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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缄言藏旧事
沉怀瑜垂眸应声:“彼时我是守在大姐姐身侧,奈何那伙山匪人多势众,一时顾此失彼,方才叫大姐姐身陷劫难。”
他终究没有吐露实情。
无论李含章对他有无情意,但他知道她是不会愿意离开他大哥的。倘若将云朔郡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他大哥与李含钰,只怕她此生都会恨透自己,恨他离间了她们姐妹的情分,恨他碾碎了四人好不容易维系住的平静安稳。
是以,他生平头一回向自己素日敬重的兄长撒谎。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好在我及时赶到,大姐姐并未受人伤害,大哥……莫要因此误会了她。”
沉怀瑾并非那等拘泥于女子贞洁的酸腐文人,李含章遭此劫难已是不幸,只要她平安归来,便已足矣。
只是沉怀瑜这番说辞,并未尽数打消他心头的疑虑。他这弟弟好歹也是沙场征战多年的将领,那山匪难不成有上百之众,竟教他连同张硕、何居并两名沉府家丁都难以招架?若果真凶险至此,为何偏偏只掳走李含章一人,他们一行人又岂能全身而退?
然抬眼瞥见沉怀瑜脸上尚未消去的伤痕,心中亦是疼惜,若是继续追问不休,只怕沉怀瑜会误以为自己是在怪罪他未能护好李含章。思忖至此,他终究换了言语:“你且安心养伤,伤得这般重,若是军中无事就告假几天吧。”
转而说起舅父来信禀明的药渣一事,将眼下的筹谋布局道来,末了缓缓叮嘱:“祖父听闻你大姐姐横逢祸事,一直挂念你二人安危。待午后她歇息妥帖,你便陪她一同前去拜见祖父。”
沉怀瑜听闻祖父竟遭人暗中加害,一时又惊又愤,胸中戾气翻涌,恨不能即刻提剑,将彩衣、王嬷嬷二人拿下。待到听见午后要同李含章一道去拜见祖父,心头当即漫上一阵烦闷。
往日四人在祖父面前各归各位之时,他虽心底难免局促,却也知晓情势所迫,面对李含章尚能自持从容。可如今,已然不同了。
李含钰立在廊下静候沉怀瑜归来,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唯恐沉怀瑾已然将事情坦白。直至见沉怀瑜归来神色如常,并未对她提及旁的话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沉怀瑾瞥见长廊下心神不宁的李含钰,随即对沉怀瑜开口:“时近晌午,你们二人先回院中用膳吧。”
二人颔首应下,一同转身离去。
沉怀瑾送走二人,转身折回内室,见李含章已然醒转,遂上前温言宽慰。见她情绪稍稍安定,他正要唤下人备置午膳,不料翰林院差役便匆匆登门传召。
原是奉旨镇守靖朔多年的二皇子沉继宸,不日便要还京述职,一应朝觐礼制、诏敕文稿,皆需翰林院即刻勘定草拟。他方才告假在府,如今事急,便被院中人紧急召回署中理事。
家事一团乱麻尚未厘清,朝堂要务又猝然压身,沉怀瑾眉宇沉沉,心头漫上几分倦意。忆起当初登科入翰林院时,一腔意气,满是欣喜;谁料如今案牍公务缠身,纷乱不休,此刻竟生出几分想要尽早致仕归乡的念头,只是圣命难违,由不得他耽搁。
李含章望着夫君这般忙碌,心中不免怅然,低声道:“那夫君早些回来......我很念着你。”
沉怀瑾闻言顿步,回身望去,见她虚弱地倚在榻上,一双含水的眸子正怔怔望着自己,心头愧意愈浓,温声道:“约莫酉时便归,你在家中等等我。”
忽又想起一事,又道:“午后你歇好了,便与二弟一道去拜见祖父吧,他老人家很是挂念你们。”
随即将药渣一事与自己先前的安排略略说与她听,便整顿衣冠,随差役往翰林院去了。
沉怀瑾离去后,李含章仍久久未能平复心绪,祖父遭人暗害一事沉沉压在心头,后宅阴私虽非罕闻,可竟有人向一位古稀老人下此毒手,到底是为何?
又想到午后还需与沉怀瑜一同去见祖父,心头便觉万般倦怠,连午膳也不曾动,只合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午后时分,外间传来通传,言沉怀瑜已在东院门外等候,邀李含章同往鹤寿堂拜见祖父。
李含章整理衣饰而出,二人并肩同行,一路默然无语。恰似自云朔郡归府的那几日路途,两人日日相见却疏离至此,连半分眼神交汇也无。
及至鹤寿堂,沉老太爷见二人一同前来,眼底瞬时漾开欣喜之色,连忙抬身欲迎,温声吩咐二人:“随我入内室回话。”
二人见老太爷面色尚算安稳,精神亦不算颓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随其后步入内室。
待屏退旁人、四下无人,沉老太爷看向沉怀瑜那张满是伤的脸以及那缠着布帛的手掌,沉声发问:“此番你与含章一同归京,怎会让她陷入此番险境,又怎会让那匪徒将你伤成这般?”
沉怀瑜垂眸,从容回禀:“当日匪众势大,我一行人寡不敌众、顾此失彼,才害得含章横遭劫难。孙儿身上的伤势,亦是彼时与匪众缠斗所致。”
李含章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目光落在他那只因自己先前一时冲动而负伤的手掌之上,心底苦涩翻涌。
沉老太爷听罢这番说辞,心中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又见二人之间气氛疏离,只当是李含章遭掳一事,让他们生了嫌隙,随即温声宽慰:“含章遭遇此等祸事,祖父心中亦是万分牵挂。”
他稍作停顿,又道:“万幸你们平安归来……此事终究是怀瑜你看护不周,才酿成这般祸端。如今既已归家,军营若无紧要差事,便多留在家中,好生陪着含章。”
转而看向李含章,温声道:“含章,此番归京路途迢迢,你一路劳顿,着实辛苦。眼下年关将近,府中内外诸事繁杂,祖父不愿你再操劳费心,府中庶务,今年便依旧交由蒋总管打理便是。”
李含章连忙欠身回禀:“孙媳身子已然无碍,些许劳顿不值一提,府中诸事我皆可妥善打理,祖父不必为我费心减负。”
身侧的沉怀瑜沉声道:“祖父,大哥已然将您的汤药一事告知于我,皆是孙儿疏忽懈怠,才令祖父深陷险境,还请祖父暂且隐忍静养,我与大哥定当彻查到底,掘出幕后奸人,绝不姑息半分。”
沉老太爷听罢,缓缓出言宽慰,叮嘱二人不必过度挂怀。只是他不愿再提此事,转瞬便岔开话头,温声问及卫崇的近况,又询问前几日卫崇寿宴的席间光景。
几番闲谈过后,沉老太爷眉宇间溢出几分倦怠,抬手吩咐道:“你们近日接连奔波受惊,想来亦是身心俱疲,无需在此侍立,且各自回院歇息吧。”
二人听罢,也只得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鹤寿堂。
一出院门,沉怀瑜便加快了步伐,刻意不同李含章并肩。
李含章缓步跟在他身后,一眼瞥见他手上包扎的布帛再度沁出血迹,几乎要浸透。她心中一紧,正要轻声开口提醒:“你……”
话音未落,便被沉怀瑜骤然打断。“我尚未将你我之间的事告知大哥。”
李含章微微一怔,便见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语声沉缓:“只是我仍想问一问你的心意。你是觉得我该将此事禀明大哥,还是维持眼下这般光景?”
李含章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道:“这般便好……”
沉怀瑜闻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自嘲,果是如他所料。
他本欲坦言,便是将二人之事和盘托出,她所忧的夫君嗔责、姊妹生隙等种种风波祸端,尽可由他一身独担,他自会妥为筹谋,只要她并非全然无心于自己便可。可抬眼望见她垂首避视的模样,那一番蓄在喉间的肺腑之言,只觉不必出口。
他缓缓开口:“既如此,那我便向嫂嫂赔罪。”
他定定看向她垂落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对不住,嫂嫂。那夜是二弟醉酒失仪,唐突了嫂嫂,方累嫂嫂遭山匪掳掠。至于解药性一事,终究是情势所迫,还望嫂嫂宽宥。”
见他用这个称呼唤自己,山间那一夜荒唐缱绻的片段霎时涌入李含章脑海,羞愧即刻翻涌上来,心底也因他这份疏离漾起酸涩,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她喉头哽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侍立一旁的如云望着自家姑娘垂首垂泪,听罢沉怀瑜一席话,已然听出他话中藏着的几分不甘,心中登时焦灼万分,唯恐他再口出妄语,连忙上前半步,压着声气劝道:“二爷,现下已回到府中,往来耳目繁杂,还望二爷谨言敛辞。”
沉怀瑜并未应声,只深深望了李含章一眼,旋即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传来李含章细若蚊蚋的一声低语:“你手又流血了……”
沉怀瑜脚步一顿,低头瞥了一眼又在渗血的伤掌,返程那日,她持匕首抵在自己颈间的决绝模样倏然浮现在眼前。他唇角掠起一抹讥诮,淡淡开口:“往后嫂嫂切莫再行那般过激之举。”
话音落罢,便大步离去。
(五十一)猝逢
沉怀瑜去往鹤寿堂拜见祖父后,便遣人捎话给李含钰,言道多日未曾回营,尚有一众军务亟待处置,嘱她自行用晚膳,不必等候。
今日一早听闻姐姐归府,李含钰便匆匆赶赴东院,熟料沉怀瑾骤然返回,她心中刻意避着此人,不肯久留,故而没能久伴李含章。待晚膳用过,她便遣如月前去打探,得知沉怀瑾被召回翰林院当差,一时半刻难以归来,当即连忙动身,去往东院探望姐姐。
李含章见李含钰前来,心头自是欢喜。她强按下时时翻涌而上的愧意,伸手拉着妹妹在矮榻落座,连忙问她可曾用了膳食,再三叮嘱她要多进饮食,如今可是清减了太多了。
被姐姐这般殷殷关切,李含钰心头亦是愧疚难当,忙应声说已然用过晚膳,叫姐姐不必挂怀。
李含钰坐于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具六子联方,一面同姐姐闲话叙旧,姊妹二人别离许久,虽是各自心底都藏着一桩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依旧闲谈良久,此刻温情叙话,叫二人觉得那些不堪回首、羞于启齿的过往从未发生,她们一如往昔。
闲谈之间,李含章便将药渣暗藏蹊跷一事告知李含钰。李含钰听罢心头大惊,万万不曾料到沉府之内竟藏着这般祸事。转念又想起姐姐遭逢山匪一劫,不由得暗自揣测,莫不是有歹人盯上沉家,有意加害沉怀瑜与姐姐。
见妹妹这般忧心忡忡,李含章连忙出言宽慰,告知她两件事没有牵连,只是经妹妹这一提点,她反倒记挂起李含钰的安危,再三嘱咐她平日里务必多加谨慎,留心周遭动静。
姊妹二人叙谈许久,李含钰料想沉怀瑾大抵将要回府,便寻了借口,称今日身心倦怠,意欲先回院中歇息,来日再过来探望姐姐。李含章也晓得时辰不早,便与妹妹道别。
李含钰生怕撞见沉怀瑾,辞别姐姐之后,步履匆匆,一心赶回西院。谁知刚转过一处回廊,一时疏于留意,径直撞上一人。
李含钰踉跄跌坐于地,定神一瞧,来人正是下值归来的沉怀瑾。她一见他,当即便要抽身走开,手腕却被沉怀瑾一把拽住,只听他沉声问道:“跑什么?”
李含钰奋力想要抽回手,奈何他攥得愈发紧了,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恼意。转念又生怕沉怀瑾回了房将二人之事告知李含章,一双杏眸凝向他,低声道:“大哥莫要忘了我信中同你写的。”
听见她此言,又见她每逢撞见自己便一心躲闪,沉怀瑾心底不由生出几分闷气。忆起她那封手书,当初自己尚且费了不少气力方才辨认清楚,便忍不住出言逗弄:“二妹妹的字,我有些认不得。”
李含钰心知他是有意打趣自己。她自知字迹算不上端正,但那封信并非写给熟稔自己笔势的姐姐,落笔之时已是刻意写得规整几分,原也不至于全然辨认不出。她无意接他的话茬,猛地挣开他的手腕,快步奔回了西院。
沉怀瑾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烦闷不已。横亘二人之间的事,已然令她不肯再多与自己言语半句。
他敛了纷乱心绪,迈步入内室正屋,便见李含章闲坐榻上。李含章见他归来,神色欣然,轻声问道:“夫君可曾用了晚膳?”
望见她温婉笑意,沉怀瑾心头一阵熨帖,他按住心底那股愧怍,行至榻边落座,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声应道:“衙署之中已然用过。”
视线落向矮案之上那具已然复原的六子联方,他侧首问道:“竟是将此物拼妥了?”
这副六子联方,原是沉怀瑾在李含章赴云朔郡之前,予她闲时消遣,久置案头,她始终不得复原之法。李含章闻言莞尔:“我哪里能拼得好,是方才钰儿前来与我闲谈,不多时便将它复原妥当。”
听得李含章说起李含钰,他不由得忆起方才她仓皇奔走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她原是忌惮撞见自己,方才这般步履匆匆,谁料回廊一转,终究还是碰了面。
李含章凝望着案头的六子联方,念起自家妹妹,心绪翻涌,徐徐开口:“钰儿素来聪慧。不论是六子联方、如意锁,抑或是蛇盘环一类机巧物件,我与表兄往往费尽心力,依旧难寻头绪。钰儿只需上手把玩片刻,便能参透关窍,还将拆解之法一一教予我和表兄,只是我资质愚钝,终究不曾学会。”
稍作停顿,她语气微带怅然,又缓缓道:“只是父亲母亲素来以为,闺阁女子当潜心诗词歌赋、针黹女红,时常嗔怪钰儿耽于这些机巧玩物,我亦时常出言劝解,奈何父母成见难移,钰儿也因此平白受了不少委屈。”
李含章言及此处,忆起往日妹妹对自己百般照拂,心底愧疚翻涌难抑。暗念自身竟与妹夫有了苟且私情,此刻正倚在夫君怀中,不由得又想起白日沉怀瑜那一番言语,只觉心口酸涩难当,这几日归途之上,她反复忆起在云朔郡与沉怀瑜之间种种纠葛,她已然明了那般执拗抗拒与沉怀瑜共处一处,原是心底不肯承认,自己于他,也并非半分情意皆无。一念及此,不由得暗自鄙薄自身,怎会是这般心思两分的女子,面对身侧的沉怀瑾,更是满面羞惭,无地自容。万般心绪纠缠郁结,她只得悄悄往沉怀瑾身侧又靠了几分,借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稍稍平复胸中纷乱翻涌的念头。
沉怀瑾兀自沉陷在李含章方才那番话语之中。他此刻已然明白李含钰为何终究不肯吐露实情。李含章待李含钰的疼惜,想来较之她的亲生父母还要深重,李含钰或许亦是惧怕沉怀瑜怪罪,可她心中更为惶恐的是失去姐姐。
念及此处,沉怀瑾只觉心头无力。皆因自己管束不住心底那一点妄念,那日借着酒意翻涌上来的燥热难耐,便和李含钰做出了那般无可挽回的事,自己于李含钰也并非无情,既辜负了身侧的李含章,亦有愧于沉怀瑜。
沉怀瑾正自出神,忽觉唇上覆来一记轻吻。他微怔,垂眸望去,只见李含章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盛着浓浓情意,听得她带着几分羞怯,低低道:“夫君…我好想你。”
沉怀瑾心头一荡,知她这般神色是想要什么,虽心中欢喜她这般主动亲近,却又怜她奔波劳顿,便温声道:“你今儿累了一整日了,况且……我尚未沐浴。”
孰料李含章反倒将双臂环上他颈间,凑到他耳畔,吐息微热,低语道:“我不累。我伺候夫君沐浴,可好?”
沉怀瑾被她这一句话激得心头一烫,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只觉得她此番从云朔归来,竟比往日大胆了许多。他向来受不住她这般软语相求,当下便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浴房走去。
第52章 水中影(瑾章高h)
沈怀瑾抱着李含章踏入浴房,水汽氤氲扑面而来。
他将她轻轻放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漫过二人腰际,浸湿了衣衫,薄薄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
未及他开口,李含章已抬手勾住他脖颈,仰面吻了上来,唇舌纠缠间带着几分不容他退开的蛮意,比方才榻上那记轻吻急切了许多。
沈怀瑾被她这番主动激得心头滚烫,一边回应着她的吻,一边抬手解了她腰间系带,湿透的衣衫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那双莹白的乳儿。
他自己的衣袍亦被她胡乱扯开,半褪不褪地挂在臂间,水汽蒸腾下,两人肌肤相贴,皆烫得二人情欲更涨。
李含章的吻沿着他的下颌一路滑下去,落在喉结上,又往下,又急又乱,像是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与慌乱都尽数倾注在这一刻。
沈怀瑾被她这番急切搅得喘息都乱了分寸,却仍按住她的肩,稍稍退开半寸,低喘着问道:“今日……怎生这般急?”
李含章被他这一问,方才觉出自己行事确实急切了些,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垂首不语,也不敢再妄动半分。
沈怀瑾见她那副羞怯模样,心头不禁又懊悔方才不该打断她难得的情动,遂探指缓缓入了那已然湿泞的穴口。
指节甫入,便被那紧窒的穴肉层层绞裹,进退皆艰。
他低低笑了一声,凑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娘子这处,倒似比你还要急上几分……”
李含章见他又说这些诨话,穴里亦随着抽插涌出更多水来,只环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耳侧轻轻喘息。
“嗯…啊……”
沈怀瑜被她那断断续续的喘息搅得浑身燥热,胯下那物早已胀的得发疼。
多日不曾亲近,此刻哪里还忍得住,便一把将她抱起,教她跨坐于自己腰腹之上,双手扶着她腰侧,将那粗茎缓缓送入穴中。
甫一入内,二人皆不约而同低低喟叹了一声。
那穴肉层层叠叠绞裹上来,又烫又紧,直教沈怀瑜头皮阵阵发麻。
他掐着她臀肉,前后耸动起来,动作渐次深重。
热水随着他的挺送一波波荡开,漫过二人腰腹,又退去,如此往复,满室皆是水声哗然,夹杂着二人的喘息,交缠在一处。
李含章环着他脖颈,闭着眼,随他的动作起伏,低低地呻吟着。
沈怀瑾亦阖着目,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那温热的水包裹着二人,紧窒的穴肉一收一缩地绞着他,恍惚间竟将他拽回了山庄那夜的暖池,也是这般热水漫过腰际,也是这被这般紧致的穴绞着。
他心头一凛,身下的动作却未停。那温热的水、那紧致的绞裹,一桩桩都在把他往那段不该回想的记忆里拖。
那夜在暖池中,李含钰湿透的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颈窝滑入锁骨,她在水中仰头看他时,用她在那日湖心亭二楼同沈怀瑜欢好时那般饱含情欲的眸子凝着他。
他呼吸骤急,不知是欲念烧得凶,还是心底的愧意灼得狠,只将李含章箍得更紧,肏弄得更深,又急急地去寻她的唇,似要用她口中那股熟悉的气息,将那些翻涌不休的画面悉数压下去,教自己认清此刻入着的是谁。
“嗯…啊——”
李含章被他突然加重的力道撞得娇吟了一声,睁眼看他,沈怀瑾那张脸被水汽蒸得朦胧,浓眉深目,眉心微蹙,那与沈怀瑜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山上那夜,沈怀瑜也是这般拧着眉,伏在她身上一下肏弄得一下比一下狠,而自己在他身下哭得也狠,可那穴流出的水比那眼里流出的多,一面哭骂他,却又被他肏泄了不止几回。
李含章亦急切地回应沈怀瑾的吻,而那夜山中的缱绻记忆总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似乎在告诉她,她那时这般哭,既因自己做下那悖论之事而羞愧,亦是被沈怀瑜一下一下地肏弄得她情难自抑。
几番深顶之后,沈怀瑾闷哼一声,在那紧窒的穴中尽数泄了出来。
喘了半晌,他仍埋在她体内未退,只将她抱起,水滴顺着二人交叠的身躯一路淌落在地。
他抱着她,缓步踏出浴房,往内室走去,每走一步便颠得那尚未尽软的粗茎在她穴里轻轻一蹭,引得那才刚泄过的穴口又一阵阵收紧。
李含章环着他脖颈,咬着唇,喉间仍溢出断续的娇吟。
“啊…夫君……”
行至内室门边时,她浑身骤然绷紧,又泄了一回,淫液顺着腿根无声淌落。
沈怀瑾将她轻轻搁在榻上,随即俯身下去,含住她一侧莹白乳儿,舌尖绕着那粒挺立的乳珠轻轻啃啮。
胯下那粗茎复又缓缓送入,方一没入,便被那湿漉漉的穴口紧紧咬住,动作间二人交合处水声啧啧,满室皆是黏腻的响动。
沈怀瑾只觉她今夜格外情动,一面挺身抽送,一面垂眸望着她那张被情欲浸透的脸,含笑低声道:“娘子今夜怎么这般多水……”
李含章闻言,脸颊烫得越发厉害,又羞又恼,抬手便要去掩他的嘴,却被沈怀瑾偏头避开,顺势捉住她手腕压在枕侧,身下的动作却未停,反倒更肏得重了几分。
李含章被他肏得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哼着,方才想要回的那句“莫要这般说了”也散在了喘息里,成了含混的呜咽。
沈怀瑾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愈是爱怜,索性将她翻了个身,教她侧卧着,自她身后缓缓送入。
那粗茎换了个角度入得更深,顶得李含章腰身一弓,十指紧紧揪住身下的被褥,鬓发散乱,半张脸埋在枕间,只余一声叠一声的娇吟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沈怀瑾一手扶着她腰侧,一手从她臂弯下穿过,握住她身前那团绵软的乳儿,指腹捻着那颗乳粒,一面耸动着腰腹,一面低头去吻她汗湿的肩颈。
“嗯……啊…夫君……太深了…”
“嗯…入得深不好吗?不深怎么让娘子爽快?”
李含章素来受用他这些榻上浑话,当下被他那一句撩得浑身酥软,又泄了一回。
她被他紧紧压着,喘息未匀,心底暗暗只求他今夜莫再提什么“二弟” “弟媳”的字眼,若他当真说出口,她只怕当下便要羞得落下泪来。
那花穴泄后层层绞裹,热流一阵阵涌出,直将沈怀瑾那深埋其间的粗茎裹得严丝合缝。
他被绞得腰眼一麻,再也守持不住,抵着花心重重顶了几下,连射了几股浓精,方伏在她身上,埋首于她颈窝间喘歇。
不知缠绵的第几回,此刻李含章已连应声的力气都散了,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着,喉间偶尔溢出一两声极细的娇吟。
沈怀瑾知她今日已是倦极,便也收了势,深深送入一回,在她体内尽数泄出,随即伏在她身上缓了缓,才慢慢退出来,翻身躺在她身侧,将人揽入怀中。
李含章阖眸安卧,呼吸轻浅细碎,面颊潮红尚未褪去,几缕汗湿的鬓丝贴在额间。
沈怀瑾垂眸静静望了她片刻,抬手轻轻将黏在颊边的发丝拢至耳后,又低头在她面颊之上落下数记轻吻。
他仰面望着帐顶,眸光沉黯,心底千头万绪搅作一团。
恍惚间忆起年初相看她们姊妹的那一日。彼时隔一塘碧水遥遥望去,李家两姐妹正于对岸青茵草地之上。
时值春暖风和,四下融融韶光。
只见一少女静坐于新芽初绽的柳下,垂首低眉,拈针绣着绢帕;另一少女目光却追着花间翩跹的彩蝶,手提团扇便要上前扑捉,倏然被身侧贵妇拦阻,似是低声训诫了几句。
她只得怏怏回身,挨到那刺绣的端庄女子身侧落座。
不必媒人特意指点,再加往日听过坊间关于李家双姝的种种传闻,单凭方才亲眼所见的举止情态,他心中已然分清孰为大小姐,孰是二小姐。
那时他心中便暗自思忖,李含钰性子跳脱原也无甚不好,只是自己生性沉静寡言,唯恐日后成婚,会叫她嫌自己枯燥乏味,又该如何妥帖哄慰。
那日归家之后,他还为此辗转思索许久。
谁知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之下,那静坐绣帕的李含章,反倒成了自己的妻。
初时虽有错位的怅然,可朝夕相伴相处下来,沈怀瑾亦是实实在在动了真心,真切爱上了李含章。
思绪自旧景抽回,落到今夜。他与李含章温存数度,脑海之中,却数次不受控制地浮起李含钰的身影。
又想起今夜自翰林院下值归来,撞见李含钰匆匆赶回西院,复又忆起府门前与沈怀瑜相逢。
他们二人许久未曾相见,今夜想来,少不了一番耳鬓厮磨。
一念及此,心底竟生出一桩荒唐妄念——方才为何不多耽搁她片刻,不愿叫他们这般早早便得相见。
自少年时起,他饱读圣贤典籍,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勉,何曾想到,觊觎弟妻这般悖礼逾矩的念头,竟会缠缚于自己心头。
他何尝不明白,便如李含钰所言,放下前尘旧绪,四人安守眼下的局面,便是最稳妥的归宿。
可心底深处,却万般不肯就此甘心。
往日李含钰在他面前,便已刻意收敛本性,处处拘谨自持;历经诸多纠葛之后,待他更是步步退避。
从前虽也心存顾忌,这点他素来知晓,可眼下这份疏离,早已和往昔截然不同。
沈怀瑾只觉自己几近疯魔。
他真心眷恋怀中的李含章,不愿放手,却又万万不忍见李含钰对自己日渐疏离。
他亦不敢奢求她对自己情根深种,只求至少,不必似今夜这般,一见自己便仓皇躲闪、避之不及。
他心底深深鄙薄自己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可那些翻涌不休的遐思,终究难以强行压制。
万般无解之下,他唯有将怀中的李含章搂得更紧,把面庞埋进她的颈窝,听着她匀净绵长的呼吸,拼尽全力想要将这一桩桩不该滋生的妄念,尽数驱散。
第53章 秘辛
李含钰一路疾奔而归,将至西院门前方才放缓步履,徐徐踏入院中,但心口依旧怦怦狂跳,她心绪纷乱如麻,竟分不清这一阵心跳,几分是奔走喘息使然,几分是方才与沈怀瑾那一瞬触碰而起。
待她步入房中,沈怀瑜已然下值归府。
他回屋不见她的身影,询问仆婢,才知她去往东院探望姐姐。
此刻见她气息尚未平复,面颊晕开一层浅浅红潮,又忆起方才在府门前与大哥偶遇一事。
他素来知晓,李含钰心底对沈怀瑾常怀畏怯,每回赴往东院看望李含章,必先打听沈怀瑾是否上值去了。
眼下见她这般仓皇折返,料想她方才肯定是撞见了他大哥。
他走上前,为她斟了一盏热茶,唇角噙着笑道:“大哥又不是什么凶煞,何必每次都这般怕见着他?”
转念忆起自己对李含章所做之事,在大哥跟前,他尚能神色不移,故作从容;即便是面对李含钰,也依旧将心底隐秘尽数遮掩。
沈怀瑜心中暗自自嘲,自己竟已是这般厚颜。
李含钰听罢此言,愧怍骤然翻涌,一时语塞。她在食案边落座,轻啜一口清茶,只得转了话头,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归府这般迟?”
沈怀瑜答道:“二皇子不日便要回京述职。上头传下军令,京郊沿途安防交由我们巡防营处置,需排布沿路哨岗,点验值守士卒,盘查往来行客,清肃路途隐患。今日营中连日议事分派防务,是以耽搁许久。”
李含钰听闻,不由地眉头微蹙一下:“沈继宸要回京了?”
沈怀瑜见她这般反应,有些吃味地问道:“怎么?这二皇子和钰儿很是相熟?”
李含钰白了沈怀瑜一眼,只觉得沈怀瑜这人谁的醋都敢吃,缓缓道:“往日入宫寻南阳闲话时有数面之缘罢了,哪里算得上相熟。”
沈月华一众手足,她大多生疏,唯独这位二皇子沈继宸。
沈继宸是沈月华的嫡亲哥哥,生得身形挺拔,眉目柔和,样貌和沈月华有四五分相像,待人素来温和宽厚。
从前她见到他,皆是在宫中沈月华的寝殿。
那时沈月华还没有获赐府邸、出宫独居,每一回她在殿中和沈月华嬉闹,总能撞见他,他便含笑静静看着她们二人。
后来这人前往九夷国充当质子,便再也不曾相见。
一桩秘事,李含钰从未向旁人吐露,即沈月华倾心于这位嫡亲兄长沈继宸。此事乃是沈月华酒后亲口告知于她。
那是两年前中秋过后几日,她陪着沈月华在她府上小酌,二人饮得微醺。
不知何故,沈月华忽然轻声念说想哥哥了,李含钰起初只当她挂念哪位风流郎君,全然不曾往她两位嫡兄身上揣测,便笑着打趣,既是惦念,何不传那位哥哥入府相伴。
谁料话音刚落,沈月华陡然落下泪来,含泪苦笑道:“哥哥尚在靖朔,只怕此生是不会归来了。”
李含钰心念一动,九夷归顺之后,便更名靖朔,当即明白她说的正是沈继宸。
见她泪落潸然,只当是骨肉相思,忙出言宽慰:“哪里便至此地步。待到靖朔一地安定妥当,二皇子自当会返京。”
沈月华闻言,哭得愈发悲切,笑意却也愈发凄怆,低声道:“哥哥恨我,恨我倾心于他,自然是不愿回京了。”
李含钰听罢,只觉脑中轰然一震,酒意都少了几分,她万万不曾料到,沈月华竟倾心于自己的嫡亲兄长,她怔怔望着沈月华那张涕泪交错、哭笑难辨的姣好容颜,一时只当她是酒意迷心,无言以答。
孰料沈月华又接着开口:“钰儿,我并未醉去,皆是真话……此事我只说与你一人知晓,你切莫嫌我,斥我悖逆伦常。”
李含钰听罢,心中震动愈甚,怔了许久,方才支支吾吾出言宽慰:“不会的…二皇子素来待你亲厚,断不会就此不归。”
沈月华不再言语,只拎起酒壶仰头自饮,又接连为李含钰满上数杯。
可沈月华那一番话语犹在耳畔,李含钰心绪震愕,杯中酒已是索然无味,到如今,她尚且记不清当日是如何辞别沈月华,返归家中的。
自那一回之后,沈月华便再也不曾于李含钰面前提及沈继宸半分。
可李含钰素来知晓沈月华的心性,越是绝口不提,便越是难以释怀。
她心中透亮,自是也不会主动将话头引到沈继宸身上。
及至后来,沈月华奉旨嫁与张远恒。她曾私下同李含钰坦言,此番婚配不过是遵奉父命,那张远恒,堪堪入眼而已。
这般一桩秘事,即便是面对亲姐姐,李含钰也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一则,此乃沈月华酒后剖白心事,是托付于她的隐秘,她不可背信泄露;二来,亦是怕姐姐听闻之后惶然无措,必会日夜悬心因为她们姊妹二人得知了这皇宫秘辛,来日会因此牵累获罪。
至于沈怀瑜,更是万万不能言说。
她怕他一时失言,将此事泄露出去,纵使沈月华念及情谊不予追究,一旦传入圣上耳中,沈、李两家,怕是都要为此招来杀身之祸。
沈月华昔日尚且忧心,怕自己厌弃她这份悖逆伦常的情愫。
可转念想来,如今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落得这般境地?
甚至于所作所为,较之还要逾矩得多。
一念及此,李含钰心中苦涩不堪。
沈怀瑜听罢,挨着她身侧落座,伸手去解开掌间缠绕的布帛,预备更换伤口的药。
忽而忆起昔日在云朔郡,同门说她们姊妹二人便是皇子也嫁得,他便故意打趣:“保不齐二皇子几番见你,已然动心,曾想要将我们家钰儿纳入藩邸为妃呢?”
李含钰听得这话,一口茶饮险些呛住,当即嗔道:“你真是敢瞎说呀!若是这话传入圣上耳中,你这般胡乱编排皇子,可是要获罪的。”
沈怀瑜听闻,却仍不住口,偏要逗她,含笑道:“我家钰儿生得这般好,品性又这般端方,若不是早早与沈家定了婚约,只怕轮也轮不到我。如今见了你,怕是得恭恭敬敬磕个头,唤一声王妃娘娘了。”
话一出口,二人皆是一怔,都觉得此语大大不妥,毕竟她当初的婚约,原本许的并非是他。
李含钰垂眸未应,只将目光落在他那裹着布帛的伤掌上,心头一软,正好借此岔开话头,便轻声开口:“我来替你换药罢。”
沈怀瑜收回思绪,扬唇一笑,道:“那你可得轻些,莫要弄疼了我。”
他原以为这般调笑,定会换来李含钰一番嗔责,哪知她听罢,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俯下身,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
沈怀瑜凝着她垂落的眼睫,看她指尖轻缓,一点点为他敷上药膏。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几缕青丝滑落,拂过他的手掌,微微发痒,方才嬉闹的笑意,一点点从他唇角褪尽,心底漫上来沉沉的愧怍。
“往后你须得小心些,当真不敌,逃走便是……”李含钰凝着他掌心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心口阵阵抽痛。
今日午间用膳,沈怀瑜已将当日遇匪的经过尽数告知于她。
听罢那一番险状,她心底阵阵发悸,不敢细想那日姐姐与他身陷险境之时,究竟历经何等惊惶。
稍作停顿,她又急急补了一句:“只是万万不可抛下我姐姐。”
沈怀瑜听她这般恳切叮嘱,又见她急急补上这一句,瞧着她这般情态,只觉心底生出几分怜爱,含笑着缓缓应道:“记下了,我绝不会抛下你和你姐姐。”
可话音方才落下,沈怀瑜心口便骤然一沉,觉得今夜自己是疯了不成,总说这些荒唐的话来,正要寻话岔开,尚未及开口,李含钰又轻声道:“姐姐今夜同我说,那日匪寇势大,情势危急,你实在分身乏术,顾不及周全所有人。她并不怪你,叫你莫要为此事忧郁于心。”
沈怀瑜闻言一怔,只轻声说道:“嗯…我知晓了。”
思绪回至今日拜谒祖父后,他问李含章心中的打算。
她几乎未加思忖,便言道只求维持如今这般局面。
望着她避目不敢相接的模样,沈怀瑜胸中郁气暗生,便故意唤她嫂嫂,说要向她赔罪,孰料此言一出,竟逼得她泪落当场,见她垂首潸然,他心底也泛起愧意,只是彼时尚气头上,半句宽慰也未曾说,便转身欲行。
不曾想,她就怯怯出声,提醒他掌间伤口已然渗血。
回想起午后她的神色情态,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恍惚,暗自思忖,莫非她于自己,也未必全然无情?
如若不然,又何以尚且顾念他的伤势。
可转念一想,尚未发生那桩事之前,她待他尚且更为热络体恤,如今反倒处处疏离冷淡。
这般念头在心头盘桓不去,扰得他神思纷乱,今日身在营中处置一应公务,竟是全然难以凝神定心。
此刻抬眸,眼见李含钰正俯身替自己敷药,他脑海之中却依旧盘旋着她姐姐的影子。
一念及此,满心皆是自我厌弃,只觉自身行事荒唐不堪,可心底翻涌的情思,终究难以强行按捺。
李含钰替他将伤掌包扎妥当,抬眼见他正怔怔凝着自己,便含笑打趣:“还不快快谢过本姑娘?我可从未这般悉心伺候过旁人呢。”
沈怀瑜这才恍然回神,望着她眉眼盈盈、戏谑含笑的模样,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额头轻抵在她颈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香,一心想要驱散脑海之中盘旋不休的种种烦扰,语声低哑道:“多谢钰儿……”
听得此言,李含钰心中欢喜,抬手捧住他的面庞,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便欲起身前去沐浴。
不承想沈怀瑜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深深吻了下来,手掌亦不安分地揉着她的臀。
李含钰立时便洞悉他的心思,慌忙挣开立起身来,面颊微热嗔道:“我未曾沐浴呢,手上还带着伤,偏生这般不老实!”
言罢,她便快步奔赴浴房,临走还回头叮嘱,叫他切莫跟进来,若是伤口沾了水再度恶化,可就没人心疼他。
沈怀瑜含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跟进浴房。
第54章 幻影(瑜钰高h)
李含钰自浴房转出,缓步归入内室。
见床畔矮案上仅余一盏烛灯,沈怀瑜已阖目卧于榻上,只道他已然睡去,便放轻了步履,蹑足近前,探身欲吹熄那烛火。
不意沈怀瑜忽地探手,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拽入怀中,翻身便压了上来,那双眸子映着烛光,噙着笑意,低声道:“怀钰娘,竟让为夫等了这许久。”
李含钰被他这一下惊得不轻,心头登时冒了恼意,嗔道:“你吓坏我了!”说着便伸手推他,又补了一句:“手都伤成这般了,还不肯安分些。”
沈怀瑜见她这副又急又恼的模样,反倒愈发收不住笑,俯首贴在她耳畔,低低道:“为夫又不是只有手才能让钰儿畅快。”
言罢,便再不给她回话的余地,低头寻着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李含钰被他吻得身子都软了大半,她亦有好些时日未曾与他亲近,此刻被他唇舌搅得气息纷乱,方才那点恼意早已化作酥痒,只余阖着眼,由着他将吻沿着颈侧一路辗转往下。
沈怀瑜一只手探入她衣襟,触到那团绵软的乳儿,指腹捻着那粒微微挺立的乳珠,李含钰便低低娇吟了一声,腰身不自觉地弓起,往他掌心里送了送,随即又忽然想到他那受伤的手,忙道:“嗯…啊…你…仔细你的手!”
沈怀瑜笑意更甚,只道:“好钰儿,你就安心让我伺候你,行不行?”
言罢,俯首埋入她腿心,捧着她的臀肉,对着那湿漉漉的花穴细细含弄起来,舌尖探入穴口,又吮又卷,啧啧有声。
烛火摇映,正照在那水光潋滟的花穴上,那瓣肉一张一合,动情流出的淫液顺着腿根缓缓淌下,湿了一片褥面。
他看着那处正吐着蜜的花穴,忽有一瞬恍惚,那夜李含章亦是这般横陈于他身下,那穴亦是这般水光潋滟,一翕一合,绞得他魂不守舍。
她们姊妹二人眉眼有些相似,气度却大不相同,是以不甚相像,偏这穴处俱是粉润莹泽,一触便溢,惹人怜惜。
他舌尖顿住,心头猛然一凛,忙阖上眼,将那些不该浮起的画面死死按回去,随即埋首更深,卷着那蕊珠又含又吮,比方才更狠了几分。
李含钰被他这一番猛弄搅得浑身战栗,腰身弓起又落下,呻吟渐急渐密,不多时便泄了身,一股淫液涌出,尽数溅在他面庞之上。
“嗯…啊…怀瑜——”
李含钰神魂散了大半,借着烛火望见他那张被自己喷湿的脸,愈发情动,泄身的余韵仍在四肢百骸间流窜,令她久久回不过神来,只仰面卧在榻上,喘息未定。
沈怀瑜最爱看她这副力竭失神的模样,心下甚是餍足,望着她面上那抹未褪的红潮,将粗茎抵在她湿漉漉的穴口,一下下蹭弄着,低笑道:“为夫这伺候,钰儿可还受用?”
李含钰最受不得他这副得意模样,索性不理睬他,只管撑起身子,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随即跨坐于他腰腹两侧,垂眸对准那早已胀得发痛的肉茎,腰身一沉,缓缓坐了下去。
甫一纳入,二人皆是一颤,那茎身一寸寸破开湿软的穴肉,将她层层叠叠撑开来,直抵深处。
“嗯…啊……”
李含钰仰起脖颈,细细吸了口气,眉心微蹙,双手按在他胸口,一时竟不敢再动。
沈怀瑜亦被她这般主动坐入的姿态裹得头皮发麻,他未受伤地掌心不觉抚上她臀肉,轻轻地揉捏着,哑声道:“……好钰儿,快动一动。”
李含钰垂眸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亦不言语,只缓缓地上下起伏起来。那对莹白的乳儿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颤动,晃得沈怀瑜口干舌燥。
他只觉得她今夜格外情动,那穴肉一收一缩,绞得他没撑多久便有了泄意。
李含钰见他眉心蹙起、咬牙隐忍的模样,便知他也快了,便故意加快了套弄的节奏,直逼得沈怀瑜腰眼一麻,闷哼一声,抵着花心连泄了好几股,泄得浑身松软,半晌回不过神来。
“啊…钰儿…”
李含钰见他今夜这般不济,一时眉眼弯弯,忍不住笑着调侃:“怀瑜哥哥,怎么这般不中用呀?”
沈怀瑜被她这一句激得耳根发烫,当即翻身将她按趴下去,教她跪伏于榻,掐着她的腰,扶着那尚未疲软的粗茎对准那湿漉漉的穴口一下下深重没入。
李含钰被他这骤然加重的力道撞得浑身一晃,十指揪紧褥面,口中涎液都被顶得溢出唇角,断断续续地唤着:“嗯…啊……怀瑜…”
身后一下比一下更狠的肏弄,顶得她神魂摇荡,恍惚间,这竟让她一瞬回到了山庄那夜,沈怀瑾也是这般自她身后沉沉没入,也是这般箍着她的腰不放。
那画面一闪而过,叫她心头猛地一颤,忙阖上眼,将那不该浮起的人影死死按回去,可花穴那被填满的胀意却仍在将她往那段记忆里拽。
“嗯…啊…怀瑜…你轻些呀……”
李含钰断断续续地唤着让他轻些,可那穴仍绞得一下比一下紧。
沈怀瑜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这跪伏的背影,两处腰窝微陷,臀肉随冲撞一颤一颤,眼前又浮现出李含章亦是这般跪趴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只是李含章那时只有哭泣与隐忍的低吟,而李含钰此刻是这般承着他的动作娇吟,一声声唤着他的名。
他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念头,若那夜李含章也能像此刻这般,在他身下发出欢愉的呻吟,该是何等光景?
这念头一浮上来,他便觉荒唐至极,忙咬紧牙关,将动作一下猛过一下。
顶弄得愈狠,二人便愈是沉沦,恍惚间谁也分不清身下入着的是谁、身后顶着的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李含钰先绷紧了身子泄了一回,软软趴了下去,沈怀瑜亦紧随其后,重重顶了数下,闷哼着将精液尽数送入深处。
沈怀瑜复又将她仰面放倒,将其那双修长的腿分架于肩头,扶着肉茎对准那黏腻不堪的花穴缓缓沉入。
烛火将二人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沈怀瑜垂目望她,李含钰亦仰面望他,四目相对,各自都想借着眼前这张脸,将那些不该浮起的人影压下去,然却是越望越恍,越看越乱,终不知此刻眼底之人,是怀中人,还是那不敢提名的影子。
不知又肏弄了几回,李含钰只觉腰间一酸,那穴肉层层叠叠绞上来,将沈怀瑜那粗茎裹得严丝合缝,随即一股热流自花心涌出,兜头浇在龟首之上,又烫又急。
“嗯…啊…泄了呀…”
沈怀瑜被她这一浇,腰眼猛地一麻,闷哼一声,抵着花心连射了数股浓精,直烫得李含钰浑身一颤,竟又泄了一回去,此刻四肢百骸都酥软了,爽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沈怀瑜伏在她身上喘息许久,方翻身躺下,将她揽入臂弯,李含钰阖眼伏在他胸口,二人听着彼此如擂鼓般急的心跳,皆未再言语,各自压着各自的心事,呼吸渐渐平缓,终沉沉睡去。
第55章 锦盒
沈怀瑾这几日忙于二皇子还京一应公务,大半时日皆宿于衙署,府中难得见他人影。
李含章亦被府内大小杂务缠身,二人光景,竟似重回新婚之初那番各自奔忙的模样。
时序渐近除夕,早前李含章便已动手,为沈怀瑾、李含钰,还有沈老太爷赶制了各一套冬衣。
今日晨间李含章略得闲暇,便携着属于李含钰的那一份冬衣,去往西院探望妹妹。
见姐姐到访,李含钰心中自是欢喜,待瞧见姐姐又为自己缝制如许寒衣,不由得满心疼惜:“府中诸事已将姐姐忙得团团转,何苦还要费心做这些。”
说罢,便问她午后可有空闲,自己想要上街,为姐姐挑选首饰年礼。
李含章轻轻摇了摇头:“钰儿,转眼便要过年,我实在分身乏术。”稍作停顿,又温声叮嘱,“你大哥如今为二皇子还京的公务劳碌,我亦脱不开身。你若是得闲,便多往鹤寿堂走动,好生探望祖父。”
李含钰哪有不应之理,当即应下,言道午后便过去。李含章又在屋中与她闲话片时,方才起身辞别。
李含章缓步行过回廊,抬眼竟撞见当值归来的沈怀瑜,心口骤然一跳。
她本是特意拣选他上值的时辰前来西院,不承想却还是迎面相逢。
她敛去心头纷乱,正要开口唤一声二弟,孰料沈怀瑜仿若未曾看见她一般,径直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跟在沈怀瑜身后的何居见状,神色甚是讪然,只得停下脚步,向李含章躬身唤道:“大奶奶。”
李含章默然颔首,举步便向西院门外走去。
李含章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时日,她勉强压下万千纷扰,便如那日拜见祖父后所言,守好眼下这般光景,是以面对沈怀瑾,她心境也渐渐安定了许多。
这几日在府中,她并非不曾见过沈怀瑜,大抵都只是远远一望,想来他也未曾见到自己,可今日这般狭路相逢,属实没料到他竟这般视若无睹。
李含章转身返回东院,刚入屋内,便有仆婢捧着物件进来回禀,道是她先前命人为沈怀瑾雕琢的玉佩已然送回府中,另有她吩咐置办的一物也一并送到。
李含章行至梳妆镜前落座,将那枚刻着静鹤祥纹的玉佩托在掌中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纹样合宜,瞧着十分合意,此物与沈怀瑾分外相称,想来他应当会喜爱。
她正凝神思忖,沈怀瑾不知何时已然踏入房中,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身侧。
李含章猝然回神,心头一慌,连忙便要将玉佩往身后藏。
沈怀瑾瞧着她这一番慌乱举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你在藏什么好物件?看得这般入神,竟连我归来都未曾察觉。”
李含章面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手上遮掩已是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那玉佩捧递到沈怀瑾面前,如实道:“本是想赠给夫君的生辰贺礼,原打算待到夫君生辰那日再拿出来的……夫君看看可还喜欢。”
沈怀瑾伸手接过玉佩,垂眸细细端详。
玉一入掌心,只觉温润沉实,便知是上等料子,想来寻得这般美玉定然颇费心力,那上面静鹤祥纹雕工雅致,亦是合他心意。
双亲亡故之后,他便不再在意过自己的生辰。
祖父待他素来疼惜,岁岁生辰必有厚赐,只是老人痛失爱子,年事日高,心神耗损大半,纵有怜爱之心,却再无多余精力,细细揣摩孙儿的好恶悲欢,这般专为他费心雕琢的心意,久违得让他心口发热。
他心中欢喜难掩,当即伸臂将李含章揽入怀中,又握过她的手,与自己的手掌交叠一处,一同轻轻抚过玉佩莹润的表面。
他语声温软,在她耳畔低低道:“我很是喜欢,有劳娘子费心了。”
随即他目光扫过梳妆案,落在另一只长方锦盒之上,便开口问道:“这一份,莫非也是给我的?”
李含章听得此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伸手便将锦盒牢牢按住,语声也带上几分支吾:“夫…夫君既已见过一件,余下这一件,便留到生辰那日再瞧吧。”
沈怀瑾见她这般局促躲闪的模样,只当她是不愿自己尽数拆破她准备的惊喜,便也不再追问盒中究竟是何物。
他温声说道:“好,那就留着,生辰那日再拆。”话落顿了一顿,又道:“今日难得早些脱身回府,总算能安生陪娘子用一顿饭了。亦快到晌午了,不如先传人备膳罢。”
李含章敛去方才地那股慌张,轻声道:“好,那夫君去唤人备膳吧,我亦是有些饿了。”
沈怀瑾闻言颔首,转身向外厅走去。
待他走远,李含章才慌忙转身,掀开床榻边那只置有一个包裹的榆木箱,将那长方锦盒飞快塞入箱底,又覆上几件旧物掩住,随即落了锁扣。
西院之内,沈怀瑜踏入内室,便见李含钰正立于梳妆镜前试穿冬衣。念起方才回廊偶遇李含章一事,便开口问道:“这是你姐姐为你缝制的?”
见他未到晌午便已归府,李含钰一边理好衣襟,一边应声答道:“正是姐姐亲手做的。”略一停顿,又疑惑发问,“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沈怀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桃粉冬装之上,缓缓道:“忙了许久,今日并无紧要差事,便提早回府了。”
前几日他前去鹤寿堂探望祖父,老人家还当面夸赞李含章,言她府中诸事缠身,尚且不忘为自己赶制寒衣,叮嘱沈怀瑜应当体恤妻子,军中若无要务,便多留府中陪伴。
今日回廊相逢,他打远处便早已望见李含章。
行至近前之时,心中反复思忖该以何言语相对,可心念尚未拿定,脚步已然径直从她身侧行过,终究一语未发。
她亲手制备的冬衣,祖父有,李含钰有,大哥沈怀瑾自不必说,亦是早早备下一份。
李含钰理妥衣衫,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旋即转过头望向沈怀瑜:“怎样?好不好看?”
沈怀瑜望着她眉眼盈盈的模样,含笑道:“好看得很。”
沈怀瑜知道李含钰本就生得好,再加她姐姐针线精巧、眼光独到,所选衣料绣纹无不衬得她风姿愈佳。
寻常女子多难以驾驭鹅黄、桃粉这般鲜亮明媚的色泽,而李含钰身着此类颜色,反倒更衬得人娇俏明艳,光彩照人。
李含钰对着铜镜又顾盼数回,心下甚是称意,唇角微扬:“还算你有几分眼力,我姐姐的手艺,自是世间一等。”
言罢忽忆起往日,曾打趣叫沈怀瑜求姐姐缝制锦香袋一事,便继续调笑:“如今姐姐府中诸事缠身,便是你开口相求,大抵也分不出闲工夫。莫说是冬衣,便是那锦香袋,也再难为你做了。”
沈怀瑜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径自落坐矮榻,抬手斟茶慢饮。
李含钰见他不回话,又想到自己手笨,不似姐姐那般心细手巧,能裁衣缝囊,样样拿得出手,心里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只荷包,摸出几锭金子,送到他跟前,带了几分讨好的语气道:“怀瑜,你也是知道的,我连针都引不进去,这些物件是真的做不来。”
“你拿着这些钱,去铺子里买几身成衣,多贵的都成。或是请个绣娘到府上来,让人家替你量身裁几套,好不好?”
沈怀瑜望着她一脸恳切的模样,笑意愈浓,伸手接过那几锭金块,戏谑笑道:“我的好钰儿,出手竟是这般阔绰。这般多金锭,怕是连龙袍都可置办得七八套了。”
李含钰待他素来慷慨,沈怀瑜亦知他那老岳丈供职户部侍郎,本就是肥缺美差,李家底子自是殷实,这般金锭子于她怕是有十箱不止。
一念及自己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心想不若索性辞官归府,往后便靠着自家娘子度日也罢。
李含钰听得他这番戏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口唇,蹙眉嗔道:“你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只要你不去定制那要掉脑袋的龙袍,便是再多给你数锭金子,又有何妨。”
她心下着实忧惧。
前几日他便肆意编排人家皇子,如今又口出要定龙袍这般妄语,唯恐他在外亦是这般随口胡言,招来祸端,正要开口再三叮嘱,劝他言行务须收敛。
沈怀瑜瞧她神色,便知她又要一番絮叨规劝,便倾身覆上,吻住了她的唇。
少顷方才退开,含笑道:“既如此,今日恰好得闲,便由钰儿拿这些金锭做东,携我往鼎香居用膳,可好?”
李含钰闻言,心下忽而想起前几日沈怀瑜与姐姐归府之时,本已约好要与他同去鼎香居。
只是彼时满怀心事、愁绪纷杂,全然提不起外出的兴致,终是在家中一起草草用了午膳了事。
转念一想,自己午后才需前往鹤寿堂探望祖父,此刻尚有余暇,便一口应下。
又催促沈怀瑜速速吩咐婢仆备马启程,笑称若是迁延耽搁,她便要反悔,不肯做东了。
【待续】
(五十六)惊遇
二人收拾妥当,便乘马车往城中鼎香居而去。
时值岁末,京城街市热闹喧嚣,鼎香居更是名流往来的雅致食肆,宾客络绎不绝。李含钰怕被人认出,下车之时便取了素色帷帽戴在头上,与沉怀瑜一同步入鼎香居。
掌柜的眼识贵客,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躬身引着,送入二楼僻静雅致的隔间,临窗揽景,清幽避喧。
随二皇子沉继宸从靖朔一同返京的谢宜珩此刻亦在鼎香居便邀约一众年少旧友相聚闲谈。
谢宜珩本是随意抬眸,透过雕花窗棂,恰好瞥见方才步入邻间的两道身影。
他目光先落于那男子身上,一眼便认出正是沉怀瑜,谢宜珩心中下意识便揣测,想来应是李含章相伴同来。孰料立在沉怀瑜身侧的女子,步履轻盈灵动,虽以帷帽掩去容颜,可一身衣饰格调,全然不是李含章素日所喜的样式。
谢宜珩眸光微微一顿,心中顿时了然。暗叹沉怀瑜与李含钰二人胆子委实不小,外人并不知晓这四人之间盘根错节的纠葛,只知二人乃是叔嫂名分,他们竟还敢这般一同出府在外用食。
李含钰甫一落座,便侧首望向身侧的沉怀瑜,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说好今日由我做东,你只管拣喜爱的点便是。”
沉怀瑜望着她这般模样,含笑应道:“我家娘子如此阔绰,我又岂有推却之理。”
说罢便接过食单,向着侍立一旁的店家接连报出数道价昂的名菜,亦不曾落下李含钰素日偏爱的几样佳肴。李含钰瞧着,心下顿时有几分气恼,碍于店家还在跟前,不便当场发作。
待到店家退下,她方才嗔道:“你能吃得下这许多?”
沉怀瑜只当她是心疼银钱,便戏谑笑道:“不过多添几样菜色,便惹得你恼了。”
李含钰蹙了蹙眉,语气也有些怒意:“我哪里是吝惜银两。只你我二人,点下这般多,平白糟蹋吃食罢了。”
沉怀瑜见她神色,便知她是当真动了气。往日二人在家用膳,便是碗中余下一粒米,她都必要叫他尽数吃尽。他心中暗觉好笑,李含钰出手向来阔绰,竟独独在吃食一事上这般惜物。
他连忙软声赔罪,言道是自己失了分寸:“是我不妥。除了你爱吃的几样,余下菜肴尽数打包带回府中,晚间可再食用,亦可分送与你姐姐,好不好?”
听得这般说辞,李含钰面色方才稍稍缓和。待店家将一席菜肴尽数布好,她才摘下头上帷帽,便同沉怀瑜举箸共食。
李含钰一边用膳,一边同他说起家常,言道自家祖父昔日曾随先帝出征,乱世之中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归家后立下规矩,不许她和姐姐糟践一粒米粮。她说着便抬眼瞥了沉怀瑜一眼,又笑道:“你往后若再这般糟践粮食,我便禀了祖父去,教他老人家托梦来训你,再不许你多吃半块菜,饿上几顿好长长记性。”
沉怀瑜闻言连忙告饶,连声说再也不敢了,又央她莫要这般狠心。待笑闹过了,他才敛了神色,温声问起她祖父生前的事来。
李含钰放下箸,眸光微微一柔,缓缓道:“祖父生前官至都尉,他若是板起颜面,便是父亲亦不敢多言。可平日待我与姐姐总是温厚随和,时常同我们叙说昔年领兵征战的种种旧事。”
“你也是知晓,女红书画这一类,我素来不擅。爹娘常为此苛责于我,府中唯有祖父与姐姐能够体恤,许我随心行事。祖父在世之时,最爱同我对弈。他落子缓慢,我落子却迅疾,祖父每每都笑我心浮气躁。可每回我输了,缠着要再开一局,他也从不推拒。有时他连赢我七八局,我方才得赢一回,我便得意洋洋,称祖父棋艺已然不及于我。如今回想,才知他原是有意相让。”
说到此处,她语声低了几分,垂眸轻轻拨弄碗中菜蔬,便默然不语。
沉怀瑜正要出言宽慰,劝她不必过于伤怀,孰料李含钰忽而轻笑出声:“祖父离世之后,我便常寻姐姐下棋。你定然料想不到,大姐姐那般知书达理的人,偏偏对弈之时最爱悔棋。她心中也知此举不妥,却每每按捺不住,到后来便不大愿同我对局了。如今我多半是寻南阳一同手谈。”
沉怀瑜听罢微微一怔,实在难以想象李含章对局耍赖悔棋的模样。稍作思忖,便开口道:“我棋艺粗浅,并不擅弈。你若是有心寻人道局,待大哥得闲之时,大可寻他,他棋道甚是精通。”
闻听沉怀瑾三字,李含钰心口骤然一沉,连忙岔开话头,说起旁的琐事。二人闲谈半晌,席中菜肴也已食用将尽。李含钰重新戴稳帷帽,二人并肩步出雅间。
谁料方才踏出房门,便被人挡住了去路,一道分外耳熟的声音便传入李含钰耳中:“含钰妹妹,许久不见。”
李含钰隔着帷帽轻纱望将过去,眼前立着一位生得一双桃花眼,面容俊雅如玉的郎君,她当即认出,此人便是当年常随表兄周广源登门李府的谢宜珩,心头骤然一惊,万万没料到竟在此地与之相逢,还被他一眼识出身份,一时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怯怯低声道:“谢……谢公子。”
沉怀瑜亦是猝不及防,未曾想在此处撞见谢宜珩。他早已知晓,谢宜珩自靖朔归来,随同二皇子沉继宸一同返京,心中料定早晚必有相逢,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境况,还被他当场看破李含钰的身份。沉怀瑜眼底掠过一丝愠怒,碍于周遭往来宾客众多,不便当场发作,唯恐引来旁人侧目窥探,只冷声道:“还请让开。”
谢宜珩恍若未闻,目光落向轻纱之后的李含钰,淡淡开口:“你含章姐姐何在?怎不见她伴在身侧,反倒独独是你陪着你姐夫?”
一语落下,李含钰浑身微微发颤,强按捺住慌乱心神,勉强作答:“姐姐外出采买,便嘱我随同姐夫先来此处用膳。”
谢宜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目光沉沉扫过二人。沉怀瑜唯恐他口无遮拦,再道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纵然胸中怒火翻涌,也只能低声说道:“谢副将,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抬手,将谢宜珩推入一旁空着的雅间,阖上房门。他目光凌厉逼人,沉声问道:“你究竟想如何?”
谢宜珩也收去方才眼底那几分戏谑,冷眸直视沉怀瑜,开口诘问:“莫非你尚未同李含钰言明?仍将她蒙在鼓里,连同你大哥一并欺瞒?”
沉怀瑜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迎上他凛冽的目光,沉声道:“是她不愿。”
谢宜珩听罢一声冷笑,方才他分明亲眼窥见李含钰与沉怀瑜二人相处之时那般亲昵情态,便直言戳破:“当真只是她不愿?还是你兀自做着齐人之福的痴梦?既割舍不下李含钰,又依旧要与她纠缠不清?”
这番话直刺心事,沉怀瑜胸中怒火骤然翻涌,沉声喝道:“你……”
话音尚未尽数出口,便被谢宜珩沉沉打断:“你同她和离罢,她本就不愿深陷这般境地。”
沉怀瑜听罢,怒极反笑:“倒是你在做甚么幻梦。你既知晓我与她的纠葛,也该清楚她究竟是谁人的妻。就算她厌弃眼下这般处境,难不成便会愿意和离,去嫁于你?”
沉怀瑜心中暗忖此人已经疯了,难不成他以为,只要自己同李含章和离,谢宜珩便可前去求娶?纵使李含章对不愿同自己再有纠葛,也决然不会属意谢宜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我再警告你一回,你若当真顾念她,也不愿谢家招惹祸端,我劝你闭紧口舌!”沉怀瑜厉声掷下这番话,不愿再与此人多做纠缠,旋即转身步出雅间。
雅间之内独留谢宜珩一人,回味方才沉怀瑜的言语,心中已然揣摩出几分内情。李含章不愿将此事捅破,想来一半是惧怕姐妹之间生出嫌隙,更为要紧的是,她本心并不愿离开真正的夫君沉怀瑾。
念及此处,谢宜珩心底漫上一阵苦涩。昔日他尚且会因沉怀瑜生出几分妒意,如今想来,沉怀瑜实在算不得什么,沉怀瑾才是李含章心底最为看重之人,这般女子,竟甘愿为了沉怀瑾,困守于沉府之中。
他与沉怀瑾有数面之缘,深知此人满腹才学,身姿卓绝,年纪尚浅便供职翰林院,是京中诸多贵女倾慕的对象,素来亦是恪守礼法的文人。想到此处,谢宜珩心中又生出一丝微茫希冀:或许李含章隐忍不言,不全是舍不得沉怀瑾,亦是惧怕受他斥责。这般守礼之人,又怎会容得弟弟与妻子做出这等悖逆伦常之事。可这点希冀转瞬便被满心疼惜所淹没,他暗自怜惜李含章,不知这些时日,她心底藏了多少惶惧不安。
复又想到李含钰。她性子虽不似寻常名门贵女那般端凝沉重,可容貌品性亦是上乘,又出身名门,京中何等佳婿寻不得,偏偏嫁入沉家,阴差阳差与沉怀瑜结为夫妇,而那沉怀瑜尚且觊觎她的亲姐。她与姐姐手足情深,倘若得知自己夫君对亲姐行此不堪之事,心中又该何等摧折伤痛。
一念及此,只觉李家这一对姐妹,尽数被沉家所误。
(五十七)话旧
沉怀瑜步出雅间,门外已不见李含钰的身影。凭栏望向楼下,见她正在结账,店家亦将打包带走的吃食备妥,便要登上马车。他见状,连忙疾步下楼。
二人登得马车,李含钰当即除下帷帽,面上神色郁郁。沉怀瑜便出言宽慰:“无妨,我方才已然同他说清,纵然被他认出又有如何,哪条王法说过不许小姨与姐夫一同用膳。”
听得这两个称呼,李含钰只觉满心拘碍难堪,并不接他这话,反开口问道:“方才谢宜珩那般神色,倒像是我二人招惹了他一般。姐姐曾同我说,昔日她与你在云朔郡之时,也曾遇见过此人,可是当真?”
沉怀瑜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拿捏不准李含章究竟向李含钰吐露过多少关于在云朔郡遇见谢宜珩的内情,只缓缓答道:“确有此事。大姐姐只道与他是旧识,他亦是我的同门。”
李含钰蹙了蹙眉,道:“我和姐姐确实见过他几回。此人早年仗着与我表兄是同窗,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偏生我爹娘还颇为赏识他,说他文采斐然,便任由他来去自如。我早瞧出来了,他那般殷勤,哪里是冲着表兄来的,分明是奔着我姐姐去的。每回来都要满府逛上一圈,只为能撞见姐姐一面,假意同我攀谈,实则句句都在打听她,也就姐姐瞧不出他的心思罢了。”
沉怀瑜闻言轻轻点头,这些倒也与李含章同他说过的相差无几。只是没料到岳父岳母竟那般看重谢宜珩,他心底泛上一丝酸意,缓缓道:“倒没曾想岳父岳母竟喜欢这厮,想来是被他的三言两语哄住了。大姐姐同我说过,你那时并不待见他,不肯让他登门,可是?”
闻得此语,李含钰愈发恼了,拧眉道:“可不是么!他那个人最爱吟诗填词,昔年还特意作了一首来戏弄我。我早便教表兄莫再引他登门,偏生他脸皮厚得紧,说了也不听。好在后来他倒也不来了,我方才听你唤他‘副将’,才知他从了军。”
沉怀瑜见她气恼,忙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没事,上回在云朔郡,为夫已借着较武之机,好生教训了他一番,谁教他当年那般唐突我家钰儿。”
李含钰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怪不得他适才那般脸色,原来是挨了你打。”紧接着又追问:“那你归府时脸上那些伤,还有掌心的伤,莫不也是他下的手?”
沉怀瑜闻言心头发虚,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自然不是,他没那般本事,不过是那伙山匪罢了。”
李含钰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如此便好。我还当你身为大将军,反倒敌不过区区一个副将。”
她稍作停顿,又蹙眉说道:“那谢宜珩方才一见我,便张口探问姐姐的下落,想来心中仍旧惦念着姐姐。此人已然归京,待回府之后,我定要好好叮嘱姐姐,叫她切莫再与此人多有往来。当初姐姐未曾看破他的心思,待他礼数周全,反倒叫他误以为尚有几分指望。”
沉怀瑜闻言浅笑道:“说得是,原该同大姐姐提点一二。”
李含钰似又想起一桩心事,随即开口问道:“在云朔郡之时,他可曾还纠缠姐姐?姐姐未曾与我提及这些,也不知她是否依旧看不穿此人心底的盘算。”
沉怀瑜听罢,只得含糊支吾道:“有我守在一旁,他倒也不敢妄为……不过是同大姐姐寒暄问候过几回罢了。”
李含钰闻言颔首,便不再提起此人,沉怀瑜心中方才稍稍松快,孰料李含钰话锋陡然一转,又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屡屡为你题诗的方应贤?我始终不解,你究竟是如何惹得她这般纠缠。莫要同我说,你也如姐姐一般心思单纯,看不出她对你的情意,才叫她生出误会。定然是你给了她几分期许,才令她这般痴心倾慕。我听闻,你还收下过她不少书画,可有此事?”
沉怀瑜方才稍稍放下的心,骤然又悬了起来,连忙喊冤:“我何曾收过,你是听何人妄言?我与那方应贤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记不起此人。钰儿切莫这般冤枉于我。”
李含钰瞧着他这般慌乱模样,莞尔笑道:“没有便也罢了,此人还因你曾在背后非议姐姐呢,甚是过分。唉,她亦是文采出众,倒不如改日将她说与谢宜珩,二人皆是喜好吟诗作赋,想来倒是十分登对。”
沉怀瑜这才听出她原是在打趣自己,伸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臀,算作惩戒,低笑道:“好个促狭性子的钰儿,竟敢逗弄夫君。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若真能将二人撮合一处,也好叫他们不来搅扰我们的清净。”
李含钰见他附和自己的说法,心中也颇为欢喜。忽而记起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物件赠予姐姐,便说要下车去往胭脂首饰铺挑选,嘱沉怀瑜不必随她同去,免得二人一道再被旁人撞见。
沉怀瑜却不肯依从,只道又何曾有哪条王法禁得姐夫随同小姨逛胭脂首饰铺子。见她执意不许自己随行,索性便拦着,不肯叫她独自下车。
李含钰无可奈何,只得连声应下,再三叮嘱他须同自己隔开些许距离。说罢,戴好帷帽,便掀帘下了马车。
李含钰一踏入铺中,但凡见得合意的精巧之物,便尽数要买下。随后又移步成衣档,连沉怀瑜的衣衫也一并挑选了数套。沉怀瑜在一旁瞧得暗自咋舌,心中暗忖以她这般花销,自己现下便想辞官归乡,依仗她那几箱金帛度日,怕是万万不能了,还是得恪尽职守,再多挣几年军功才是。
待到李含钰挑选完毕,正要取银付账,沉怀瑜却抢先一步上前:“方才是娘子做东宴请于我,此番便由我来付账便是。”
李含钰却不肯应允。此番采买大半皆是要赠予姐姐的物件,倘若叫姐姐知晓是沉怀瑜出的银钱,定然心中不安,不肯收受,再者这本是自己一番心意,她也不愿由沉怀瑜代付。
沉怀瑜听罢,只得不再相争,任由她取出大把银两结清账目。
二人满载而归。此番出行虽偶遇谢宜珩,生出一番不快,但大体上依旧称得上舒心,故而返程时,李含钰面上笑意未曾消减。
沉怀瑜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亦生出几分暖意,只是每每二人这般和睦欢愉之时,胸中那份愧疚便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难安,坐立不宁。
他耳畔又浮起谢宜珩讥讽他兀自做着齐人之福的痴梦的那番话,静下心细想,竟觉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不由得满心自鄙。直至回到西院,他方才强行压下心底纷乱起伏的万千思绪。
二人回到西院,一同小憩片刻。过后李含钰便起身,说要前往探望祖父。二人皆不愿在祖父跟前,以嫂嫂、小叔这般名分相称,故而沉怀瑜并未随她同往。
行至鹤寿堂近旁,李含钰察觉此处防卫较之往日森严不少。她曾听姐姐说起,药渣一案至今毫无头绪,幕后之人依旧杳无踪迹,一念及此,脚下步履不由得加快,急着前去探视沉老太爷。
沉老太爷正坐于正厅,望见李含钰前来,心中甚是欢喜,连忙唤她落座,又命人奉上香茶。
眼见沉老太爷面色与精神较之先前好转许多,李含钰心中方才稍稍安定,想来改换之后的汤药已然奏效。她便开口禀道:“祖父,姐姐近日诸事缠身,我又不擅理家,无从为她分担,是以姐姐难以抽身前来探视,还望祖父莫要见怪。”
沉老太爷闻言含笑说道:“你姐姐眼下这般劳碌,本不必勉强抽空过来看我。你也不必担忧自己帮衬不上你姐姐,府中蒋总管自会从旁搭手相助。”
李含钰闻言莞尔一笑,便同沉老太爷闲话家常,她素来与沉老太爷投缘,说起话来亦甚是投机。
沉老太爷看着她,心中暗忖,李含章眉目肖似其祖父李镇寅,而李含钰这份爽朗健谈的性情,倒是全然承袭了李镇寅的风骨。
心念至此,沉老太爷便顺势将话头引向李家姐妹的祖父。他缓缓开口,眼底漫开几分追忆,“圣上起事之时,我在幕府执掌文牍谋划,你祖父披甲上阵领兵,同为先帝效力,相交极厚。他尚在世的那些年,时常来府中造访于我,最爱同我手谈对弈,往往一局便消磨大半日光阴。不知你可曾陪你祖父下过棋?”
李含钰听得提起祖父,神色顿时明快几分,欣然答道:“自然是有的,往日在家,我时常伴祖父对弈。”
沉老太爷今日精神颇佳,兴致盎然,便道:“这般说来甚好。左右此刻清闲,你便陪祖父也对弈几局如何?”
可李含钰心中不免顾虑他的身子,连忙劝道:“可祖父身子未愈,不宜劳神。”
沉老太爷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今日身子畅快,略下几局消遣罢了。”说罢便唤下人前来布设棋局。
李含钰见他兴致高昂,不便再拂他心意,只得应下,静坐下来陪他落子。
转瞬两局已毕,竟皆是李含钰取胜。沉老太爷抚须而笑,目光满是赞许:“你的棋路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骨,落子灵动,聪慧过人。”
被这般夸赞,李含钰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抿唇笑道:“祖父过誉了。昔日在家同我祖父对局,我从来赢不得他。偶尔能胜上一回,也是他有意相让,怕我屡屡受挫闹起脾气,不肯再陪他下棋。”她稍作停顿,眉眼微微一弯,“今日接连赢下两局,想来也是祖父存心容让。这第三局,还望祖父全力以赴,切莫手下留情,不然我当真要得意忘形了。”
沉老太爷被她一番话说得朗声大笑,连连颔首:“甚好,这第三局,祖父绝不相让。”说着便示意下人重新整理棋局。
李含钰也勾起兴致,正要伸手去取白子,忽闻院外传来步履声响。紧跟着一名仆役快步走入,躬身禀道:“老太爷,大公子前来请安,现已在院外等候。”
(五十八)对弈
李含钰闻得这一声通传,拈棋的手指顿时定在半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缓缓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罐之中。
沉老太爷亦停下了手中动作,扬声道:“快让他进来。”
沉怀瑾迈步入内,目光落在李含钰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是未料到她竟在此陪着祖父对弈。然他面上不动声色,敛衣上前,先向沉老太爷躬身问安。
沉老太爷瞧着二人神色间几分不自然,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他们夫妻之间生了嫌隙,或是沉怀瑾自成婚之后终日忙于公务,致使二人情意疏淡。他微微蹙眉,开口问道:“方才为何不曾同含钰一道过来?”
李含钰闻言一怔,悄悄向沉怀瑾递去一记眼色,连忙抢先答道:“夫君彼时尚在衙署,还未回府,故而我便独自先来探望祖父。”
沉老太爷闻言颔首,转而看向沉怀瑾,笑道:“你可曾领教过你娘子的棋艺?方才含钰已然连赢我两局。”
沉怀瑾敛了神色,躬身答道:“孙儿近几月公务冗杂,尚未得空与含钰手谈对弈。”
沉老太爷听罢,心底暗自微哂,暗想翰林院莫非离了他便不能理事?沉怀瑾本就棋艺精妙,其妻亦是深通弈道,竟不曾同她对局过,想来平日里定是冷落了李含钰。他便对沉怀瑾说道:“既是如此,这第三局便由你来代我落子。你素来棋法精湛,也好叫你娘子见识一番。”
说罢又含笑望向李含钰:“含钰,这一局你可要多加用心。”
李含钰听得此言,心头不由突突狂跳,面上却只得勉强噙住笑意,应道:“孙媳自当尽心。”
她心底暗自感慨,今日午膳之时,沉怀瑜还同她说往后不妨寻个机会同沉怀瑾对弈几局,彼时她心中还暗忖,同谁对弈都好,万万不至于与他对局。孰料半日光阴未过,眼下竟当真要与他隔枰手谈。
沉老太爷听罢,便起身相让座次。沉怀瑾此刻心绪本就纷乱,祖父既已示意,只得依言落座,与李含钰隔棋盘两两相对。
这几日二人未曾碰面,一来是他公务缠身,不常在府中,二来心中亦知,李含钰素来有意避着自己。如今这般近在咫尺,直叫沉怀瑾周身局促,万般不自在。
沉老太爷在一旁坐定,见二人迟迟不曾落子,便开口催促:“怔着做甚么,落子罢。”
二人闻声,方才回过神来。
李含钰执白子,依礼先行,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于星位之上。
开局之初,二人各怀拘滞,落子皆格外审慎。棋盘之上往来交锋,气氛沉滞尴尬。
待棋局缓缓铺展,二人渐渐沉浸于纵横十九道的博弈,周遭那份局促纷扰尽数消散,心神全然牵系在棋盘之间。
沉怀瑾一边拆招应对,心底暗自讶异,不曾想李含钰棋路灵动多变,攻守进退皆有章法,不由得暗暗赞许。
李含钰心中亦是波澜迭起。今日听沉怀瑜谈及,称道沉怀瑾棋艺卓绝,她本以为沉月华便是自己所见棋道最为高明之人,孰料沉怀瑾的手段竟还要更胜一筹。
沉怀瑾正凝神思索破局之法,心中已然盘算好几套应对路数,局势一时僵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那人身上。
窗外冬日暮霞斜斜淌入厅堂,橘红柔和的落晖轻覆在李含钰的面庞上,她垂首凝思棋局,眼帘轻阖,纤长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细碎的暗影。望见这般模样,沉怀瑾心头骤然一跳,心神顷刻涣散,手中黑子随手落下,竟是一步昏招,露出一处致命破绽 李含钰瞥见这处空隙,微微一怔,只当他是有意容让自己,她巴不得早早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局,岂会错失良机,当即抓住疏漏,白子接连落下,步步紧逼。不过数手,便牢牢锁死局势。
待到沉怀瑾回过神,方看清自己失神之下落下的错子,大局已然无力回天。
李含钰抬眸望向他,浅浅颔首,轻声笑道:“夫君输了。”
沉老太爷见此结局,不由得抚掌而笑,连连称许这一局弈得精妙。
他方才观二人落子交锋,沉怀瑾步步紧逼,大有势在必得之意,他心底便暗叹,他这孙儿真是块不解风月的木头,幸得末后沉怀瑾似是有意落出昏招,成全李含钰取胜,不然他当真要出言训斥这孙儿几句。
沉怀瑾望着眼前女子浅浅的笑意,亦敛神含笑作答:“娘子棋艺高妙,为夫输得心服口服。”
听得他这一声称呼,李含钰方才对局之际稍稍安定的心绪此刻又乱了,慌忙避开沉怀瑾的目光,颊边漫上一抹浅红,垂首缄口,并不应答。
沉老太爷瞧得分明,便在一旁打趣笑道:“怀瑾平日棋艺那般精湛,今日反倒败给自家娘子。往后得闲,可要多寻机会与含钰手谈,好生向她讨教棋艺。”
沉怀瑾闻言,含笑躬身应下。
沉老太爷见天色向晚,便开口说道,沉怀瑾难得早些回府,不必留在这儿陪着他这老朽,二人可早些回院落用晚膳。
二人听罢,齐齐躬身告退,一同步出鹤寿堂。
二人并肩行于连通东西两院的甬道,沿途寂然无言。眼见便要抵达岔路,李含钰刻意放缓步履,不再同沉怀瑾齐肩而行。
沉怀瑾察觉她有意拉开分寸,当即驻步,侧首看向她。
今日暮霞浓艳灼灼,漫天余晖倾泻而下,尽数覆在她周身。李含钰身着一身桃粉袄裙,被落日霞光晕染,人与衣袂皆浸在融融暖光之中,愈发明艳动人。可她此刻垂落螓首,长睫低垂,始终不肯抬眼与他相望。
沉怀瑾伫立原地凝望着她,方才厅堂弈棋之时那一阵心神摇荡,此刻再度悄然翻涌。他喉间微紧,终是低低唤出她的名字:“含钰。”
忽闻他出声呼唤,李含钰身子微微一怔,抬眼只见面前那人背对着漫天霞光,面庞浸在阴影里,叫她看不真切神色,却能分明感知他一双眸子沉沉落于自己身上。
“往后莫要再躲着我了,可好?”
沉怀瑾被她那双杏眸猝然望住,心神一晃,未及多想,这句话便已说出了口。
李含钰听闻此言,本能便想要抽身逃开,脚下方才挪动半分,身子却骤然僵立原地。这些时日积压的惶恐、郁结,还有心底那份百般压抑、无处安放的情愫尽数翻涌上来,泪水再也把控不住,顺着面颊簌簌滚落。
沉怀瑾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他迈步上前,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泪痕,随即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李含钰伏在他胸前,溢出细碎隐忍的呜咽。
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淡淡的松香,连日来时刻紧绷的戒备,竟在此刻悄然消解了一瞬。她浑身微微发软,一时竟忘了躲闪,任由心底那点不敢细细思量的悸动悄无声息地漫开。
耳畔听着她低低的啜泣,沉怀瑾心口阵阵发疼,一手虚虚环住她的脊背,掌心缓缓轻拍安抚。
可仅仅须臾之间,心底仿佛有什么骤然警醒。李含钰浑身发颤,方才那片刻的沉沦转瞬消散,一股无名的惶惧瞬间攫住她。
她猛地挣开沉怀瑾的怀抱,不敢再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半分也不肯多做停留,旋即转身,步履仓皇急促,径直往西院匆匆而去。
徒留沉怀瑾孑然伫立在渐渐褪尽的残霞之下,怀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万千心绪在胸中往复翻腾。
(五十九)月夜
李含钰心绪纷乱,疾步回到西院,便见沉怀瑜正在院中的梅树旁练剑。
他身着李含钰今日新购置给他的沉红色窄袖锦袍,此刻长剑在手,剑光流转闪烁,劈刺撩挽,招式行云流水,进退腾挪之间,衣袂随剑势轻扬,扫过阶前的落梅。每一式都沉稳有力,剑光映着暮色,愈发衬得人英气逼人。
待一套剑招使毕,他旋身收势,长剑铮然归鞘,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听见脚步声,抬眼朝李含钰望去,方才练剑时的凛冽锋芒缓缓敛了几分。
沉怀瑜见李含钰正定定望着自己,移步走到她身前,语气故意仿似今日午间她试穿她姐姐所赠新衣,转头问他观感时一般,含笑问道:“如何,这一身夫君穿来,可还好看?”
李含钰望着他眼底明朗的笑意,心底苦涩翻涌,淡淡应道:“好看。穿着去寻那方应贤便是。”
去寻那般容貌家世皆是上等、一心待你的方应贤罢,何苦待自己这般三心两意、悖逆伦常之人如此赤诚。
沉怀瑜被这话说得一头雾水,当即神色一紧:“怎的又提起此人?”转瞬便瞧见她眼角泛红,神色郁郁,当即伸手握住她双肩,垂眸牢牢看向她:“钰儿,你怎么了?方才又撞见大哥了?”
他心中暗忖,今日他和李含钰在外被谢宜珩认出一事,若是传入大哥耳中,自己少不了要受一番训诫,但大哥应当不会当面苛责李含钰的,再者他大哥也尚未知晓呀。
李含钰见他提及沉怀瑾,心中一片惶然,当即便紧紧抱着沉怀瑜,听着面前那人因方才舞剑还未平息的心跳,却又回想到方才那搂着自己的人,心跳亦是这般急如擂鼓,泪水再度涌出。
沉怀瑜闻得她声声呜咽,忙抬手轻托住她下颌,以袖角拭去她颊边泪痕,语声惶急:“钰儿,究竟是出了何事?。”
李含钰见他满面焦灼,强扯出一抹笑意,低声道:“不妨事,不过是风沙迷了双目。”
沉怀瑜见她这般悲喜无常,心中满腹疑云,只当她是因今日在酒楼被谢宜珩撞破之事,郁结于心底。
望着她犹带泪光的眉眼,他转身步入正屋,取过一件自己的外氅,又另拣了一件斗篷,复又走至院中,一言不发便替她穿戴好,便牵起她的手腕,径直往马厩行去。
李含钰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茫然不解,慌忙出声问道:“怀瑜,你这是做什么?”
沉怀瑜却并未接话,只拉着她的手腕便至马厩,沉怀瑜解开那匹随自己沙场征战的爱马的缰绳,看着她那仍沾着泪珠的眼,轻声道:“带你出城。”
言罢不待李含钰推拒,伸手将她横抱起身,翻身上马,二人便驰出府门。
马背上冷风扑面,李含钰心中满是疑窦。夜色虽已然沉沉,但她生怕路上遇着相熟之人,连忙将斗篷兜帽拢起,严严实实遮住眉眼,伏在沉怀瑜怀中,急急问道:“你要带我去何处?此刻出城作甚,城门早已闭了。”
沉怀瑜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稳稳环住她腰身,语声被晚风拂得低缓:“钰儿一会便知道了。”
骏马疾驰,转瞬便至城门。守门兵卒见是沉怀瑜,验过符牌,不敢多言,便将城门侧门开启,放二人策马出城。
一出城关,尘嚣顿消。月色如水,漫过旷野田垄,马蹄踏着郊野土路,一路行至河畔河滩。这一处河湾,是沉怀瑜昔日练兵之余,常独自来散心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至。
他勒住马缰翻身跃下,随即伸手将李含钰抱落地面。四下旷寂,唯有河水汩汩,晚风卷着夜露扑面而来。
李含钰摘下兜帽,望着茫茫夜色,蹙眉道:“这是哪?”
沉怀瑜松开马缰,任由战马在一旁自在啮草,转过身望向她,语声轻缓:“不过是一处无名河滨罢了。”
说罢便上前,握住她被夜风吹得僵冷的手掌,指尖缓缓摩挲,温声道:“自我归京之后,但凡心中郁结不快,便会来此处闲走一番,烦闷也就淡了。我知钰儿此刻心中亦是不怎么畅快,便带你来散散心,可好?”
李含钰听了,不由得发问:“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又是何时的事,我怎的全然不知?”
沉怀瑜缓缓道:“每每念及爹娘,便难免心绪沉郁。”
李含钰闻言一怔,想不到他平日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底竟常藏这般郁结,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应答。
沉怀瑜缓缓续道:“昔年在云朔郡,日日勤习武艺,一心盼望着能如父亲一般驰骋疆场。及至投了军,上阵搏杀,心中亦只念报国,为家门挣一份荣光。”
“今夏调回京城,我方才恍然,原来心底始终十分惦念着爹娘。往日忙于习武,忙于战事,这份思念尚且可以强行压下;待回到京师,案头无事,对爹娘的牵挂反倒愈发深重。故而归京之后,我常常郁郁难舒。直到钰儿嫁与我……”
说罢,他转过脸,望着李含钰的一双杏眸,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柔声说道:“是以我亦不愿钰儿嫁我之后,心中仍会郁郁不乐,可好?”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李含钰心底酸涩翻涌,声音微微发颤:“嫁与你之后,我并无半分不开心。你也莫要为公婆太过伤怀,他们在九泉之下,定然不愿见你如此。”
这皆是真心话。沉怀瑜待她万般体恤,如她姐姐一般容让她的性情,素来不曾与她有过半分龃龉争执。他亦不会拿妇从夫纲那一套拘着她,但凡她有所吩咐,他都依着她,府中诸事,她也尽可随心而行。自嫁入沉家,她反倒比在家中时更为自在,可偏偏正是这份厚待,才令她时时愧疚难安。
沉怀瑜听得此言,心中自是欣喜,便又笑道:“既是如此,方才何故劝我去见那方应贤?我的好钰儿,你便这般舍得么?”
李含钰道:“那方应贤又有何处不好?容貌出众,家世优渥,且对你一片痴心。”
沉怀瑜听罢,笑意愈盛:“我看不出她半分好处。我只知钰儿样样皆好,待我亦是真心,时常还给我金锭子任我花销,这般大方的娘子,我又到何处再寻?”
李含钰被他这番言语逗得唇角微扬,依旧接口道:“想来那方应贤家中亦不缺金帛。莫说娶她,便是你与她多叙上几句,怕是金山银海,她亦舍得相赠。”
沉怀瑜见她依旧句句不离方应贤,当即伸手捧住她的面庞,俯身吻将上去,片刻方才缓缓松开,带着几分嗔意低声道:“好了好了,这般良夜,何苦还要提甚么个方应贤何应贤的。”
转瞬便又想起今日鼎香居偶遇谢宜珩一事,温言宽慰她:“你不必再为谢宜珩那人心中郁结。我已然同他把话说透,量他也没有胆子四处搬弄口舌。退一步讲,便是旁人知晓,我与我小姨子单独一处用膳又有何妨?”
说罢,他微微俯下身,唇凑至她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我与我这位小姨子,做过的事可还多着呢。”
李含钰这才晓得他以为自己的郁结皆是因谢宜珩而起。听得他这般狎昵的称呼,一时间又羞又恼,攥起拳头,连连往他胸膛轻捶数下:“你!休要这般说!”
沉怀瑜见她这般情态,只当她心中郁结已然散去,连忙讨饶,叫她莫再动手,再打下去,怕是要卧榻十日半月方能起身。
二人嬉闹片刻,便携手漫步于月色遍洒的河畔。
今夜皓月高悬,天宇澄澈无云,四下亦无落雪。二人缓步行至河畔一株苍劲古木之下,树影婆娑,将满地月色筛得细碎。
沉怀瑜抬眸望了望当空皓月,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温声开口:“明日便是除夕。钰儿你赠我诸多物件,我却还未曾回赠于你。你且说说,心中可有甚么想要的?”
李含钰闻言抬首,压下心中万千思绪,一双杏眸定定凝望着他,语声轻而郑重:“我要怀瑜……此生切莫离我而去。”
即便心知她情牵两端,知晓她所犯下的错事,也不要弃她,而她亦不愿舍他而去。
(六十)猜测
沉怀瑜垂眸凝望着她,那双杏眸之中盛满眷恋与疼惜,还裹挟着数重他此刻尚不能全然辨明的情绪。听罢她的告白,心底百感翻涌,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沉声道:“好……钰儿也不要离我而去。”
即便知道他心存妄念,即便知道他心分两处,情难专一,也不要离他而去。
二人各揣一腔心事,在这月夜下相依偎许久。
半晌,沉怀瑜方才回过神来,记起二人尚不曾用晚膳。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提议索性入城寻一处酒楼用饭,也不必再顾忌那帷帽遮掩。
李含钰却不肯依,只说今日午间在鼎香居还余下不少吃食,执意回府用膳,顺势又嗔怪起他铺张浪费。
沉怀瑜只得连声应下:“好好好,都依你便是。”说罢便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策马踏着月色,径直向城门方向归去。
再说东院处。
沉怀瑾踏入东院,甫一进正屋,便见李含章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望见他归来,她莞尔含笑,轻声道:“夫君回来了,快一同用晚膳罢。”
望见她这般温婉笑颜,沉怀瑾心底的愧怍便又将那一番悸动压下,他净过手,便在她身侧落座。李含章一面为他舀好一碗汤,一面问道:“钰儿方才也去探望祖父,你可曾遇上她?”
沉怀瑾敛住纷乱心神,缓缓应道:“遇上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一旁案几,只见上头礼品堆迭得如同小山,只当是李含章又添置了物件,正要开口相询。李含章瞧出他视线落处,便先行开口解释:“这些都是钰儿今日午间外出采买,特意送予我的,午后便遣人送了过来。”
沉怀瑾抬眼打量那一堆物件,只觉李含钰倒似将半间铺子都搬回来了,不由低声问道:“怎的购置了这许多?”
孰料此话落下,李含章眉尖微蹙,面上笑意淡去几分,语声也冷了不少:“纵然物件繁多,皆是钰儿自个儿的私囊所出,并未取用沉家分毫。若是动用了二弟的银钱,我断然不会收下,寻个时日,我便折算银两退回去。”
沉怀瑾本就全无怪罪李含钰挥霍的念头,见她骤然动气,不由得微微一怔,当即放软语调,温言哄慰道:“娘子是误会我了,我并无半分责怪二妹妹花销过甚之心。即便当真动用了二弟的银钱又有何妨,他们本是夫妻一体,原不必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二人成婚至今,李含章这般冷硬的语气,尚是头一回。沉怀瑾心底暗自忖度,想来在她心中,世间竟无人能及她那亲妹半分,自己尚未有半句责难,便惹得她这般冷言相向,往日她待人素来温润和顺,这般模样,他竟是从未见过。
李含章听罢,面上冷意并未稍敛,只徐徐说道:“钰儿待人素来慷慨,此番置办这许多物件,不过是一心疼惜于我,并非平日行事便这般奢靡无度。”
说罢,她又抬眼望向桌间几味菜肴,续道:“桌上这几样菜式,亦是钰儿相赠。今日她与二弟出府用膳,许是知晓是钰儿做东请客,二弟便毫不顾忌,大手一挥便点了这许多,钰儿还嗔怪他这般铺张,糟践了吃食,便将那些未曾动过的菜品带回府来,分予我享用。”
旋即她亦察觉方才言辞未免过于峻急,神色稍稍纾缓,语声也随之柔和下来:“我心里晓得夫君并非那般用意。钰儿昔年在家中,虽父母管束甚严,然于吃穿用度之上素来待她宽厚,从不会苛责她的花销。是以,我实在不愿她嫁入夫家之后反倒处处受拘。”
沉怀瑾听罢她这番话,含笑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好,我知晓娘子的意思了。想来终究是二弟太过铺张,日后我定要寻个时机劝诫他一番。”
李含章静静偎在沉怀瑾怀中,方才留意到,今早她赠予他那枚静鹤纹玉佩,已然悬系在他腰间。便轻声笑问:“夫君竟这般快便戴上了?”
沉怀瑾应道:“既是娘子亲手相赠,我只恨不能逢人便取出夸耀一番。”
李含章被他这番言语逗得莞尔:“不过一方玉佩而已。夫君若是心有属意之物,大可直言,我皆可赠予你。”
沉怀瑾笑意愈浓:“娘子于我馈赠良多,我却还未曾回赠。二妹妹也送了你如许物件,我反倒不知该拣何等物件予你。不知娘子心中,可有甚么想要的?”
李含章闻言,眸光微微敛暗,轻声道:“我本就一无所缺……”
稍作静默,她才缓缓续道:“转眼便是新岁,我心中所求,便是往后公务莫要将夫君压得这般重,盼夫君身上能多几分轻闲,亦可多留些时辰在家。”
沉怀瑾听罢,心底酸涩翻涌。二人成婚至今,虽几乎日日相见,可真正独处相守的时辰却寥寥无几。今年翰林院公务繁冗,加之他新履其职,一心想要做出政绩,着实冷落了李含章不少。
忆起她自云朔郡遭逢祸事归府,自己尚且未曾好好宽慰陪伴,便又匆匆奔赴署衙。而后年关将近,府中大小杂务又压在她肩头,思及种种,只觉亏欠她良多。
沉怀瑾温声应道:“好。往后我自当尽力抽身,多归府相伴娘子。这官场冗务,我已渐生倦意,惟愿日日留于家中,与娘子厮守度日。”
李含章微微颔首,柔声道:“夫君若果真厌弃这仕途纷扰,便是辞官归去,亦无不可。家中产业且不论,爹娘予我的嫁妆之中,亦存有不少田契铺面。你我本非贪慕奢靡之人,倚仗这些度日,想来足可安稳余生。只是……往后无官阶傍身,还望夫君心中莫要生出几分落寞来。”
沉怀瑜听罢,不由一怔。
他先前暗自忖度,此言既出,必得她一番温言宽慰,劝他暂且忍耐、徐徐图之。却不料她早已将后路思虑周全,甘以己之嫁奁田产,为二人日后生计之资。
一念及此,一股暖意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分愧赧。他这才恍然察觉,自己素日里,竟从未真正懂得她。
他收拢臂弯,将她往怀中紧了紧,语声微哑:“好……此事且再缓几年,待我多积攒些俸禄,总不能全然仰仗娘子的嫁妆过活。待到那时,我便辞了这身官服,陪娘子遍览山河、游历四方。”
李含章闻得此言,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好。那我便盼着同夫君共游四海的那一日了。”
言罢,李含章忽又想起一事来。
方才李含钰遣人送来礼品,一并捎来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将今日去往鼎香居的经过大致叙说。其中一事最叫她悬心,即李含钰与沉怀瑜在酒楼偶遇谢宜珩,那人竟认出了一同用膳的二人。所幸谢宜珩彼时并未多生事端,只向李含钰打探自己的下落,李含钰并不知晓她与谢宜珩之间的纠葛,想来当时定然惶然无措。信中李含钰还特意叮嘱,言谢宜珩心中仍旧惦念着她,叫她万万不可再与此人往来,免得遭他唐突冒犯。
念及谢宜珩,李含章心底百感交织。
那日她遭山匪掳劫,谢宜珩恰也在场,想来多少明了了她与沉怀瑜之间的纠葛。谢宜珩心思剔透,纵使看透内里情由,亦深谙此间利害,也不会肆意向外吐露,平白惹来祸端。她与谢宜珩交情疏浅,可心底不知何故,也愿意信他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犹记那日,他冒着风雪随同沉怀瑜入山寻她,这份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他对自己的情意,她亦是明了。
只是他出身世家,容色俊朗,文武兼修,这般风华出众的人物,纵然往日曾对她动过心念,如今既已窥见前因后果,又何必仍倾心于她这般行过悖伦之事的女子?
此刻她心底暗自忧忡的,倒不是谢宜珩会向旁人提及今日之事,而是忧心酒楼之中或有旁人窥见端倪,私下议论传扬开来。若是辗转落入沉怀瑾耳中,只怕他要责怪李含钰贸然随同沉怀瑜外出,平白招来是非。
李含章稍稍敛定心神,终究开口,如实向沉怀瑾叙说李含钰与沉怀瑜在酒楼偶遇谢宜珩一事。李含钰虽头戴帷帽,依旧被对方一眼识出,所幸谢宜珩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及为何自己不曾伴在李含钰身侧。
言罢,她又低声恳请沉怀瑾,切莫因此怪罪二人一同外出,李含钰行事已然足够审慎,此番被人认出,实非她本心所愿。
沉怀瑾闻言,眉心微蹙,心下不由哂笑,暗想便是李含钰将天捅出个窟窿来,李含章也定能替她妹妹寻出千般苦衷、万般不得已来。他方才不过略提了一句李含钰为何赠这般多物件,便遭她冷言相对,他哪里还敢轻易置喙她妹妹半句?
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谢宜珩?我与此人有数面之缘,只知他文采卓然,不曾想后来竟投笔从戎。他怎会认得二妹妹?莫非他与二妹妹素来交好?””
李含章心中早有预备,料想自己道出此事,他必会追问此人根底,便徐徐答道:“夫君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起表兄周广源从前曾在我家中小住。那谢公子便是表兄的同窗,时常随表兄登门造访,我与钰儿也不过同他见过数回罢了。前些时日我同二弟前往云朔郡拜会卫老将军之时,谢公子恰好也在彼处。”
沉怀瑾继续道:“我也知晓他是二弟的同门。昔年二弟在云朔郡习武之时,还曾写信与我提过这位半路习武的谢家公子。说谢宜珩初至云朔,便好似对他颇有成见,见他负伤挂彩,竟还作诗词调侃戏谑。可那谢宜珩在京中素来声名甚好,瞧着并不似这般狭隘之人,二弟与他本也并无过节,我彼时还颇为费解,只劝慰二弟安心习武便是。”
李含章闻言一怔,方才缓缓答话:“嗯…此人文采确实出众,昔日他来家中,便常为爹娘题诗填词,想来不过是想在一众同门面前展露才学罢了。”
沉怀瑾听着,心中似隐隐捉住几分端倪,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又接续问道:“那他,可曾为娘子作过诗文?”
这话一问,李含章顿时方寸大乱,语声也带上几分支吾:“确有过一回。只是……却并非单单赠予我一人。府中旁人,便是如云,他亦有诗作相赠的。”
沉怀瑾素来心思缜密,听罢李含章这一番言语,心中已然洞明。谢宜珩仗着与周广源的同窗交谊,频频出入李府,此人饱读诗书,竟行这般刻意周旋的厚颜之举,想来只为求见心中一人。
只是他心中尚有一重疑窦,即李家姊妹二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心之所系?
复又忆起谢宜珩刚识得沉怀瑜便颇有成见一事,前后诸事一经勾连,心中便有了几分推断,即那谢宜珩应是心系李含章。
想来那谢宜珩早在京城时便知晓沉怀瑜与李含章定下婚约,才叫他对沉怀瑜心生芥蒂,处处与之作对。再加之今日见着李含钰和沉怀瑜一处,全然不顾沉怀瑜是李含章明面上的夫君,直接就当面打探李含章的下落。
此人腹中究竟藏着何等盘算,沉怀瑾已然洞悉大半。
沉怀瑾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的李含章搂得更牢几分,语声含着淡淡笑意:“被他认出也无甚大碍,不过是撞见二弟与二妹妹一同用膳罢了。只是这谢宜珩,竟这般挂念我家娘子,当着二弟的面,尚且敢开口打听你的下落。”
李含章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寥寥数言,竟叫沉怀瑾窥破其中端倪。她当即微微挣开他的怀抱,面颊泛上一层薄红,抬眸望着沉怀瑾,语声带着几分慌乱:“我……我与他本就不甚相熟。便是在云朔郡相逢之时,我也未曾同他说过几句话的。”
沉怀瑾望着她满面绯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缓声言道:“我自然信娘子。我家娘子这般品性容貌,惹人惦念亦是难免。只是此人心思,未免太过昭彰,往后若是再与之相逢,还当多多避开。”
李含章见沉怀瑾并无怪罪李含钰的意思,便不愿再多提及谢宜珩,微微颔首之后便缄口不言,只垂眸替他布置菜肴。
李含章此时方觉自己到底小觑了沉怀瑾的玲珑心窍。目光不觉往内室那张落了锁的榆木箱上瞥了一眼,心头便突突直跳,暗忖须得尽早将里面那物事送走,否则时日一长,迟早要教他瞧出端倪。念及此处,心头亦是愧怍难安 沉怀瑾见她默然不语,心底烦闷暗涌,却又生怕李含章误会自己是不信任于她,便也不再多追问。
(六十一)除夕(上)
待到二人膳罢沐浴,一同卧于榻上,沉怀瑾心中依旧萦绕着谢宜珩一事。
心绪翻涌之下,他忽然伸手将身侧的李含章揽入怀中,头颅埋在她颈边,语声低沉发问:“含章,昔日居于家中之时,你可曾知晓,那谢宜珩对你心存情意?”
李含章未曾料到沉怀瑾心中依旧记挂着谢宜珩一事,当即答道:“自然是不知。倘若早知,我断不会容许表兄再引他登门。”
说罢便转过身子,抬眸望着他的眉眼,有些委屈道:“夫君方才还说信我,如何又反复问及此人?”
沉怀瑾并非怀疑她如今存有二心。
昔年居于京中,他亦屡屡听闻他人称颂李家姊妹才貌双全,只是二人早早便与沉家缔下婚约,旁人纵使心生倾慕,也大都恪守礼度,从无一人如谢宜珩这般,敢生出这般逾矩妄念。
倘若谢宜珩只是庸碌凡俗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此人生得风神俊朗,文采斐然,谈吐机辩过人,但凡与之相交者,无不交口称誉。
心中不由生出猜测,若是当初李含章未曾与沉家定下婚约,这般翩翩公子,会不会入得她的眼?会不会年少之时,她亦曾为他而动过心绪,只因婚约在身,才将那点朦胧情意深深埋藏心底?
谢宜珩明知李含章已然嫁归沉府,心中尚且念念难忘。当着沉怀瑜之面,便敢公然探问她的行止,此番他既已归京,怕是敢亲至沉府寻访,亦或是效仿往日,频频奔赴李府,盼她回门归省。昔日云朔郡那一遭相逢,于谢宜珩,正是得见心上人的机缘,想来彼时他心中自是欢喜不尽。
万千揣测盘旋心头,沉怀瑾只觉胸中烦闷郁结,半晌才沉声道:“信你.....”
顿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那娘子觉得,他这人如何?”
李含章微微一怔,踌躇片刻方答道:“我与他相交甚浅,不过数面之缘。只觉他对人热情爽朗,又出身那般世代报国的门庭,想来应是个正直之人罢。”
这当然不是他想听的。
他想要她说,这谢宜珩好生烦人,纠缠不休,叫她厌得很,往后一眼都不想再见他。
这数月朝夕相伴,他心中清楚,李含章虽心思聪慧通透,唯独于男女情爱一事上却甚是懵懂。旁人皆能一眼看穿谢宜珩那份昭然的心意,偏偏昔日居于李家之时,她竟全然未曾察觉。可也正是这份浑然不觉,反倒叫他心底漫起惶惑不安。
他暗想,她这般端庄守礼的女子,向来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嫁与何人,想来都会安分持家,一心相夫教子。只因当初那场阴差阳错,自己才成了她的夫君,这些日子,她待自己确是一片赤诚,温存体恤,可倘若当日婚事不曾出错,她的夫君就是沉怀瑜,料想她也会这般温柔相待,尽心相守。
可世事已然错位,冥冥之中令她成为自己的妻,那便是天命所归,她这一生,便只能属于他。
李含章见沉怀瑾缄默不语,语声不由得带上几分急色:“我从前当真不知他对我存着这般念头……我对他半分情意也无,夫君要信我。”
沉怀瑾听罢,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沉声道:“好.....从前没有,如今没有,往后亦不要有,对旁人,半分都不要有。”
李含章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息,此刻神思恍惚,低声应道:“好……”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沉府祠堂内已烛火通明。
今日为除夕,李含章卯时便起身,携如云与其他两名婢仆着提前备好的祭品、五色果点与新裁的供案锦袱,推开了祠堂正门。
李含章将三牲逐一验过,又亲手将碗菜、碟果逐一摆上供案,调整香烛的间距,斟满屠苏酒,方才舒了一口气。
祠堂内檀香清冽,晨气未散,她独自在供案前站了片刻,抬眸望了望那一排先祖牌位,才转身退出,将祠堂正门轻轻掩好。
出门之际,便见沉怀瑾已然立在门外。
李含章望见他,当即往后退开数步。此处离鹤寿堂已然不远,沉老太爷素来看重除夕岁祭,料想老人家片刻便会过来。她语声带着几分仓促,开口问道:“夫君为何不去西院等候钰儿一同前来?祖父想来也快要到了。”
沉怀瑾闻言迈步上前,伸手握住她被冬日晨露浸得微凉的手掌。他晨起不见她人影,便知她必定提前来祠堂检视供品,故而匆匆赶至此地,含笑道:“二弟自会陪着二妹妹前来。倒是你,怎独独撇下我,先行过来了。”
李含章慌忙将手抽回,低声道:“夫君,此处并非东院内……”
话音未落,沉怀瑜与李含钰已然行至近前。
李含钰瞧见姐姐,正要迈步上前叙话,沉怀瑾却远远望见沉老太爷正往这边行来,连忙跨步拦到李含钰身前,同时朝沉怀瑜递去一道眼色。沉怀瑜当即会意,亦移步走向李含章。
四人便这般暂时各归各位。
四人齐齐向着沉老太爷躬身请安。沉老太爷这些时日精神日渐健朗,望着眼前两对佳偶,眉宇间满是喜色。
不多时,巳时正。
阖家在祠堂前聚齐,门扉重开,四人与沉老太爷一同迈步入内。
祠堂之内早已洒扫一新,烛火高燃,供案之上牲醴果点排布齐整。正中安放沉家历代先祖神主,侧龛另设牌位,供奉早逝的沉岳、罗颖夫妇二人。
沉老太爷缓步上前,亲手拈香点燃,将香稳稳插于炉中,目光缓缓扫过先祖牌位,终落向侧龛那两尊神主,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语声低沉肃穆,低声告祝。
既禀岁末新旧更替,又禀报两对晚辈新婚之喜,亦宽慰泉下的亡儿与儿媳,言两位孙儿皆已成家,府中尚且安稳,叫他们不必挂怀。
礼行三献。沉怀瑾上前初献,执盏酹酒,先敬列祖,复向父母神位奠酒,礼毕退归;继而沉怀瑜行亚献,依礼致祭;最后沉老太爷亲行终献之礼。
随后众人齐齐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老太爷年岁已高,叩拜之时有仆侍在旁轻轻搀扶。
俯身叩首的一瞬,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沉怀瑾垂眸俯首,心中追念早逝的双亲,神色沉沉。身侧的李含钰悄悄抬眼望他,见他眉宇间满是郁色,往日里她甚少这般端详沉怀瑾,只记得他大抵总是面色温和的,却少见他如此怅然模样。
她忽而忆起昨日沉怀瑜所言,说他幼失怙恃,心常郁结。而她自幼承父母百般怜爱,直至出阁方离膝下,到底无从体会少年失亲的苦楚,此刻见他这般神色,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恻然。
正自出神之际,沉怀瑾似是觉出什么,蓦然转首,恰与李含钰的目光撞个正着。四目乍对,惊得李含钰神色遽变,忙垂眸避之。
沉怀瑾见她这般躲闪,唇角微微一挑,心底暗忖,今日她纵是有心避着自己,也是避不开了,他们四人终归还得在祖父面前做一整日戏。
李含章立于沉怀瑜身侧,二人并肩,却无片目相接。她偶一侧目,见他面色沉冷如旧。自云朔归京以来,他对她便是这般情态,除却在祖父跟前不得不起身应几句场面话外,旁的一概不置一词,便是昨日碰了面,也只当她如无物,径直过去了。
她目光又落向他那只受伤的手掌。时日已然不短,寻常创口早该愈合,偏他那日攥那刀刃太过用力,想来伤口深得几可见骨,到如今仍缚着布帛。李含章心底清楚,自己已是将他彻底惹恼了,他这般冷颜相待,料想便是自己主动开口,他亦未必肯理会。这般僵局横亘在二人之间,她心底亦不免郁结难舒。
火盆之中,祝文素帛燃作片片飞灰,袅袅烟气盘旋升腾,将阖家的祈愿送往泉壤。
礼成,众人再拜起身。沉老太爷望向那侧龛牌位,默然伫立片刻,袖底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方才移步,一行众人缓缓退出祠堂。
今日除夕,内宅大小诸事多由李含章主持。祭祖礼毕,她便赶赴鹤寿堂检视厅中陈设,一桩桩琐细俗务纷至沓来。李含钰在侧搭手相助,做些归置果饵、整理器物的细碎活计。直至午膳过后,姊妹二人才得些许余暇,寻了一间厢房稍作歇息。
外头世交拜帖、庄头年礼、族中长辈问候等一应往来应酬,则由沉怀瑾、沉怀瑜分头处置。沉怀瑾坐镇前厅,接待数拨前来道贺的人;沉怀瑜则专程去往军营,给值守将士分发节赏,待诸事办妥,方才返回府中更换衣冠。
转瞬酉时已过,暮色沉沉四合,沉府廊檐下红灯尽数高悬,融融灯火漫过亭台院落。里外诸事料理完毕,四人齐赴鹤寿堂,陪沉老太爷共用除夕家宴。
厅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驱散冬夜的寒凉。案上年节肴馔层层罗列,屠苏酒倾入盏中,五人依序落座,岁除家宴,就此开席。
往年沉家守岁,沉怀瑜昔年戍守云朔,又常年四处征战,极少回府团聚,堂中往往仅有老太爷与沉怀瑾相伴。而今李家姐妹嫁入沉门,府中便多了几分热闹,沉老太爷望着济济一堂的晚辈,眉眼间难掩欣喜。
沉老太爷今日心绪畅快,宴间话也较往日多了不少。言语之间,屡屡叮嘱两对夫妇,平日里要彼此体恤扶持,同心料理府中诸事。几番闲谈,末了亦盼他们早早诞下子嗣,为沉家开枝散叶,添几个曾孙绕于膝下。
座下四人听罢,心中各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却依旧维持从容恭谨之色,俯首应声作答。
沉怀瑜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祖父、李含钰、沉怀瑾身上所着的冬袄,他一眼便辨出,尽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他暗自思忖,想来是昔日同她远赴云朔郡途中,看她绣制锦香袋看得久了,自己本是素来不留心女红针黹之人,如今竟单凭针脚,便能识得她亲手做的物件。
昨日李含钰还说起她姐姐现下事务繁冗,便是相求,也没空再为他缝制物件。彼时沉怀瑜未曾接话,心底却自嘲,现下莫说求她为自己做些什物,只怕她见了自己,都恨不得拿针来刺他。
复又忆起祭祖之前,他远远瞥见大哥握住李含章的手,彼时她虽终究挣开,面上却浮起几分羞怯。反观昔日在云朔郡,自己意欲执她之手,反被她决然用力抽回。
待到祭祖行礼,李含章立在他身侧,神色始终疏淡冷然,半分眸光也不肯落于他身上。自打云朔归京,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仿佛哪怕抬眼望他一眼,都叫她心生烦扰。
此刻望着李含章对着李含钰以及祖父说笑的神情,沉怀瑜只觉心底郁闷不堪。
沉怀瑜正欲举杯饮酒,略散心头郁结。孰料身侧李含章正执酒壶,预备给自己斟酒,沉怀瑜心神恍惚,伸手去取酒盏,抬手之时臂肘不慎撞上,竟将李含章手中的酒壶撞得倾侧。
屠苏酒汩汩泼洒而出,大半淋在李含章的衣裾之上。危急之间沉怀瑜骤然回神,疾探双手,一手攥住李含章执壶的手腕,一手牢牢托住酒壶壶身,瓷壶堪堪稳住,才未坠地碎裂。
酒液流淌的哗啦声响骤然打断筵间的笑语,满座之人俱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动。
此刻沉怀瑜的手掌依旧扣着李含章的手腕,肌肤骤然相触,二人齐齐浑身一僵。李含章慌忙用力抽回手腕,忙取过一旁帕子,急急擦拭衣襟上泼洒的酒液。
沉老太爷望着沉怀瑜,眉头紧蹙,语声沉了几分,开口诘问:“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子劳碌奔波了整整一日,席间你对她冷脸相向也就罢了,便是她为你斟一盏酒,你也这般不愿么?”
今夜他早已看得分明,自云朔郡归京之后,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之间,便处处透着疏离隔阂。李含章遭掳一事,万幸人身未有损伤,可退一步说,纵使当真受了苦楚,根源亦是沉怀瑜护持不周。李含章未曾对他有所苛责,已然难得,他非但不加体恤,反倒一味冷颜相待,刻意疏远。念及此处,沉老太爷心底暗自生出愧意,只叹是自己教诲孙儿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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