弄得红肿泥泞的肉缝缓缓蹭过。
黏稠的花液很快涂满前端,每一次碾过阴核,玉娘的腿根都会止不住地轻颤,穴口也在残留的余韵里一阵阵翕张。
顾琇看着她无从掩饰的反应,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他将龟头抵住仍在收缩的穴口,玉娘攥着褥面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刻,她感到穴口被粗硬的前端缓缓撑开,一根坚硬滚烫的棍状肉物沿着湿滑的花径一寸寸挤进她体内。
刚刚泄过的花径敏感得近乎脆弱,玉娘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圆硕的冠首如何抻平一圈圈密集的肉褶,棒身被一点点送向小腹深处。
内壁在异物侵入的瞬间本能地收紧,湿热的软肉一层层裹住粗硬的棒身,仿佛抗拒,又仿佛在将他向更深处吸去。
玉娘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腰腹绷起,双腿也不受控制地夹紧了他的身体。
顾琇托紧她的腰,顶着那阵湿热紧窄的收缩继续向里压去,直到腰胯彻底沉下,整根阳物尽数没入花径深处。
玉娘被撑得仰起了脖颈,急促的呼吸从微张的唇间不断逸出,更多花液受不住挤压,从两人紧密相接的地方漫出来,濡湿了他们贴合的耻骨。
顾琇埋在她体内最深处,感受着那圈仍在痉挛的穴肉一下下绞紧自己,俯下身,重新吻住她因承受不住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他含着她的唇慢条斯理地吮吻,腰胯却在同时缓缓向后退开。湿热的穴肉紧裹着茎身,被向外拖动时仿佛仍在本能地吸附挽留,直到粗大的龟头退至穴口,那圈被撑得红肿的软肉仍紧紧箍着他,不肯轻易放脱。
然后,他重新顶了回去。
穴肉被粗硬的柱身再次撑开,黏腻的花液随着进入的动作向外漫出,湿漉漉浇在性器根部。
顾琇进得比方才还深,玉娘才刚刚平复少许的身体又是一颤,喉间被逼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那声音尽数落进两人纠缠的唇舌之间。
顾琇闭了闭眼。她体内实在太热,也太软。花径阵阵抽缩,每一层穴肉都紧密地裹着他,随着他缓慢的进出,从龟头一路摩擦到根部,仿佛这具身体仍旧记得该怎样承受他、包容他,甚至怎样从最隐秘的地方留住他。
强烈的快感沿着尾椎向上窜去,激得他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在她唇间重重颤了一下。
顾琇松开她的唇瓣,稍稍退开。
“睁开眼。”
玉娘没有动。
他扣紧她的腰,猛地向前顶了一下。
粗硬的阳物直抵花径深处,玉娘被那一下撞得仰起脸,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顾琇低头看她。
她眼底被情欲逼出的水光尚未褪尽,目光中却并没有他想要看见的东西。
没有从前伏在他怀里时的依恋,也没有那些缠绵过后近乎羞怯的温柔。
顾琇胸口那点未消的痛意顿时又翻涌起来。
他托起她的一条腿,将膝弯架在臂间,压向她柔软的胸腹。玉娘的腰胯被迫抬高,原本已经埋得极深的肉茎顿时又向里推进一截,龟头重重碾过穴心的软肉。
“顾琇……”
她终于叫他,带着丝丝缕缕的气声,仿佛在忍受什么难以启齿的折磨。
顾琇停住动作。
“不是这个。”
玉娘怔怔看着他。
他俯身压得更低,汗湿的额头抵住她,哑声道:“像从前那样叫我。”
玉娘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
郎君,抑或怀瑜。
那些曾经被她含在唇间,带着爱意唤过无数次的称呼,如今一个也不能从她口中吐出。
她重新闭上眼,偏开了脸。
顾琇看了她许久,托着她膝弯的手一点点收紧,声音也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哀求。
“哪怕骗我一回。”
玉娘仍旧没有应。
连一句假的,她也不肯给他。
顾琇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被吞没。他没有再问,扣着她被抬高的腰胯,腰身重重向前。
床榻猛地晃动起来,他扣着她被抬高的腰胯,一下比一下更深地夯入。
粗硬的茎身反复撑开穴口,每次拔出,湿热的内壁都会紧贴着柱身向外翻卷,带出一层黏亮的花液,再次顶入时,那些汁水便被一并挤回花径深处,只余下湿黏的水声不断响在两人之间。
玉娘被撞得在褥面上不断向后滑去。原本抵在顾琇肩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手指在一次次过于深入的撞击中收紧,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衣襟。
散乱的衣襟下,丰润的胸乳随着顾琇的动作一下下摇晃,挺起的乳尖擦过他的胸膛,每一次相触,都会激得她身体更深地发颤。
顾琇感觉到那只攥住自己的手,忽然停下。
茎身只退出大半,粗大的龟头仍撑在穴口里,若即若离地磨着那圈已经湿软发肿的穴肉。
骤然失去的充塞令玉娘难耐地蜷紧脚趾。她的腰胯只在褥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身体仍在追逐方才被打断的节奏。
这一下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顾琇却看见了。
“娘子。”
他低头吻住她潮红的耳垂,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音带了一点亲昵的温柔,像是怕惊散了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错觉。
“你在留我。”
“我没有……”
玉娘的话音未落,顾琇已经重新贯入。
粗硬的龟头撑开收缩的穴口,一下顶进最深处。玉娘猝然绷紧身体,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肩头,顾琇的呼吸顿时乱得更加厉害。
他将脸颊贴着她汗湿的鬓发,腰胯缓慢而沉重地挺送,龟头始终抵着她穴心那一点,辗转研磨,磨得玉娘口中呻吟连连。
“我知道是我错了。”
他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声音很轻,尾音隐隐发颤,腰间的动作却没有因此缓和。
“可你难道真要为了那件事,就将我们过往的一切都抹掉吗?”
玉娘咬紧唇瓣,没有回答。
顾琇死死盯着她面上,片刻后,终于放弃了追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抵着她体内最敏感的软肉缓慢碾磨,一只手探进两人紧密贴合的身体之间,指腹压住那粒已经被舔得红肿不堪的阴核。
玉娘猛地颤了一下。
肉棒每向里深插一次,他的指腹便在阴核上用力揉搓一下。前后两处的刺激紧密地绞在一起,逼得玉娘的呼吸越来越急,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腰胯也开始随着他的进入微微起伏,双腿在不断逼近的快感中越收越紧,柔软的大腿终于缠上了他的腰身。
顾琇知道她正夹着自己。
她的手攥在他的肩头,腿缠着他的腰,湿透的花径正在他一次次贯入中越来越紧地绞着棒身。
“玉娘,你都已经肯重新信我了……”
顾琇扣紧她的腰,像是质问,又像是终于压不住心底的乞求。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一点?”
玉娘不想回答。
顾琇的动作骤然加快,床榻被撞得不断摇晃,细碎的呻吟与湿黏的交合声混在一处。
他将她的一双腿压得更开,腰胯几乎不留间隙地重重夯落,粗硬的阳物一次又一次尽根没入,龟头撞上花径最深处时,连她柔软的小腹都仿佛随着那份充塞微微鼓动。
玉娘终于承受不住。
她仰起脖颈,胸乳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腿根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花径深处骤然收紧,湿热的穴肉从龟头一路绞向根部,随即又在下一阵快感中松开,再更加用力地收缩。
顾琇闷哼一声,腰身几乎被她绞得停住。
那一阵接一阵的紧缩实在太过强烈。每一层柔软的穴肉都像在吮吸、研磨着他最敏感的地方,湿热的花液包裹住整根阳物,随着她高潮时的痉挛反复挤过鼓胀的龟头。
顾琇眼前明暗不定。
过于强烈的快感几乎抽空了他的神志。短暂的恍惚里,她方才说出的每一句拒绝都忽然变得遥远而失真,仿佛只有此刻怀中这具颤抖着娇躯才是真实的。
身下被不断绞紧的细腻裹覆感侵袭到身体的每一处,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趁着这片空白疯狂滋长起来。
就好像他们仍然是从前那对夫妻。
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开。
“娘子……”
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模糊地滚过,随即又很快消弭。
他扣住她颤抖不止的腰胯,动情地在那圈痉挛的穴肉中继续重重顶了数下,每一下都直抵最深处,快感在湿热紧窄的包裹中越积越高,终于彻底越过他能承受的极限。
最后一次,他将性器尽根送进她体内。
顾琇浑身骤然绷紧,滚烫的精液随着龟头一阵阵剧烈的跳动,接连射进她小腹深处。
快感在那一刻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顾琇呼吸顿失,脊背与手臂都在极致的释放中微微发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白光。
茎身仍被玉娘高潮后尚未平息的穴肉紧紧绞着,精液在那一阵阵收缩中被反复挤出,填满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
他伏在她身上,许久没有动。
性器仍深埋在她体内,随着余韵一下下轻微跳动,混合着花液的精水盛不住地从紧密相接处溢出来,沿着玉娘的大腿根缓慢淌进凌乱的褥面。
顾琇胸口剧烈起伏,心底却被一种近乎圆满的错觉填满。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眷恋地蹭了蹭,再次唤道:“娘子。”
玉娘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到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才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被逼出的水光,也没有情欲失控时的迷乱,只剩下一种让顾琇心口发冷的清醒。
他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玉娘偏头避开了。
“出去。”
顾琇的手停在半空。
玉娘没有看他,只又说了一遍:
“顾琇,出去。”
顾琇僵在那里。
方才那点虚妄的错觉,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唇边残存的温度忽然变得灼人。那些方才被欲望与不甘压下去的东西,此刻一件件重新浮上来。
他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玉娘却已经闭上了眼。
她不想听。
顾琇缓缓抽出尚未完全疲软的阳物。
龟头退出穴口时,发出一阵清晰得近乎刺耳的水响,混浊的液体也被一并带了出来,将她身下的锦褥洇得一片狼藉。
他唇线紧绷,面上一片空白,动作近乎僵滞地下了榻。
临走时,他下意识伸手想替她将散乱的锦被拉好,指尖刚碰到被角,又停了下来。
最终他没再碰她,只替她放下床帐,转身走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玉娘仍旧躺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床帐半垂,外间的烛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锦被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身上还有些发软,方才过分急促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胸口却仍像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发闷。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撑着床榻坐起身。
散落的衣物就在榻边。玉娘俯身捡起来,一件件重新穿好。 手指有些发僵,第一回系衣带时竟没有系住。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将带子理顺,这一次终于扣紧。
从头到尾,她都异常安静。
直到最后一层衣襟拢好,她才慢慢停下动作。
这一路上,她是真的重新相信过顾琇。
她愿意把孩子放心交给他,愿意接受他的照顾,也愿意像从前一样,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甚至方才他说起复婚时,她虽然拒绝,却仍旧相信他至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愿意的事,他不会再替她做决定。
她拒绝的时候,他也会停下来。
原来没有。
玉娘垂下眼。
胸口那点迟来的酸涩终于泛了上来,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伸手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身后,坐在榻边缓了一阵,随后抬手摇响了床侧的铜铃。
女使很快推门进来。
“郡主?”
玉娘道:“去把乳媪叫来。”
女使察觉她神色有异,却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乳媪抱着孩子进门。
孩子已经睡熟了,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脸颊睡得泛红,丝毫不知道这一夜发生过什么。
玉娘伸手将他接过来。
孩子落入怀中的那一刻,她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松下来一些。
她低头碰了碰孩子柔软的额发。
“今晚让他留在我这里。”
乳媪应道:“是。”
玉娘抱着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女使与乳媪都望向她。
玉娘的声音很平静。
“从明日起,顾侍郎若来,不准再让他直接进来。”
女使愣了一下,很快垂首:“是。”
玉娘低下头,替怀里的孩子掖好襁褓。
“孩子也不必再抱给他了。”
屋里静了静。乳媪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玉娘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夜色已深,驿馆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渐渐消失。
她抱着孩子靠回榻上,将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拢紧了些。孩子睡得很安稳,像一团滚烫的火球贴在她胸口,终于让她紧绷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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