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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他乡遇故知
李含章与沉怀瑜一行人白日驱车赶路,每至暮色沉沉,便寻沿途驿站落脚,稍作歇息、补给饭食,第二日天未大亮,又再度启程。一路车轮辘辘,越往前行,便越是能望见西北苍茫荒凉的原野,距离云朔郡也一日近过一日。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驿站之前,此处唤作落霜驿,已然踏入云朔郡地界。卫崇隐居在云朔郡城郊,此刻天色渐晚,再加之西北风雪狂烈,绝非京城可比,星夜行路凶险难测,众人便打定主意今夜暂且在此歇脚,待到翌日清晨,再动身赶往卫崇的居所。
沉怀瑜方才跨步下车,正要入驿站去定下几间厢房,忽听得身后有人扬声唤他:“怀瑜兄!”
他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披银线暗纹外氅,内里衬着一袭紫衣锦袍,步履阔然朝他走来,正是靖朔镇军副将谢宜珩。在此相遇,想来此人也是赶来赴寿宴。
一看清来人,沉怀瑜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迎了几步,道:“谢副将。”
另一边,如云正小心翼翼扶着李含章步下马车。李含章抬眼望过去,只觉面前这位俊逸出尘的郎君,眉眼看着分外眼熟。
谢宜珩并未即刻答话,视线越过沉怀瑜,落在已经下车的李含章身上。那双眼梢斜挑的桃花眸微微一眯,开口问道:“你娘子?”
沉怀瑜盯着谢宜珩那双眼睛,心中对他那点不喜又深了些,回身迎上缓步走近的李含章,不动声色微微侧过一步,将她半护在身后,方才出声引荐:“含章,这位是靖朔镇军谢副将,亦是家师门下的弟子。”
李含章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还不曾来得及开口问好,谢宜珩已然率先出声,语声带着几分熟稔:“含章妹妹,可还记得我?”
李含章抬眸,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见他眉峰轻扬,鼻梁峻挺,一双眼梢斜挑的桃花眸,正含着浅浅笑意望向自己。边关凛冽风霜,在他肌肤之上覆了一层的蜜色,也敛去了这双眼几分天生自带的轻佻。这一张面容,渐渐与多年前常登门李家、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书生重合在了一处。
她收回视线,语声轻缓:“原是谢家公子。”
李含章十四岁那年,李家有一位远房表兄在家中借住。表兄名唤周广源,方才十七岁,便在家乡考中了举人。周广源家境清苦,于困顿窘迫之中仍旧勤学苦读,这般年纪就能中举属实不易,加之笔下文采斐然,李侍郎惜才心切,有心成全他,盼他日后能够一举夺魁,便邀他到京城求学,暂住侍郎府,还特意为他寻访良师悉心点拨。
谢宜珩乃是周广源的同窗,二人相交甚厚,常常散学之后,便随同周广源一并来到李府。周广源寄人篱下,心中多有顾忌,生怕频繁带友人登门,惹得李家不快。可谢宜珩天生口舌伶俐,谈吐讨喜,几番周旋便哄得李家夫妇十分欢心;再加上他自身颇有文才,其父又是朝野威名赫赫的靖朔镇抚大将军,是以李侍郎并未阻拦二人来往。
依稀忆起往日光景,当年谢宜珩每一回登门入府,只要撞见了她,便会上前主动搭话,一口一声含章妹妹,唤得十分熟络。
偏李含钰素来厌见此人,再三叮嘱周广源,往后切莫再将他带到府中来。可谢宜珩却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周广源不得已,据实相告,说是李含钰不喜,命自己不要再带他前来,谢宜珩听罢只淡淡言道,只要不是李含章亲口逐客,便无妨。这件旧事,还是日后周广源私下说与她知晓的。
约莫又过了半载,谢宜珩便不再登门,原是谢宜珩不再同周广源一处读书了,竟连本该赴考的会试也直接放弃了。往日她始终不知此人去了何处,直至今日方才知晓,原来彼时他便已经抛下笔墨书卷,远赴边关投军去了。
谢宜珩见李含章迟了半晌方才认出自己,眉头微微一蹙,全然不顾一旁尚且立着的沉怀瑜,语声微带几分嗔怪:“含章妹妹竟是许久才将我认出——”
“此间风雪骤紧,先进驿站再叙。”沉怀瑜出声将他的话头打断,侧首看向李含章说道。李含章微微一怔,轻声应了一声,便一同迈步走入驿站之中。
沉怀瑜瞧着谢宜珩方才这番行事,心中已然了然,此人老毛病又犯了。
沉怀瑜曾听闻,他从前原是一介文弱书生,当年其文采之名几乎传遍京城。自他嫡兄谢宜峥战亡之后,不知是迫于其父之命,还是本心有所决断,他终究弃文而就戎武。后来拜入卫崇门下,卫崇本是看在其父谢凌的情面,才勉强收下这名半路习武、身形看去尚且单薄的弟子。却不料谢宜珩底子不差,经卫崇稍加点拨,不过短短两载,武艺便突飞猛进,竟胜过不少苦练十余年的门人。此后他便追随其父谢凌远赴边关征战,凭着数场战功,谋得了副将一职,如今仍在其父麾下听用。
只是他依旧改不掉昔日身为书生时那份放浪脾性。往日在演武场上,但凡见何人负伤挂彩,他便即兴赋诗一首,拿来戏谑打趣;卫崇府中一众婢女侍从,亦屡屡被他写入诗篇,是以丫鬟们每一回撞见他,皆是满面羞赧,慌忙避远。
沉怀瑜心知,他刻意对李含章这般热络亲昵,原是此人骨子里就那般浮浪,起初本不欲与他多加计较。奈何他明明知晓李含章乃是自己的妻子,尚且仗着年少时有几分旧识,当着自己的面,用那双教人恨不得剜去的眼这般打量,一股火霎时间涌上心头。
二人踏进驿站,寻了一张四方桌旁落座,等候下人前去同驿丞交涉,预定厢房。谢宜珩哪里瞧不出沉怀瑜眼底藏着的厌憎,却不以为意,径直在李含章跟前坐下,开口问道:“含章妹妹,我离京已有数载,平日里甚少回京,不知你那位表兄周兄弟,如今身在何处供职?”
李含章见他当着沉怀瑜的面,依旧唤得这般亲昵,心中颇感局促,却又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刻意将语气放得疏淡几分:“劳谢将军挂怀。表兄前年已然科考得中,如今正在户部供职。”
谢宜珩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隔阂,不复昔年在李府时那般热络,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怅然。他缓缓道:“周兄弟素来文采出众,能够博取功名,亦是情理之中。”说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侧斜扫过一旁的沉怀瑜,含笑道:“怀瑜兄,先前尚未来得及恭贺二位新婚之喜。今日一见,只觉你们夫妇二人当真是璧人一双,十分登对。”
沉怀瑜只觉他这番话说得格外刺耳,依谢宜珩素来的心性,嘴上虽是这般客套,指不定心底里尚且暗自讥诮几句,又哪里是诚心向他道喜,当下便开口回击:“当初我二人成婚,也曾往谢府送去喜帖。你人不来也就罢了,若是真心贺喜,怎的连一份贺礼也不见相赠?”
李含章听得沉怀瑜竟这般直白诘问,险些端不稳手中茶盏,心头一阵窘迫,连忙悄悄抬眼,窥察谢宜珩的神色。哪知对方面上全无半分难堪或是愠怒,笑意反倒愈加深了,从容缓声答道:“二位新婚那日,我正在靖朔边关值守,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至于贺礼……不如我现下作诗一首,权充贺仪,赠与二位如何?”
此时驿丞已然将众人的厢房安置妥当。沉怀瑜一听他竟还要即兴赋诗,心中暗道此人怕是又要做出那些淫诗艳词,当即眉头一蹙,伸手便拉起李含章,转身往二楼客房走去。
李含章猝不及防被他攥住胳膊一把拉起,心头猛地一颤。待站稳身形,她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掌,抬眼瞥见沉怀瑜面色沉郁,回想方才他同谢宜珩言语交锋的光景,心中猜想二人或许原本便存有隔阂,偏偏谢宜珩还当着沉怀瑜的面唤得自己那般亲昵,多少折损了他的颜面。
二人拾级走上二楼,她便放轻了语声,低声解释:“从前谢将军与寄居府中的表兄乃是同窗,素来交好,故而时常登门造访,我亦与他有数面之缘……”
话音落下,她又暗自觉得不妥——谢宜珩不知他们并非真是夫妻也就罢了,可他们二人心中是明了的,自己又何必急于辩白。一念及此,她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红晕。
沉怀瑜闻言微微一怔,不曾料到她竟特意同自己解释这番渊源。按理来说,她旧日结识何人,原是与自己并无干系。他略一转念,只当她方才被谢宜珩那般亲近相待,唯恐自己心生疑窦,他日若是告知了兄长,让他们夫妻二人惹出嫌隙,才特意开口剖白。
他沉声说道:“原来如此……只是往后大姐姐还是少与此人来往为宜。”稍顿,他语气又沉了几分,道:“此人素来行事放浪,平日里最爱戏谑调笑旁人,免得哪一日,被他无端唐突了去。”
言罢,二人行至各自厢房门前,互道一声别过,便推门分头进屋。
沉怀瑜踏入房内,方才攥住李含章胳膊的指尖,不由自主轻轻摩挲了两下,好似隔着衣衫的那一缕温软触感,依旧残留在指腹之上。
楼下的谢宜珩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下去。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回想方才李含章起身之后,便急忙挣开沉怀瑜的手、刻意稍稍避让的一幕,他不由地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三十九)山府谒师
谢宜珩这边的厢房已然安置妥当,他放下手中茶盏,抬步往二楼自己的居所走去。
行至长廊之间,忽见一处厢房门口立着两名侍卫,腰间各悬一块玄铁腰牌,牌面錾刻着一头踏风玄豹。他认得这乃是沉怀瑜帐下亲卫独有的信物,心中已然明了,这间屋子便是沉怀瑜的住处。
他略打量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名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走入了隔壁的厢房。那婢女方才一直紧随在李含章身侧,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婢。谢宜珩心头倏然一动,万万没有料到,李含章竟然并未与沉怀瑜同住一室。
他又朝那两名侍卫瞥了一眼,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二人成婚方才两月有余,何以便要分房歇息?难不成夫妻之间已然生了嫌隙?沉怀瑜生性倨傲,常年戍守军营,不解儿女情长;而李含章又是养在深宅的高门贵女,想来二人性情相悖,话不投机。
他又想起方才楼下大厅的一幕,李含章被沉怀瑜一把拽起身之后,便急忙挣开了他的手掌。细细回想当时她的神色,像似是心存畏惧,莫非沉怀瑜曾对她动过粗?再忆起往日在演武堂,沉怀瑜与人交手之时下手凌厉狠绝,这般念头一经生出,便越想越是笃定,一股怒火也笼罩在心头。
可转念一想,眼下终究无半分实据。更何况方才李含章半晌方才认出自己,言谈神色透着疏离,想来她早已对自己印象淡薄,心头不由得漫上一层怅然,自己又凭什么身份,去管她的私事。
守在厢房门前的何居与张硕,被谢宜珩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他二人同沉怀瑜一般,素来不喜谢宜珩,又见此人方才当众对李含章那般热络亲昵,愈发觉得此人胆大妄为。何居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到回京之后,便寻个契机将今日之事禀报大爷,让大爷设法找个由头,于朝堂之上参他两本。
如云端着一盆清水步入厢房,预备伺候李含章梳洗。李含章端坐菱花镜前,已然卸下发髻,一头乌润长发落在肩头。一张鹅蛋脸莹白娇嫩,朱唇不点自红,一双眼眸似水含烟,望去便叫人心神晃荡。
如云暗自感慨,自家姑娘天生丽质,纵然不施脂粉,容色亦是出尘脱俗。她心中又记起方才谢宜珩当众对姑娘言语亲昵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数年前此人频频登门李府的旧事。
她一边轻轻替李含章揩净双手,一边低声问道:“姑娘,莫不是已经记不得这位谢家二公子了?”
李含章望着铜镜当中自己的身影,缓缓颔首:“委实没多少印象了,只记得他原是表兄的同窗。”
如云听了,心底不觉暗自发笑。自家姑娘素来心思通透玲珑,唯独在儿女情分一事上格外懵懂。她面上噙着笑意,开口说道:“往日谢公子每一回登门,总要寻机过来同姑娘搭话的呀。”
李含章微微蹙起眉,满是疑惑:“他日在家中,我与他相见,前后约莫也就五六回而已。况且那时他大多同含钰说笑闲谈,哪有总寻我说话?”
如云听罢,笑意更浓,索性一语点破:“谢公子那是不敢径直同姑娘搭话。二小姐性子爽朗洒脱,最是接得住他的闲话。只是……奴婢当年瞧得分明,他嘴上虽说着同二小姐说笑,一双眼睛,却总悄悄往姑娘这边瞟。”
如云不由忆起谢宜珩那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方才他望向自家姑娘的目光,竟与昔年在李府之时别无二致,怕不是他心中依旧惦念着姑娘。
如云这般一点拨,李含章哪里还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拿起木篦,缓缓梳理肩头垂落的乌发,柔声开口道:“想来是你看岔了。谢家公子素来待谁都这般热络熟稔。”
说罢她侧过头望向如云,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你可别忘了,当初他也曾特意作诗赠予过你呢。”
如云闻言,霎时间脸颊涨得通红,急忙出声辩解:“他不止写给奴婢一人,如月也收到过他的诗。就连姑娘、二小姐,甚至老爷与夫人,他都赠过诗作的呀。”
李含章见一句话便将如云逗得满面羞赧,唇角笑意愈深:“你记着便好。由此可见,谢公子于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想来他天生便是这般性情。”
见自家小姐这么说,如云也不便继续这话茬。
李含章放下手中木篦,移步至床榻,缓缓卧下身来。连日舟车劳顿,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如云说起谢宜珩一事萦绕心头,思绪不觉飘回往昔,忆起表兄尚且寄居李府的那段时日。
她头一回得见谢宜珩,乃是在周广源求学的书院门前。彼时正值盛夏,暑气熏蒸,那日她与李含钰上街前去景和楼尝新出的桂花冰雪酪,想到此处距离表兄读书的书院并不算远,于是便多备了一份,乘上马车送到书院,命门前的小厮前去通传,请周广源出来。
随周广源一同走出来的,便有谢宜珩。周广源见两位表妹送来吃食,心中自是欢喜,忙上前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又催促二人速速回府,眼下日头毒辣,切莫在外久留。彼时谢宜珩并未走上近前,李含章仅仅远远瞥了他一眼,心中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往后他频频登门造访,她也偶然与他遇上几回。只是每一回,大半都是李含钰同他说笑闲谈,她只静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曾有一回,那日李含钰做错了事,遭到父母责罚,双亲皆不肯理会她,就连李含章也觉得她错得太过,是以不曾开口安慰,她委屈之下,便对着李含章又哭又闹。这番情景恰好被谢宜珩撞个正着,他竟当场填了一阕小词,出言打趣逗弄,经此一事,李含钰便不许他再踏入府中半步。
奈何谢宜珩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时常前来,反倒害得周广源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再往后,他抛下笔墨书卷,远赴边关投军,岁月流转,李含章也就渐渐将此人搁在了脑后。
追思前事,心念不由得转到李含钰身上,也不知她身上的风寒可曾痊愈。自动身启程,一路行至云朔郡地界,转瞬已是四日,她们姊妹二人从来不曾分开这般长久,教她好生想念。
翌日清晨,谢宜珩、沉怀瑜同李含章一行人结伴启程,往卫崇的居所而去。自落霜驿向东驰行八十余里,方才抵达目的地。
卫崇辞官隐居于此,宅邸并不追求富丽堂皇,处处皆是朴素古雅的格局。宅院依山傍水而建,四周林木环绕,山石错落,少了几分官宅的繁奢,多了几分山野清逸之气。
距离寿宴尚且还有一日,却已有不少他昔日的军中旧友、门生提前赶来。卫崇携夫人徐尹亲自立在宅门之前,等候沉怀瑜一行人。
沉怀瑜一行的马车较谢宜珩要先抵达几刻钟。马车缓缓停稳,沉怀瑜伸手轻扶着李含章步下车辇,二人并肩缓步上前。
沉怀瑜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弟子怀瑜,携内眷前来拜见恩师、师母。”
李含章紧随其后,微微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声温婉:“晚辈李氏,见过卫将军、卫夫人。”
卫崇身形高大魁梧,因常年习武不辍,气色健朗,虽年届七旬,瞧上去比真实年岁年轻些,此时身上只一袭朴素布衣,不见半点官家装束,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伸手便将沉怀瑜扶起,又侧首示意卫夫人徐尹叫李含章莫行全礼:“那日你们二人成婚,我与你师母因故不能亲临贺喜,甚是遗憾。”
话音一转,他看向身侧的李含章,眼底浮起几分怀旧之色:“你祖父,前安西镇都尉李镇寅,昔日曾同我一道追随圣上平定乱世,乃是沙场袍泽。一晃已过将近五十载,可他当年驰骋疆场、奋勇杀敌的模样,令我记忆犹新呀。”
李含章听闻已故的祖父昔日竟与卫崇曾并肩沙场,心头亦对卫崇有了几分亲切,莞尔道:“祖父在世之时,亦常同晚辈夸赞卫老将军剑法无双。”
卫崇见李含章端庄秀雅、谈吐合宜,眉眼间依稀有着其祖父的影子,心中感慨万千。再看沉怀瑜,身姿挺拔俊朗,数年沙场历练,肤色微黝,身形愈发壮硕,年纪轻轻便身居游击将军之位。他既为徒弟争气而欣喜,亦替其父沉岳与有荣焉,望着眼前这对璧人,心底越发喜爱。
卫崇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却被徐尹出声打断,语声带着几分嗔意:“好了,外头寒风刺骨,有什么话不能入府再叙?你想教这两孩子冻坏不成?”
卫崇被夫人骤然打断,却半点也不恼,只讪讪一笑,连忙招呼沉怀瑜与李含章进府。
二人紧随卫崇夫妇身后迈步向府中。沉怀瑜忽然侧过头,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压低嗓音凑到李含章身侧,轻声耳语:“是不是未曾想到师父素来威风,竟是惧内的。”
李含章猝不及防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心头微微一动,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若蚊蚋:“确实是料想不到。”
沉怀瑜瞥见她侧脸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以为方才自己俯身低语,靠得太近,才令她这般局促,一时间,自己也生出几分不自在。
四人方踏进正厅,里头已是人影攒动,卫崇的旧日同袍、昔年门生并各家内眷坐了大半厅。认得沉怀瑜的人纷纷上前寒暄道贺,恭祝二人新婚之喜,夸赞他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一时间厅堂之内人声笑语,十分热闹。
卫崇坐在主位上,见往日清静冷寂的宅中这般喧嚣红火,心底亦是欢喜,恍惚间好似重回数年前,彼时他身子尚且硬朗,日日指点一众弟子习武,府中亦是日日这般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李含章陪沉怀瑜坐在一旁,瞧着他与往日同门谈笑甚欢,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沉怀瑜半晌才留意到,她静静坐在身侧一语未发,料想她定是觉得枯燥乏味,便侧过头低声说道:“你若是觉着闷,不妨叫如云陪着,到府外四处走走。”
李含章轻轻颔首。其实即便沉怀瑜不开口,她也早已生出离意,此处多是男子围着沉怀瑜闲谈,自己一介女眷在此,反倒叫他们拘束了。于是她起身告辞,携着如云一同走出府门。
(四十)旧疑初明
沉怀瑜目送李含章步出厅门,回转头,却见尚有几位同门目光仍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之上。几人猛然察觉沉怀瑜回头,连忙收回视线,佯装闲谈叙话。
这般光景,直叫沉怀瑜险些气得失笑,碍于场面上的礼数又不便发作,暗自腹诽,师父门下怎么总收像谢宜珩这般爱窥觑他人妻室的弟子? 这时,一名唤作蒋毅的同门壮起几分胆子,嗫嚅着开口问道:“怀瑜师哥,不知嫂夫人府上,可还有尚未出阁的姊妹?”
沉怀瑜见他这般问,心头有些不快,却也答道:“我夫人家中只有一位妹妹,如今已然是我..嫂嫂。”
话音落下,他不由得想起李含钰。自打二人成亲,这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往日朝夕相对之时,这人还时常念叨见了他便觉得心烦碍眼。现下自己远在云朔郡,也不知她可还嫌自己烦,怕是想得快要落泪了。
众人听罢,无不暗叹沉家兄弟真是好命,二人自身家世优越、前程似锦就罢,如今还双双迎娶了这一对名门姊妹。如今亲眼见过李含章这般容貌品性,可想而知,她那亲妹的风姿气度也定然不会逊色分毫。
蒋毅听闻此言,脸上露出失望神色。旁有位同门见状,便打趣蒋毅道:“蒋兄弟,就你还敢肖想嫂夫人家中的姊妹,听闻我们嫂夫人乃户部侍郎家的嫡女,祖父乃前安西镇都尉,这般门第的女儿,怕是嫁那皇子也嫁得,你还是先多立些战功罢。”
蒋毅听见这番话满脸通红,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我...只不过问问罢了.....”
这时又有一名同门不死心,笑着开口起哄:“怀瑜兄,不妨替我等问问嫂夫人,若是没有未出阁的嫡亲姊妹,表姊妹也是无妨的……”
沉怀瑜不愿他们继续拿李含章当作谈资,便冷声打断:“好了,我前来是想给师父拜寿的,不是来给你们寻访姻缘的。”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再接着方才的话题说笑,连忙顺势话锋一转,谈起旁的事来。
府门外,如云陪侍一旁,伴着李含章沿着环绕宅院的溪岸缓缓漫步。李含章抬目四下观望,此处山水风物与京城全然迥异,心头亦是十分舒展畅快。
“含章妹妹。”
听见这一声唤,李含章不必回头,便已然识得来人。她旋过身,看向迎面走来的谢宜珩,轻声应道:“谢公子。”
谢宜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她身着天青色袄裙,外披一袭银线暗纹的外氅,衬得容颜愈发明丽清丽。鼻尖冻得泛起一层绯红,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久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讥讽,开口说道:“怀瑜兄心肠倒是硬,这般天寒地冻,竟舍得把自家娘子赶出外头受冻,自己却待在暖厅之中。”
方才他在厅中,亲眼瞧见沉怀瑜俯身在李含章耳边低语几句,李含章便起身辞别、走出府门。谢宜珩心中暗自忖度,必是沉怀瑜嫌她在一旁碍事,不便众人闲谈,才刻意将她遣了出来。
李含章听见这番话,急忙开口辩解:“并非如此,是我自己想要出来散心,并不是夫君赶我出来的。”
可她这般急切的分说,谢宜珩半点也不肯相信,反倒愈发觉得沉怀瑜行事可恶。眼下寒风刺骨,李含章鼻尖通红,连唇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尚且慌慌张张地替夫君开脱,瞧她这般局促惶急的模样,想来平日里不知被他欺压到何种境地。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缓声向李含章问道:“此处风物你看如何?较之京城,可是有所不及?”
西北风光素来粗犷旷远,此地虽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怎奈眼下正值腊月寒冬,今日虽已经雪止天晴,山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想来似李含章这般自幼养在深闺的女子,多半难以扛住这般刺骨寒气,是不喜这地的。
李含章轻声答道:“京城楼阁林立、市井繁华,自是锦绣万般;而此处山溪环绕,山野清逸,又别有一番天然意趣。两处各有妙处,我心中皆是喜爱。”
谢宜珩并不深究她这话究竟是由衷之感,还是客套之辞,缓缓接着说道:“我早些年跟随师父与一众同门在此地习武。每到隆冬时节,便格外思念京城。”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层迭的山峦,沉声说道:“西北风霜苦寒,那时候总一心想着早日回京,如今常年辗转各处疆场,反倒时常怀念起山中这一段岁月了。”
听罢他这番言语,李含章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盘桓已久的疑团,轻声开口问道:“谢公子……当初何以弃文从武?”
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公子素来文采斐然,盛名传遍京城,若是走科举仕途,博取功名想来并非难事。”
谢宜珩未曾料到她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发问,当即抬眸,一双桃花眼定定望向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自是盼着能如你夫君一般,上阵杀敌、守护疆土,博一个名扬天下。”
他生就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凝望,李含章登时局促不安,连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视线相对。她心中明白,他这番说辞并非真心话,于是便缄口不再言语。
谢宜珩见她不肯再接话,便另寻了话头,徐徐开口:“含章妹妹可曾亲眼见过你夫君打拳?从前怀瑜兄在此习武之时,每逢同门切磋较量,他一套拳施展开来,常把一众师兄弟打得鼻青脸肿,竟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在李含章心中,武场比武,磕碰挂彩乃是常事,是以全然没有听出谢宜珩话中之意,只坦然回道:“我尚且未曾见过。不过我知夫君拳剑皆精,的确不负他在军中的声名。”
谢宜珩见自己这番话反倒引得李含章夸赞起沉怀瑜,心头微顿,急忙又岔开话题:“妹妹身子看着柔弱,平日里也该时常活动拳脚,好生将身子调养强健才是。不如趁眼下空闲,我便传授你两招我的独门拳法如何?”
不等李含章出言作答,谢宜珩眼底笑意愈加深浓,薄唇轻启,缓缓开口:“一招唤作情意绵绵掌,另一招便是款款深情拳……”
李含章与如云主仆二人听罢,脸上红晕尚未攀上脸颊,耳畔陡然响起一声裹挟着怒火的高声喝止:“谢宜珩!”
李含章连忙侧首望去,来人竟是卫夫人徐尹。再转头回看谢宜珩,那人竟二话不说,拔腿便仓皇逃开。
原来方才徐尹远远瞧见李含章正和谢宜珩站在溪边说话,便匆匆赶来,唯恐谢宜珩出言唐突。谁知刚走近几步,便听见他口中说出什么情意绵绵掌、款款深情拳的轻浮话语,不由得心头大惊,当即厉声喝止,生怕他再讲出更为逾矩放肆的言辞。
府中一众尚还记得谢宜珩的婢女,方才在厅堂给他奉茶之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羞怯,但见他并不似从前一般随口戏谑调笑,徐尹以为他经数年沙场风霜的打磨,已改了那轻浮放浪的习气。怎料他非但本性未改,行事反倒越发肆无忌惮,如今竟公然挑逗沉怀瑜的妻室,若是方才那番话被沉怀瑜撞见,难保不会当场拔剑与他发难。
徐尹望着他飞奔远去的背影,直气得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随即上前握住李含章的手,柔声宽慰道:“好孩子,切莫同这人计较。他素来放浪成性……说到底,也是卫老头子教导不周,才养出这般顽劣的徒弟。”
只是此番侥幸未曾被沉怀瑜当场撞见,可若入夜之后夫妻枕边闲话,此事传入怀瑜耳中,他定然当即便要削了谢宜珩,届时只怕要生出一场风波。
她复又缓声言道:“此人向来行事狂妄无忌,便是府内一众婢女见了他也都是绕道走的。”
说着便压低了嗓音,有些哀求的意味:“好孩子,今日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你的夫君。怀瑜本就与他有嫌隙,倘若得知今日情形,免不了闹得天翻地覆。”
转念一想,这般将事情按下不提,终究是委屈了李含章,徐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又接着说道:“也罢,便由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他做出这般轻狂失仪之事,终究是我与你师父平日里管束不严之过……”
眼见卫夫人当真要赔罪,李含章连忙打断话,轻声回道:“我与谢公子本是旧识,素来知晓他的性情。夫人不必挂怀,含章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徐尹听罢她这番体谅的话语,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言道:“好孩子,外头寒风凛冽,晚宴也快要备妥了,咱们快快回府罢。只是西北边地饮食风俗与京城大不相同,未必能合你的脾胃。”
李含章闻言莞尔一笑,柔声答道:“夫人这般一说,我反倒盼着早些开席了。一方水土自有一方风味,往日久居京城,未曾尝到过这边的吃食,如今有幸到此,便是口味稍有差异,我也十分愿意一试。”
徐尹见她性情这般随和通透,心底愈发怜爱,便挽住她的胳膊,二人一同转身,缓步朝着府内走去。
今日尚且不是寿宴正席,只是卫崇府中许久未曾这般宾客满堂,此番晚宴已然置办得十分丰盛。
京城世家设宴,向来恪守繁文礼数,男宾女眷必要分席而坐,内外有别,规矩森严。此地却是西北边关,民风旷达豪爽,并无这般诸多拘束,男女宾客可同席共坐,不必刻意隔开。是以李含章便与沉怀瑜并肩端坐一处。
席间宾客大半皆是卫崇往日沙场袍泽与门下弟子,女眷本就寥寥无几。卫崇同夫人徐尹高居首座,待酒菜尽数排布妥当,便抬手示意开席。一时间满堂笑语喧阗,杯盏交错,觥筹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宴席方才开场不多时,不少性情豪爽的男儿已然酒意上涌,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猜拳劝饮,座中呼喝谈笑,豪气冲天,全无京中宴饮那般温文自持。
李含章平生头一回赴这般不拘俗套的筵席,既没有层层繁文缛节,亦无须周旋应酬一众前来搭话的官眷,心头顿觉一身轻松,晚饭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几口。
沉怀瑜悄悄留意着她的神情,原先还忧心她会不习惯这般喧闹随性的场面。抬眸望去,却见她神色安然,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想来是方才饮了几杯果酿,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才放下心来,低声对她言道:“大姐姐,云朔郡的羊肉素来远近闻名,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你可要多尝几筷这道炙羊肉。”
听得此言,李含章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含笑望向沉怀瑜,轻轻应了一声:“好。”
几杯果酿落肚,她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酡红,呵出的气息间,隐隐裹挟着一丝的酒香。往日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已然褪去几分清冷,此刻眸光闪闪,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雀跃。
沉怀瑜望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平素的明媚笑颜,心绪骤然乱了几分,他连忙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下一口,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
仰头饮下酒的那一瞬,他眼角余光倏然扫到一道灼灼的视线投向这边。沉怀瑜抬眼望去,原来是谢宜珩,好似目光正在打量着李含章。
沉怀瑜当即朝他投去两道寒芒,谁知谢宜珩见状非但没有收回视线,反倒嘴角噙笑,缓缓抬手,举起酒盏,隔空向沉怀瑜敬了一杯。
高居主座的徐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沉怀当场起身去找谢宜珩发难。好在沉怀瑜并未理会,只转头同身侧的同门举杯共饮,可谢宜珩的目光依旧不肯挪开,徐尹心底又气又急,真恨不得上前剜掉这逆徒那双生来含情、总爱招惹是非的眼。
坐在谢宜珩身侧的同门,眼见他这般毫无顾忌地打量沉怀瑜的妻室,又瞥见沉怀瑜投来满含愠怒的眼神,连忙用手肘碰了碰他,暗中示意切莫再如此放肆。
谁知谢宜珩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迎着沉怀瑜两道冰冷的目光,抬手举盏遥遥一敬,只觉一股寒意直袭心头,慌忙悄悄将身子往一旁挪远几分,唯恐待会这厮等会挨削时血还溅到自己身上去。
沉怀瑜心中自是清楚李含章生得好看,是以今日甫一入府,便是府里的婢女,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几眼,更遑论这群常年驻守边关、尚未婚配的男子,只怕心神早已为之牵动,连眼前筵席上的饭菜都食不知味。
若是寻常旁人,见着这般美人忍不住打量几番,倒也算人之常情,他尚可不去计较,唯独谢宜珩,叫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忍耐。此人惯会使些风月场上的手段,昨日在驿站还那般亲昵地想要与李含章攀谈,直瞧得沉怀瑜心头冒火,他倒不是疑心李含章如何,只是怕她一时不察,上了那厮的道,待回了府,再不乐意与他大哥安心相守了。
记得那厮从前常将一位“李妹妹”挂在嘴边念叨,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端庄,与他谈诗论文,还常对他笑。沉怀瑜那时只觉那李妹妹实在可怜,竟被这般人缠上, 一念至此,沉怀瑜心头陡然巨震,莫非他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位李妹妹,便是李含章?
犹忆昔年同在山庄习武,谢宜珩每每谈起那位李姑娘,总要暗中窥察他脸上的神色,时常有意无意地说道,那位李妹妹素来厌弃只知舞拳弄剑、不解诗文风雅的莽夫,又言说娃娃亲不过是口头虚约,万万作不得凭据。如今细细回想,当初这番言语皆是意有所指。原来那时候,他便已经知晓自己的未婚妻正是李含章,明明心知肚明,尚且这般明目张胆出言挑衅,当着自己的面,便毫不掩饰那份觊觎之心。
只是彼时沉怀瑜一心苦修武艺,只盼早日学有所成,可以同父亲那般征战疆场。再加上他素来知晓谢宜珩性情放浪,本就不愿与其多有交集,便只当此人不过是在人前卖弄,炫耀自己识得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全然没有深究话中深意。自从谢宜珩探明他是什么身份,便处处与他作对,此人还屡屡填词作赋,用来讥讽嘲弄于他。沉怀瑜心中愤懑,也曾借着比武切磋之机,狠狠将他过这个半路习武、根基尚浅的新人一顿好打。
再者,普天之下李姓之人何其繁多,他那时自然不会将谢宜珩口中的女子,同自己的未婚妻联想到一处。况且当年他只知晓日后要迎娶李家嫡长女,就连对方的名讳都记得不甚真切,更遑论知晓她是何等性情。
昨日李含章已然同他提起,谢宜珩与她二人原是旧识。只是观李含章的神态,对此人印象甚是淡薄,言谈之间也处处带着疏离。想来谢宜珩口中那些二人一同品诗论赋的往事,多半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好哇,原来内里竟是这般缘由!
沉怀瑜将前前后后一桩桩旧事尽数串联,方才彻底看清谢宜珩小人般的心肠,心底暗自懊悔,昔日比武交手之时,自己下手终究是轻了。一腔怒火在胸中翻涌,他几乎便要豁然起身,大步走到斜对面,将仍旧往这边凝望的谢宜珩揪出来痛斥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李含章忽然轻声开口:“二弟,我已然吃饱,便先回厢房歇息了。”
(四十一)灯底绣幽怀
纷乱万千的思绪陡然被这一声温言打断,沉怀瑜也暂且按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缓声应道:“大姐姐既已用罢,便先行回去歇息罢。”
李含章微微颔首,起身缓步离席。待到她的身影步出厅门,沉怀瑜抬眼再望谢宜珩,那人已然收回目光,垂首独酌,不再朝这边窥探。方才那股几乎要起身上前教训他的一腔戾气,也因李含章离去尽数压了下去。沉怀瑜索性暂且将此人抛诸脑后,转过头,便同身旁一众同门举杯饮酒、行令说笑去了。
李含章回到厢房,沐浴已毕,便取出这几日途中尚未绣完的锦香袋,坐在床边,垂首接着做了起来。
这锦香袋,原是预备送给沉怀瑾的生辰贺礼,他的生辰在来年春日,是还有些时日才到,但李含章想早些准备。虽说这般小物件于她而言并不算繁难,半日功夫便可绣制妥当,可到底是亲手赠与夫君的心意,她每一针每一线都落得万分审慎,上面的纹样更是反复斟酌、挑拣许久。
沉府家底殷实,沉怀瑾平日里吃穿供给无一不全,世间珍物并不稀缺。是以她思量良久,到底还是觉着亲手做成的物件,才最能承载心意。二人相处时日尚浅,她尚且不甚清楚沉怀瑾平日里的喜好,几番权衡,最终选定云纹衬墨兰的图样,心底暗自盼着他能够喜欢。若是此物能合他心意,往后她还愿意再多亲手缝制各样物件,不论是锦香袋、贴身里衣、外衫长袍,或是护膝靴袜,只要他喜欢的,她都愿意一针一线亲自做好。
只是单单一只锦香袋作为生辰贺礼,终究略显单薄。李含章又购得一块古玉,打算让些能工巧匠于其上雕琢静鹤纹样,只是此物到如今尚且未曾完工。
她指尖拈着绣针,一针一线细细描摹,心底不由得畅想沉怀瑾生辰那日,将两份礼物一并交到他手中的光景,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正思忖间,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稍歇片刻,房门便被缓缓推开,来人正是已经赴完筵席的沉怀瑜。
沉怀瑜刚一踏入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李含章眉头微微蹙起,不由地开口问道:“二弟,你怎饮了这般多?”
这厢房陈既不奢华铺张,亦不至简陋寒酸。屋内大小适中,置有床榻、浴间与净房,一旁分列食案、书案,屋角还安放一方矮榻。方才她尚且觉着这间屋舍宽窄相宜,可沉怀瑜身形高大,他一进来,顿时衬得空间逼仄不少。眼见他面颊醺红,脚步虚浮,怕是已然醉了大半,李含章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今日席上遇上许久未见的同门,又多年不曾拜见师父,故而便多贪饮了几杯。”沉怀瑜一边缓步走到食案旁,斟了一盏清茶,徐徐喝下。
听他语声尚且清明不乱,李含章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转瞬之间,她猛然回过神,这几日二人竟是要同住一间厢房,一股窘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前些日子留宿驿站,尚且是分住两处,她一时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偏偏屋内那张矮榻十分窄小,莫说是沉怀瑜躺下歇息,便是她自己睡上去,也会觉得逼仄局促,可要同床共枕更是万万不可能。
她只得压低了声音,向沉怀瑜说道:“二弟,这房里的矮榻不够宽敞,我唤如云过来铺设地铺,这几晚便委屈你将就歇息。”话一出口,又怕他心中不悦,连忙补上一句:“或由我睡地铺也是可以的。”
沉怀瑜望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笑意。暗自思忖,此事倘若传到李含钰耳中,知晓自己竟让她姐姐去睡地铺,待回到家中,怕是自己要睡半辈子地铺。
他缓缓搁下茶盏,唇角噙着浅笑道:“大姐姐,我怎敢委屈你睡地铺呢。”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并不接他此番戏谑之言,唤如云进来铺好地铺后,便顾垂首继续拈针绣制那尚未完工的锦香袋。
沉怀瑜望着她指尖翻飞的针线,心中暗自叹服她这份过人的耐性。此番奔赴云朔郡,一路马车同行,除启程那日二人闲话稍多,往后朝夕相对,大半时日皆是缄默无言。每逢这般光景,李含章便取出绣针,一心缝制这方锦香袋。见她凝神专一,他也不便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默然望着她刺绣。
她绣活精湛,他成婚前便知道。尚未成婚之时,祖父见他操练兵马,衣衫屡屡磨出破口,便打趣,嘱他平日里多爱惜衣裳,不然往后那精于女红的李家大小姐过门,日日要替他缝补衣衫,迟早烦得再也不愿碰针线。
一念及此,沉怀瑜不由地感慨世事难料,谁能料到最后自己真正的娘子却是她那最不擅针线的妹妹。
起初他只当这锦香袋是绣给李含钰的,偶然瞥见她于布料边角,小心翼翼绣下一个“瑾”字,方才明白此物原是为他大哥所制。她在马车之上已经绣了三四日,好几次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纹样精致妥帖,沉怀瑜瞧着也觉无可挑剔,可李含章反复端详片刻,不知何处不合心意,竟又尽数拆开重绣,看得他心中好生惋惜。
这般绣而拆、拆而再绣,素来精通女红的李家大小姐竟被这小小一方锦香袋迁延多日,尚且未能完工。
李含章亲手给李含钰做下的物件更是数不胜数,小到随身荷包,大到出嫁嫁衣,听闻皆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按理来说,嫁衣理当由新妇亲手缝制,但寻常衣衫的缝补,李含钰尚且缝得针脚歪斜,更不用说针法繁复的嫁衣。前些时日,她一时兴起想要亲手为他缝件衣物,竟连针线都穿不进针孔,最后索性撂担子不干了,被他好生取笑了一回,打趣她许是往日常常挑灯夜读话本子,久耗目力,视线早已昏花模糊,跟那八十岁老婆子无异。
即便是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一套嫁衣,也要耗上整整半载时日。当初两家婚事筹办得十分仓促,李含章竟独自一人,赶工绣完了两套嫁衣。沉怀瑜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含钰那套喜服,针脚精妙绝伦,丝毫也不输给那些专为皇亲勋贵裁制衣饰的绣娘。
他心知李含章素来疼惜幼妹,却未曾料到竟宠爱到这般地步,连嫁衣都肯替她连夜赶制,婚期那般紧迫,其中所费的力气可想而知。想来李含钰平日爱耍小性子,多半便是被姐姐这百般宠溺惯出来的。
这般绣有名讳的锦香袋,李含钰手中亦有一枚。有一回,他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反倒被她嗔怪了一通,连声嘱咐不可弄坏。彼时他尚且不知此物出自李含章之手,还赞叹绣工精巧,向她打听是寻哪位绣娘所作,自己也想要一枚。李含钰闻言立时满脸得意,笑着告知乃是她姐姐亲手绣就,倘若他当真想要,不妨亲自去央求李含章,她姐姐向来心善,说不定见他可怜,便肯赏他一个。
沉怀瑜暗自回想旧事,抬眼又见李含章正凝神敛气,一针一线缝制着赠予大哥的锦香袋,许是酒意上涌,竟想着不如现下就开口求求她,求她等绣完给大哥的那份,也替自己绣上一枚。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叩响,登时打断了他心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屋中二人皆是微微一怔,沉怀瑜当即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谢宜珩。
谢宜珩满身酒气,面颊醺红,那双素来令沉怀瑜厌憎的眼眸,犹自不住往屋内窥探。沉怀瑜跨步上前,挺身挡住他的视线,语声冷冽:“你来作甚?”
谢宜珩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自怀中取出一枚岫玉耳坠,举至他眼前轻轻一晃,缓缓开口:“方才途经府外溪边,偶然拾得此物。看着分外眼熟,想来该是午后含章妹妹与我在岸旁闲谈之时不慎遗落,便劳烦你代为转交。”
沉怀瑜见他竟专程为此深夜登门,心底只觉此人厚颜无度。区区一枚耳坠,丢了又何妨,只要李含章愿意,沉府当下便能为她置办上百双,何须他特意跑到厢房门前,假意好心前来送还。昔日尚在师父府中一同习武时,他当着自己的面觊觎李含章,尚可暂且不提。可现如今,他心中明明知晓李含章早已嫁作人妇,一言一行却依旧丝毫不晓避嫌,全无半分收敛之意。
倏然间,沉怀瑜想起那个长久纠缠自己的方应贤。暗想这二人当真称得上是天生一对,一般死缠不放,平日里还爱作那些旖旎缠绵、惹人难堪的诗句,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念,不如往后寻个机会从中撮合二人,也好叫他们不再前来搅扰自己与李含章的清静。
望着谢宜珩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沉怀瑜几乎便要一掌挥上去,奈何李含章尚在房内便不好发作。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枚耳坠,回身“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屋门。
屋内的李含章自然将门外二人方才的一番对话尽数落入耳中,不由得心头一阵发虚。昨日沉怀瑜尚且叮嘱过她,平日务必要少同谢宜珩往来,彼时她也已经颔首应下,今日偏偏又与那人在溪畔闲谈。
沉怀瑜缓步走到她跟前,摊开掌心,将那枚岫玉耳坠递到她面前。李含章此刻满心忐忑,伸手去接之时,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始终不敢抬眼望向沉怀瑜,生怕他开口诘问,自己今日为何会同谢宜珩在溪边漫步叙话。
不料沉怀瑜并未开口诘责,只放缓了语声徐徐说道:“大姐姐,想来谢宜珩此人,自打与你相识便心生倾慕。如今你已然成婚,他心中却依旧未曾放下。当初他初至云朔郡,与我们一同习武之时,便常常同一众同门提起,说认得一位李家姑娘,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往日在京中时常和她吟诗作赋,言谈甚是投契。”
李含章听罢,心头猛地一惊。昨日如云同她提起谢宜珩对自己有意,原先尚且半信半疑,如今方才知晓竟是实情。万万不曾料到,此人早年便已经在沉怀瑜面前提起过与自己相识一事,她记得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与沉家有婚约的呀,他竟还敢这般。
见李含章垂着头,面颊涨得通红,一语不发,沉怀瑜便接着往下说道:“彼时我尚不知他口中的李妹妹究竟是何人,只当是哪个心性单纯、不慎被他蒙骗的姑娘。直到这几日见他待你这般举止,才隐隐猜到,他所说之人,多半便是大姐姐你。”
李含章闻言猛地抬首,慌忙出声辩解:“我……往日在府里,同他不过寥寥数面。至于吟诗作赋,也仅有一回,是他特地过来问我,一句诗中当选用哪个字更为妥帖,我便随口答了几句罢了。”
她稍作停顿,又急急补充道:“平日里他极少同我说话的,只和钰儿交谈稍多一些。”
话音才落,她立时便觉此话不妥,听上去反倒好似李含钰与谢宜珩交情匪浅一般,又怕沉怀瑜再生误会,又慌忙补救:“可二人也不过聊上几句家常。当初钰儿便是厌烦他填词戏谑捉弄自己,素来便不喜此人,还特意叮嘱我表兄,往后切莫再将他带回府中。你若是不信,待日后回到京城,我可请表兄亲自前来向你分说。”
沉怀瑜望着她这般惶急辩解、面颊涨得通红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收住笑意,缓声说道:“大姐姐,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眼下见识到,谢宜珩此人心思叵测。故而你也要信我,往后务必要少同他往来。”
李含章见他忽然发笑,面上愈发滚烫。听罢他一番叮嘱,颔首应下,随即垂低眉眼,不再言语。沉怀瑜也不再继续追问,旋即转身,迈步往浴房而去。
(四十二)比武
酒意萦身,再加连日舟途劳顿,沉怀瑜入浴之后,竟不觉在浴桶中沉沉睡去,直待浴水浸得周身微凉,方才蓦然惊醒。待他踏出浴房,李含章早已睡去,窗畔书案之上尚为他留着一盏烛火。
他缓步行至案前,本欲吹熄灯火,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几番瞟向床榻侧眠的人影。忽闻她唇间溢出一丝细碎呓语,沉怀瑜心头一紧,连忙侧首望去,唯恐自己的动静惊扰了她。
昏黄烛火洒落在她面上,此刻她睡颜舒展柔和,眉眼松弛,分外温婉。二人尚且隔着一段距离,跳动的烛焰将他的身影斜斜拉长,一道暗影覆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朦胧恍惚,竟好似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记吻。
沉怀瑜身形微微一僵,立在原地,一时间心神晃荡,竟忘了手上要熄灯的动作。
骤然之间,一阵寒夜朔风呼啸而过,冷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屋舍,“噗”地一声便吹灭了案头烛火。
一室灯火顷刻散尽,四下坠入幽暗,方才萦绕心头、纷乱翻涌的万般遐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硬生生掐断,只余下一室寂静。
翌日清晨,寿宴今日便要开席,各路宾客络绎登门,府内光景较之昨日愈发热闹喧腾。
谢宜珩远远望见厅堂之内,李含章正陪着沉怀瑜与新到的宾客交谈,二人低声闲话片刻,李含章便向周遭众人告辞,转身步出了厅门。
谢宜珩见此,当即抬步打算上前同她说上几句话。可李含章分明已经瞥见了他,脚下却丝毫未停,步履反倒越发急促,一路匆匆赶回自己居住的厢房门前,迅速推门而入,反手阖紧了屋门。
谢宜珩怔在原地,心底不由暗骂自己行事莽撞。
自打他察觉沉怀瑜与李含章竟是分房歇息,二人平日相处亦透着疏离冷淡,心中那原本快要熄灭的一点念想,便又重新燃了起来。故而这些时日,他待李含章言行举止也越发亲昵。昨夜他前去送还耳坠,又亲眼瞧见厢房之中铺着地铺,心中更是笃定,二人才成婚两月有余便已然生出隔阂,或许自始至终,二人本就没生什么情分。他暗地里还生出几分快意,只盼着沉怀瑜能多几分担当,切莫委屈李含章睡在地铺之上。
可此刻眼见李含章这般刻意避着自己,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处处行事失当。他明明知晓李含章在夫君面前本就处境为难,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沉怀瑜的面,同她过分亲近。就算沉怀瑜碍于众人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可待回到房中,又免不了要为难苛责李含章。他不敢再往下细想,昨夜沉怀瑜接过耳坠之时,一身戾气凛冽逼人,彼时他还因为能够激怒沉怀瑜暗自窃喜,全然不曾思量,关上厢门之后,李含章将要承受何等诘难。
一念至此,满腔懊悔翻涌心头,转瞬怒火又猛地窜起,恨不得此刻便提剑削了沉怀瑜。
自打李含章确知谢宜珩对自己存了倾慕之心,便再也不愿与他有所往来,想起二人这两日的交谈,只觉窘迫难堪。昨夜卧于床榻之上时,她已然将前因后果细细想通。昔年谢宜珩同沉怀瑜一道在云朔郡习武之时,便屡屡于一众同门面前提起自己,想来初衷便是有意激怒彼时身为她未婚夫的沉怀瑜。这般心思,李含章尚且能够体谅一二。
可他偏偏又向外人言说二人时常吟诗作赋、言谈投契,着实令她无比难堪。她心中暗自忐忑,也不知当年他那些同门师兄弟里,可还有旁人如同沉怀瑜一般,已然猜出他口中所说的那位李妹妹便是自己。
可最令她难堪的是,往日确曾有过一回同他推敲诗句,也有三两回短暂闲谈,如此一来,倒仿佛他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李含章越思越觉心烦意乱。若是早知晓谢宜珩怀揣这般心思,当初就算李含钰不曾出言不让他登门,自己亦是不会同意表兄将他带回府的。故而方才远远望见他意欲上前搭话,她登时方寸大乱,脚下几乎踉跄,只得佯装不曾看见,急匆匆快步奔回厢房。
今日宾客络绎登门,卫府便未筹办统一的午宴,只设下随取随食的筵席,又遣下人,单独给暂住厢房的宾客送去份例膳食。沉怀瑜便在外与一众同门一同赴席,李含章则留在厢房之内独自用膳。
用过午膳,李含章便又拾起绣活继续制了起来,今日早晨在卫府厅堂时,沉怀瑜亦同自己说过午后可以在房内歇息,不必陪他去应酬宾客,是以,李含章打算一个下午都在厢房内,到今夜寿宴开席。
约莫申时,厢门外忽传来一阵叩响。李含章开门一瞧,门外站着的竟是卫夫人徐尹。
徐尹面上噙着温和笑意,开口言道:“你夫君正随同一众同门,往演武堂切磋武艺。不如随我一同前去瞧瞧,也好为他呐喊助威,添上几分声势呀。”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连忙请徐尹稍候片刻,待自己略略整理好衣衫,便随她一同前去。
二人行至演武堂,此处早已人头攒动,卫崇往日的袍泽、一众门生与各路宾客团团围拢,人声鼎沸,时不时传出阵阵喝彩之声,想来场间方才已经结束了一场比试。
徐尹引着李含章走到卫崇身侧站定。李含章先向卫崇行礼问安,随即抬目望向擂台正中,却并未看见沉怀瑜的身影,只得转头四下搜寻。
忽有一物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李含章蓦然回首,沉怀瑜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她身侧,垂眸含笑看向她,轻声开口:“夫人在找谁?”
对上他俊朗含笑的眉眼,又听见这一声称呼,李含章心中不由一跳,面颊泛起红晕,支支吾吾答道:“我……我方才还以为,你正在擂台上与人比武。”
一旁的徐尹听罢二人的答话,笑意愈浓,出言打趣道:“你家娘子听闻尔等要演武切磋,便随我匆匆赶来,想来是牵挂于你,生怕你比武负伤。待会儿若是登台比试,可要好好展露身手,切莫叫你家娘子悬心呐。”
李含章闻言面颊烧得愈发通红,窘迫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沉怀瑜望着她绯红的脸庞,再听徐尹此番打趣,心底不由漫上一丝暖意,唇角也不由自主微微扬起。
忽然一位同门高声道:“哟!嫂夫人也来看比武了,怀瑜兄,你不若上台切磋一番,好教嫂夫人亲眼瞧见我们游击将军的威风!”
话音落下,周遭大半宾客的目光,齐齐投向李含章这边。
又有一人高声附和:“不如便由怀瑜兄与宜珩兄切磋一局!昔日怀瑜兄出手,仅一个回合便将宜珩兄打得倒地不起。现如今宜珩兄武艺早已大有长进,何不再次同怀瑜兄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往日亲眼见过那场比试的一众同门,也纷纷出声起哄应和。
人群之中,谢宜珩抬首望来,一道满含挑衅的目光锁向沉怀瑜。他迈步自人群里走出,拱手一揖,语声清朗:“怀瑜师哥,多年不曾领教,今日恰逢良机,不知师哥还是否愿意赐教?”
沉怀瑜迎上他凌厉逼人的目光,眼底尽收他翻涌的妒火与戾气,胸中骤然腾起一腔怒火。
他谢宜珩凭甚么生妒,又凭甚么动怒?
沉怀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执意讨教,那便上台来,只盼你今日莫要如当年那般一个照面便撑不住。”
徐尹见二人周身戾气交织、火气灼灼,心头陡然一紧,暗骂方才挑唆二人切磋的徒儿太过多事。
卫崇昨夜便听徐尹细说过昨日之事,知晓昨日溪边谢宜珩言语唐突李含章,夜宴之上,更是无视李含章身侧的沉怀瑜,屡屡侧目窥探人妻。至此他方才恍然,昔年谢宜珩常挂在嘴边的李家姑娘,正是沉怀瑜的发妻李含章。
眼见二人此刻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他心知今日这场比试,定然难免负伤流血。他虽不忍两徒交手互伤,却也清楚二人之间本就心结深重,纵无今日切磋,日后亦必有争端。只愿沉怀瑜今日能彻底打醒谢宜珩罢,终日觊觎他人妻室,实在荒唐无状、不成体统。
李含章见二人果真要登台切磋,而那谢宜珩平日总是含笑的那双眸子此刻眼底戾气翻腾,似要将沉怀瑜生吞活剥,不由地替沉怀瑜担忧起来。
她知从前谢宜珩曾一招落败,可如今历经边关风霜磨砺,武艺想来已然今非昔比,再加往日心结未了,新仇旧恨齐聚,沉怀瑜断不会赢得如往昔那般容易。她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沉怀瑜,语声轻得几不可闻:“你……且当心些。”
沉怀瑜见她那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漾起几分担忧,不由地心头一跳,只低低“嗯”了一声,便阔步向擂台走去。
谢宜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瞧见李含章满眼牵挂,柔声叮嘱沉怀瑜,心底不由地泛起几丝酸涩,旋即也随沉怀瑜步伐向擂台而去。
二人于擂台之上分立站定,互相拱手行礼,台下铜锣一响,比试正式开启。
首回合,沉怀瑜心存轻慢,想昔年他仅一招便将谢宜珩击倒在地,纵使对方近年戍守边关、武艺略有精进,自己在沙场上博得的军功也绝非白来,他暗自忖度,今日谢宜珩到头来也不过是白费气力、自取败局,故而出手并未倾尽全力,只虚虚拆过数招,意在试探对方深浅。
反观谢宜珩一上来便使出全力,拳风劲厉、步步紧逼。沉怀瑜几番躲闪,连连后撤,正要寻机反击,谢宜珩忽的变拳为掌斜劈他肋下,待他侧身避让,掌势陡然一转,重重击在肩头,掌力沉猛,沉怀瑜脚步踉跄,一脚踏空台沿,整个人翻身落下擂台,所幸他下盘稳固,落地立时站稳。
沉怀瑜掸去衣上尘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懊悔轻敌,深吸一口气,纵身重跃回台,神色已然沉肃。
台下满堂喝彩,见谢宜珩武力进展如此大,皆暗自佩服。 第二回合,铜锣余音未落,沉怀瑜已然疾步抢攻,拳势迅疾如风,腿法刚猛沉厉,招招直取要害。谢宜珩接连格挡住三拳,渐渐气力不支,连连后撤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沉怀瑜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俯身旋腿扫向他膝弯,谢宜珩吃痛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磕在擂台木板上,紧接着肩头便挨下一记沉猛肘击,整个人轰然栽倒,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撑着地爬起身。
台下喝彩之声较之方才愈发热烈,众人眼见前两回合双方各胜一局、堪堪打成平手,不由得暗自揣测,究竟何人能够拿下胜局。 到第三回合,谢宜珩双目泛红,不顾一切悍然强攻。二人拳来脚往,互不相让,擂台上衣袂猎猎,脚步沉急。沉怀瑜肩头和面颊硬生生挨了两重拳,强忍痛感抬脚踹中他小腹,谢宜珩踉跄后退,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沉怀瑜顺势上前,一掌按住他肩头,将其制住。
台下先是一片寂然,转瞬震天的喝彩轰然响起。众人只觉这场切磋看得酣畅痛快,无不惊叹台上二人身手卓绝。
擂台之上,沉怀瑜撤步后退,胸口微微起伏,左肩的衣袖已然撕裂开一道口子。谢宜珩半跪在地,手肘皮肉磨破,鲜血缓缓渗出,仍旧抬首,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怀瑜兄...真是好身手。”
沉怀瑜默然颔首,并无多余言语,旋即纵身跃下擂台,径直朝着李含章走去。
卫崇望着二人,心中暗自感慨。几年边关历练,谢宜珩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险些便赢下了沉怀瑜,只是他出手之间怨气太重,比武掺杂了太多私情执念。沉怀瑜起初轻敌失了一局,也算得了教训。
眼下最让他挂心的便是谢宜珩,倘若他今日遭了这顿打,依旧放不下对李含章的心思,日后迟早会酿成大祸。他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必要寻个时机,私下规劝点醒谢宜珩,让他放下不该有的念想。
李含章长到这般年岁,从未亲眼见过擂台比试。今日头一回观赛,便撞见这般凶狠的光景,台上二人互不相让,出手狠厉,一番打斗下来二人皆负伤,看得她心底阵阵发慌。她心中也明白,谢宜珩今日这般行径,大半缘由皆是因她,一时只觉如坐针毡。
不多时沉怀瑜已然走到她跟前,方才面上挨了一记重拳,唇角正缓缓渗出血丝。她瞧在眼里,满心焦灼,语声微微发颤,轻声问道:“可还疼么?”
话音刚落,身侧一名同门便高声起哄:“嫂夫人,怀瑜兄嘴角都流血了,快替他擦一擦!”
周遭众人闻声,也跟着一阵哄闹。沉怀瑜面上掠过几分不耐,正要出言制止,一方柔软温热的绢帕已然轻轻覆上了他的唇角。
李含章指尖微微发颤,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替他拭去唇边的血迹,一双眼眸之中满满都是掩不住的疼惜。
二人距离极近,几乎呼吸可闻,沉怀瑜望着李含章那双眸子,只觉心口骤然狂跳不止,胸腔砰砰作响,一时间周遭的人声都仿佛淡去了大半。
周遭众人见了这般情景,哄闹之声愈发热烈。不少人暗自心中感慨,沉怀瑜真是天大的福气,能得一位端庄秀丽又这般疼惜她的妻子。反观谢宜珩,输了比试也罢,身侧亦无佳人上前关切宽慰,真是好生可怜。
李含章刚拭净他唇角的血痕,便慌忙收回手,心底暗自嗔怪自己一时失了分寸,行事已然逾礼,当即垂首,不敢再抬眼去看沉怀瑜。
立在一旁的如云瞧见这一幕,心中暗暗吃惊,想来就连大爷也不曾受过姑娘这般举动,转瞬她又宽慰自己,自家姑娘素来心性仁厚,大约只是心生恻隐,对沉怀瑜这般举动也只是如疼惜自家幼弟那样罢了。
(四十三)酒起心头妄
喧闹的人声缓缓平息,卫崇见寿宴开席的时辰将近,遂吩咐身侧管事传下令去,请诸位宾客、门下一众弟子尽数移步宴厅,准备开席。
周遭人群应声渐渐散开,三三两两朝着宅院深处的宴厅缓步走去。
沉怀瑜好半天才从李含章方才那般举动回过神来,垂首望见李含章面红如滴血,一时间他竟有些语塞,不知应当出言道谢,还是寻些别的话来缓解这份窘迫,只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开口:“筵席便要开了,我们先往宴厅去吧。”
李含章微微颔首,随即二人同步离去。
谢宜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酸涩。他暗自思量,方才李含章这般举动,究竟是已然倾心沉怀瑜,还是迫于旁人起哄,不得不顾及他的脸面。
寿宴之上,满堂宾客言笑晏晏,可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并肩坐下之后,始终相对无言。
李含章仍陷在先前当众给沉怀瑜拭血的窘迫之中,暗自懊恼行事失度。可她转念又思,若是一路闭口不语,反倒像是心中有什么不该有的隐情似的。
她强压下心下的局促,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轻声问道:“这府里栽种的花木,瞧着和京城全然不同,不知墙边那几株是什么树?”
沉怀瑜骤然听见她开口,问的偏是院中花木,他虽从前在这府邸住过许久,平日一心埋头习武,素来不曾留心花树景致,一时不免语滞,只能支吾答道:“我……我亦不知。”
李含章听罢,心头微黯。她暗自忖度,他在此府居留多年,又怎会不识这几株树木?想来仍是方才演武场一事横亘在心,不愿同自己多做交谈罢。
她便也不再勉强寻话,垂眸默然用膳,趁着沉怀瑜正应酬旁人饮酒闲谈之际,独自悄然离席,回了厢房。
沉怀瑜瞥向对面的谢宜珩,今夜此人不再频频望向这边,神色郁郁,颧骨带着一块青紫淤痕,只顾低头独自斟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快意。恰逢婢女送上一盘炙羊肉,他忆起昨日李含章似乎爱吃此菜,正要转头唤她多用一些,才发觉身旁座位早已空了,她竟已然先行离席。
沉怀瑜凝望着身侧空空的席位,满心都是不解,李含章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便独自离席而去。
他蓦然忆起启程那日亦是这般光景,二人方才尚且闲话几句,转瞬她便骤然闭口无言。他心里清楚,方才演武场上她伸手替自己拭去血迹,不过是碍于众人哄闹,再加上她心性仁善,眼见自己负伤才一时出手。前往宴厅这一路他未同她交谈,只因那些频频浮现、令他惶然不安的荒唐妄念又涌上心头,他亦明白,经方才一事,她心中同样窘迫,一时间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方才席间,她分明已经暂且放下局促,主动寻话问及院中花木,自己也据实作答了的,怎料不过须臾,二人之间又好似生出一层隔阂。
他端起面前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心底只觉这大姐姐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不由得暗自思忖,平日里大哥究竟是如何分辨她的喜怒,又是用什么法子去宽慰哄劝。若是换作李含钰闹起小性子,自己大抵直接将人揽入怀中对着她那张因动怒而撅着的唇一顿好亲,再温言细说几句便能了事。可这般手段若是用在李含章身上,恐怕只会令她愈发恼怒,更何况,以他大哥的性子,也决然不会做出这般举动。
李含章此举,令他心头甚是郁悒。
沉思之间,数杯酒已然入腹。恰逢一众袍泽、同门上前劝酒,他便暂且搁下满心烦绪,转身应酬。
谢宜珩全无心思在席间应酬,草草用过膳食、饮下数杯薄酒,便独自一人离席,往府内花圃走去。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西北的朔风分外凛冽,就连京城尚且能够撑住寒气的冬菊,在此地也早已被漫天风雪尽数掩埋。
他依稀记得,从前在此处习武之时,每至盛夏,这片花圃便丛丛簇簇开满玫瑰。云朔郡地处西北,风物粗粝,可其下辖的苦水县,产一种香气格外浓郁的玫瑰,园子里栽种的便正是此品种。
卫夫人徐尹素来钟爱花草。卫崇本人日常起居十分简朴,却不惜耗费重金,在花圃旁建起一座暖室花厅,专门雇请花匠悉心照料,只求隆冬风雪漫天之时,夫人依旧能够赏见盛放的繁花。
他抬步踏入花厅,果见好几盆玫瑰开得正好。伸手轻轻抚过花瓣,花香浓烈沉厚,不过一瞬,馥郁的香气便沾满了他的指尖。
花香勾起旧日回忆。奔赴云朔郡习武的前一年盛夏,烈日炎炎,他陪同周广源走出书院,看见李含章姐妹立于树荫下,捧着食盒送来份叫桂花冰雪酪的时令甜点,后来周广源还分了些给他。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李含钰耐不住燥热,频频抬首四处张望,一心盼着周广源早些出来。一旁的李含章静静立在树荫底下,纵使热浪扑面而来,依旧端庄娴雅。二人一见周广源,脸上皆是欣喜之色,快步上前将食盒递了过去。谢宜珩并没有紧随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待重回学堂之后,周广源不住同他夸赞自己这两位表妹,言说姐妹二人心地仁厚,李府上下待自己多有照拂,这份恩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趁机开口询问,哪一位是大表妹,哪一位又是二表妹。
周广源回道,方才神色沉静的便是大表妹,性子活泼跳脱的,则是二表妹,两位表妹皆是容貌出众、品性温良。也就是这一刻,他方才知晓了她原就是在京中声名颇佳的李家大小姐,李含章。
往后他频频借故登门造访李府,本心只为能够见她一面。奈何十次登门,倒有九回无缘得见,倘若侥幸遇见,李含钰也守在一旁,他不便直接搭话,只和李含钰说得多些,哪怕刻意将话题引向李含章,她也总是言语寥寥。
最后一回登门李府,他只见到了李含钰一人,便上前开口询问她姐姐怎么不在她身侧。彼时他已惹恼了李含钰,只见她白了自己一眼,直言已然看破他的心思,劝他不要再痴心妄想。她还告知,李含章自幼便和沉府二公子定下娃娃亲,叫他往后切莫再来李府,打扰姐妹二人的清净。
之后,他便远赴云朔郡,投到卫崇门下,在此地遇上了她的未婚夫沉怀瑜。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年少的自己行事何其可笑。从前他总有意无意在沉怀瑜跟前提起,自己认得一位姓李的姑娘,还故作随口提起,那位姑娘素来不喜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又说孩童时期定下的婚约,大多只是长辈一时戏言,未必能够作数。可彼时沉怀瑜好似全然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每每都漠然置之。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大婚之前沉怀瑜竟从来不曾见过李含章一面。
如今再忆起从前种种莽撞行径,只觉十分幼稚轻率,当年自己言语亦有损她的清誉,一念及此,心底便生出深深的悔意。
倏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谢宜珩纷乱的思绪。他转头回望,来人竟是卫崇。
卫崇见他正对着那一盆玫瑰兀自凝神沉思,也不等他上前行礼问安,便沉声问道:“今日你与怀瑜师哥擂台切磋,可悟出些什么?”
谢宜珩不曾料到竟会在此处偶遇本该还在宴厅应酬一众宾客的卫崇,一时间揣摩不透他问话的深意,面上浮起一抹轻笑,答道:“徒儿只悟出,怀瑜师兄武艺高强,我还需勤修苦练数年方能赶上。”
卫崇瞧着他依旧是这副面带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的轻佻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气,索性一针见血,直截了当地说道:“难道你丝毫未曾醒悟,觊觎他人之妻,本就是该当受责的过错?”
谢宜珩闻言心头一震,万万没料到卫崇竟已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知晓了他对李含章的情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卫崇见他默然不语,便继续沉声训诫:“你若是倾心寻常人家的妇人尚且另说,为师至多斥责你一句不知廉耻。可你难道不清楚,李含章是谁的妻、又是出自何等门第?她尚未出阁之时,你便屡屡将她挂在嘴边,此事姑且不论。如今她已然嫁与你师哥为妻,你却仍旧三番五次刻意接近,言语屡次唐突于她。你可曾顾及过怀瑜的颜面?又可曾思量过李含章的清誉!”
谢宜珩听罢卫崇一番厉声诘问,只得垂头苦笑,道:“我行事失度,不曾顾全她的清誉,确是我的过错。”
卫崇苦口规劝,到头来只换来他这般轻描淡写的答复,胸中怒火更炽,语声陡然凌厉几分:“你犯下的错何止这一桩?你心存这般妄念,若是此事传入李家、沉家耳中,整个谢家又该如何立足?李含章其父官拜户部侍郎,怀瑜的兄长供职翰林院,对方倘若有心追责,只需寻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端,便能在朝堂之上参劾你父子二人。你且想想你那战死沙场的嫡兄、堂兄,还有一众伯父叔父,皆是浴血拼杀,方才挣下谢家如今的门第荣光,难不成你要因一己私情,亲手毁掉父辈用性命换来的家业吗!”
卫崇提起谢家那些浴血殉国的亲人,瞥见谢宜珩眼角泛红,心底生出几分恻隐,但今日倘若不能将他骂醒,日后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于是硬起心肠继续说道:“就算撇开沉家、李家这一层利害纠葛不谈,你又凭什么笃定,李含章甘愿舍弃怀瑜这般良配,私下与你往来?甘愿置整个家族的清誉于不顾,执意与你相守一处?为师今日这番话虽说逆耳,实则是唯恐你将来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卫崇所言的道理,谢宜珩何尝不曾深思?只是情根深种,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当初得知李含章嫁于沉怀瑜,他心痛万分,也曾打算就此放下,不再惦念。可他现下已然确定沉怀瑜并非她的良配,对她并无半分情意,二人往后必定日子难熬、互生嫌隙。
想起那日沉怀瑜还诘问自己缘何没有送上新婚贺礼,那自然是因为自己本就无心祝福,甚至私心盼着二人早日和离,自己便可前去求娶李含章。
这般心思自然不能告知卫崇。谢宜珩强忍心头酸楚,抬着通红的双眼看向恩师,颤声道:“徒儿谨记师父的训诫。”
随后便托辞酒意上头,需回房歇息,向卫崇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花厅。
卫崇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不由无奈摇头。他素来知晓,从前谢宜珩受责烦闷之时,总爱来这片花圃对着满丛玫瑰独自沉思。今夜宴席上见他神色消沉,便料定他会在此处。
方才那番话,只求他能听进一二罢。
沉怀瑜今夜虽饮下不少酒,神思尚算清明,不知怎地,应酬完袍泽同门,只觉筵席乏味,一心想要返回厢房,纵使回去之后约莫也只能默默看着李含章、相对无言,但也胜过在此消磨。
他即刻离席,快步来到厢房门前,心神恍惚,忘了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李含章骤然被闯入,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远重于昨夜,不由得心头一惊,语声发颤:“二弟,为何不先敲门?”
沉怀瑜抬眸,见她坐在床沿依旧在缝制送给大哥的锦香袋,方才幡然醒悟一路生出的那些念头何等荒唐。自知吓到了她,连忙致歉:“大姐姐,对不住,是我一时忘了。”
李含章听他言语清晰,料定他并未酩酊大醉,转眼便看见他外袍腋下撕裂一道长痕,应当是今日和谢宜珩比武时弄破的。她暗自懊恼先前不曾察觉,竟让他穿着破损衣裳应酬宾客,想来定被人暗中笑话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惶,轻声询问:“二弟赶回,可是回来更换破掉的衣袍?”
沉怀瑜低头,方才看见外袍的裂口,他自然不敢吐露自己真正的心思,只得顺着话点头应下:“正是。”
李含章闻言莞尔一笑,温声说道:“你且先去换一件外袍,这件破了的衣裳交由我,我替你缝补妥当便是。”
沉怀瑜听罢,当即脱下身上的外袍,走到床前,递到李含章的手中。
李含章万万没料到他竟此刻便宽了外袍,仓促之间,来不及别过视线。眼看着那件撕裂的衣袍递至跟前,她只得暂且放下手中尚未完工的锦香袋,寻来针线,低头替他缝补裂口。
沉怀瑜便静静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她低首凝神,脸颊尚浮着一层的红晕,双唇轻轻抿起,他心底暗叹,她生得实在好看,无论做甚么都好看,也难怪谢宜珩与她不过寥寥数面,便将她惦念了这么许多年。
他身形高大,恰好遮住烛火,光线昏暗,李含章看不清针脚,头却未抬,只轻声提醒:“二弟你挡住光亮了,往边上挪挪罢。”
可沉怀瑜分毫未动,李含章心生疑惑,抬眼一望,只见他面颊带着酒后潮红,深邃的眼眸此刻凝望着自己,藏着一团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心头一阵惶然,手上一失分寸,指尖被那针尖扎破,疼得低呼出声。
一声轻呼未落,沉怀瑜眸色骤变,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受伤的指尖。不待李含章回过神,他已然低头,将那根被针尖刺破的纤指轻轻含入唇间。
温热的触感猝然袭来,李含章浑身骤然一僵,心头惊惶大作,拼尽全力想要将手抽回。可沉怀瑜掌力沉沉,牢牢扣住不肯松开,借着俯身之势微微一转,便顺势将她轻压在床榻之上。
她尚未来得及出声制止,沉怀瑜已然俯下身,灼热的吻重重覆在了她的唇瓣之上。李含章整个人霎时如遭雷击,身子僵住,一时间竟是连推拒都忘了。
带着酒意的吻慌乱而炽热,层层落覆下来,直吻得李含章四肢发软、浑身虚浮。直至沉怀瑜一手隔着衣衫抚上她胸前,她方才骤然惊醒,惶然回过神,拼尽全力剧烈挣扎。幸而他神志未全然昏沉,察觉她的抗拒,力道当即松缓,被她堪堪一把推开。
李含章扶着榻沿急促喘息,胸间起伏不定,眼波氤氲含水,语声颤得不成样:“二弟,你怎可这般……”
沉怀瑜兀自沉溺在方才孟浪失态的悸动里,默然不语。面颊酡红未褪,目光沉沉凝着身前之人。只见她满面绯红,唇瓣被他吮得嫣红欲滴,双眸水光涟涟,一时喉间发涩,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李含章侧过头不敢再看他,脸上落下两道清泪,声音轻细微弱,几不可闻:“我权当……你今夜是醉了。”
沉怀瑜此刻尚未回神,只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传入耳畔:“我未醉。”
李含章闻言心头一涩,撑着榻面坐起,起身离房,片刻也不愿多留。
沉怀瑜见状,当即攥紧她的手腕,不敢直视她含泪的眼眸,只低声哑道:“我走便是。”言罢便松开了李含章,抬手推开厢门离去。
(四十四)误途归(瑜章微h)
翌日晌午,何居将尚在昏睡的沉怀瑜推醒,神色匆匆地禀报道:“二爷,方才听闻大奶奶拜别过卫老将军与卫夫人之后,已经先行动身,启程回京了。”
沉怀瑜方才从睡梦之中醒转,神智尚且昏沉迷蒙,听见这番话不由得一怔。片刻之后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随即又阖上了双目。
何居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只觉二爷自昨夜起,行事便处处透着古怪。
昨夜沉怀瑜忽然径直闯入侍卫歇息的厢房,一言不发,宽了靴履便倒头卧榻沉沉睡去。彼时他还暗自猜想,许是二爷酒意深重,唯恐失仪唐突了李含章,才刻意避开,不肯回原先的厢房歇息。
可今日一早,李含章仅仅带上贴身婢女与两名沉府家丁,便行色匆匆地离去。再看眼下沉怀瑜这副颓然失神的神态,何居不由得暗自揣测,莫不是二人昨夜生出了什么嫌隙争执。转念又暗自纳罕,李含章素来性情温和平顺,能将她逼至这般地步,二爷也着实是有本事。心底甚至隐隐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昨夜二爷酒后失度,失手伤到了大奶奶?
不多时,门外又有人前来传唤沉怀瑜,言道卫崇差人来请,命他即刻去往演武堂。事已至此,沉怀瑜方才不得已起身,草草梳洗一番便动身前往。
此刻演武堂之内,唯有卫崇与他二人。昨日赴宴的一众宾客,大多已于今晨陆续辞别动身。屋外落雪未歇,往日比武切磋的擂台,如今也覆上了厚厚一层白雪,四下冷清,早已不复昨日人声喧沸的光景。
卫崇抬眼,望见沉怀瑜面色沉郁,不由得暗自思忖。今早李含章前来拜别自己与夫人徐尹,借口娘家突发要事,便匆匆启程回京。可倘若李家当真事出紧急,沉怀瑜缘何没有随同一道归去?况且彼时他分明瞧见李含章神色憔悴、心绪不佳,心中虽存有几分疑窦,终究不便开口多做盘问。
卫崇同沉怀瑜踏着零星落雪,缓步穿行在演武堂之中,他神色凝重,沉声开口问道:“怀瑜,你与你娘子,可是生出了什么嫌隙?”
沉怀瑜闻言一怔,心底不由泛起自嘲。昨夜发生的事,哪里仅仅是寻常争执龃龉。他稍作平复,方才缓缓答道:“不过是生出一点小矛盾罢了。”
卫崇哪里看不出他有意隐瞒实情,索性不再绕弯,径直挑明:“今日清晨,你娘子前来拜别我与你师母,托词娘家突发急事,独自一人先行回京。我便料定,你们二人之间必定闹了不快。”
他稍稍停顿,又接着劝道:“从头到尾皆是宜珩一厢情愿,是他执念过深,你娘子不曾做出半分逾矩之举,平日待你亦是温和周全,你又何苦迁怒于她?”
沉怀瑜听罢,这才知晓师父竟是生出这般误会。只是眼下他不愿再多做解释,只淡淡应道:“弟子明白。”
卫崇见他应答得这般敷衍,神色依旧沉郁,便继续开口劝慰:“昨夜我已然狠狠训诫过宜珩一番,命他断不可再生出觊觎人妻的妄念。彼时他被我斥责得满面通红,想来已然清楚自身过错,往后应当会收敛自省。你切莫因他那些轻狂放浪的举动,伤了你与娘子之间的夫妻情分。”
沉怀瑜低头苦笑,心底暗忖,谢宜珩仅是觊觎,便被卫崇狠狠责骂,若是师父得知他和李含章到底是什么关系,知道他昨夜对李含章做了甚么,怕是现下便要清理门户,拿他治罪。
望着他落寞失神的模样,卫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
恰在此刻,一道人影神色惶急,快步狂奔而来。沉怀瑜凝眸细看,来人竟是随同自己前来云朔郡的沉府家丁。
那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息紊乱,语声断断续续:“二爷!大.....二奶奶急于动身回京,吩咐我们抄一条近路赶路,谁料半路撞上一伙山匪,二奶奶……被他们掳走了!”
噩耗入耳,沉怀瑜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失声颤声喊道:“你说什么!”
一旁的卫崇听闻此噩耗,心头亦是万分焦灼,强压下心头慌乱,伸手一把按住几乎失态的沉怀瑜,示意他务必稳住心神,细细盘问家丁事情的始末缘由。
家丁定了定神,慌忙据实回禀,一行人途经断风岭之时,骤然冲出一众山匪,随行护卫仅有两名家丁,寡不敌众,根本无力抵挡,危急关头,他只能先扶着如云翻身上马,全力策马奔回卫府报信,余下那家丁连同李含章已被匪徒挟持掳走。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大肆张扬,故而入府之时强装神色如常,先去往侍卫歇息的厢房寻到何居,方才得知沉怀瑜身在演武堂,便急匆匆赶来此处禀报消息。
卫崇听罢,当即拨了一些人同沉怀瑜一起去寻李含章。
噩耗当头,沉怀瑜片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直奔卫府马厩,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府邸,往断风岭方向疾驰而去。
府门前,谢宜珩正骑马漫行溪畔,撞见沉怀瑜神色惶急、纵马奔出,当即上前拦在路中,出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沉怀瑜心急如焚,猝然被人拦下,又见拦路之人偏偏是谢宜珩,胸中怒火与焦灼一并翻涌,厉声呵斥道:“滚开!”
谢宜珩瞧他这般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必是出了天大的变故,十有八九事关李含章。他不顾沉怀瑜方才的厉声驱赶,策马紧紧跟在沉怀瑜身后。
那断风岭距离卫府约莫五十余里。取道此处回京,的确可以省下不少路途,只是这条山道狭窄逼仄,道旁荒草丛生,若非心中万分急迫,寻常行旅绝不会冒险走上这条险路。
漫天风雪之中,沉怀瑜一路策马狂驰,西北的朔风刮得他的面庞生疼,焦灼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神。
是他害了她。昨夜自己一时失仪冒犯于她,才逼得她执意独自先行启程,一刻也不愿同自己共处,为了尽早赶回京城,不惜走上这条偏僻险途,方才落入山匪之手。
他拼尽全力驱马狂奔,堪堪半个时辰便赶到了断风岭。可此时大雪纷飞,山间纵横交错的小径大半都被厚雪掩埋,四下茫茫一片,竟寻不到半分李含章一行人留下的痕迹。兜转许久,终于在一条岔路边、一处尚且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草丛之中摸到了一支玉簪。他一眼便认出,此物正是李含章平日佩戴的,想来她约莫是在此附近遭人掳劫。
沉怀瑜紧紧攥住那支玉簪,心口疼得如同被利刃剖开,牙关控制不住地发颤,距离李含章被匪徒掳走,已然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漫山搜寻至今,依旧寻不到一丝线索,茫茫山野只剩皑皑白雪,四下万籁俱寂。
他不敢深想她此刻正在经历何等凶险,更不敢去思量,倘若终究寻不到人,自己该如何面对李含钰,如何向大哥交代,整个沉府又该拿什么向李家赔罪。
纵然满心被悲痛与惶急裹挟,他仍不得不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乱绪,翻身上马,继续沿着山岭四周来回搜寻。直待到暮色沉沉、天地渐暗,沉怀瑜的心神已然濒临崩溃。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际,谢宜珩不知何时追至他身侧,气息急促,低声禀道:“前方有一处隐蔽的山坳,隐约可见人烟动静,速速召集人手一同前去。”
沉怀瑜闻言,立刻吹响腰间的铃哨。闻讯赶来的一众卫府护卫迅速在他身旁集结,一行人循着谢宜珩指引的方向,快步朝着那处山坳进发。
此刻某处厢房内,李含章被缚得严严实实,腕上粗绳勒入皮肉,口中塞紧棉帕,泪痕早已干涸,气力在漫长的挣扎中消磨殆尽。此刻悔不当初,若非她着急回京,执意抄近道,岂会遇到这帮山匪,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
外间喧腾不已,那伙山匪正踞于强夺来的宅中,摆酒欢庆。李含章乘坐的车马与卫府所赠礼器尽数充了战利,而最令他们得意的,是掳得一介武艺不凡的仆从,更兼一位天仙般的美妇人。
匪首生得浓眉阔面,躯干雄壮如塔,此时踞坐主位,大碗饮酒,意甚扬扬。两匹骏马、一乘雕舆尚在其次,他只觉腹中酒肉与胸中邪念一同翻滚沸腾,那妇人眉眼身段,早在脑中翻来覆去,被他臆想里蹂躏了千百回。
酒过三巡,腹饱醺然,他踉跄起身,靴声沉重,径朝那关押含章的厢房踱去。行至门前,酒意催动欲火,眼底赤红,呼吸亦粗了几分。
木门“吱呀”一声启开,浓烈酒腥扑面,那匪首跨步而入,虎目死死攫住角落蜷缩的李含章,二话不说,俯身便压将下去。
李含章霎时浑身绷紧,拼命扭动,腕上皮肉被麻绳勒得生疼,恐惧如潮没顶,她拼命摇头,喉间迸出闷闷呜咽,却连一个字也喊不出。
匪首被她挣得烦躁,扬手便是一掌,打得她半张脸火辣麻痛,他扯住她衣领,嗓门粗哑地低吼:“既上了爷的榻,还装什么贞节烈女!”
言罢,那匪首忽想起什么,自一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翻开盒盖,内中躺着一枚蜜丸。匪首拈起那丸,在李含章眼前晃了晃,咧嘴笑道:“待会儿且看你这烈妇,如何求着爷来肏你。”
说罢扯去她口中棉帕,将那蜜丸送入她喉中。李含章哭喊挣扎,却终究被逼得咽了下去。
匪首见状哈哈大笑,替她松了绑,将她撂在床榻上,扯落她周身衣物,便欲压身而上。
李含章哭喊不绝,奋力推拒,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匪首尚未及回头,一柄匕首已贯入心口,当即毙命,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压在身上的力道骤然卸去,李含章挣起身来,泪眼模糊间,才看清来人竟是沉怀瑜与谢宜珩。
二人见她此刻裸着身躯,皆被那塞雪的肌肤晃晕了眼,谢宜珩连忙别过脸去,沉怀瑜抢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解下身上大氅紧紧裹住她。
李含章此刻面色绯红,浑身滚烫,呼吸间吐出的热气喷在沉怀瑜颈侧,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红,在沉怀瑜怀中放声大哭,沉怀瑜亦未平复,紧紧搂着她不敢松开。
他一行方才赶至此处,便见一伙人在堂中饮酒喧哗,观其形貌便知是山匪,料想李含章定被掳至此地,他们一行人皆身手不凡,不过一刻钟便将那二十余匪众尽数斩于剑下。
沉怀瑜与谢宜珩分头搜寻,终一起在这间厢房寻到了她。破门而入时,正见她在那匪首身下哭喊挣扎,沉怀瑜不及多想,抽出匕首掷出,正中匪首心侧,一刃毙命。
沉怀瑜掀开大氅一角,低头仔细查看李含章周身,确认她不曾惨遭凌辱,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他手臂收得更紧,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化为幻梦。
想到今日在山中如无头之蝇四处寻觅,寻不见她半分影踪,只觉魂飞魄散,天也似要塌下来。此刻她终于拥在怀中,那份冰凉的心悸才缓过来,可后怕又一层层泛上来,叫他喉头发紧,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约莫半刻钟过后,沉怀瑜方才察觉到怀中李含章的身子烫得骇人,呼吸也愈发急促紊乱。他心头骤然一沉,料想她定是被强行喂下了什么腌臜药物,当即横臂将她抱起,转身便要踏出房门去寻郎中。
谢宜珩见沉怀瑜抱着人就要离去,连忙出声阻拦,语声微微发颤:“她是中了药毒……”
沉怀瑜眉头紧锁,垂首望向怀中人。只见李含章一张脸颊烧起不正常的酡红,艳若滴血,他沉声道:“我即刻去寻大夫。”
谢宜珩的嗓音抖得愈发厉害,艰涩地开口:“这药力,唯有你能解,你可明白……”
沉怀瑜闻言骤然一怔,已经迈向门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谢宜珩抬手,将方才在屋内桌案上捡拾到的锦盒递至他眼前。盒身贴着一方字条,上面写着迷絮丸三字,沉怀瑜一见,霎时间面色惨白。
他早年戍守边关之时,曾听营中一个兵卒说起过这种药丸。服下迷絮丸并不会使人神志不清,反倒更是清醒,只会浑身燥热难当,情难自抑,唯有与人交合方能化解药性;倘若拖延日久,最终依旧会神智大乱。此药常被歹人用来逼迫不肯屈从的风尘女子,不少人偏最爱看素来端谨贞静之人,在尚且保有清醒时受药力煎熬的模样,是以这药丸私下流传颇广,并不算什么罕见之物。
沉怀瑜心神稍定,当下将李含章抱入怀中,转入另一间厢房。
入内后,他将她轻轻放于榻上,解去覆身的外氅。李含章陡然坐起,双臂环抱胸前,连连向床角退去。
方才谢宜珩与沉怀瑜所言,她句句入耳,可若解此药非得与沉怀瑜做下那等事,她宁愿被这药毒死!
她满面泪痕,蜷缩在床角,颤声唤道:“二弟……”
沉怀瑜眸色沉沉,定定望着她。这一声唤,让他心头狂跳不止,可眼见李含章双颊越来越红,浑身灼热难抑,自知拖延不得。他遂伸手握住她一只脚踝,将人从床角拖至跟前,俯身便吻了下去。
李含章拼命挣动,哭得愈发厉害,偏过头去躲他的唇,断断续续道:“我……我与你,怎可如此!”
沉怀瑜寻不着她的唇,便转而埋首于她纤细雪白的颈间,细细吻下,一路蜿蜒至那莹润的乳儿上。
李含章猛地抬手去推他,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哭着喃喃:“呜……我不要……我不要你……”
沉怀瑜闻言,缓缓松开箍着她的手臂,垂首望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语声低沉沙哑:“那你想要谁……”
他话音一顿,唇边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又缓缓开口:“谢宜珩此刻应当就在门外。大姐姐若是情愿,便可去找他,要他。”
李含章听罢,猛地撑着身子坐起身,死死拢紧身上的大氅裹住自己,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沉怀瑜见她竟真的跨步去寻谢宜珩,心底又痛又怒,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眼角生生逼红了几分。
堪堪还剩半步便要迈出门去,她忽觉浑身气力似被霎时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埋首痛哭失声。她如何说得出口——去求谢宜珩要她,入她……
沉怀瑜见她跪地恸哭,再难自持,阔步上前一把将她捞起,翻身压在床榻上,滚烫气息烙在她颈侧,哑声道:“既不愿要他,那要我便是……”
李含章这回竟未再挣动,只是泪水不歇。腿心早已黏腻不堪,可神思却异常清明,她任由沉怀瑜吮吻着一侧乳儿,颤声哭道:“我是你嫂嫂,你怎可如此……”
那一声“嫂嫂”入耳,直激得沉怀瑜胯下又硬胀三分。他未发一言,只手探向她那处兀自吐露春潮的穴口,几寸指节缓缓送入,浅浅抽弄起来。
异物骤然侵入,李含章猛地挣动,双手慌乱推拒间,竟猝不及防扬手扇了沉怀瑜一记耳光。那力道不轻,打得他面颊偏侧,耳中嗡嗡作响。
沉怀瑜被打得顿住,手中动作亦戛然而止。随即他一把攥住她两只乱挣的手腕,双腿死死压住她扭动的腰身,垂眸间瞥见她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斑斑红痕,眼底一暗,但仍狠下心,单手解下腰间束带,将那细腕紧紧缚住,系在了拔步床的雕花床头之上。
(四十五)错身(瑜章高h)
李含章见沉怀瑜将她的双手系于床头,哭喊愈烈。待他又解开外袍,露出底下蜜色胸膛与紧实腰腹,她霎时又羞又怒,阖紧双眼,再不敢多看一眼。
沉怀瑜一手扶住那早已在她方才挣扎扭动间硬得发疼的粗挺,抵在那已然湿泞不堪的穴口。垂眸见她满面泪痕、阖目不敢视自己,心底涌起无尽的涩意。
只听李含章颤声开口:“二弟……你可知我是谁……”
他眸光暗沉,低声应道:“知道。”
话音未落,便扶着那粗茎挺身而入,霎时被那又烫又软的穴肉紧紧绞裹,又爽又麻,直逼得他深吸一口气,顿了一顿,才俯身贴在她耳畔,哑声道:“我知你是我嫂嫂……”
李含章听得这一句,那处竟不由自主地又绞紧了几分,花心深处痒得钻心,她既盼他快些动、快些肏她,又恨不得他即刻退出去,好叫这场不伦就此止住,她哭着喊道:“你这般……如何对得起钰儿,如何对得起你大哥……”
沉怀瑜未答此言,只掐握她腰臀,抵着那花心一下下没根而入。霎时间,厢房之内,哭喊声、肉体碰撞声,与那粗茎捣弄穴口的啧啧水声绞在一处。
李含章原还在挣扎哭喊,不知自哪一记深顶起,声音竟陡然转了几转,溢出几声细碎娇吟。她心头大骇,慌忙咬住双唇,再不肯漏出一丝声响,只一双泪意未干的眸子,狠狠瞪着身上那人。
沉怀瑜不敢对上那双眼,只埋首于她颈侧,粗重喘息。滚烫气息扑在肌肤上,李含章顿觉浑身酥麻,竟是再撑不住,腰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娇声泄了。
“嗯.....啊........”
沉怀瑜被那穴绞得精意涌动,几欲泄出,却咬紧牙关生生捺住。他骤然停下抽送,待那穴内余韵缓缓平息,方才直起身,将她那双修长的腿并拢托起,压上肩头,粗茎又抵着那湿漉漉的花心,抱着她的双腿挺身抽送起来,身下人圆润的足趾随着每一下顶弄,一下下蹭过他的面颊。
他喘着粗气,垂眸望去,只见李含章那张平日端庄秀美的脸,此刻因泄身后的余潮漾开一层媚色,那双眸子也失了焦距,似在看他,又似透过他望着旁的什么。那两只丰盈雪白的乳儿随着动作翻起颤颤乳浪,晃得他心神尽乱,这几日与她朝夕相处时,一直被死死压在心底的妄念,此刻尽数涌出,再按不住,他也不愿再按,任由它们漫上心头,铺天盖地。
他早就想这般待她了。
启程那日,两人尚且闲谈说笑,她却骤然冷了神色,缄默疏离,彼时他只觉满心郁结,如今回望,那一瞬他便想将她揽入怀中,掐着她下颔,问她缘何不言不语、自己何处开罪于她;昨日演武堂上,她在众人哄闹声中抬手为他拭去唇角血迹,他望见她眸中怜惜满溢,几欲倾泻,彼时便恨不能当着满堂宾客,将她搂入怀中吻个够,告诉她他已不觉痛,若能得她那般神色,便是教谢宜珩卸去一臂,他也甘愿;昨夜她不告而别、独自离席,他满心烦郁,不肯在席间多留一刻,急急赶回厢房,亦不过是想着像此刻这般,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凿弄,一边肏她一边问,缘何撇下他一人,不留下来陪他,教他好生伤怀。
是以,他昨夜便按捺不住。彼时她垂首为他缝补衣袍,他只觉心中畅然,她终于肯放下那枚赠与大哥的锦香袋,将一点心思落在他身上了。他望着她被自己盯得双颊绯红,竟不慎教针尖刺破了指尖,待他将那染血的指尖送入唇间时,便再也遏不住满腔妄念。他想要吮的,不止是那一根指头,还有她那双唇,那对酥软莹白的乳儿,更有她那似乎总也濡湿不尽的花穴,以及此刻正一下下蹭在他颊边的、几根莹润如玉的趾尖。
念及此,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她莹白纤巧的足踝,将那只雪足稳稳托起,低头含住那几根圆润如玉的趾尖,舌尖细细舔过,复又含入唇中,又吮又啮。
李含章登时被他舔得浑身酥痒难当,又惊又羞,慌忙挣动双腿欲要收回,却被他按得愈加牢固,分毫动弹不得。偏生那花穴被他这一番挑弄激得又是一阵剧颤,竟不由自主地又泄出一股淫液来,那穴肉层层绞紧,直把沉怀瑜裹得腰眼阵阵发麻,精关再也守持不住,闷哼一声,将那滚烫浓稠的阳精尽数灌注穴中。
“嗯...啊——”
“呃...唔.........”
二人交迭一处,喘息未定。李含章至此倒也似认了命,不再哭泣,亦不再挣动。沉怀瑜心下怜惜,知她腕间方才被匪徒粗绳勒得皮肉几欲磨破,便不忍再将她缚于床头,遂缓缓解下绕在她腕上的腰带。
孰料方一松开,李含章扬手便是一掌掴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唇角,那处本是昨日才结了痂的旧伤,此刻竟又被震裂,渗出几缕殷红血丝。李含章登时怔住,泪水霎时又涌了出来,又惊又怕,全没料到自己竟出手这般重,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那缕血迹。
沉怀瑜见她这般举动,竟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一把将她从榻上捞起,令她与自己面对面跨坐。那底下早已又硬胀起来的粗茎,此刻正灼灼抵着她柔软的小腹。他这一次未再避开她那双含泪的眸子,反而直直地看,哑声道:“大姐姐莫再打了……再打可真要疼了……”
他说话间,呼出的热气细细拂过她胸前那一双莹润乳儿,激得那乳尖悄然挺立。方才方得疏解的穴内,竟又隐隐涌出湿意,酥痒难耐,搅得她心旌摇曳,连出口的声音也不觉染上几分娇媚,颤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姐姐……回到京中,你让我如何面对钰儿……”
话音未落,那粗茎已再度没入那又烫又湿的穴中。沉怀瑜旋即翻身将她摁在榻上,俯身压住,粗喘着在她耳畔低低道:“现下还在西北……娘子。”
李含章闻得此言,那花穴竟又不听使唤地涌出一股热流,她阖上双眼,再不愿去看身上那人,咬紧双唇,不愿自己发出一丝呻吟。只由着他将那粗茎一下比一下重的肏弄她。
但心底却是翻涌不休,她既唾弃自己分明不愿行此不伦之事,身体却偏生情动如斯;又悔恨此番奔赴云朔郡以来,多少言行早已失了分寸,逾了规矩,方教沉怀瑜生了那等不该有的心思,终究酿成今日这般不堪之境。
她不敢想日后回到京中,该如何面对妹妹,又如何面见夫君。一念及此,悲从中来,缓缓睁开眼,语声低涩,似在说服他,更似在说服自己:“嗯.....啊......我权当……你是为我解那药毒,不得已而为之...”
沉怀瑜闻言一怔,身下抽送却愈发狠厉,每一下都凿入最深处,直捣得那穴口微微泛肿。他埋头含住她一只乳儿,对着那粒嫣红又吸又吮,舔弄得啧啧有声,另一手将她双腕牢牢摁在头顶,一腿顶开她的膝窝,将那花穴又分得开些,入得更深,直抵花心。
“嗯……啊……唔……”
耳畔传来她隐忍细碎的呻吟,心底泛起涩意。她想得倒宽,昨夜冒犯于她,她说可当做他醉酒失仪;眼下被他压在身下肏弄得这般狠,她说可当做是为解药而不得已。她那颗心,竟能将他所有的越轨都寻一个体面的由头来安放。
他本欲告之,方才见她当真跨步去寻谢宜珩时,他几欲提剑而出,将那人毙于刃下;即便她脚步不停,他也绝不会容她委身旁人;即便今夜门外立着的是他大哥,他也决不肯让她迈出这道门。
然则这番言语,到底压在喉间吐不出来。她眼中淌下的泪,与她身下那又烫又紧的穴中溢出的水一般多,若听见他这般疯魔之语,只怕哭得更甚。而他心底,亦不愿此刻提起京中诸事,不愿去想她是他何人、他又是她何人。那些名分,那些礼法,那些回京后要面对的一切,他统统不想理会。他只想顾着此刻,只管她此刻还在他身下。
此番同赴云朔郡,拜谒恩师,在师父、师娘、袍泽与昔日同门面前,他们便是一对寻常夫妻,那便只做此刻的夫妻,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他又欲去寻她的唇,她却依旧不肯,偏首避开,只默默垂泪。他便探出舌尖,将她面颊上滚烫的泪珠一一舔净,悉数咽入喉中。
随即又将她翻转身来,教她跪伏于床榻,她却已无力撑持,上半身尽陷于锦被之中,唯余一臀高高翘起。沉怀瑜垂目望去,只见那被他肏得红肿的穴口处,犹自淌着方才泄入的浓精,白浊一片,混着湿漉漉的淫水,狼藉不堪。那不伦的罪恶感霎时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心头发慌,他不愿再多看一眼,只急急扶着那粗茎重新埋入穴中,唯有身下的快意,才能将那股涌上心头的恐惧压下去。
甫一入内,李含章便被顶得又泄了一回,整个人软伏在被褥间,只断断续续地哭骂身后那人罔顾人伦,又道什么恨他,求他一剑刺死了自己罢。
沉怀瑜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下只恨那药为何偏不叫人昏聩,竟还让她神思这般清明,说出这些字字如刀、句句剜心的话来。
他垂眸望去,她那一截光滑洁白的背脊微微起伏,臀上满是他方才情急时掐出的红痕,落在雪白皮肉上,他心头那团火与惧意绞在一处,身下动作便一下狠过一下,再也不去管她愿与不愿,伸手将她双手反剪至背后,一把将人捞起,教她整个人贴紧自己胸膛,另一手掐住她下颚,迫她转过脸来,旋即俯身狠狠吻住,将她那些夹杂呻吟的哭骂唾弃,尽数堵在唇齿之间。
李含章被他吻得天旋地转,魂神俱荡,腿心的花穴又被捣弄得花露潺潺,淋漓不止,溅得二人交合之处一片沾濡。她只觉此刻似要被他就这般肏死在榻上,浑身酥软,意识渐散,连指尖都失了抬起的力气,整个人瘫在他怀中,又狠狠地泄了一回。
沉怀瑜亦被那花穴绞得与她一并泄了去,往那穴里足足射入五六股方歇。霎时身飘飘然如在天上,心却沉沉然似陷九幽,极乐未已,地狱已至,两般滋味绞在一处,竟分不清是痛快还是煎熬。
(四十六)寒宵碎梦
几番缱绻过后,李含章心力耗尽,沉沉昏睡过去,唯有细碎微弱的呻吟不时自唇间溢出。
沉怀瑜卧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察觉她肌肤那骇人的滚烫已然退去,心知那药性终是消解了。见她这般疲惫不堪,便不再有所动作,俯首轻轻落下一吻,方才穿戴好衣袍,迈步走出厢房,打算寻一盆热水,回来替她擦拭身子。
哪知才行过一处回廊,迎面便飞来一记重拳,重重砸在他面门之上,打得他身形踉跄。待稳住目光,方才看清来人竟是谢宜珩。
只见谢宜珩双目赤红,满身戾气,狠狠地盯着他,沉怀瑜本能便要还手,但又念及今日在山岭之中,谢宜珩陪着自己冒雪四处搜寻,能够寻回李含章,他亦有一份功劳。于是抬手拭去嘴角渗出来的血迹,冷声道:“今日能够寻回她,你确有出力,这一拳,我不与你计较。”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地看向谢宜珩,又厉声告诫:“只是不论你今夜听闻了什么,我劝你谨守口舌,若是你敢外泄只言片语,我定让你们整个谢家都不得安生。”
谢宜珩此刻目眦欲裂,恨不能即刻拔剑将他斩于当场,厉声道:“你这般待她,你教她日后如何自处!”
方才厢房内那些话,他已然听了个真切。虽不知其中究竟因何生出这许多错乱,但他此刻已然明白,李含章实乃是沉怀瑾之妻,而沉怀瑜才是李含钰的夫婿。他至此方知,为何二人要分房而歇,即便共处一室亦要分床而卧,平日举止之间也总有几分疏淡。
方才闻着厢房中传来李含章声声痛哭,谢宜珩只觉心如刀割。她素来端庄守礼,如今被迫陷入这等悖逆人伦的境地,心中该是何等凄苦惊惧。他几番想要破门闯进去,却又怕贸然闯入只会令她更加难堪。他在门外久久伫立,直至耳中又飘来她隐忍细碎的呻吟,便才仓皇退开。
沉怀瑜听罢,冷笑声自喉间溢出:“不是你说,这药力唯有我能够化解?”
谢宜珩浑身震颤,厉声喊道:“彼时我尚不知你们之间竟是这层纠葛!你这般罔顾伦常,如何对得起你的兄长,又如何对得起李含钰?你又教她往后该如何直面他们二人!”
见谢宜珩提及沉怀瑾与李含钰,沉怀瑜心底便涌上浓浓的愧意。
沉怀瑜按下心头纷乱思绪,抬眸望向对面怒发冲冠的谢宜珩,唇边浮起一丝讥诮:“方才我叫她出去寻你,是她自己不肯。宁愿与我行此悖逆人伦之事,也不愿委身于你。我与她之间有这千般纠葛都尚且轮不到你,你又在这里痴心妄想些什么?”
言毕转身欲去,倏忽又顿住脚步,回头冷冷道:“你若敢进厢房半步,就是在她面前我亦敢杀了你。”
谢宜珩闻言,心头一阵苦涩翻涌。他方才是听见了沉怀瑜让李含章出去寻他那些话的,彼时他只道他们夫妻二人已然生分到这般境地,便是这等危急时刻,也不愿有肌肤之亲。
他立在门外,听得室内脚步声缓缓移近,一步、两步,每一声都踩得他心头狂跳。他想,若她推开那扇门,他会即刻将她拥入怀中,一面吻她,一面同她说他有多思慕她,离京数载有多想念她,闻她已然成婚时,心口又是怎样痛如刀割。
然那脚步声却在门后戛然而止,再未往前。随后房内便传来她的哭喊,再后来,他方知沉怀瑜与她之间竟是那般关系。彼时他心如刀绞,几乎喘不上气来,原来她于他竟无半分情意,宁可委身于自己的小叔也不肯要他。
沉怀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谢宜珩在原地立了片刻,终是抬步走到那厢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房内那股云雨过后的旖旎气息尚未散尽,李含章此刻裹在衾被之中,只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庞,双目阖着,已然沉沉昏睡过去。
谢宜珩在床沿缓缓坐下,凝眸细看。这是他此生头一回离她这样近,头一回这般仔细地端详她的眉眼。见她面上泪痕犹在,睫羽间尚挂着湿意,心底霎时涌上一阵钝痛。
谢宜珩垂眸间,又望见她那双被吮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心头猛地一撞,狂跳不止。他终是忍不住,缓缓探出手指,轻轻摩挲过那柔软温热的唇缘,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去,极轻极缓地吻了上去。
恰在此时,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沉怀瑜端着一盆热水、臂弯里搭着方才去另一厢房拾回的衣物,方踏入房中,便撞见谢宜珩俯身吻着李含章的唇。沉怀瑜登时心头火起,手中水盆重重顿在案上,水花四溅,衣物亦随手一掷,阔步冲到床边,一把拎起谢宜珩的衣襟,将他狠狠摁在地上,拳拳直往他那张嘴上招呼。谢宜珩亦不甘示弱,翻身便是一记回击,两人遂在这狭小厢房内扭作一团,拳脚交加,谁也未曾退让半分。
李含章被那打斗声惊醒,迷蒙睁眼,便见二人正扭作一团,拳来腿往,打得不可开交。她此刻浑身酸软,只觉得心头累极,撑着身子望向二人,缓声开口:“出去打,莫打死在这。”
二人闻言皆是一顿,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此刻李含章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凌乱垂在脸侧,一双眸子平静如水,半分波澜也无,她上半身赤裸着,因撑身坐起,衾被堪堪滑落至胸前,那对莹白乳儿若隐若现,只被几缕发丝微微掩住,叫二人看得目光竟都忘了移开。
沉怀瑜最先回过神来,猛地推开谢宜珩,几步上前将衾被拉起,裹实李含章的身子,将她箍在怀中。李含章此刻已无力挣扎,只阖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出去。”
谢宜珩心头一沉,只当这声“出去”是唤于自己听,胸口霎时疼得发闷。他默然站起身,缓缓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顿了一顿,终是轻轻拉上厢门。
房门刚被合上,李含章却又开口,嗓音沙哑:“你也出去。”
沉怀瑜只当不曾听见,弯腰去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又将那盆热水端至床侧,置于矮案之上。他浸湿帕子,拧至半干,俯身替她细细擦拭那张方才被谢宜珩吻过的唇。
李含章已无力再管他如何动作,只阖着眼,泪珠无声滚落。沉怀瑜见状,心底钝痛难当,指尖微微发颤,终是忍不住哑声开口:“……莫要恨我,好不好。”
话音方落,她面上的泪却涌得更凶,却始终缄默不言,只将脸微微偏开,避开他的视线。沉怀瑜亦不敢再看她那被泪水淹没的面庞,只低头掀开衾被,用帕子替她擦拭身子,从那一双莹白乳儿,到那黏腻不堪的腿心,寸寸皆擦得极尽细致。
一时间房内只余帕子划过肌肤的细碎声响,与李含章几不可闻的抽噎。沉怀瑜知她此刻不愿同他说话,自己也亦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将千言万语都吞回腹中。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躺回她身侧,伸手将她连人带衾被一同揽入怀中,低头吻去她面上未干的泪,再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含章未推未拒,亦未回应,只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泅湿了他衣襟下一小片布料。二人相依相贴,彼此擂鼓一般急促的心跳,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匀净,想来已是沉沉睡熟。沉怀瑜依旧紧搂着她,不肯稍稍松开。
待到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城。他心中已然盘算妥当,回京之后,便寻时机向沉怀瑾与李含钰坦陈全部真相。
李含钰与他有情,可他不能担保他们之间的情意深厚到能叫她原谅他这般三心二意,原谅他对她姐姐亦生了情愫,原谅他对她的背弃。他对她姐姐做下这等事,自然不敢奢望她还能待他如初,亦不敢奢望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可若,若尚有一丝可能,他亦不愿放开她。念及此处,他心中满是自鄙,只恨自己竟是这等能同时将心分作两处的人。
至于兄长沉怀瑾,以大哥的性情,断不会姑息自己犯下的这般过错,无论大哥要如何责罚,他都甘愿领受。若是兄长嫌他碍眼,他也情愿请求分府别居,只求万万不要迁怒于李含章。
只是此刻尚在云朔郡,他不愿将那些尚未到来的因果反复推演,徒增煎熬。至少现下,李含章实实在在的安睡在自己怀中。
这一日风波迭起,从山岭寻人到发现她中了那药毒,再到此刻相拥而卧,桩桩件件皆耗尽了心神。此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露香气,怀中是她柔软温暖的身躯,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他也不再强撑,阖上眼,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沉沉睡去。
(四十七)归途
翌日清晨,随沉怀瑜一同前来的卫府人手已将院中山匪尸首尽数清整,被掳的那名沉府家丁亦已寻回。沉怀瑜嫌那马车曾为群匪所据,不愿再用,遂遣人去另置一辆新舆。他打算先让李含章与自己同骑下山,将她安顿在距卫府二十里外的一处驿站,而后再独自向卫崇辞行。
李含章不愿再登那马车,也不愿同沉怀瑜共乘,奈何自己不谙御马之术,只得由他抱着翻身上马,与他同乘一骑。
此刻李含章安静地坐在他怀中,一路无言。沉怀瑜起初还怕她不肯与自己同骑,以她那性子,怕是走着下山她亦敢,可即便如此,她走,他便陪她走着,便是就这么一路走回京城,也未尝不可……至少,能晚些入京。
山间朔风凛冽,刮得人面颊生疼。沉怀瑜用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她密密裹住,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问:“含章,冷不冷?”
李含章听他唤自己名讳,浑身一僵,冷声道:“莫这般唤我。”
“好,大姐姐。”沉怀瑜也不在意她此刻冷言冷语,从晨起至今,她连看都未正眼看他几回,更遑论开口说话了。此刻她便是骂他几句,也比这般不理不睬强得多。他顿了顿,又问:“大姐姐冷不冷?”
然而换了称呼,李含章却依旧不肯应声。沉怀瑜沉默片刻,又寻了个话头:“大姐姐从前可曾骑过马?”
可怀中人依旧没有半点回应,直到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他紧握缰绳的手背上,他才惊觉她又在落泪。连忙抬手扳过她的脸庞替她擦泪,放软了声线温声劝慰:“别哭了,山间风烈,若是落下迎风泪这顽疾往后该如何是好?”
谁知李含章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愈发汹涌。身后谢宜珩听见前面女子的哭声,当即夹动马腹想要上前,沉怀瑜察觉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当即扬鞭催马,将谢宜珩远远抛在了身后。
骏马疾驰如飞,吓得李含章僵坐不敢稍动,连哭声也戛然止住。旋即又觉身后那人胯下那物竟胀了起来,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下蹭在她臀上。李含章猛然回首,含泪狠狠瞪了沉怀瑜一眼,便奋力挣扎起来。
沉怀瑜亦觉此刻那物胀得当真不是时候,见她挣得厉害,又怕她跌下马去,忙收臂将她箍得更紧,哑声道:“莫动了,再动就要摔下马去了…你越动,便越硌着你。”
李含章闻言,当即带着哭腔喊道:“那便摔死罢!”
沉怀瑜闻言眉头紧蹙,他最听不得她说这个“死”字,昨夜她伏在被褥间,一边哭一边求他拿剑刺死她,现下又说要摔死,这般决绝之语听得他心口疼得抽不上气来。
他知她内心悲愤,知她与他做下这般事,一时半刻断然无法释怀,他不奢求她此刻便能谅解,可只要她还在眼前,他便还有时日,还能慢慢偿还,慢慢向她剖明自己的心意 他亦深信,她待他绝非仅仅是嫂嫂怜小叔那般,平日观她眉目间,于他总有几分旁人所无的温软之色,他觑得分明,亦记挂良久。他信那温软之下必有所隐,不过为礼法所镇、为心障所蔽,她自不敢认、亦不肯认罢了。若果真无情,昨夜何以宁肯与他一同步入此万劫不复之渊,也不肯委身那谢宜珩?
他亦知她畏惧归京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人与事。他自不敢担保此去还京,万事犹能如昨,却必定倾尽全力,护她不受苛责、不遭旁人指点。他深知此举必伤及她们姐妹情分,然亦会竭力挽回,教她们莫因此而生分,若当真要怪,便怪他这般能心分两处之人;倘若兄长因此厌弃于她,他便即刻将她接回自己院中,或出府另居亦可,毕竟按那婚约来看,她本就是自己的妻。
沉怀瑜压下那纷乱的思绪,将头靠在怀中那人的颈侧,沉声道:“莫要这般说了.......”
李含章听罢,只兀自垂泪不语。二人循着山间道路前行,一路缄默,直至抵达那处驿站。
驿站门外,如云一众仆婢早已在此等候。眼见李含章平安归来,如云险些喜极堕泪,可又见自家姑娘神色凄郁,双目红肿,显是几番痛哭,那沉怀瑜在马上将她搂抱得那般紧密,一股不祥之感顿时袭上心头。
沉怀瑜环着李含章翻身下马,待她双脚站定,便伸手想去执她的手。指尖才刚刚碰上,便被她猛地用力抽回。沉怀瑜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并不多做言语,只沉声叮嘱:“我须得先去向师父拜别,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去便回。”
李含章听罢,一言不答,径直步入驿站。
正此时,谢宜珩亦策马赶至,低声唤道:“含章。”说罢翻身下马,行至她面前。
李含章闻听呼唤,脚步倏然顿住,旋即转过身看向谢宜珩。谢宜珩望着她哭肿的眼眸,心底满是悲戚,缓缓开口:“我这便要返回靖朔……你此番回京,务必要一路平安。”
李含章嗓音沙哑,缓缓开口:“谢公子,昨日劳你入山奔波搜寻,这份恩情,含章铭记于心。靖朔路途迢迢,公子也务必珍重。”
沉怀瑜立在一旁,望着二人彼此话别,心底妒火与怒意交织。自清晨直至此刻,李含章同他所言寥寥数语,可对着谢宜珩,却说出这许多话来。她不许自己唤她名讳,偏偏任由谢宜珩这般亲昵相称,一念及此,胸中愤懑更盛。
他冷沉沉扫过二人,再不逗留,翻身上马,扬鞭径直往卫府疾驰而去。
待到谢宜珩亦策马远去,如云连忙上前,满心焦灼地询问自家姑娘昨日遭掳之后的遭遇,问她身上可有伤势,可曾受歹人的折辱。李含章听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肯多言。
如云心知驿站往来人多眼杂,绝非细谈之处,不敢再追问,连忙引着李含章入内歇息,又吩咐驿丞沏上一壶热茶送来。
卫府之内,卫崇与徐尹听闻李含章安然无恙,皆是松了一口长气。若是户部侍郎的嫡女、游击将军之妻,赴过他的寿宴之后竟遭掳掠下落不明,那必将生出无穷祸事。所幸如今人已平安归来,二人便再三叮嘱沉怀瑜,命他务必好生宽慰李含章,不可再生嫌隙纠葛。
沉怀瑜听罢,只默然颔首,随即向卫崇拜别,转身折返驿站。
驿站门前,新备的马车已然收拾妥当。前方那一辆更为宽绰,原是分派给沉怀瑜与李含章乘坐,由两名沉府家丁驭车;如云随同东院的一名婢女,连同何居、张硕,则居于后方另一辆马车。
沉怀瑜率先踏上马车踏板,立在车辕旁,见李含章行至近前,便伸手欲扶她上车。孰料她恍若未见,径直越过他,往后头那辆马车走去。
沉怀瑜眉头一蹙,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扯住她手腕,欲将她拽回前车。李含章却不知何时自他腰间摸走了一柄匕首,此时被他扯住,霍然将藏在袖中的利刃横在自己颈前,泪光盈睫,怒目而视,颤声喝道:“放手!”
这般举动,惊得周遭仆婢尽数惶然失色,纷纷屈膝跪地,连声苦劝她放下匕首,万不可一时冲动。沉怀瑜望着颈前寒光,目眦欲裂,心口痛怒交缠,双唇紧紧抿起,手上仍旧不肯松开半分。
两相僵持片刻,沉怀瑜竟直接伸手攥住匕首锋利的刀刃,转瞬之间,殷红的鲜血便自指缝汩汩淌出。李含章骤见鲜血,心神大骇,手一松,匕首当即脱手。
他抬手便将那柄匕首狠狠掷落于雪地之中,不顾手掌伤口淌血,伸手扣住李含章,将她推搡摁入马车之内,重重合上厢门,旋即转身便走向后方那一辆马车。
如云与另一名婢女无奈,只得移步前车,入内陪伴李含章。车厢之中,李含章早已泪流满面,一见如云登车,当即失声恸哭。如云心中亦是凄然,连忙上前劝慰,追问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自昨日姑娘仓促决意回京之时,如云心底便满是疑云,今日又闹出这般惊心动魄的事端,只叫她又惶惧又茫然。
李含章一面垂泪,一面缓缓将前夜沉怀瑜唐突冒犯,以及山中历经的祸事道出。如云听得心神震颤,一时竟寻不出合适言语宽慰,只勉强劝道,此事终究是情势所逼,身不由己,待日后李含钰与沉怀瑾知晓全部原委,想来必会体谅姑娘的难处,至于心存妄念的沉怀瑜,便交由他的兄长责罚便是。
可李含章心中始终耿耿难安。念起彼时自己不肯委身谢宜珩,半推半就之下,反倒铸成这般无可挽回的大错,她既恨自己当断不断,又恨自己心底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罪过。
身侧那名婢女听完主母的遭遇,也只觉她着实身不由己,便出言宽慰,言道她与谢宜珩本就交情浅薄,倘若彼时屈从于他,未必便是善果,反倒还要担忧谢宜珩将此事四处散播,平添无穷祸患。如今事已至此,沉怀瑜终究是沉家人,一切是非交由沉怀瑾裁断即可,以沉怀瑾宽和仁厚的性情,定能够体恤苦衷。
可一提及自己的夫君沉怀瑾,李含章心中悲意更盛,她抬手欲举袖拭泪,眼角却瞥见衣衫之上,沾着方才沉怀瑜握刃受伤留下的血迹,触到那一点殷红,烦痛一齐翻涌,她再也克制不住,哭得愈发哀切。
后方车厢本就窄隘,沉怀瑜落座其间,更觉局促逼仄。何居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为沉怀瑜掌间的伤口敷药缠帛。
目睹今日这番轩然大波,再回想往日沉怀瑜与不肯李含章共处一室、李含章独自回京这些事端,何居心中早已将其中纠葛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暗自替自家二爷郁结烦闷,恨不得此刻调转马头,径直重回边关,念及待返京城、踏入沉府之后,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祸乱,不由得满心烦忧。
眼见沉怀瑜眉头深锁,面色沉凝,何居终究不敢出言劝慰,万般言语尽数压在喉底。说到底,是自家二爷觊觎兄嫂,而这位嫂嫂,又恰好是他娘子的嫡亲姐姐,这般心事行径,悖逆伦常,实在荒唐不堪。
沉怀瑜此刻只觉自己较那谢宜珩也好不到何处去。他骂谢宜珩痴心妄想,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返京之后的种种局面,他桩桩件件都想遍了,却独独漏了最关键的一桩,那便是李含章或许本就对他无意。她对他笑、对他温言关照,不过是看在他身为她小叔、身为她妹夫的份上罢了。昨夜与他那般,亦是半推半就、事出无奈,在他身下几乎没有一刻不曾落泪。他还曾想,若是大哥因此厌弃了她,他便接她与自己同住,却不料她压根就没起过这般心思,纵使大哥当真厌弃,她怕也不会离开他大哥半步。
在她心底,他怕比那谢宜珩还要可恶几分,那谢宜珩最多言语唐突她,而他却教她陷入被山匪掳走的险境,又是他迫她行此悖伦之事。方才她那般决绝地将匕首抵在颈间,只为了不与他同乘一车,那一幕刺得他心中又痛又怒,却终究无话可说。
一行人直往京城而行,及至日暮,方至下一驿站,又需歇宿过夜。
李含章率先下了马车,方站稳,便见沉怀瑜自她身侧径行而过,目不斜视,竟连一个眼神也未曾予她。她垂眸瞥见他掌心那裹伤的布帛上犹自渗着血迹,心头一阵钝痛,又见他这般冷落疏离,心中却是涩意翻涌,久久难平。
此后三日,一路驰行直至归抵京城。二人纵然迎面碰上,亦绝不四目相对,更无只言片语的交谈。周遭气氛窘迫凝滞,连随行一众婢仆,都只觉心绪压抑,百般煎熬。
(四十八)待归
李含章与沉怀瑜启程归京的第二日,沉府方才接获李含章遭山匪掳掠的噩耗。
彼时沉怀瑾正对着自越州寄来的书信凝神思忖。先前他寄往舅父处的信函,总算盼来了回信。只因前番天降大雪,越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为风雪阻断,是以回信才耽搁许久。
舅父信中言道,药渣之内确藏蹊跷,症结便出在玄珠草这一味药材之上。此草分雌雄二株,茎叶形貌极为相仿,寻常医者极易分辨不清,再者雄株罕见,恐怕世间没几个人识得雄株。这雌雄二株唯独根部存有差异,雌株根须细密繁密,盘根交错;雄株根须稀疏,底端结有一枚圆实块珠,而入药之时一般将雄株的底端去除,倘若不留心那根须的差异,是分辨不出的。
若配药之时雌雄不慎相混,药性便全然相悖。沉老太爷身染热毒之症,一旦误用雄株入药,体内热毒便久久不得消解。长此以往,必将令气血日渐耗损亏竭,虚疾缠身。舅父于信中劝诫沉怀瑾,即刻拘拿煎药配药的下人审问,雄珠本就稀罕,这般阴毒算计,若无旁人在幕后指使,府中仆役断然无从获取玄珠草的雄珠。
阅罢书信,沉怀瑾只觉心口突突狂跳,满心后怕。若非李含章察觉异样,他这一生都未必能够发觉,祖父竟已然身陷这般险境。可眼下,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两名下人,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恐会引得歹人对祖父再加加害,幕后主使是谁,更是毫无头绪。
沉老太爷自告老致仕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沉怀瑾身在官场,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落人把柄;至于沉怀瑜,回京尚且不足半载,更不可能结下如此深仇。
万般思虑压上心头,只觉心力交瘁。这一刻,他心中竟格外思念李含章。她心思聪慧通透,若是有她在侧,想必能为自己拿个主意。
正当沉怀瑾埋首苦苦思索对策之际,一阵凄惶的哭喊骤然传入耳中。
“大哥!何居传了消息回来,说大姐姐归京途中,遭人掳走了!”
来人正是李含钰。她泪流满面,神色满是惊惶,急急从西院奔来报信,仓促之间连外袍都未曾披好,鞋袜亦是不及穿戴。
沉怀瑾闻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隐隐发颤:“怎会出这等事!”
李含章同沉怀瑜在一处,又怎会遭人掳走,沉怀瑜为何没看好她! 话音未落,他便要传令备马,即刻便要奔赴云朔郡,搜寻李含章的下落。不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拦阻,恳切劝道:“大爷!如今再策马赶去已然迟了,不如暂且安坐,等候后续消息。”
沉怀瑾哪里听得进去,正欲挣脱阻拦,恰又有西院仆役匆匆赶来传报,言道李含章已然寻回,人身安然无虞,此刻正与沉怀瑜在归京路上,约莫明日便可抵京。
听闻这番讯息,沉怀瑾与李含钰悬于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二人心潮跌宕,过了许久,心绪才缓缓平复。
沉怀瑾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忧思,转头望去,才瞧见李含钰此刻竟未着鞋袜,圆润的脚趾直接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之上,早已冻得通红。
“你先进屋。”沉怀瑾收回落在她赤足上的目光,缓缓开口。
怎料李含钰只顾垂首落泪,分毫未动。沉怀瑾眉头微微蹙起,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正屋,引她坐到窗下矮榻之上。
见她依旧泪眼婆娑,纵然自己心中尚且牵挂李含章的安危,也只得温言劝慰:“你姐姐定然平安无事,约莫明日午后便可抵达京城……莫要再哭了。”
可这番话落下,李含钰的呜咽反倒愈发深重。自清晨听闻姐姐遭掳的噩耗,她便只觉天都倾塌,不敢设想,倘若李含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往后又该如何度日。
听着她压抑的啜泣,沉怀瑾的思绪不由飘回昔日困于山庄的那一夜。彼时他捂住她的口,她发出的,便是这般的哽咽。
自那夜一别,二人便再未曾相见。每每念起往事,沉怀瑾便满心自鄙,那日他被惶惧与愧念冲昏头脑,竟独自策马奔回府中,将她孤身弃在山庄,何等怯懦不堪。这几日他已然想得透彻,那一夜的酒,并未让他神智昏聩到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恰恰是心中分明认得,依旧铸成大错,这份清醒,才叫他愧悔交加,日夜难安。
前几日恰逢十五,本该一同前去给祖父请安。他本想借着这个由头见她,将心中话说开,他并非对她毫无情意,亦要当面致歉,悔不该将她独自撇在山庄。那日他一早便候在西院门外,等来的却只有她婢女传来的回话,说她身子抱恙,叫他自行前去请安。
虽不知她托病不见的说辞是真是假,可他心里已然清楚,李含钰是刻意避着自己。往日他下值回府,几乎日日都能在府中偶遇她闲步散心,这几日却连一次照面都未曾碰到。
正思忖间,身侧忽然传来婢子的问安声,原来是西院的婢女取来了鞋袜,送来给李含钰。
那婢女正要上前替她穿戴,沉怀瑾沉吟片刻,主动伸手接过鞋袜,俯身握住她冰凉的赤足,想要亲自为她穿上。
李含钰惊得当即想要抽回腿脚,却被他牢牢攥住,只得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穿好鞋袜。
沉怀瑾垂眸望着她冻得泛红的双足,用掌心的温热轻轻揉按回暖,沉声开口:“那日将你孤身抛下,是我的过错。”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续道:“你也不必再这般躲着我。我会向你姐姐与二弟把一切说清,断不会让你陷于难堪的境地。”
话音刚落,李含钰情绪骤然激动,带着哭腔厉声喊道:“不许!”
倘若这事被姐姐知晓,她实在无颜面对素来待自己亲厚的姐姐。一念及此,悲恸涌上心头,她当即失声嚎啕大哭。她恨自己那日半推半就,和自己的姐夫做出这等悖逆伦常的丑事;更恨自己不知何时对沉怀瑾藏着几分情意,倘若那夜换作旁人,就算饮再多酒,再不清醒,她也决然不会顺从。
沉怀瑾未曾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只得放缓声线,沉声解释:“我对你本就有情,那日趁你神志不清做出这等错事,皆是我的过错。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你并无半点不是,这些纠葛,交由我来处置便好。”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一旦出口,便再也不能借那酒当作托词。可他不愿自欺,不愿欺瞒李含钰,更不愿欺瞒李含章与沉怀瑜。
他知这般行径,势必要伤及自己与李含章的夫妻情分,心中愧疚翻涌难言。李含章那么好,待自己也千般好,他做下这等事,她定是不会再原谅他了。他不敢奢求她的谅解,亦不敢奢望她依旧伴在自己身侧,只愿竭尽所能去弥补,但凡能让她心绪稍安,他甘愿倾尽一切。他定会护她一生安稳周全,倘若尚有一丝余地,他仍盼着能日日见到她,不愿她离自己而去。
他也深知,自己心念弟媳,本就是悖逆人伦的混账行径,寒窗苦读多年圣贤书,终究是辜负了本心。他愧对在外浴血沙场、为沉家挣得满门荣光的弟弟,愧对父母嘱托他照拂幼弟的期许。他清楚沉怀瑜的性子,决然无法容忍妻子与兄长做出这等丑事,若日后沉怀瑜决意另娶,按婚书上,也只能向李含章提出和离,他只盼对方能念及沉、李两家的利害牵绊,暂且隐忍三年两载,待时机成熟再向李家提出和离,另择良缘,切莫让李含章陷于被人议论成婚不到半载便遭休弃的难堪境地。
李含钰闻言蓦然一怔,万万不曾料到他会这般坦然承认对自己心存情意,泪珠瞬时夺眶而出,起身便径直朝门外奔去。
沉怀瑾见此情形,并未上前阻拦,任由她径自走出房门。
连日纷扰接踵而至,他早已心力交瘁,只觉祸事一桩接着一桩,毫无停歇。自清晨收到舅父的书信,知晓祖父暗中遭人暗算;方才又惊闻李含章归途被掳的噩耗,如今虽得知人已平安,可一想到她途中历经的凶险、满心的惊惧惶恐,他便不由得眼角泛红。纵然心绪翻涌难平,他也只得强撑精神,先行着手处置祖父被人构陷的要事,其余诸多难以直面的纠葛,便暂且搁置,待李含章与沉怀瑜归府之后,再行商议定夺。
鹤寿堂内,沉老太爷正卧于榻上,等候彩衣前来伺候服药。忽闻门外仆役通传,沉怀瑾前来拜见。
沉老太爷闻言,当即强撑着坐起身,心中暗自疑惑,昨日方才来请安,不知孙儿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沉怀瑾踏入屋内,便瞧见彩衣手捧药汤立在一旁,他强压下心头想要砸碎药碗的冲动,敛去面上戾气,温声向祖父问安,随即开口言道,由自己亲自伺候祖父服药,让彩衣先行退下在外等候。
彩衣闻言眉头微蹙,可对上沉怀瑾凌厉的神色,亦不敢有半句异议。她暗自思忖,即便由他喂药,也瞧不出其中破绽,便将药碗递予沉怀瑾,转身退出了房门。
不疑亦在门外候着,是以彩衣也不敢靠近,待那屋门被阖上,沉怀瑾放置那药碗,当即像沉老太爷下跪,颤声道:“祖父,是孙儿无能,竟教祖父遭人暗害这般久!”
沉老太爷见他这般悲痛的神色,又听他这番话,忙问他到底出了何事。
沉怀瑾压住心中惶恐与悲痛,道出李含章怀疑彩衣与王嬷嬷二人、他将药渣寄给舅父查验今日方得知那药渣里面藏着的祸端一系列事情告知祖父。
孰料沉老太爷听闻,神色只是略微一变,并没有沉怀瑾想象中的那般惊恐,只听沉老太爷缓缓开口道:“我知晓了。”
沉怀瑾见状,继而禀明心中筹谋,道此刻若是贸然发难,极易打草惊蛇,致使幕后歹人隐匿行迹,反倒难以将其揪出。他打算暂且不动声色,暗中遣人严密盯梢彩衣与王嬷嬷二人的往来动向,循迹深挖,找出幕后主使。想来这两名刁仆并无辨识玄珠草雌雄株的本事,不过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他会即刻安排人替换汤药,另派心腹可靠之人前来侍奉祖父起居,只求祖父暂且隐忍一二,静待时机。
沉老太爷闻言微微颔首,望着孙儿满面沉郁痛楚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将话咽回了腹中。想起方才他提及是李含章最先察觉两名仆役的异样,又念及沉怀瑜与李含章远赴云朔郡已有许久,也该启程归府,便缓缓开口:“含章心思缜密,是个好孩子。她与怀瑜前去拜见恩师,时日已然不短,不知何日方能回京?”
沉怀瑾听闻祖父提起二人,心底愧疚与痛楚交织,几番辗转思量,终究还是将李含章归途遭遇山匪掳劫的事据实相告,又连忙补上一句,人已平安寻回,明日便可抵京归家。
沉老太爷听罢脸色骤变,纵然知晓李含章安然无恙,依旧阵阵后怕,声音发颤:“怀瑜一直伴在她身侧,怎还会出这等祸事!”
“倘若含章有个三长两短,我沉家满门,要如何向李家交代!”沉老太爷情绪愈发激动,不由得想起当年上香途中遭匪徒遇害的儿子儿媳,眼眶渐渐泛红,潸然落泪。
沉怀瑾见祖父情绪这般激荡,心中暗悔贸然将此事说出,连忙温声劝慰,待二人明日归府,便即刻让他们前来拜见祖父,又见他依旧心绪难平,连忙转而说起旁的琐事宽慰,温言哄劝许久,可沉老太爷依旧神色恹恹,只说想要歇息,便示意沉怀瑾退下。
沉怀瑾自鹤寿堂返回东院时,已是酉时。他心中牵挂祖父安危,又惦念李含章的遭遇,草草用过晚膳,便沐浴更衣,躺卧在榻上闭目沉思。
李含章遇匪被掳一事,处处透着蹊跷。沉怀瑜始终伴在她身侧,怎会任由她身陷这般险境?莫非二人彼时中途分开行路?可又为何会骤然分开?桩桩疑点盘旋心头,搅得他心绪烦乱不堪,只盼二人早日归京,当面问清所有始末。
(四十九)相见各怀忧
沉怀瑾正斜倚榻上,满腹忧思。忽有仆役入内禀道西院差人送来一纸信笺。
他展开信纸,尚未去看落款,单凭字迹,便识得来人。李含钰心知这封信并非写给熟稔自己笔迹的姐姐,故而通篇落笔较之前他瞧见的那封要工整些,费些力倒也能辨认。
笺上言语,只叙她惦念沉怀瑜、李含章二人,盼他们早日平安归京,但愿四人还能一如往昔。寥寥数行,可其中深意,沉怀瑾一望便知,她依旧不愿向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吐露实情,亦怕他向这二人坦白。
沉怀瑾握着那张薄薄笺纸,心头烦闷翻涌。他素来行事,但求本心安稳,可如今铸成这般错事,日夜皆是心绪纷扰,不得安宁。论本心,这般天大的隐情,他原是不愿刻意欺瞒的。
李含钰笔下盼四人一如往昔,想来无非两层心思。一则惧怕她姐姐知晓二人的私情,难予宽恕;二则,她不愿离开沉怀瑜。他无从分辨,李含钰于自己,究竟存了几分真情,纵使有一丝情意,想来在她心底自己也远不及沉怀瑜,更比不上她一母同胞的姐姐。
倘若自己一意孤行,贸然吐露实情,只怕此生她再不肯与自己相见,又念及刚刚历经一场劫难的李含章,想必她此刻亦是惊魂未定,又如何经受得住这般他对她亲妹亦是有情这一噩耗,纵然有一日他要坦白,但也绝不能是眼下。
万千权衡,进退皆是两难。
他垂眸静静凝望着手中的信笺,良久,起身移步到火盆跟前,指尖微微一松,素白笺纸便落进跳动的火苗里。
翌日上午李含章同沉怀瑜便回到了沉府。沉怀瑾近日公务缠身,仅乞得半日休沐,他原估摸着他们二人约莫午后方能抵府,不料二人竟在上午便已归宅,一得传报,他便急急抽身赶回沉府。
刚踏入东院,便见沉怀瑜立在正屋廊下。望见沉怀瑾进门,他低声唤了一声:“大哥。”
沉怀瑾抬眼打量他,只见他神色沉郁,面颊留着未消的青肿,是拳脚所致的伤痕,一只手掌还缠裹着白帛,教沉怀瑾看得眉头紧蹙,心底疑云翻涌,到底是什么样的山匪能将他伤成这般模样,只是眼下最为紧要的,是先见李含章,他便开口道:“二弟,你在此处稍候片刻。”
话音落罢,他抬步走入正屋。
内室之中,李含钰正伏在床沿,同李含章轻声闲话。听见脚步声,姐妹二人齐齐回头。李含章见到多日未见的夫君,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夫君……”
李含钰忽见沉怀瑾归来,方才陪着姐姐闲谈叙话才勉强压下的愧怍与惶恐,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也无心在此处停留。她带着满心歉疚望了李含章一眼,便快步退出内室,心底暗暗祈愿沉怀瑾切莫泄露只言片语。
沉怀瑾望着多日未见的妻子,此刻泪眼涟涟,眉宇间尚留着惊魂未定的倦色,心口顿时又愧又痛。他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低声抚慰:“莫哭了……已经到家了。”
成婚近三月,二人从未这般长久别离。往昔朝夕相伴、相敬相和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山庄赴宴前夜,二人尚且闲话畅谈,素来寡言的他,亦难得与她谈笑尽兴。他心底暗忖,若是能早些遇见她,便不必独自熬过那般长久孤苦的岁月。可自那场宴席归来,一切都已然物是人非。他本打算将心底积压的隐秘和盘托出,可瞥见她落泪的模样,一腔剖白的念头便生生压了回去,那份想要坦诚的勇气,也被她眼底的悲戚尽数浇熄。
他想,他此生都不愿她离开自己身侧。
得了他这般温言宽慰,李含章反倒哭得愈发汹涌。方才妹妹含泪惦念、言语关切,此刻又有夫君在身侧温存安抚,愧疚如潮水漫涌,那些难以启齿的实情,她终究是半句也不敢吐露。
沉怀瑜静立廊下,听着内室阵阵恸哭,心头沉涩难捱。归途这几日,李含章非但不肯与他言语半句,连目光都未曾落于他身上片刻。
她不肯与他同车,不愿同他交谈,想来是一心想要抹去他们二人同在云朔郡的那些经历,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于她而言,西北那几日的种种,不过是噩梦一场,如今踏回京城,这场梦魇,她是决意要就此醒转,尽数抛却了。
他正垂首暗自思忖,不曾察觉李含钰已然走到身前,一双杏眸凝着他,眼底满是真切忧色,似乎还有几分他辨不透的情绪,只听得她声音微颤开口:“你不是将军吗....怎会被那匪徒伤成这样?”
沉怀瑜迎上她的目光,刹那间满心愧意翻涌。他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低声作答:“便是将军,也有失手之时。倒是你,怎么清减了这般多?”
听见这句关切,李含钰不由想起方才姐姐归来,开口第一问亦是忧心她身形消瘦,一念及此,只觉自身行事是何等不堪。她强行按下纷乱翻涌的心绪,声音平淡地应道:“这几日心绪不宁,没什么胃口罢了。”
沉怀瑜听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压下万千心绪,温声开口:“那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你素来偏爱鼎香居的菜式,我可陪你一同去。”
李含钰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闻此言,泪水骤然滚落。
思绪飘回到赴山庄宴席之前的某一日。那日,眼见沉怀瑜正要动身前往军营当值,李含钰出声唤住他,嘱他回程之时,往鼎香居捎几样点心菜肴。
沉怀瑜闻言便笑着打趣,那鼎香居一碟菜便要数两纹银,她日日这般吃下去,他那寥寥俸禄实在是供养不起。
李含钰知他不过是戏言,嘴上却依旧嗔怪他小气。她自荷包中取出一块金锭,抬手抛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言道往日在家中,她想吃什么家里便给什么,些许吃食耗费本就不值一提,可偏偏嫁与他之后,不过想让他顺路捎几样点心菜肴,他反倒这般斤斤计较,又嘱他余下银两分毫都不必找回,顺带打趣他,要好生博取军功,也好让圣上多加封赏俸禄,免得连给自家夫人置办几味佳肴都囊中羞涩。
沉怀瑜含笑接过那金锭,不曾多言,转身出门赴职。
他归来之时她仍在床上昏睡,沉怀瑜将她唤醒叫她用膳,她踏出内室,只见外厅的食案上已然齐齐摆上她心念的几样菜品,而那块金锭,亦原封不动搁在一旁。
往事翻涌心头,让她心口阵阵绞痛,她哽咽得一言难发,只在他怀中轻轻颔首。她恨自己心绪摇摆不定,辜负了沉怀瑜的一片赤诚,又与姐夫暗生私情,更是愧对素来疼护自己的姐姐。万般苦楚煎熬交织,一时竟生出念头,不如便依沉怀瑾所言,此刻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也好过日夜被愧疚啃噬,自我折磨。
沉怀瑾将李含章温言哄睡后,缓步走出内室,抬眼便撞见相拥而立的二人,心头霎时百感交集,愧疚与酸涩一同翻涌而上。
二人见他现身,当即分开身形。李含钰下意识退至沉怀瑜身侧,噙着泪光的眼眸凝向沉怀瑾,满是戒备。
沉怀瑾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她心中所忧何事。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向沉怀瑜沉声道:“二弟,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沉怀瑜轻轻攥了攥李含钰的手,示意自己要随兄长前去答话,便跟在沉怀瑾身后,行至回廊僻静的转角。
二人立定廊下,沉怀瑾望着弟弟面颊未愈的青肿与缠裹白帛的手掌,沉声发问:“你大姐姐怎会遭匪人掳劫,彼时你不在她身侧吗?”
沉怀瑜在归途中便早已料到兄长必有此一问。连日车马赶路,他在车上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细细斟酌了几回,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辞,他稍作沉吟,便要将思虑许久的答复缓缓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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