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首页 视频
流浪汉 / 2026/08/20 01:50 / 370 / 23 /
【小说】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41:44

第十四章 《人生总要选择》
  沈思瑶走后的第五天,赵泽伟在食堂碰见了迪丽。
  她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那块羊排夹到他碗里,像做了千百次那样习惯。"你最近怎么瘦了?多吃点肉。"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羊排。油亮亮的,炖得酥烂,骨头边上还连着一点筋。他忽然觉得筷子有点沉。
  "迪丽。"他开口了。
  "嗯?"
  "你不用老给我夹菜。"
  迪丽正低头喝汤,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表情没什么变化:"顺手的事儿。你吃你的。"
  她说完继续喝汤了,好像赵泽伟那句话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赵泽伟坐在对面,筷子戳着那块羊排,没有立刻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思瑶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手机,王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见他和沈思瑶的聊天背景是一张白裙子的照片。王军"哟"了一声,说"换人了?"赵泽伟没反应过来:"什么换人?"王军用下巴指了指赵泽伟的床头柜,那上面还放着迪丽之前送的一袋杏仁,包装袋没拆。"你不是跟迪丽,"王军没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赵泽伟听懂了。
  赵泽伟当时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沈思瑶的聊天界面,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袋杏仁,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迪丽对他好。这件事从他来喀什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带早饭、送水果、守夜、帮忙找村长、夹菜。她对他好的时候没有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要求。她甚至在知道自己被拒绝之后仍然照常对他好,笑嘻嘻地说"朋友嘛"。
  赵泽伟从来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吃着迪丽送的杏子,喝着迪丽带的酸奶,坐着迪丽帮他争取来的义诊名额。他习惯了她坐在食堂对面往他碗里夹菜,习惯了她每隔几天往他门把手上挂东西,习惯了他值夜班的时候她路过急诊窗口朝里面看一眼然后摆摆手就走。他把这些当成了一种"日常配置",好像迪丽就是应该出现在食堂对面、出现在门把手旁边、出现在急诊窗口外面的。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他没有给她夹过菜,没有给她挂过门把手,没有在她值夜班的时候路过窗口朝里面看一眼。他甚至没有认真地想过,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她说过。她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她说"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她说的时候坦坦荡荡,笑得明晃晃的。
  但赵泽伟现在拿着手机,翻着和沈思瑶的聊天记录,那些"我会想你的""我也想了""你跳舞的时候在发光",他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愧疚。
  那种愧疚像一根很细的针,不扎的时候没感觉,但它一直在那儿,他动一下就被刺一下。他想起迪丽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表情,橘红色的外套像一小团火,她说"你只是觉得我人好,但你有一天会发现我对你不是对所有人都那样"。他当时听了,觉得迪丽"想通了",觉得她"放下了"。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收回去,她只是把那团火从明处移到了暗处,该给的还给,该做的还做,只是不再要答案了。
  赵泽伟坐在食堂里,筷子上戳着那块羊排,一口没吃。
  迪丽喝完了汤,抬头看见他的筷子还停在半空,问他:"怎么了?不想吃羊肉?"
  赵泽伟回过神:"……不是。"他把羊排放进嘴里嚼了,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但他嚼得很慢。
  迪丽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之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姐姐对弟弟的随意。"明天夜班?多穿点,降温了。"
  她走了。赵泽伟坐在那儿,碗里还剩半碗饭,他低头扒了几口,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赵泽伟躺在床上翻手机。沈思瑶发了三条未读消息,一张排练厅的镜前自拍,一条语音说"今天编了一段新动作,回喀什跳给你看",还有一张酒店外卖的照片,一碗面配一碟小菜。
  赵泽伟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条"等你回来",然后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他又翻到了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半个月前,迪丽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他回了"随便"。那条消息之后就没有了。
  赵泽伟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他想发点什么,谢谢?不用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听着窗外白杨树的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迪丽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
  是第一次她挂在他门把手上的抓饭?是第一次她熬夜守着他退烧?是第一次在食堂她夹菜到他碗里而他连"谢谢"都忘了说?
  还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因为她太好说话了,因为她太不计较了,因为她笑着说"朋友嘛"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太洒脱了,洒脱到让他真的相信她"放下了"。
  但她没有。赵泽伟现在知道了,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还在值夜班的时候绕路经过急诊窗户。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记得他明天夜班然后叮嘱他多穿衣服。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用那种"顺手"的语气往他碗里夹羊排,好像她这辈子都会坐在他对面做同一件事。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对迪丽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立场说"谢谢",谢谢听起来太轻了。他也没有立场说"对不起",对不起意味着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他错在接受了她的好?错在没有拒绝?错在一边跟她"朋友"着,一边跟另一个姑娘"我会想你的"?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他脸上。
  迪丽什么都不知道。她不问赵泽伟最近为什么下班变晚了,不问他手机为什么总在响,不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会把衣服熨平了再出门。她只是照常出现,照常笑着,照常把羊排放进他碗里。
  赵泽伟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天他晕倒之后,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摸他额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但他现在觉得,那个没说完的尾巴,也许他永远都不该知道。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重新解锁,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迪丽,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然后他看了几秒,又删了。他换了一行:"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泽伟拿起来看,迪丽回了一个"知道了"加一个微笑的表情。很普通,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泽伟看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迪丽不会问他"你最近怎么了",她从来不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追问。
  而这种"不追问",本身也是一种好。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他想,等沈思瑶回来了,他应该请迪丽吃一顿饭。单独的那种。
  不是为了谢,也不是为了道歉。就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对他好,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是,有些东西,怎么也还不完!
  沈思瑶走后的第十天,赵泽伟值白班。
  上午门诊不算忙,他处理了十几个病人,中间喝了两杯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路上经过急诊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今天值急诊班的迪丽,正弯着腰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小孩哭得满脸通红,她低头哄着,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哭声停了。她把体温计夹好,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赵泽伟。
  她隔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忙了。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回了诊室。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迪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抓饭。"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门诊拖了一会儿。"
  "那快去打,土豆烧牛肉快没了。"
  赵泽伟端着盘子排队,打好了饭回座位。迪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是一盘抓饭和一碗酸奶。她看见赵泽伟坐下来,把酸奶推到他那边。
  "今天食堂酸奶太甜了,你喝吧,我不爱喝太甜的。"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碗酸奶,白瓷碗装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边上撒了几粒葡萄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喝",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谢谢。"
  他喝了那碗酸奶。确实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腻。
  下午查房的时候赵泽伟一直心不在焉。他在想中午那碗酸奶,迪丽说"太甜了不爱喝",但她平时喝酸奶从来不加糖,她怎么可能嫌甜?她就是想把那碗给他。
  赵泽伟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他想起沈思瑶,想到她昨天半夜发来的语音,"今天排练好累,但想到回来能见你,就不累了。"他听着那条语音的时候心是热的,嘴角是弯的。可放下手机,想起中午那碗酸奶,他心里又有一块地方是软的、涩的、说不清滋味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好到不需要对方回应,好到被推开了还往前凑,好到连"太甜了"都成了一个借口。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沈思瑶的对话框还亮着,他还没来得及回那条语音。他又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迪丽回了个"知道了"之后就没再发过消息。她从来不会在食堂之外的地方主动找他,好像划了一条线,食堂桌上是"可以对你好"的范畴,出了食堂,她就退回去了。
  赵泽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晚上下班去超市买东西,赵泽伟走到那栋黄楼下面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还是关着的,窗帘拉着,灯是黑的。他知道沈思瑶不在,但他还是会在那儿站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宿舍走了。  回到612,马斌正躺在床上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腻腻歪歪的:"宝贝,你明天想吃啥我下班去给你买……"赵泽伟坐在自己床边脱鞋,听见马斌挂了电话之后问他:"赵泽伟,你最近怎么了?闷闷的。"
  赵泽伟把鞋放好:"……没怎么。"
  马斌翻了个身看着他:"是不是那姑娘不在你不习惯了?"
  赵泽伟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那就等着呗,两周很快的。"马斌说完又翻回去了,"不过你最近吃饭怎么蔫蔫的?迪丽给你夹的菜你都没吃完。"
  赵泽伟的手指停住了。他正在解领口的扣子,那颗扣子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你怎么知道迪丽给我夹菜了?"
  马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食堂那么大点地方,谁看不见?迪丽坐你对面的位置,比她上个月坐的位置往左挪了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位置离你打饭的窗口近,她好先坐下等你。你不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坐那儿。"
  赵泽伟的手停在领口上,那颗扣子解开了,线头散了一小截,翘着。
  马斌没再往下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泽伟:"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
  房间安静下来。风扇吱呀转着,白杨树在外面哗哗响。
  赵泽伟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穿着一件薄T恤坐在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是下午写病历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他想起马斌说的那句"她好先坐下等你"。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迪丽确实每天中午都比他早到食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就像他从来注意不到他桌上的那杯水是谁倒的、他抽屉里那盒饼干是谁放的、他值夜班的时候走廊里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谁挂的。
  全是他理所当然着接受的、来自迪丽的好。
  赵泽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路灯的光照在白杨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迪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他等了一会儿。迪丽回了一个问号:"你请我?"
  赵泽伟打字:"你老给我夹菜,我回请你。"
  迪丽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条,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行啊,那我明天不给你夹了,你请我吃大盘鸡。"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里没有多少笑的意思,是一种说不清是宽慰还是酸涩的弧度。
  他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中午,赵泽伟提前五分钟下班。他先来到小街的饭馆,点了两人份的大盘鸡,菜端到桌子上的时候迪丽刚好从门口进来。她看见桌上的大盘鸡和两碗米饭,笑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还真的大盘鸡。"
  "说好了的。"
  迪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这家大盘鸡不错,比巷口那家强。"
  赵泽伟也夹了一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泽伟注意到,迪丽的筷子今天没有越过桌面伸到他碗里。她夹的都是自己那半边盘子里的菜,没有再往他那边递。
  赵泽伟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他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迪丽。"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带早饭了。"
  迪丽嚼菜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咽了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为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听一句跟她无关的话。
  "……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赵泽伟说,"你老给我带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还。"
  迪丽端着饭碗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里没有委屈,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一点点"你怎么才意识到"的责备。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碗继续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谁要你还了。"
  赵泽伟坐在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
  "我跟你说过。"迪丽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你还不还我,那是你的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你要是觉得欠了,那我的好反而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那样。"
  赵泽伟张了张嘴。
  "所以你把大盘鸡吃了就行。"迪丽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动作利落得像条件反射,做完了她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鸡肉,笑了一下,"习惯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鸡肉,油亮亮的,带着一点辣椒和孜然。他的喉咙发紧。
  "迪丽。"
  "嗯?"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对不起、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都说不出。他最后说了一句:"大盘鸡你多吃点。鸡腿给你留着。"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
  赵泽伟低头扒饭。碗里那块鸡肉他一直留到最后才吃。
  那天下午他回到诊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写了三行又停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思瑶的对话框,她早上发来的消息还没回。他看着那个名字,然后退出来,又看了一眼迪丽的对话框。
  他知道这两种"好"不一样。他也知道他该怎么选。
  但"知道该怎么选"和"心安理得地选"之间,隔着一层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那层东西叫愧疚,他欠迪丽的,不是一顿大盘鸡能还完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写病历。
  沈思瑶回来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下午。赵泽伟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上飞机前说"我想喝喀什那家店的奶茶了",赵泽伟下班之后绕了半个城去买的。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赵泽伟站在那儿,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他看到推着行李箱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夫妻、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两个互相搀扶的姑娘,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思瑶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拖着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帆布包,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走出闸口的时候脚步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赵泽伟身上。她的嘴角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翘了起来,步子从快变成了小跑。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戛然而止。
  "等很久了?"
  赵泽伟把奶茶递过去:"……没有。"
  沈思瑶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凉的。她捏了捏杯子,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上飞机前说了。"
  沈思瑶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她嚼着珍珠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泽伟。
  "赵泽伟。"
  "嗯?"
  她往前走了半步。机场的人流在她身后涌动,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嗡嗡的。她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你了。"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奶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我也想了。"
  沈思瑶笑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出口方向歪了歪头:"走吧。回家。"
  赵泽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推着往前走。沈思瑶走在他旁边,咬着奶茶吸管,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两个人从机场大厅走出去的时候,喀什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烘烘的,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回去的出租车上,沈思瑶靠着车窗,跟他说乌鲁木齐的事,排练多累、盒饭多难吃、酒店隔壁住了个半夜唱歌的、演出那天舞台灯出了故障她差点在台上绊倒。她说到"绊倒"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是自己反应快才没摔,不然就丢人了。
  赵泽伟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他看着她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看着她咬着吸管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耳垂上,那对金色的小耳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想,两周太长了。
  沈思瑶回来的第二天,赵泽伟下班后又去了那栋黄楼。他敲门的时候比平时多敲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嗒转开,沈思瑶探出头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T恤。
  "你来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路过。"
  沈思瑶让他进来,他把鞋脱了摆在门口,赤脚走进去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比两周前多了三四片,新抽的嫩芽卷着边,在下午的阳光里绿得透亮。
  "它长了不少。"赵泽伟说。
  沈思瑶盘腿坐在床上看了他一眼:"你这人,一进门就看它。"
  赵泽伟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看什么?"
  沈思瑶歪着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看我"。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塑料袋扔给他:"给你带的。乌鲁木齐特产。"
  赵泽伟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包杏干,还有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奶疙瘩。他拿出一颗奶疙瘩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奶味浓稠,微微发酸。
  "好吃吗?"
  "嗯。"
  沈思瑶趴在床上看着他,胳膊交叉垫着下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像在看一幅慢慢显影的画。"赵泽伟。"
  "嗯?"
  "你瘦了一点。"
  赵泽伟嚼着奶疙瘩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吧。"
  "有。"沈思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下巴,"下巴尖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一点扎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瘦,但这半个月确实胃口不太稳定,中午吃几口就饱了,晚上有时候值班错过了饭点也懒得补。
  "你值夜班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有时候。"
  沈思瑶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他手里的杏干包:"吃那个。那个补。"
  赵泽伟低头拆了一包杏干,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很甜,果肉厚实,带着一丝丝经过烘烤的焦香。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吃了半包杏干,喝了沈思瑶给他倒的一杯水,坐了大概二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沈思瑶抬头看他:"才坐这么会儿。"
  "明天白班,早点睡。"
  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赵泽伟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你明天要是路过的话,上来坐一下也行。"
  赵泽伟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好。"
  他推门出去,走下楼。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在沈思瑶那儿待了二十七分钟。
  跟往常一样。三十分钟以内,不多不少。
  后来每隔一两天,赵泽伟下班后会去沈思瑶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二十五分钟,最长的一次他坐了三十五分钟,是因为沈思瑶让他看一段她新编的舞蹈视频,他看完又讨论了几句编舞的节奏。走的时候他看了表,三十五分,是他第一次超时。
  他回去的路上想着,以后可以多坐一会儿。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赵泽伟值夜班,急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坐在值班室里看一本旧医学杂志。手机忽然震了,是沈思瑶的电话。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医院吗?"
  赵泽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怎么了?"
  "我……我在路上看见一只猫,被车撞了,腿好像断了,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抱过来找你行不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已经往外走了:"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我快到了。"
  赵泽伟挂掉电话跑出急诊楼。夜风迎面扑来,他看见沈思瑶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橘猫,猫的一只前腿软软地垂着,爪子上的毛被血糊成了一团。沈思瑶的外套上蹭了血迹,额头上一层薄汗,跑得气喘吁吁。
  "赵泽伟!你快看看它!"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只猫。橘色,瘦巴巴的,大概三四个月大,腿上的伤确实是车祸造成的,骨头应该断了,但猫还活着,眼睛微微睁着,呼吸急促。
  赵泽伟伸手摸了摸猫的颈侧,感受了一下脉搏。"走,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宠物诊所,我带你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沈思瑶抱着猫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敲开了一家宠物诊所的门。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见猫的伤势没多问,接过去清理伤口拍了片子。片子显示左前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
  "手术费大概多少钱?"沈思瑶站在诊室门口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沈思瑶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做。马上就做。"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填写表格,姓名、电话、地址。填到"宠物名字"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然后低头写了一个字:"橘。"
  "就叫橘。"她说。
  那天晚上沈思瑶很晚了还没回公寓。她坐在宠物诊所外面的台阶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那只打了镇痛针、昏昏沉沉睡着了的橘猫。赵泽伟陪她坐着,夜风凉飕飕的,吹动她的发梢。
  "你明天还要上班。"赵泽伟说。
  "我知道。"
  "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来看它。"
  沈思瑶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手臂上。她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丝。"它才那么小……被车撞了没有人管。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路边叫。"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只是一只猫"之类的话。他看着她紧抿的嘴角,和抱着膝盖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不是为了一只猫,是为了那个"被撞了没有人管"的画面。
  "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它。"他说。
  沈思瑶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思瑶每天下班都去宠物诊所看那只猫。赵泽伟只要不值班,也会陪她去。两个人蹲在笼子前面,看着橘猫的腿打了石膏缠着绷带,慢慢从奄奄一息变得能吃能喝,从趴着不敢动变成能扶着笼子站起来蹭痒痒。
  第四天的时候,沈思瑶用那种最轻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等它好了,我想养它。"
  赵泽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只橘猫用脑袋蹭沈思瑶的手指。
  "养吧。"他说。
  沈思瑶转头看了他一眼。宠物诊所的灯是暖黄的,她的眼睛在那片灯光里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你也喜欢它?"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她。"……嗯。"
  沈思瑶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的嘴角弯着,那种弯跟以前不太一样,是那种"我有了一个牵挂"的、柔软而沉静的笑。
  赵泽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只橘猫在她手掌下面蹭来蹭去。他的心跳很平静,是一种踏实的、妥帖的平静。
  他想,等猫好了,他以后去她那里可以待更久一些。因为猫会留他。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57:57

第十五章 《人生总会有人告别》
  橘猫住院的第九天,医生打来电话说可以接回去了。
  沈思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孩上课,挂了电话就给赵泽伟发了条消息:"橘今天出院!你下午有空吗?跟我一起去接。"
  赵泽伟当时正在急诊看一个擦伤的患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处理完病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六点半,赵泽伟在宠物诊所门口等到了沈思瑶。她穿了件嫩绿色的短袖,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她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两个人推门进去。橘猫被关在笼子里,一听见门响就竖起耳朵。它前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绷带,站起来的姿势比一周前稳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至少能歪歪扭扭地走几步。它看见沈思瑶走过来,用脑袋撞了两下笼子栏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沈思瑶蹲下来打开笼门,橘猫蹒跚着走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把脑袋往她拖鞋上蹭。她弯腰把它抱起来,猫趴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
  "今天带你回家。"她低头对着猫说。
  赵泽伟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拢,橘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她浑身是血抱着猫跑进急诊楼的画面,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慌的,现在她的眼睛是弯的、暖的。
  "走吧。"他伸手接过沈思瑶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帮她拎着。
  两个人出了宠物诊所,沿着路边往回走。橘猫趴在沈思瑶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臂上,眼睛半眯着,偶尔被街上的车声惊动就抖一下耳朵。沈思瑶低头跟它说话:"别怕,以后没有车撞你了。"
  赵泽伟走在她旁边,帆布包带子在肩头勒着一条浅浅的印子。他在想今晚要不要去超市买一袋猫粮,沈思瑶肯定还没准备,她今天才知道猫能出院。
  他们走到黄楼附近的那条街上,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赵泽伟看见了迪丽。
  她站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葡萄,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看见了赵泽伟,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赵泽伟旁边的沈思瑶,看见了沈思瑶怀里的猫,看见了赵泽伟肩上那个绣着花的帆布包。
  迪丽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手里的葡萄袋子在她指间晃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赵泽伟脸上移到沈思瑶脸上,又移回赵泽伟脸上。那个过程很短,可能也就两叁秒,但赵泽伟在那两叁秒里看见了迪丽的表情变化,从"遇见熟人"的随意,到"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再到眼底那一层迅速泛上来的、薄薄的红色。
  她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边缘那一圈颜色变了,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淡红色颜料的笔在她眼皮底下画了一道。
  赵泽伟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的嘴张开了,他想喊"迪丽",但她没有等他喊。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葡萄,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水果摊旁边白杨树的叶子在哗哗响着,迪丽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拎着葡萄的手垂在身侧,葡萄袋子在她腿侧一晃一晃的。
  "泽伟?"
  沈思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她抱着猫站在半步之外,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一点疑惑。"你认识那个人?"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同事。"
  沈思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一下身子,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额头:"别动别动,马上到家了。"
  赵泽伟站在路边,看着迪丽消失的方向。那袋葡萄的轮廓最后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沈思瑶的脚步。
  到了黄楼下面的时候沈思瑶停下来,把橘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在台阶前面停住了,回头冲她"喵"了一声。沈思瑶笑着蹲下来伸出手:"上来吧,我抱你。"
  她重新抱起猫,上了叁楼。赵泽伟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肩头勒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进了房间,沈思瑶把猫放在床上,转身去接赵泽伟肩上的帆布包。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
  "你刚才怎么了?"她忽然问。
  赵泽伟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橘猫已经趴在床角开始舔爪子了。"……什么怎么了?"
  "你看到那个同事之后,走路的脚步慢了。"沈思瑶蹲在床边看猫,头也没抬,"你认识她吧?不止是同事。"
  赵泽伟的手在身侧拿了一下。
  "……是认识。"他说。
  沈思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赵泽伟斟酌着措辞,"但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沈思瑶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橘猫背上,猫的呼噜声从她指缝间传出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喜欢你?"
  赵泽伟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沈思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不安的闪烁。她只是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她说。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你跟她之间还有什么我没知道的"的试探。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摸猫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我知道。"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波纹。"那就行了。啊!猫粮忘记买了,超市就有。"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思瑶已经蹲回床边了,正在用手指逗猫玩,橘猫翻着肚皮用爪子够她的手指。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弯着,睫毛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在颧骨上。
  赵泽伟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超市买了猫粮和一个小食盆,提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面站了几秒。
  他看着手机屏幕,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他没有发新消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提着猫粮上了叁楼。
  橘猫已经在新地毯上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团,橘色的毛在台灯底下泛着暖光。沈思瑶坐在床上看着它,看见赵泽伟推门进来,伸手指了指地上。"放那儿就行。"
  赵泽伟把猫粮和食盆放在墙角,然后坐到了那把塑料椅上。橘猫被声音惊动,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它挺喜欢你的。"沈思瑶说。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沈思瑶。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灯光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
  "……以后我会常来看它的。"他说。
  沈思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那句"看它"。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装猫盆的塑料袋,拿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今晚迪丽看见了他和沈思瑶走在一起。他也知道她红着的眼眶代表了什么。
  但他更知道,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装猫盆的,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坐在沈思瑶的房间里,看那只橘猫在地毯上呼噜呼噜地睡着。
  他已经选了。
  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那个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人。
  一个星期后,赵泽伟搬到沈思瑶隔壁,宿舍的东西还留着一些,中午吃完饭的时候他还会回去午睡休息。
  他把新房间的窗帘换了,原来房间的那副窗帘是灰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挂在窗户上总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他去超市买了一副浅米色的新窗帘,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时候,沈思瑶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换窗帘了?"
  赵泽伟站在椅子上,把挂钩穿过窗帘的扣眼:"……原来的太旧了。"
  沈思瑶把西瓜放在桌上,仰头看着他挂窗帘。他踮着脚尖够上面的横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片白净的皮肤。她看了两眼,低头去切西瓜了。
  窗帘挂好之后,房间里忽然亮了很多。米白色的布料透进来的光线是柔和的、暖融融的,不像之前那副灰蓝色窗帘总让屋子显得暗沉沉的。赵泽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房间终于开始像一个"自己的房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赵泽伟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路过沈思瑶的门,有时候她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冲他说一声"早"。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医院方向走,一个往培训机构的方向走。
  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赵泽伟会上叁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好衣服,然后敲一下隔壁的墙。
  那面墙很薄,敲叁下,对面如果有回应的话会敲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叁下"是"我在","两下"是"过来"。这暗号是某天晚上沈思瑶心血来潮定的,说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发消息了。赵泽伟觉得有点幼稚,但他还是照做了。每天晚上回来他敲叁下墙,等几秒,如果对面回了两下,他就站起来走到隔壁去敲门。
  有时候沈思瑶在看书,桌上摊着舞蹈编导理论的教材和笔记本,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页。赵泽伟来了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有时候带一杯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她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念出来问他,赵泽伟是学医的,帮不上什么忙,但她问完之后又会自己"哦"一声,好像念出来就已经想通了。
  有时候沈思瑶在练舞。她把房间中间的那块地毯卷起来推到墙边,腾出一小片空地,穿着练功服在狭小的空间里做拉伸和动作练习。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她,她的身体柔韧得不像话,弯腰的时候手掌能平平地贴住地面,抬腿的时候脚尖能碰到自己的额头。她练舞的时候表情专注,偶尔会因为某个动作不到位而皱一下眉头,重来一遍,再重来一遍。
  赵泽伟从来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他看她在逼仄的空间里舒展身体,像一朵被养在花盆里但依然努力开花的植物。她停下来的时候会转头看他一眼,额头上沁着薄汗,问:"好看吗?"赵泽伟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赵泽伟说"因为你每次跳得都好看"。
  沈思瑶笑一下,卷起地毯铺回去,坐回床上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沈思瑶会去兼职做模特。她以前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接过一些零散的平面拍摄,毕业之后活儿多了一些,给本地的小服装品牌拍宣传照、给婚纱摄影工作室做样片模特、偶尔接一些短视频广告的拍摄。她每次去之前都会给赵泽伟发消息:"今天下午有个拍摄,在古城那边的影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赵泽伟每次都回"注意安全"。她有时候会发一张现场的自拍过来,穿着拍摄的衣服,有时候是改良过的艾德莱斯绸长裙,有时候是白色的婚纱,有时候是一身干练的西服。赵泽伟看着那些照片,会保存下来,但他不告诉沈思瑶。
  橘猫在他们的生活里慢慢长大了。它比刚救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大圈,毛色从脏兮兮的橘色变成了油亮的金橘色,肚子圆滚滚的,尾巴粗得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它已经完全把沈思瑶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领地,白天趴在南窗的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睡在沈思瑶的枕头旁边,偶尔半夜醒来会跳到赵泽伟房间的窗台上喵喵叫着要吃的。
  赵泽伟在房间门口放了一碗猫粮。橘猫每天固定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吃完舔舔嘴在他脚边蹭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隔壁去。沈思瑶说它是"有原则的猫",吃完就走,不恋战。赵泽伟说"挺好的,跟我一样"。沈思瑶看了他一眼,说"你才不是"。赵泽伟问她"那我是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是那种走了还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赵泽伟没有反驳。
  冬天的喀什很冷。干燥的冷,风从白杨树的秃枝间穿过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哨音。赵泽伟房间的暖气片不太热,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盖两床被子。沈思瑶给他买了一个暖水袋,橘色的,灌了热水塞在他被窝里。他每天晚上把暖水袋捂在脚底下,脚掌心暖了,整个人就暖了。
  后来天慢慢暖和起来。白杨树的枝头开始冒出嫩绿色的芽,老城区的土墙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赭红色。风里的寒意褪了,换成了泥土融化之后的那种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赵泽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一棵杏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喀什的春天来了。
  沈思瑶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仰头看着路边那棵开满花的杏树。她站了好一会儿,赵泽伟走在她后面,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赵泽伟。"她说。
  "嗯?"
  "你来喀什多久了?"
  赵泽伟想了一下:"……快八个月了。"
  沈思瑶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期待。
  "八个月了。"她说,"那这八个月里,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
  赵泽伟站在那棵杏树底下,花瓣在他肩上落了几片。他想了想,慢慢开口:"刚来的时候,我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至少会煮了。"沈思瑶笑了一下,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我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现在不抖了。"
  "还有呢?"
  赵泽伟看着她。杏花在她身后的阳光里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自己没察觉。
  "……还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来两年的,两年到了就走了。现在,"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再抬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两年之后我真的走吗?"
  沈思瑶看着他。她伸手把眼睫毛上那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白班是不是迟到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啊"了一声,赶紧迈开了步子。
  沈思瑶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白杨树的新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赵泽伟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思瑶还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粉白色的花瓣从她身后飘下来,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赵泽伟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嘴角弯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喀什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白杨树抽了新叶。
  他在喀什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他不想离开的日子。
  可是,那次遇见之后,迪丽开始躲着赵泽伟。
  最开始是食堂。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迪丽坐在靠角落的那张桌上,跟儿科的两个同事在一起,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直,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中午赵泽伟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了不少,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是走廊。赵泽伟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迎面碰上迪丽从对面走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陌生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赵泽伟想开口叫她,但她的脚步很快,已经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值班室。赵泽伟路过儿科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迪丽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药品架。她的动作流畅,一瓶一瓶码整齐,没有停顿。赵泽伟站在门外看了五秒,然后走开了。
  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
  赵泽伟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他想,也许她需要时间,等她把那点儿情绪消化了,自然就能回到"只是同事"的状态。他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别去打扰她"。
  但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化。迪丽还是那样,食堂坐角落、走廊不抬头、碰面就侧身。她把"躲"这件事做成了一种精准的、不动声色的日常,让赵泽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句话"的缝隙。
  赵泽伟有时候会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急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他站在窗户前面,想起迪丽曾经在凌晨四点钟端着一杯豆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日出。
  那扇窗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豆浆是冷的,日出还是那个日出,但没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着。不疼,但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坐在值班室的桌前,翻开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回的"知道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想,也许她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时间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赵泽伟查完房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迪丽"两个字。
  "……她要去一年?真的假的?"
  "真的。院办的通知都下了。塔县那边的卫生院缺人,她主动报的名。"
  "塔县?那地方可是真偏啊……她怎么想到去那儿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换个环境吧。"
  赵泽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拿着查房记录本。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的边角被他拿出了褶皱。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拿出手机。他翻到微信通讯录里"阿不都"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迪丽要去塔县?"
  阿不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后天走。你不知道?"
  赵泽伟看着"你不知道"叁个字,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他打字:"她没告诉我。"
  阿不都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一下,阿不都发来一段语音。赵泽伟戴上耳机点开,阿不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语气:"赵泽伟,她躲了你几个月。你心里应该清楚为什么。她去塔县,就是因为你。"
  赵泽伟的耳机里回荡着那句"就是因为你"。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响着。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阿不都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塔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地图上见过,从喀什往南,叁百多公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一个儿科医生主动申请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
  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离他远一点。
  赵泽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变得更沉了。沉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迪丽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泽伟早上六点醒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阿不都发的信息,"早上八点半,医院后门上车。"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他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她,一袋水果?一盒点心?但他又觉得,带什么都不对。迪丽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他"送"给她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她"给"他的万分之一。
  他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后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几个同事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拍了拍迪丽的肩膀说着什么,迪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背包。她低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赵泽伟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白杨树后面。他看见她的侧脸,瘦了一点,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些,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像没睡好。她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没有笑。
  有人发现了赵泽伟,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迪丽。迪丽的视线跟那个同事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多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惊讶,然后是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泽伟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迪丽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鼻尖也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尽了全力在忍着什么。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见她拿背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版,"你怎么不告诉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但这些话在看见她红着眼眶的那一瞬间全碎了。它们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纸片,兜不住她眼底那层水光的分量。
  迪丽等了他几秒。他在沉默里站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崩溃大哭,是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溢出来然后沿着脸颊滑下去的那种。一颗,两颗,叁颗。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泪水在脸颊上划了好几道亮晶晶的痕迹。
  "赵泽伟。"她开口了。嗓子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来干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满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层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迪丽。"他说。声音也很哑,哑到他自己都不太认得。
  "我走了你就不用愧疚了。"迪丽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我不在了,你就不用想'怎么还我'的事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嘴角在努力往上提但提不上去的样子。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但他的手指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他没有那个立场。
  "对不起。"他说。
  那叁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一片树叶。但迪丽听见了。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缝里又挤出来两滴,顺着她颧骨流到了下巴尖上,滴在她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睁开眼,这一次她抬手擦了擦脸颊,掌心蹭过颧骨时带出了一道水痕,"你又不欠我的。我自己愿意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叁个字太薄了。叁个字,哪里够。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他说。
  迪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但确实是笑。"你这句话也跟别人说过吧。"
  赵泽伟没有回答。
  迪丽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车门。她坐进后排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
  "赵泽伟。"
  "嗯?"
  "你那碗酸奶,后来喝完了吗?"
  赵泽伟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中午,她把那碗"太甜了"的酸奶推到他面前,他喝完了。
  "……喝完了。"
  迪丽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赵泽伟看见她在车里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白色越野车发动了引擎,慢慢驶离了医院后门。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在路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白杨树依旧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着。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一点柴油的尾气。
  赵泽伟站在那棵白杨树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门诊的病人开始排队了,久到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叁次他都没听见。他站在那儿,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没有因为说了"对不起"而变轻。
  它好像更重了。
  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吐了一口什么,但喉咙里是空的。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堵得太久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走进急诊室的时候,他脚步稳的。手稳的。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指尖也是稳的。
  但他知道,他欠迪丽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碗"太甜了"的酸奶,他喝完了。但那个低头哭着上车的人,他再也还不回去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10:15

第十六章《表白》
  迪丽走后的日子,宿舍的气氛变了。
  赵泽伟一开始没太察觉。他每天中午吃完饭就会在宿舍午睡,一来方便,二来可以睡久一点。但慢慢地他发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马斌不再跟他开玩笑了,王军看他的时候目光比以前冷了一些,以前偶尔会响起的聊天声消失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赵泽伟起初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一天中午,他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阿不都正在跟马斌说话。他推开门的瞬间,说话声停了。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扇关上的窗,什么都透不出来。然后他转过去,背对着赵泽伟,躺下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关门,换鞋,坐在自己床上。整个过程没人说话。风扇吱呀转着。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后来赵泽伟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原因。是外科的一个住院医师在食堂无意间跟他提起的:"阿不都那天在值班室喝多了,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迪丽为什么走。说……有些人占着别人的好,转头就跟别人好了。说他看着就替迪丽不值。"
  赵泽伟端着饭碗,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久。他没有追问"有些人"是谁。他知道。
  他没有去找阿不都解释。因为阿不都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接受了迪丽的好,也确实转头跟沈思瑶走得更近了。阿不都替迪丽不值,如果赵泽伟是阿不都,他也会替迪丽不值。
  他只是没有想到,阿不都会替迪丽不值到这个程度。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宿舍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稀薄。赵泽伟每次推开门,都能感受到叁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你不该在这儿"的沉默指责。他中午睡觉的时候面朝墙壁,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铺上翻身的声音,那个翻身的动作比平时重,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响,像在说"你还在"。
  赵泽伟开始减少待在宿舍午睡的次数。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趴着睡。但每一次推开宿舍那扇门,他都要做好被那叁双眼睛沉默审判的准备。
  有一天中午他吃完饭回去拿东西,走到六楼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阿不都正在跟马斌说话。门关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高,但赵泽伟听清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你们心里没数吗?"
  马斌说了句什么,赵泽伟没听清。然后阿不都又说:"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结果摆在这儿了。迪丽走了,他倒好,直接搬到那姑娘隔壁住,中午还回来睡干嘛,我看着就来气。"
  赵泽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没有插进锁孔。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下了楼,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睡了一个午觉。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阿不都。那天中午食堂,阿不都坐在角落里吃饭,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不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阿不都嚼着馕,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盘子上,没有看赵泽伟。
  "我想退宿舍。"赵泽伟说,"我在外面找了房子,就在老城那边。以后宿舍就留给你们用。"
  阿不都嚼馕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咽了,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馕,终于抬起了头。
  "你搬出去干什么?"
  赵泽伟看着他。阿不都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是青的,像很久没睡好。他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
  "你们住着也方便。"赵泽伟说,"我走了,房间空出来,你们可以放东西。"
  阿不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阿不都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想赶你走。"
  "我知道。"赵泽伟说,"是我自己要走。"
  阿不都又沉默了。他看着赵泽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桌面上。
  "你确定吗?中午不用来回跑"
  "确定了,其实不远。"
  阿不都"嗯"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赵泽伟说了一句:"赵泽伟,我不是恨你。"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我就是……替她不值。"
  阿不都说完就走了。
  沈思瑶知道了赵泽伟完全搬出了宿舍。
  "赵泽伟。"她叫他。
  "嗯?"
  "你搬过来,是因为我吗?"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是"有一部分是"。他不想总被那叁双眼睛审判着过日子,他想推开一扇门的时候不用先做心理准备。他想住在一个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地方,知道有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也有一部分是。"他说。
  沈思瑶站在那束阳光里,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行。以后你晚上想找人说句话,敲一下墙我就知道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但它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晚上我煮面,你过来吃。"
  "……好。"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轻快的,一步一步往楼下去了。
  赵泽伟站在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这是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宿舍群,发了条消息:"我搬出去了。东西收拾好了。以后请多关照。"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马斌回了一个"嗯"。王军回了一个"好的"。阿不都没有回。
  赵泽伟看着那个宿舍对话框,好一会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风吹进来翻动着他桌上那本还没翻开的书页。
  隔壁房间传来一点动静,沈思瑶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在一边忙一边随意地哼着。
  赵泽伟站在窗前,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哼歌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隔着薄薄的一层砖。
  他把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他离开了宿舍。从一个沉默的地方,搬到了一个有哼歌声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
  隔壁的歌声还在。
  四月初的一个周日。
  喀什的春天已经完全铺开了,白杨树的叶子长到了半个手掌大,在风里翻动的时候哗啦啦地响。杏花落了大半,嫩绿的小杏子已经结了满枝,藏在叶子后面,毛茸茸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了很多,傍晚七点半了天边还亮着一线橘色的光。
  赵泽伟那天白班,五点下的班。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西边的天空正在从浅蓝烧成粉紫,路边卖馕的小摊前排着叁个人,他想了想,也排上去了。他买了两个热馕,用纸袋兜着,一路走回老城。馕的热气隔着纸袋暖着他的掌心。
  他上叁楼的时候看见沈思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灯光和一点油烟的气味。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门忽然拉开了,沈思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你回来了?正好。"她侧身让开门口,"我今天去超市买了菜,正说要煮火锅。你快换衣服过来。"
  赵泽伟手里的馕还没放下:"我买了,"
  "馕留着明天吃。"沈思瑶已经缩回去了,"你快来。"
  赵泽伟回了自己房间,把馕放在桌上,换了件干净的T恤。他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条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穿了叁天了,不脏,但也不算新。他想了一下,还是换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他推门进了隔壁房间的时候,小小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电磁炉支在茶几正中间,红油锅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混着花椒的香气腾起来,暖融融地扑了一脸。围着锅底摆了一圈碗碟,羊肉卷、毛肚、豆腐皮、午餐肉、生菜、金针菇、土豆片、宽粉,五颜六色地挤在一张小桌子上。沈思瑶蹲在茶几旁边,正往锅里放几片姜,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卧室的门关了,橘猫会偷吃生肉。"
  赵泽伟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橘猫正蹲在门口,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两下,用一种"我等你们吃完"的表情看了一眼锅里,赵泽伟关上了卧室的门。
  随后在茶几旁边坐下来。茶几矮,他盘腿坐在地上,膝盖刚好顶着桌沿。沈思瑶在他对面坐下来,递给他一双筷子,又递给他一个碗。
  "蘸料你自己调。"她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一排调料瓶,"蒜泥、小米辣、香菜、耗油、醋,都全了。"
  赵泽伟低头调了一碗蘸料,放了一勺蒜泥半勺小米辣一把香菜,倒了点醋和耗油。沈思瑶在旁边看了一眼:"你吃辣还行嘛。"
  "……在新疆练出来的。"
  沈思瑶笑了一下,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在蘸料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家锅底不错,我上次跟同事吃了一次就记住了。"
  赵泽伟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羊肉卷在红油里翻滚了几秒就变了颜色,他捞出来蘸了料送进嘴里,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芝麻酱的醇厚和蒜泥的辛香。他的鼻尖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电磁炉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盘旋,又被头顶的风扇吹散。沈思瑶偶尔夹一片土豆放进他碗里,他偶尔帮她倒一杯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思瑶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赵泽伟。"
  "嗯?"
  "你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什么了?"
  赵泽伟嘴里正嚼着一片豆腐皮,被问得一愣。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没想什么。就在想晚饭吃什么。"
  沈思瑶端着水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着,把她眼底的光晃得忽明忽暗的。"你每次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都在想晚饭吃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茶几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他听出来她在问"别的",不是真的在问晚饭。她想知道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她,想知道他推开那扇门之前心里装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蘸料。酱色浅浅的一层,蒜末和香菜浮在上面。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有时候在想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就红了。他没有抬头,继续搅着那碗蘸料,好像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化开似的。
  沈思瑶没有接话。赵泽伟听见她把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杯底碰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你脸红什么。"她说。
  赵泽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沙发边缘上,膝盖抵着茶几,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火锅的热气还在两个人中间升着,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晶晶的。
  "我……"赵泽伟张了张嘴。
  电磁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锅里的红油翻滚着,把几片土豆顶上来又按下去。窗台上橘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喵"。
  "沈思瑶。"赵泽伟叫了她全名。
  "嗯。"
  赵泽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散了。他原本想了很多遍,先说"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再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最后说"我能不能一直陪着你"。他甚至在值班室里对着墙演练过。但真到了她面前,那些话像被热气蒸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思瑶坐在对面,隔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火锅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种弯很慢,很稳,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绽开用了整整一秒钟。
  "你说什么?"她问。语气平平的,但赵泽伟看见她的耳根也开始变红了。
  "我说。"赵泽伟的手放在膝盖上,拿了一下又松开,"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那种,是那种,"
  他卡住了。他找不到词。说"女朋友"太正式了,说"对象"又太老土了。他坐在那儿,拿着筷子,耳朵红透了,嘴里含着一个没说出来的词。
  沈思瑶替他接了。
  "是男朋友那种?"
  赵泽伟抬眼看着她。她歪着头,嘴角弯着,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颧骨。她看他没说话,又追问了一遍:"你是想说'做我女朋友'吗?"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沈思瑶安静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那以后我煮火锅的时候,"她说,"你都得过来吃。"
  赵泽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的时候,心跳的声音冲上了耳膜。
  "……都来。"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了。她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泽伟看见她夹菜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跟他当初第一次上手术台时一样的那种小幅度抖动。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在火锅雾气后面低头吃菜的样子。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站起来做什么夸张的事。他只是低头扒了一口碗里凉了一半的菜,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叫他。
  "嗯?"
  "你明天值班吗?"
  "不……明天白班,晚上回来。"
  "那明天晚上也过来吃。"她说,"我还买了牛肉,明天做红烧的。"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着,把她脸上的红晕掩了一部分又露了一部分。她低着头在夹菜,嘴角的弧度还在。
  "……好。"他说。
  吃完了火锅之后两个人一起收拾。沈思瑶洗碗,赵泽伟擦桌子。电磁炉关了之后锅里还剩一点底汤,红油凝了一层在上面,泛着油亮亮的光。赵泽伟把碗碟端到厨房的水池里,沈思瑶站在水池前面撸起袖子冲水。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赵泽伟听出来是那支她在毕业演出上跳过的《丝路上的艾德莱斯》的旋律。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哼歌的时候脑袋会轻轻跟着节奏晃一下,发尾在肩胛骨之间扫来扫去。
  "沈思瑶。"他叫她。
  "嗯?"
  "我今天晚上……"他顿了一下,"可以多坐一会儿吗?"
  沈思瑶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手上的肥皂泡还没冲干净。她歪了歪头:"你明天白班,不是要早起?"
  "……早起也行。"
  沈思瑶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洗碗。她冲完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
  "那你去把猫抱过来。"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还在睡的橘猫。他走过去把它抱起来的时候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把猫抱到沙发上,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橘色肚皮。
  沈思瑶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然后她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
  "嗯?"
  "你告白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说'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赵泽伟的手停在猫肚子上,顿了一下:"……我是想。"
  "那你怎么不说?"
  赵泽伟想了想。他确实想过"住在一起"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过很多遍。但他每次推演到"两个人住一个房间"的画面时,都会想到一些很具体的事情,他值夜班回来可能凌晨叁点,开门会吵醒她;她早上练舞需要空间,他会在房间里碍事;他有时候回来晚了用洗手间,她第二天早上的妆都没化好就要等。
  "你早上有时候要练舞。"他说,"我一个人住隔壁,不影响你。"
  沈思瑶看了他一眼。猫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值夜班回来会吵到你。"赵泽伟继续说,"有时候五六点就回来。我住隔壁的话,早上回来可以直接回自己房间,不吵你。"
  沈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那是一种柔软的、被触动了的弯。
  "你都想过了?"她问。
  "……想了一段时间。"
  "所以你刚才告白的时候,"她说,"你就打算'在一起'但是不住一起?"
  赵泽伟摸猫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橘猫在他膝盖上渐渐呼噜起来,喉咙里发出平稳的振动。"……住隔壁也可以在一起。"他说,"你做饭我吃饭,你练舞我坐在旁边看,你晚上看书我帮你倒水。不用住一个房间,也可以在一起。"
  沈思瑶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她要说什么拒绝的话了。然后她伸出手,把橘猫从他膝盖上抱了过去,放在自己腿上。猫被打扰了睡眠,不满地"喵"了一声,但很快又在她腿上重新窝好。
  "行。"她说。
  赵泽伟抬头看她。
  沈思瑶低头摸着猫的背,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从低垂的睫毛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叁下墙你就能过来。"
  赵泽伟坐在沙发上,心口的重量慢慢落了下来。他用一种平稳的、被接住了的呼吸把空气吸进肺里。
  "……嗯。"
  橘猫在沈思瑶腿上睡着。赵泽伟坐在沙发的这一端,沈思瑶坐在那一端,中间隔着一只猫和大约半个座位的距离。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抬头看他。
  "嗯?"
  "那你明天晚上几点下班?"她问,"我好算着时间煮牛肉。"
  赵泽伟看着她。她抱着猫,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发垂在肩侧,眼底有火锅的热气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红润。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安稳。
  "六点。"他说,"六点回来。"
  沈思瑶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那你今天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猫,"就先坐这边吧。等猫醒了你再回去。"
  赵泽伟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他的肩膀跟她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猫在他们中间的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露出来。
  赵泽伟把手放在猫肚子上。猫的呼噜声传进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感觉到沈思瑶的肩膀靠着沙发靠背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点。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手指在猫毛底下伸了伸,碰到了一个她的手指尖。
  她没有缩回去。
  赵泽伟在沙发上坐到了橘猫醒来,然后才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沈思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泽伟。"她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明天的牛肉,我炖烂一点。"
  赵泽伟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前面。
  "……好。"
  他关上门,回了隔壁。锁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
  他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自己床边,掏出手机,翻到沈思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六点回来。"
  沈思瑶回了一个字:"等。"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浅米色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小片淡淡的银白色。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沈思瑶在走路,脚步轻轻地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吱嘎声,然后安静了。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叁下墙你就能过来"。
  他弯着嘴角闭上了眼。
  那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喀什的春天,杏花落了他一身,沈思瑶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手。他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四年后,秦安安携天才龙凤宝宝回国。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15:15

第十七章《甜蜜的恋爱》
  今天赵泽伟六点整下了班。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磨蹭着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再走。指针指向六点的时候他已经脱了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手机钥匙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同值班室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着去投胎?"
  赵泽伟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四月的喀什傍晚还是很亮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街道两旁的房子拖成长长的阴影。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兜草莓,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装进塑料袋里拎着。他想着沈思瑶昨天说买了牛肉,那今天应该再买点水果配着吃。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声比平时重,在楼梯间里咚咚咚的。叁楼到了,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直接敲了隔壁的门。
  门很快开了。沈思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锅铲尖上沾了一点点酱色汤汁。
  "你回来了。"她说,"正好,牛肉刚收汁。"
  赵泽伟把草莓递过去:"路过,买了点水果。"
  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兜草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你先进来坐,我把汤盛出来。"她转身走回厨房,赵泽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餐桌上的布置跟昨天差不多,只是火锅换成了几盘菜。中间那盘是红烧牛肉,炖得浓油赤酱,牛肉块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并排放着,筷子和勺子各摆了一副,整整齐齐的。
  赵泽伟在餐桌边坐下来。沈思瑶从厨房端出最后那碗汤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千遍一样。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炖得很烂,汁水把米粒浸染了一圈深褐色。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咸香软糯,带着八角桂皮的回甘。
  "好吃。"他说。
  沈思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头:"还行,比上次炖得烂。上次有点硬。"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晚饭的节奏比昨天火锅慢一些,没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动和偶尔一两句对话。沈思瑶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翻跟头把自己翻进了墙角,哭得满脸通红但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丢人。赵泽伟嘴里嚼着饭听她说,嘴角弯着。
  吃完饭沈思瑶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先洗澡,碗你帮我收。"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去卧室拿换洗衣服了。
  赵泽伟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他把碗碟码进水池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响了。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低头冲碗碟上的油渍。隔着一道墙,卫生间的淋浴声从水管的震动里传过来,细细碎碎的。他低头洗碗,耳朵根有一点红。
  他把所有碗碟冲净码好,擦干了手,坐回餐桌边。草莓还在桌上放着,打开袋子拿出来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坐在沙发边沿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变小然后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沈思瑶走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浅灰色短裤,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脸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脚趾上的指甲涂了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在地板的反光里忽闪忽闪的。
  沈思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混着沐浴露香气的热气,那种味道是淡淡的茉莉花味,在湿润的头发和温热的皮肤之间蒸腾着。
  "我好了。"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在她白色T恤的肩头洇出几块浅浅的深色圆印。"看什么?"
  "……看你想看什么。"赵泽伟说。
  沈思瑶想了想,打开网络电视,搜索着国内外电影,她翻到国外爱情电影,问到"《怦然心动》。你看过没?"
  赵泽伟摇头。
  "那正好。"沈思瑶点击播放,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头发湿着搭在一边肩膀上,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电影开始了。赵泽伟靠在沙发靠背上,余光里沈思瑶蜷在另一端,抱着膝盖吃草莓。画面在电视屏幕上铺开,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之间跨越了好几年的故事。片子节奏舒缓,色彩温暖,配乐是那种轻快的吉他,跟喀什的春夜搭在一起刚刚好。
  沈思瑶吃着吃着就靠过来了。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湿头发扫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好像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本来就是用来被填补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肩膀僵硬了半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感觉到她侧脸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他的颈侧,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的起伏。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指尖离她的左手大概两根手指的距离。
  电影放到了后半段。男孩和女孩之间的误会解开了,男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女孩从窗户里看到了,跑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夕阳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迭在一起。女主角仰起头看着男主角,男主角低头看着她,镜头在他们之间来回切换了叁次,每一次切近的时候画面上的光都变得更暖了一度。
  赵泽伟感觉到沈思瑶从沙发靠背上抬起了头。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近到他不用侧头就能感觉到她鼻息扫在他下颌角上的温度。
  他转过去看她。
  她也正在看他。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两粒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贴在鬓角上,她抬起手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手腕上的细银镯子滑下去,磕在手骨上响了一声。
  "泽伟。"她轻声叫他。
  "……嗯。"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闭上的时候颤了一下,像蝴蝶合拢翅膀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振动。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在电视屏幕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那是刚洗完澡之后留在唇上的水汽,也可能是她刚才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觉得她应该听见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鼻尖碰上了她的鼻尖,凉的,软软的。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空白,是那种所有感官都被充到极值之后反而什么都装不下了的空白。他只能感觉到嘴唇下面的触感:她的嘴唇是热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按下去的那一层表面,带着一丝棉T恤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还有草莓的甜味,她刚才吃过的那颗草莓的汁水还薄薄地留在唇面上,被他的唇瓣碾开的时候渗出来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果酸的微甜。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那一下接触让他的整条脊椎从尾椎一路麻到了后脑勺。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下面是一片被热水蒸过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棉布透出来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潮。
  她的嘴唇移开了一寸。然后她又贴回来了。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她微微侧了头,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她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扣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她的掌心是热的,他心脏的跳动隔着肋骨和布料撞在她的手心里。
  他往后撤了半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放什么,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内容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电视的光和自己的影子。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比刚才红了一点,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更亮的光泽。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哑。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絮:"……你的也是。"
  沈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重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头顶的湿发蹭过他的锁骨。"笨蛋。"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赵泽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从她肩头传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棉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指腹摩挲着她肩胛骨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跳舞的人肩背的线条在放松的时候也是紧实的,像一根绷在弦上的弓,但此刻它是软的,它靠在他怀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很软。"他说。
  沈思瑶在他下巴底下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就这样?"
  赵泽伟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在他下巴下面,湿发的水汽混着茉莉花香扑进他的鼻腔。他想了想,把她靠过来的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动作有点笨拙,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的时候还刮到了沙发的扶手。
  "很甜。"他说,"像草莓。"
  沈思瑶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肩膀耸动着,胸腔的振动隔着衬衫传到他心脏的位置,跟他自己的心跳迭在一起。
  他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着,片尾曲响起来了,轻快的吉他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然后渐渐低了。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窗帘被风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赵泽伟的手放在沈思瑶腰侧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她腰部曲线的弧度,不是隔着那条米色的亚麻长裙看到的朦胧轮廓,是实打实地、隔着布料贴着他掌心的那个收窄的弧度。从肋下到胯骨之间那段腰线在他手掌下面收得利落干净,皮肤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他的掌纹里。
  他的指尖沿着那一道弧度轻轻滑下去,在腰尾和胯骨的交接处停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个变化,一种不受控制的、从下腹部升起来的僵硬。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了一点,让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微弱的缝隙。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均匀。
  赵泽伟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背上。他把她搂稳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湿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凉凉的,但那股茉莉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电影放完了。"他说。
  沈思瑶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还看吗?"
  "不看。"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就这样待一会儿。"
  赵泽伟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压进她后背的肌肉线条里。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他手底下的轮廓,感觉到她呼吸时后背扩张又收回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侧着贴在他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她的鼻尖有一点红,是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种红,嘴唇还是微微肿着的。
  他的心跳慢慢从奔马跑回了快走。但身体里某个地方的僵硬没有完全消退。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同时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她平稳的起伏。她大概是困了,也可能是舒服得不想动。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扶手,缩在沈思瑶的腿边也开始睡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和旁边那只猫。她的头发还微微有点湿,把他衬衫胸口那一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但他没动。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橘猫的背上,就这么待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划在地板上,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
  沈思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赵泽伟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无意识的、安抚的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瑶瑶。"他低头轻声叫她。
  "……嗯。"
  "你回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她在她怀里蹭了一下,像一只不愿意挪窝的猫。"再待一会儿。"
  赵泽伟没有催她。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拽过来,搭在她肩上。外套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盖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怀里更安静了。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猫的呼噜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被一种很满很满的东西填着。那种满跟他过去二十五年里任何一次"满足"都不一样,它不来自考了好成绩、不来自父母肯定、不来自做了一个"对"的选择。它来自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一颗心跳在他掌心的另一边。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她没有醒。
  他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然后靠进了沙发靠背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电视屏幕上已经跳到了主菜单,循环播放着一首音乐,吉他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春天的夜风还在吹。
  赵泽伟闭上眼,也睡了。
  告白之后的那个星期,赵泽伟和沈思瑶之间的相处模式没什么大变化。敲叁下墙,她回两下,然后他推门过去。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她练舞、看书、喂猫。唯一不同的是他走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上碰一下嘴唇,或者她会在门关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再补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沈思瑶开始给他送饭。
  第一次送是周叁晚上。赵泽伟坐在急诊值班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沈思瑶的消息:"我在医院后门。你下来拿。"
  赵泽伟放下笔跑下去。沈思瑶站在后门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她出来的时候猫跟了一路,她索性带着了。
  "给。"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红烧牛肉,昨天剩的,我加了土豆重新炖了一下。还有一盒米饭。"
  赵泽伟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到里面饭盒的形状。"你带猫出来干嘛?"
  "它非要跟。"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猫,猫正仰着脖子蹭她的小腿,"拦不住。跟了一整条街。"
  赵泽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在他手指上蹭了两下。
  沈思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摸猫的样子。他蹲在那儿,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但他没在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在家煮的面。"
  "……上去坐会儿?"赵泽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值班室没人,就我一个。"
  沈思瑶想了想,看了看脚边的猫,又看了看赵泽伟。"猫能进去吗?"
  "没人管。"
  沈思瑶把猫抱起来,跟着赵泽伟进了医院后门。急诊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沈思瑶把猫放在椅子上,猫转了两圈卧下来,尾巴盖住了爪子。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赵泽伟打开保温袋,揭开饭盒盖子,红烧牛肉的热气冒出来混着土豆的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散开。
  "你吃吧。"她托着下巴看他,"我坐一会儿就走。"
  赵泽伟低头扒饭。牛肉炖得比昨天更烂,土豆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糯糯的。他吃了半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沈思瑶,她正歪着头看桌上的病历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今天下午的查房记录。
  "你这字还挺工整的。"她说。
  "学医的都要练。"赵泽伟扒了一口饭,"不然别人看不懂。"
  "你以前练过字?"
  "我妈让我练的。"赵泽伟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她说做医生字丑会被投诉。"
  沈思瑶笑了一声。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看他又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抱起猫。"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把饭盒带回来,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饭,站起来送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沈思瑶抱着猫转过身来,微微踮了一下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去。猫在他们中间夹着,不满地"喵"了一声。
  "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橘猫趴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赵泽伟一眼,然后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袋。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转回值班室,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那天晚上的病历写得很顺,字比平时还端正了几分。
  后来沈思瑶来送饭就变成了常事。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她总会在他不会很忙的那段时间过来,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带着一盒热饭或者一碗粥,在值班室里坐一小会儿,说几句话,然后抱着猫回去。
  急诊科的同事慢慢都认识了沈思瑶。她来得多了,护士站的姑娘们见了她会打招呼:"又来给赵医生送饭呀?"她大方地笑着点头,有时候还会分一袋水果给护士们。
  赵泽伟每次坐在值班室里看她跟护士们聊天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沈思瑶八点半来的,带了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赵泽伟刚处理完一个摔伤的患者,正坐在桌前擦手。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湿毛巾放下,朝她笑了一下。
  "今天不忙?"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还行。刚忙完一阵。"
  沈思瑶把粥盒打开推到他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她在家剥好的,干干净净地装在袋子里。"蛋我剥了,你直接吃。"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茶香渗进了蛋白里,咸淡刚好。他嚼着蛋的时候沈思瑶坐在对面翻手机,猫这次没来,她说猫今天吃多了在窗口趴着消食。
  两个人说了几分钟的话,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古城新开的那家咖啡店试试。赵泽伟说"行",沈思瑶说"那约周六下午两点"。正说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泽伟抬起头。门口站着阿不都。
  阿不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来找什么东西。他推开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赵泽伟身上,然后是桌上的粥和茶叶蛋,然后是坐在对面的沈思瑶。他的表情在看见沈思瑶的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算大,但赵泽伟认识他太久了,能看出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眼底的光暗了一度。
  "……打扰了。"阿不都说。他走进来拿走了桌上那个文件夹,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泽伟。
  "赵泽伟,你挺会过的。食堂的饭不吃了,有人专门送。"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阿不都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站在门框边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沿捏出几道浅白的痕。他看着赵泽伟,又看了一眼沈思瑶,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泽伟身上。
  "以前迪丽也给你送过饭吧。"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了的事,"记得她给你送的是什么吗?好像也是夜班。她下了儿科的值班,绕了大半个院区去给你送。你当时也是这么吃的。"
  赵泽伟手里的筷子停了。他看着阿不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不都站在门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磨损过度的质感。"我就随便问问。"他说,"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灯管嗡嗡响着,小米粥的热气在赵泽伟面前盘旋了一小截然后散开了。
  沈思瑶站了起来。她站在赵泽伟的桌子前面,面朝着门口的阿不都,表情平静但目光很稳。她看着阿不都,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以前吃什么饭,谁给他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不都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看沈思瑶的目光变了一点,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漂亮温和的姑娘,没想到说话这么直。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
  "你说了。"沈思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不都和赵泽伟之间,背对着赵泽伟,面朝着门口,"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你拿迪丽出来比,你什么意思你想让人听不出来?"
  阿不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目光越过沈思瑶的肩头落在赵泽伟身上,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不只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拧着的东西,像一根被折了太多次的枝条,表面看不出裂痕,但里面早就断了。
  "迪丽人好。"阿不都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对沈思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对人好是掏心掏肺的。可有些人,"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赵泽伟,"拿着人家的好心当日常。"
  沈思瑶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你问过他?还是你觉得你替迪丽想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阿不都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的目光从那句质问上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像一片被风吹散了形状的叶子。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力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桌上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沈思瑶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扇刚被摔上的门,肩膀微微绷着。
  赵泽伟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凸着,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没事。"他说。
  沈思瑶转过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层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她伸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扣住了。
  "他是谁?"
  赵泽伟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阿不都。我以前宿舍的。他跟迪丽是好朋友。"
  沈思瑶听见"迪丽"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他对你有意见?"她问。
  "……有。迪丽走了,他觉得是我的原因。"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认真的,没有回避。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
  "那他自己呢?"她问,"他喜欢迪丽?"
  赵泽伟点了点头。
  沈思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迪丽的事,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互相传导着。
  "赵泽伟。"她说,"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但以后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不管是阿不都还是谁,你别一个人站着。"
  赵泽伟看着她。她站在值班室的灯光下,下巴微微抬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
  "……好。"他说。
  沈思瑶松开他的手,走回去把粥盒盖上收进保温袋,然后把保温袋放进他手里。"饭你吃完了吗?"
  "……还剩两口。"
  "那吃完。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白班是吧?晚上我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赵泽伟端着还剩两口粥的饭盒站在桌边,看着她。值班室的灯管在她头顶上方嗡嗡响着,她的轮廓在光里柔柔的一圈。
  "……都行。"他说。
  "都行最难做。"她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笑了一下,"那我看着买了。"
  门关上了。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着粥盒里剩下的那两口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几口喝完了,然后把饭盒放进水槽里冲了冲。
  他坐回桌前翻开病历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握住他时指节的位置,浅浅的压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在心里把刚才她挡在他前面的画面过了一遍,她站在他和阿不都之间,背对着他面朝着门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稳。她说"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每一句都稳,像钉子钉进木板,拔不出来。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阿不都的那句"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他无声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都好吃。但是不一样。"
  他把笔帽摘了,低头写字。
  第二天中午食堂,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两秒。阿不都坐在对面,面前一盘抓饭,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正要往嘴里送。他看见了赵泽伟,动作没有停,嚼了胡萝卜咽下去。
  赵泽伟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天,"
  "不用说了。"阿不都打断他,声音比昨天平了很多,像压了一夜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你那个女朋友,挺厉害的。她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戳了戳盘子里的米粒,"我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看着阿不都低头扒饭的侧脸。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比昨天晚上松了一点。
  "阿不都。"赵泽伟说,"迪丽的事,"
  "别提她。"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也像想了很多没想通的事。"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你的事也是你自己处理。"他顿了一下,筷尖戳在盘子里的米粒上,戳了两下,"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赵泽伟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端走了自己的盘子。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她走了,我从来没心安理得过。"
  阿不都的筷子停在盘子里。他抬头看着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坐在那儿,面前那盘抓饭还剩了大半,他低头用筷子扒了两下,没有再吃。
  赵泽伟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不都还坐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盘快冷了的抓饭,背影塌着。
  他转回身,推门出去了。
  下午他给沈思瑶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沈思瑶回得很快:"你不是白班吗?好好上班。菜我去买。你回来吃就行。"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春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一块。
  他低头翻开病历本,笔尖落下去。字迹比昨天平稳。
  他想,昨天那个问题,"谁送的好吃",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迪丽好吃。也不是沈思瑶好吃。是"送饭"这件事本身,在被人拿来比较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味道。以前迪丽送的时候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现在沈思瑶送的时候,他知道了。
  他低头写完了最后一行查房记录。春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他一身。
  那天下午赵泽伟从食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科室。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白杨树在春天的风里翻着银色的叶子,哗啦哗啦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阿不都那句"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他想知道迪丽在塔县过得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没有再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想打"你还好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退出来,锁了屏。
  下午查完房之后,赵泽伟在走廊上看见了阿不都。他正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水。赵泽伟走过去的时候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冰冰的,没有打招呼。
  "阿不都。"赵泽伟叫住他。
  阿不都停下脚步,但没有转头。
  "迪丽她……在塔县那边怎么样了?"
  阿不都端着搪瓷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他看着赵泽伟,眼睛里的血丝比中午的时候更明显了,嘴角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你问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你现在来问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身后有病人推着轮椅经过,有护士抱着病历本小跑过去。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着,但阿不都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动都没动。
  "迪丽为什么走的?你不知道?"阿不都往前迈了半步,搪瓷缸被他拿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在喀什待得好好的,儿科干得好好的,她为什么申请去塔县那种地方?"
  赵泽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走是因为你。"阿不都的声音终于高了,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两眼。但阿不都毫不在意,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两团没睡好的青黑色,像是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熬出来的一层壳。"她每天在食堂给你夹菜,每天给你送东西,你值夜班她绕路过来看你一眼,你晕倒了她守你一晚上。然后呢?然后你找了别人,她红着眼从医院门口上了车。你现在来问我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他面前,没有退。他看着阿不都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注意到他拿着搪瓷缸的手指在发抖。
  "我,"
  "你什么你?"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从高落下来,低得像喉咙里压着石头,"她在塔县那种地方,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十度,卫生院一共就叁四个医生,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你问我她过得好不好?"
  阿不都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咚的一声。"她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现在假模假式地跑来问我,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赵泽伟,你,"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你就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路过的护士放慢了脚步,值班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赵泽伟站在阿不都面前,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听见阿不都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不疼,但是热,热得他眼眶发酸。
  "……我没想让自己好受。"赵泽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想知道。"
  阿不都看着他。他胸口还在起伏着,但脸上的那种暴怒慢慢褪了一点,不是消了,是被另外一层更疲倦的东西压下去了。他弯腰捡起刚才被震翻的搪瓷缸,重新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你别问了。"他说,"她不会想你问的。"
  阿不都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重,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摆荡着。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身后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也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想起阿不都说的那句话,"她就是因为你才走的。"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转身往自己科室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推门进诊室的时候坐在里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赵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开始写下午的查房记录。他的字比平时重,纸页被他写透了一点点,钢笔的墨迹在背面洇出了几个深色的点。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推开门换了鞋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思瑶的消息:"回来了?我炖了排骨。"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敲了叁下墙。隔壁回了两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思瑶正蹲在茶几旁边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概是什么都看见了,又或者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下吃饭吧,排骨炖得有点烂了但入味了"。
  赵泽伟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饭碗。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的时候,沈思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然后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要是想聊,我就在这儿。要是不想聊,我们就吃饭。"
  赵泽伟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酱香渗进了肉缝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饭吧。"他说。
  沈思瑶"嗯"了一声,也低头夹起了自己碗里的菜。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响着,餐桌上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赵泽伟吃着那块排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阿不都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会想你问的"。他想,阿不都说得对。迪丽不想他问。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和一颗没有说出口的"算了"。他去问"她过得好不好",除了让他自己的愧疚松一口气之外,对迪丽没有任何意义。
  他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的时候,沈思瑶的手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贴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细细的、稳稳的。赵泽伟没有翻过手来握住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让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九千万亿什么概念?大小马首富,他们总资产加起来怕也不到我的万分之一。然而坑爹的是,舔苟金只有舔女神才能消费。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24:46

第十八章《今晚泽伟不在家》
  六月中,赵泽伟来喀什满一年了。
  喀什的夏天热得早,白天的气温已经窜到了叁十五六度,白杨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翻着灰白色的背面。赵泽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着,把整条街烤得发烫。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一条通知。
  "新疆卫健委组织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各单位派遣人员参加,为期一周,地点乌鲁木齐。请各科室于周叁前上报参训名单。"
  赵泽伟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他算了算日子,如果他去的话,周六出发,下下周一回来,前后一共十天。他还没有离开过喀什这么久,自从去年六月落地之后他就没出过喀什地区。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沈思瑶提了这件事。
  "卫健委的培训,在乌鲁木齐,一周多。"他坐在餐桌边,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周五走。"
  沈思瑶正在舀汤,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一周多?"
  "嗯。十天左右,下下周一回来。"
  沈思瑶把汤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那你要带什么?乌鲁木齐晚上比喀什凉快一点吧,你带件外套。"
  赵泽伟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天好像挺长的。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沈思瑶过来帮他收拾行李。
  她把他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翻了出来,放在床上迭好。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动作利落,迭T恤的时候两边一折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迭完边角整齐得跟她迭的舞裙一样。
  "你带两件长袖,乌鲁木齐晚上冷。"她头也没抬,把迭好的衣服码进行李箱,"充电器带了?耳机?身份证放在随身包里别托运。"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她忙。行李箱被她塞得整整齐齐,衣服按颜色排好,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连他那包不知道放哪儿的备用手套都被她翻出来了放进了夹层里。她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嗯。"
  "培训别光坐着,活动活动。你上次坐久了腰疼。"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她伸手帮他拨了一下那撮翘起来的发梢。"你这个人,我不看着你你就什么都不记得。"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她的轮廓在台灯底下笼着一层暖黄的边。
  "我会想你的。"他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弯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知道了。"
  周六早上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沈思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橘猫。猫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赵泽伟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思瑶靠在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猫也摆了摆尾巴。
  他下了楼,推开了院门,喀什夏日的晨光照了他一身。
  沈思瑶下午下了课之后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空心菜、番茄、黄瓜,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手指被提手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她从菜市场走回家的时候太阳还高挂着,晒得人行道上的柏油路面微微发软。她加快了几步,想赶紧回房间开空调。
  她走到黄楼门口的时候,马国栋正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抽烟。
  马国栋看见她的时候把烟掐了,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脸上已经堆好了那种他标志性的笑,嘴角咧得开开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看起来热络又亲切,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圆滚滚的陶罐。
  "思瑶!下班了?"
  沈思瑶在台阶前停住脚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马哥好。刚下课回来。"
  "辛苦了辛苦了。"马国栋往前迈了一步,跟她并肩往楼里走,那一步迈得刚好紧贴着她的身侧。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头,"思瑶啊,马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沈思瑶推门走进楼道,马国栋跟在她后面。"什么事?"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婚纱模特的事儿。"马国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店里那批新样片一直没拍,之前找的那个模特拍出来效果不行。马哥是想着你反正也兼职做这个,时间方便的话帮马哥拍一组。按市场价给你算,不亏你。"
  沈思瑶已经走到了一楼楼梯拐角,她停下来转过身。马国栋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那个角度让他的脖子微微后仰着,眼珠从下方往上盯着她,他把那点浑浊的东西藏在了眼皮后面,脸上还是那副热情得体的笑。
  "马哥,我最近时间倒是有,"
  "那就是行!"马国栋拍了拍手,"明天上午,就明天上午!店里光线好,拍两个小时就搞定。不耽误你下午的事。"
  沈思瑶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菜。她看着马国栋那张笑得诚恳的脸,他上次带她看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他给她减房租的时候也是,他在她毕业演出那天送花的时候也是。她想,不就是拍一组照片嘛。她本来就是做兼职模特的,拍谁不是拍。马国栋一个叁四十岁的大叔,还能怎么样呢。
  "……行。那明天上午我过来。"
  马国栋笑得更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好!那你先上去歇着!明天上午八点,马哥在店里等你。"
  沈思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她上到两级台阶的时候,手里提着的那个白色塑料袋在台阶扶手上刮了一下,袋口敞开,一根胡萝卜从里面滚了出来,掉了。
  她"哎呀"了一声,弯腰去捡。
  那根胡萝卜滚到了一级台阶下面,她弯腰够的时候不得不弯得比平时深一些。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裙,是那种浅蓝色的、下摆正好卡在大腿中段偏上的长度。她弯腰的时候那条裙子的腰线处微微上提,布料的纹路在后腰的部分绷紧了一瞬,然后顺着臀部的曲线向下延伸,把那一片圆润的轮廓完全贴合着勾勒了出来。牛仔布的质地比棉布硬,不像柔软的布料会随着动作滑动,它会在受力的时候保持住那个形状,把她每一次弯腰时的臀部弧线都清清楚楚地定格在空气里。
  她弯下去的时候,裙摆边缘在她的腿根处微微上卷了一小截,露出了牛仔布最下面那一圈深蓝色的边缘和一截被布料包裹得极紧的、饱满的、浑圆的轮廓。
  那片轮廓从腰际最窄处向外鼓起,在髋骨位置达到一个圆润的顶峰,然后沿着大腿根部收窄下去,整条弧线在弯腰的姿态中被拉到最长,像一只拉满了的弓,每一寸肌肉的紧实度都透过牛仔布料的纹路传递到外面的光线里。
  光线从楼道窗户外斜照进来,在她臀侧投下了一道深深的弧形阴影,那道阴影随着她弯腰的深浅微微变化着深浅和走向,像一个在布料上缓慢游走的、沉默的笔触。
  她伸手够到了那根胡萝卜,手指捏住它的一端把它捡了起来,然后直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重新回落下来,那些被短暂拉满的线条收缩回了平常的状态,但那个画面已经被看到了。
  马国栋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弯腰的那一瞬开始就没有移动过。他看着她弯下腰去,看着那片牛仔布在她臀侧被完全绷住的那几秒钟,看着她直起身时布料一点点地收回去,那些深深浅浅的皱褶重新分布、归位、消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拿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那副笑还在。
  沈思瑶直起身之后把那根胡萝卜塞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回头看了马国栋一眼,嘴角礼貌地弯了一下:"袋子没扎紧。马哥我上去了。"
  "上去吧上去吧。"马国栋的声音稳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冲她笑着摆了一下手。
  沈思瑶继续上楼了。那根胡萝卜被她放回袋子里,袋子在她手里晃着。她的牛仔短裙在她走楼梯的时候跟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着,裙摆下是白皙细腻的皮肤。
  她上了叁楼,推门进去了。
  马国栋站在楼梯上,双手扶着扶手。他听到了那声关门声之后才松开手指,指节上被扶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泛白的横纹。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慢慢转过身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脚掌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到一楼保健品店铺的时候,他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回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叁楼中间那扇门已经关严了,透不出来一丝光。他想起刚才她弯腰时牛仔布被绷得紧紧的那个轮廓,那条弧线在他视网膜上做了一次完整的回放,从腰际到髋骨到腿根,每一个转折处的角度和深度都清清楚楚地存储着。
  他在门框旁边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一楼的店铺里面。
  那把椅子还坐在柜台后面。他走过去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白光把他面上的油脂和皱纹照得无所遁形,但他没有闭眼。他的手指在柜台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好像已经计划好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台相机,拿出来。他没有开机,只是把相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它。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镜头盖盖得好好的。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笑了笑。
  沈思瑶回到叁楼公寓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从橘色渐变成灰蓝,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橘猫已经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尾巴高高翘着,喉咙里发出连续的呼噜声。
  "等急了?"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用脑袋顶她的手掌,顶了两下之后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喵了一声,意思很明确。
  沈思瑶站起来,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开始做饭。她把空心菜择好洗净,番茄切成小块,黄瓜拍了切成段。锅里烧上水准备煮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赵泽伟没有发新消息来。她想了想,也没有发。他大概刚到酒店在安顿。
  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前面,盘腿坐在地毯上。橘猫蹲在她对面,眼珠跟着她的筷子从碗里到嘴边来回移动。她夹了一块蛋白喂它,猫伸舌头卷走了,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她吃着吃着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安静。她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下午赵泽伟发的"到了,酒店还行",她回了"好"。那个"好"字现在看起来有点冷,她想着当时应该多说一句的,问他住的什么酒店、吃的什么、室友是谁。但她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去阳台上收衣服,白T恤和棉质短裤被晚风吹得呼啦呼啦的,她收进来迭好放进衣柜里。橘猫一路跟着她,从厨房跟到阳台再跟回卧室,最后跳上窗台卧下了。
  做完这些,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卫生间里很快升腾起白色的雾气。她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冲了一会儿,让水流从头顶沿着身体滑下去,带走白天在舞蹈室里积攒的汗意和疲惫。她抬起手臂把湿头发拢到脑后,另一只手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揉开。
  水汽让她的皮肤泛着粉色的光泽,肩头的肌肉在热水里放松下来。她仰头让水流冲干净头发上的泡沫,然后关掉水龙头,拿干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
  她裹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映出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身体,肩颈线条流畅,锁骨平直,腰线收窄,胯骨以下是浴巾裹住的大片白皙。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看了看自己腰侧的轮廓。然后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盒。
  每周一次的护理,对她来说跟练舞一样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学舞蹈的人,身体是她们的工具,也是她们的作品。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舞蹈演员不是上了台才开始表演的。她们的身体从训练室的把杆到舞台的灯光再到日常的生活,每一处都该被认真对待。保持皮肤的白净和细腻是沈思瑶从大一就养成的习惯,一周做一次全身美白护理,从不间断。
  她坐在马桶盖上,把那种白色乳霜挤在手心里。乳霜带着淡淡的椰奶香味,质地顺滑,在皮肤上推开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被细细包裹的触感。她先从手臂开始,把乳霜均匀涂抹在肩头和上臂外侧,顺着皮肤的方向轻轻推匀。她的手臂皮肤细腻,上臂外侧有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是长期的体能训练和力量锻炼留下的。乳霜的光泽在那层紧实的皮肤表面微微反着光,把手臂的线条衬得更加清晰了。
  然后她低头开始处理双腿。她抬起左腿搭在马桶盖沿上,从脚踝开始向上涂抹。脚踝很细,跟腱处的皮肤薄薄的透着一层淡青色的血管痕迹。她沿着小腿肚往上推乳霜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那一块肌肉的柔软和弹性,跳舞的人的小腿不是干瘦的,有一层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着结实的内里,她伸展或绷紧脚尖时,那一处圆润的线条会随之微微变化。她的小腿弧度饱满,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木质乐器。
  大腿的皮肤比小腿更白一些。她弯腰往大腿内侧涂乳霜的时候动作仔细,手指顺着腿侧的线条推上去,在膝盖上方那一片穿短裤短裙短裤晒出轻微色差的皮肤上多揉了两圈。大腿外侧的肌肉比小腿更柔软,皮肤也更薄,微微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她整个人的身材比例均匀,修长而不干瘦,每一个弧度都有曲线包裹,摸起来软软的,像温热的糯米糕。
  她涂完双腿之后又挤出一些乳霜,反手伸到后腰和臀部。她侧着身背对着镜子,让手能够够到腰后那一块区域。白色的乳霜在她指腹和皮肤之间化开,从后腰沿着臀线向下延展。她的臀部曲线饱满,在弯腰涂抹的动作里被拉出了更明显的弧度。乳霜在上面留下薄薄一层润泽的光,在卫生间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微的反光。
  最后她涂了前胸和腹部,轻轻把多余的乳霜在腰侧抹匀。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身体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每一处都被覆盖到了,然后把浴巾重新裹好。她坐回马桶盖上,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的刮毛刀和一瓶剃须啫喱。
  她的毛发比较旺盛,是那种偏浓密的类型。从小就是,青春期的时候还因为这事自卑过一段时间,夏天不敢穿无袖的衣服。后来学舞蹈了,班上的同学都会做腋下管理,她也跟着养成了习惯。她用的不是镊子,一根一根拔太疼也太慢了。她用的是一把女士专用刮毛刀,刀头有叁层刀片,刀刃前有一小块白色的润肤条,沾水就会变得滑滑的。
  她对着镜子微微抬起右臂,手臂自然地压在头顶上方,腋窝处的皮肤完全舒展开来。那里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层,皮肤光滑细腻,新长出来的毛发细软,不算很粗但数量确实不少,浅褐色的,在她抬起手臂之后从舒展的褶皱里一根一根立出来。
  她把剃须啫喱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涂在腋窝处。啫喱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涂上去之后那一片毛发被润湿了、软化了,倒在皮肤表面。她等了一分钟让啫喱起作用,然后拿起刮毛刀,刀片轻轻贴在皮肤上,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从上往下刮了一刀。
  第一刀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膏状物混合着细碎的毛发。她用水冲了一下刀头,又开始第二刀。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不让刀片在皮肤上压得太重。腋窝的皮肤很薄,稍微用力就会泛红,她得让刀片刚好贴着皮肤表面滑过去,把那层细软的毛干连同一点点根部的白色毛囊一起带走。她反复刮了同一个区域好几遍,刮完一遍就用水冲一下冲掉啫喱,再用手指摸一下确认滑不滑,如果还扎手就说明没刮干净,再补一刀。
  右腋窝刮了叁遍她才满意,皮肤表面光洁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用湿毛巾把那一片擦干净,然后换了手开始处理左边。左边也是一样,涂啫喱、等一会儿、轻轻刮、冲水、再摸、再补。那一片皮肤被她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小的毛茬都找不到了。
  腋下的护理她做得细致,需要反复确认是否干净。
  处理完腋下之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褪下了浴巾,让它滑落在脚边。她坐在马桶盖上,把腿微微分开,低头开始处理比腋下更隐秘的那片区域。
  舞蹈练功服是浅色的、紧身的、贴肉的,腹部以下那一块如果毛发太过茂盛,穿紧身裤的时候会在面料下面显出隐隐的深色轮廓。她平时上课穿的是肉粉色连体练功服,那种料子很薄,贴在身上的时候连皮肤上细小的痣都能透出来。所以她每隔一两周就要修剪腹部以下那一小片,不是为了美观,就为了不穿帮。
  她的私处毛发确实很茂盛。从肚脐下方大约叁四指的位置开始,浅褐色的细软毛发形成一大片倒叁角形的区域,向下逐渐变得浓密卷曲,颜色也深一些。她低头看着那片区域,从马桶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尖头的,刃口不大,平时用来剪线头或者拆快递那种。她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刀刃,然后低头弯着腰,开始一点一点修剪。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得把另一边的脚抬起来,踩在马桶盖上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剪哪里。她先是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把那些长得太长、从内裤边缘或者叁角区的边缘冒出来的毛剪短,让那片区域在紧身裤的覆盖下不会在面料表面形成任何不平整。她用剪刀尖挑起一小撮,齐根附近剪掉一半长度,留下约一厘米左右的短茬。这样既不会在紧身练功服的表面留下明显的黑点,也不会因为剪得太短而刺激到皮肤。每一剪刀下去她都停一下,用手指拨开旁边的毛发,确保没有剪到不想要的位置。
  她修剪得很仔细,一撮一撮地剪,剪完一片区域就换另一边。有时候剪刀尖不小心碰到皮肤,凉凉的刃口让她的小腹微微紧缩一下,然后她调整一下角度,继续小心地剪下去。那片倒叁角在她剪刀下面慢慢变得整齐了许多,那些原本过于杂乱的毛发被修成了一片匀称的短茬,大小和颜色都控制在紧身裤遮不住的范围之外。她在舞蹈学院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修剪完了都要用手掌轻轻在叁角区各个位置摸一遍确认平整,今天也不例外。
  至于更下面的区域,那两片柔软突出的粉嫩阴唇以及之间那条缝隙的周围,她从不处理。那里的毛发虽然也很茂盛,从大阴唇的外侧蜿蜒出来覆盖住薄薄的皮肤,但那是天然的保护,也是成年女性身体自然的一部分。她只会用清水和温和的皂液轻轻冲洗,避免刮伤或刺激到那片娇嫩的皮肤。修剪只停留在肚脐下方的叁角地带,再往下就停了。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腋下光滑白皙,小腹下方那片修整过后的区域整齐干净,边缘清晰,不会在紧身裤下面露出任何破绽。
  她重新涂了一层润肤乳在那些处理过的区域,然后又洗了一次手,拍了拍掌心的水渍。做完之后她把工具收好放回柜子里,把毛巾挂回架上。她穿着那套宽松的棉质睡裤,裤腰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面料在她修整过的小腹处轻柔地垂着,不露任何痕迹。
  做完所有工作她拍了拍手,重新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被热水蒸得粉润,皮肤泛着均匀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舒展而干净。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低头检查了一下睡裤下面是否还留有修剪落的碎发,她特意捡干净了,确认一切妥帖,才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她钻进被窝之后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赵泽伟的消息了,叁条,隔了几分钟发的。
  "培训第一天,上午是开班仪式,下午是讲座。"
  "食堂的饭跟喀什差不多,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吃了吗?"
  沈思瑶看着最后那条"你吃了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回:"吃了。煮了面。"
  赵泽伟很快回了:"猫有没有偷吃?"
  沈思瑶:"没有,它今天乖。我喂了它一块蛋白。"
  赵泽伟:"蛋白它吃么?"
  沈思瑶:"吃。什么都吃。"
  赵泽伟回了一个小动物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今天讲座讲的是全科医学基层规范化诊疗,坐了四个小时,腰疼。"
  沈思瑶看着"腰疼"两个字,心里软了一下:"你不是带了膏药吗?"
  "在箱子里,懒得翻。"
  沈思瑶:"去贴。现在。"
  赵泽伟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昏暗的酒店灯光下,他撩起T恤下摆露出一截后腰,手机怼着拍了一张,贴了一片肉色的膏药在那个位置,旁边的皮肤因为被拍到而微微泛红。他发完照片之后又跟了一条:"贴了。"
  沈思瑶看着那张照片。她放大了一下,他的腰比她想象中细,脊柱两侧的那两条肌肉线条在她指腹划过屏幕的时候短暂地清晰了一下。她把照片保存了,没有告诉他。
  "明天还坐一天?"她问。
  "嗯。后面还有实操课。"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也有事。"
  赵泽伟:"什么事?"
  沈思瑶犹豫了一下。她想说"给马哥拍一组婚纱样片",但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来赵泽伟又要问东问西。"明天上午帮人拍个照片,下午没事。"
  赵泽伟那边回得很快:"拍照?谁?"
  沈思瑶看着那叁个字,"谁?",她忽然觉得赵泽伟对拍照这件事有一种说不清的敏感。她打字:"楼下马哥。婚纱店那组样片一直没拍,他找我帮忙。"
  赵泽伟那边停了一会儿。停得比平时长,长到沈思瑶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他的消息进来了:"你在那儿拍的时候注意点。"
  沈思瑶看着那行字。"注意点"叁个字说得含糊又克制,像一个想说什么又怕说得太多的人。她回了个"知道了"。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就是站在那儿拍几张,没事。你早点睡。"
  赵泽伟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明天拍完了告诉我。"
  沈思瑶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她的脚边蜷成一团睡着了,毛茸茸的一坨顶着她的脚踝。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她躺平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身体,睡裤的面料在她刚修整过的小腹处滑过,触感平滑而没有任何刺痒。右臂放下来的时候腋窝处的皮肤也是光洁一片,新处理过的触感在棉质睡衣的布料下面微微有一点敏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腋窝,光滑干净,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头表面,一点毛茬都没留下。
  她闭上眼的时候,窗外的白杨树还在响。她想了一会儿赵泽伟在乌鲁木齐住的酒店,不知道隔音好不好,不知道室友打不打呼噜,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好好吃饭。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橘猫在梦里蹬了一下腿。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34:36

第十九章《第一次拍摄》
  周日早上七点,沈思瑶的闹钟响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从她脚边爬起来,尾巴甩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睡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白杨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翻动着银色的背。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先去卫生间洗漱。洗脸、刷牙、拍水、涂乳液,每一步都做得认真。她今天没有偷懒涂隔离,而是用了那支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粉底液。她还对着镜子画了眼线和睫毛,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今天的状态不错,皮肤在晨光里透着均匀的光泽。
  她换好衣服,白色吊带背心配了一条宽松的米色阔腿裤,然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检查。腋下光滑,后背平整,腰线利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下楼。
  八点整,她推开了二楼"喜相逢婚庆"的门。
  店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射灯从各个角度打过来,把那块红色绒布背景墙照得暖融融的。化妆台摆在店堂中央,一面大镜子立在后面,镜子前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粉底、遮瑕、眼影盘、腮红刷、高光棒、口红、眼线笔,五颜六色地铺了一桌子。化妆师是个叁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微胖,穿一件黑色罩衫,看见沈思瑶进来就招手让她坐下。
  "你就是思瑶吧?马哥跟我说了。坐,我给你上妆。"
  沈思瑶在化妆镜前坐下来。化妆师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端详着她的脸,点了点头:"皮肤底子好,不用打太厚的底。我给你上个清透的妆,适合婚纱的。"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粉扑拍在她脸上像羽毛扫过。她先是打了底妆,然后开始在沈思瑶的眼皮上晕染浅金色的眼影。她刚把第一层眼影铺匀,准备上睫毛膏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马国栋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黑色保温杯,杯盖上冒着一缕白气。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是刻意收拾过,头发打了发蜡,鬓角修得整整齐齐,下巴剃得干干净净,只有嘴角那抹笑还是熟悉的。
  "思瑶来了?这么早!辛苦了辛苦了。"他走过来站在化妆台旁边,看了一眼镜子里正在化妆的沈思瑶,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马哥给你准备了早饭,在那边桌上,待会拍完了再吃。先化妆,不着急。"
  "谢谢马哥。"沈思瑶闭着眼,化妆师的刷子在她眼窝处轻轻扫过。
  马国栋在她旁边站了一小会儿。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化妆师手里的动作,随口聊了几句:"这个妆适合她吧?她那皮肤好,不用太厚。到时候拍出来有光感。"
  化妆师点头应着:"是,她这个底子好,我稍微修饰一下就行了。"
  马国栋又看了几眼镜子里沈思瑶的半张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片扇形的影子,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安静的笑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那你们先化,马哥去那边准备一下相机。"他转身走出了化妆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没有准备相机。他的相机已经在店里了,镜头盖摘了,参数调好了,电池充满了,就等上妆结束。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着等。他掏出手机随手刷了刷,某音上首页推了几个婚庆公司的直播,有人在展示婚纱样品,有人在拍试妆过程,直播间里人不多,几十个上百个,弹幕稀稀拉拉的。他忽然坐直了。
  他在喀什开了这么多年婚庆店,有实体店、有样片,就是没在互联网上露过脸。某音号注册是注册了,但一直没管过,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小人。他之前想过要不要发几个视频宣传一下,但一直没有合适的素材,现在不是有了吗?
  他找出‘喜相逢’的某音账号密码,登录上去,简介写了一句"喀什本地婚纱摄影,十年老店"。他打开直播功能,把手机固定在一个手持云台上,然后起身推门走回了化妆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思瑶正在被描眉。她闭着眼,额头上贴着一小片化妆棉,是化妆师在给她定妆。马国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她的方向。
  "思瑶,马哥跟你说个事。"他站在化妆台侧面,手机举在胸前的高度,"马哥店里有个某音账号,一直没怎么用过。今天你拍样片,马哥想着能不能开个直播,让大家看看化妆过程,也算给店里做做宣传。你介意不?"
  沈思瑶闭着眼,眉毛还在被描着,嘴里回答的声音不大:"……不介意。就是我现在还没化完。"
  "没事没事,马哥就拍 你化妆的样子,观众爱看这个。"马国栋已经把镜头对准了她 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调整了一下焦距,"你不用管,就当马哥不在。化完了咱们再拍正式样片。"
  沈思瑶"嗯"了一声,没有多想。她以为就拍一小会儿,毕竟谁会对化妆过程感兴趣。
  马国栋举着手机,从化妆台的侧面绕到了沈思瑶的右前方。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侧脸刚好出现在镜头中央,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在她肩头和发梢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还是垂着的,化妆师正在她的眉尾处描最后一笔。
  直播间里进来了几个人。叁四个人,弹幕零星地飘过:"这是在干嘛?""化妆?""这是哪个店的?"马国栋看着屏幕里那几条弹幕,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把镜头又拉近了一点点,让沈思瑶的下颌线在画面里显得更清晰了。
  化妆师拿起一把刷子,在沈思瑶的颧骨上扫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腮红。她偏了一下头配合着让化妆师更方便操作,脖颈拉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直播间里又进来了几个人,弹幕开始多了一两条:"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哪里的店?"
  马国栋看着屏幕上渐渐多起来的数字,从个位数到了两位数,然后慢慢爬到了叁位数。他偷偷在直播间挂了个小福袋,送小礼物的可以参与。
  化妆师拿起了睫毛夹,轻轻夹了一下沈思瑶的睫毛。她的睫毛本来就很长,夹完了之后翘得像两把小扇子,化妆师在她的睫毛根部画了一条极细的眼线,画完之后沈思瑶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那个瞬间,直播间的弹幕陡然密集了一瞬。
  "卧槽。""这眼睛绝了。""混血吧??""这是顾客还是模特?"马国栋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把镜头从侧脸移到正面,对准了她整张脸,淡金色的眼影在她眼窝处晕染开,睫毛翘着,眼线干净利落地拉到了眼角外。她的眼睛是那种带一点褐色的琥珀色,在射灯下亮晶晶的。
  "美女抬个头我看看。"化妆师轻声说。
  沈思瑶微微抬起了下巴。颈部的线条完全舒展开来,从下颌到锁骨拉出一条流畅而干净的弧线。她抬下巴的时候嘴唇微微张了一点,唇釉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直播间的人数跳到了一个新高,弹幕里开始有人问店名和地址。
  马国栋笑了一下,对着手机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我们是喀什的喜相逢婚庆,今天请了位模特拍婚纱样片,给大家直播化妆过程。待会换好婚纱给大家看,想看的点个关注。"
  弹幕里立刻涌上来一串"关注了""蹲一个""等着看婚纱"。
  他一边保持着直播的角度,一边在心里估算着下一步的节奏。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弹幕从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化妆师开始给沈思瑶盘头发。她先把沈思瑶的长发用梳子梳顺了,然后分成几股,熟练地盘成一个低发髻,用黑色的发夹固定住。盘完头发之后她取出头纱,一层薄薄的白纱轻轻搭在发髻上,用几枚小珍珠发夹固定住。头纱垂下来的时候刚好盖在沈思瑶的肩头,在射灯下面泛着微微的光。
  "好了,妆化完了。"化妆师直起身拍了拍手,"现在去换婚纱吧。婚纱在隔壁,我给你拿。"
  沈思瑶站起来,跟着化妆师去了隔壁的小隔间。马国栋看着她离开镜头范围,把手机从化妆台移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大家稍等,模特去换婚纱了。点个关注不迷路。刷点小礼物,待会给你们找个好角度。"他说着笑了起来,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热情和诚恳。屏幕上的礼物图标开始滚动,几个小星星、一束鲜花、两个"小心心"。他看了一眼数字,继续笑着。
  "马哥我说话算话啊。你们刷得越热情,待会给你们的角度越好。今天这组样片拍出来绝对惊艳,你们等着看。"
  弹幕里涌上来一拨"真的假的""快点快点""刷了"之类的话。马国栋看着屏幕上的礼物列表持续滚动,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厚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持云台的角度,等着隔间的门打开。他在心里盘算,等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他要站在哪个位置,镜头从哪个角度切过去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才能让屏幕那头的人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个画面。
  隔间的门开了。
  沈思瑶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店堂安静了一瞬。马国栋举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看见她的那一秒里做了一次完整的扫描,从她的头顶到她裙摆最下端的边缘,一寸一寸,一处一处。
  那是一件白色的鱼尾婚纱。缎面的材质,在射灯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浸在月光里的梦。婚纱的上半身是抹胸的设计,领口从一侧的腋下沿着胸部优美的弧度向上攀缘,在乳房上方微微收起一小片叁角形的布料,又从另一侧落下,整个领口勾勒出了她胸部的形状。她穿上之后,乳房的轮廓在缎面的包裹下清晰而饱满,白皙的乳肉在那层白纱边缘微微溢出一点点,与白色的绸缎融为一体又区别开来,像两座在薄雾中露出山顶的雪山。
  婚纱的腰线收得极窄。缎面在她腰际最细处收紧,从两侧沿着肋骨的弧度向中间聚拢,然后分开,从腰线的下端开始,裙摆向外铺展开去。那条由窄到宽的弧线擦着她髋骨的顶端向外延伸,裹着她大腿和臀部的轮廓,在腿侧收束成一个鱼尾的形状,再从小腿处展开成一簇白色的波浪。她的臀部在鱼尾收束处被缎面包裹着,那一道饱满的弧线在白色的面料下面安静地、完整地呈现着。
  沈思瑶站在隔间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裙摆的边缘,确认不会绊倒自己,然后慢慢往化妆台的方向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小,因为鱼尾裙摆限制了她的步幅,但这反而让她的姿态看起来更加袅娜,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上,腰肢随着步伐轻微摆动着,缎面的反光在她身体两侧一明一灭。
  直播间里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弹幕像一条被撕开了口子的河坝一样涌过来,文字密密麻麻地迭在一起,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每一条:"卧槽这谁啊""这也太美了""这身材比例绝了""婚纱哪买的""这是真人吗""我蹲了一个小时值了""摄影师加鸡腿""求店址""这是什么神仙""我结婚也要拍这种"。礼物图标在屏幕左下角接二连叁地爆开,小星星、小心心、玫瑰花、气球、一个"火箭",那个火箭图标炸开的时候马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得稳了一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高兴:"大家看到了啊,这就是我们的样片模特。婚纱是店里新款,喜欢的可以私信咨询。"他一边说一边绕着沈思瑶走了一小圈,镜头跟着他移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轮。
  沈思瑶站到了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化妆师过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纱的位置。"你先站这儿,我帮你把头发再固定一下。"化妆师绕到她身后,用手把那几缕垂在颈侧的碎发拢起来,用发夹别住。她的脖子完全露了出来,从耳后一路延伸到肩膀的线条完全舒展开,被射灯照得白得发光。
  马国栋在她说"头发再固定一下"的时候顺势绕到了她的背后。他举着手机站在她身后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镜头从上往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刚好从她的肩头越过,对准了她胸口的位置。
  抹胸的领口在她胸前形成一道柔软的弧线。缎面的边缘沿着她乳房的轮廓贴合,又因为重力稍稍向下收拢。她微微侧着头配合化妆师的操作,身体的姿势让她的肩背轻轻打开,胸口也因此微微挺起了一点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在缎面包裹下呈现出一个圆润而完整的轮廓,乳沟从领口正中向下延伸。她的皮肤白得细腻光滑,在射灯的照射下透着一层柔润的光,那层光顺着乳房的曲线从锁骨下方流下去,沿着饱满的弧度一直淌到被缎面遮住的下方。抹胸的布料刚好卡在乳晕上方的位置,既不压也不勒,只是妥帖地包裹着,让整个胸部的形状在白色绸缎下面完整地显现着。
  马国栋把手机的焦距拉近了一些。高清的镜头捕捉到了更多微小的细节。沈思瑶的锁骨下方靠近乳沟的那片皮肤上,能隐约看到几条极细的浅青色毛细血管,在她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痕迹,像薄冰下面流过的水脉。她胸口的皮肤因为舞蹈训练而紧致,脂肪层均匀地覆盖在肌肉之上,使得乳房的形状挺立而不下坠,在缎面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自然的、不受外力干扰的弧线。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疯狂刷屏:"摄影师你站的位置太对了""这个角度绝了""我存图了""求高清大图"。马国栋看着那些弹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把镜头又推进了半寸,让画面中沈思瑶的颈部和锁骨占据更大的面积,领口边缘那一小片雪白的乳肉和她胸前的沟壑在画面中显得更加清晰。
  "好看吧?"他对着镜头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分享又像是炫耀的语气,"待会正式拍的时候还有更多角度。你们刷得热情点,马哥给你们看更好的。"
  弹幕里立刻涌上来一拨礼物和回复,有人刷了一个"嘉年华",图标炸开的时候屏幕都跟着闪了一下。马国栋看着那个礼物特效,手指在云台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从沈思瑶身后移开了,他不能拍太久,再拍下去她会察觉到。
  他走到侧面,重新把镜头对准她正在被化妆师整理头发的侧脸。"来来来,大家看看我们模特的侧脸杀。"他笑着说。直播间的礼物还在持续滚动,人数还在涨。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那段从背后拍摄的十几秒录像已经被他手机里的直播软件自动保存下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那段视频会自动保留在手机相册里。
  他不动声色地锁了屏,继续举着手机对着沈思瑶的方向笑着说:"好了大家,我们的模特准备好了,马上开拍。想看的点个关注,马哥今天给你们拍一套好看的。"
  他的手指在云台边缘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摩挲了一下。他在想等今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要把那段保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放出来再看一遍。高清的,从背后拍摄的,对准了她胸前那两团被白色缎面包裹着的饱满弧度,清楚地拍到了她锁骨下方那几根浅青色的毛细血管,和那条在领口正中延伸下去的沟壑。
  他把手机端稳了,面朝着正在适应灯光的沈思瑶和那块红色的绒布背景墙。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着,他瞥了一眼屏幕,那个"我要看婚纱"的弹幕让他笑着回了一句:"马上就给你们看。"
  马国栋在直播间里又逗留了十几分钟,等弹幕的热度降下来之后,他笑着对镜头说:"好了,大家,正式拍摄要开始了,花絮就播到这儿。想看成片的关注我,过两天发视频。"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果断结束了直播。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主界面,直播间的人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去了。
  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短暂地收了一下,然后他又重新提起嘴角。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台单反相机,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镜头是他专门为今天换上的那支定焦镜头,光圈大、画质锐。他把相机端在手里掂了掂,打开镜头盖,调好参数,然后向沈思瑶走了过去。
  沈思瑶正坐在化妆台前面,化妆师在她身后帮她调整头纱的固定位置。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半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在射灯和白色头纱的包裹下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思瑶,马哥拍几张花絮啊。"马国栋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举起相机,"你不用管我,坐着就行。"
  沈思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了被各种镜头对着,做兼职模特以来,她拍过不少次了,花絮、正片、侧拍,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她收回目光继续配合化妆师调整头发,任由他在旁边按快门。
  马国栋先退了两步,拍了一个全景,她坐在化妆台前面,白色鱼尾婚纱的下摆铺在椅子周围,头纱从发髻上垂下来盖住一侧肩膀。他看着镜头里的画面,呼吸放得很轻。然后他开始朝她走。
  第一步,他走了一个侧面的角度,拍了一张她的侧脸,从下颌到锁骨,再到白色缎面包裹着的胸口的弧线。第二步,他绕到了她的右后方,蹲了下来。这个角度让他的视线刚好从她肩膀上方越过,落在她胸前那一处饱满的、被婚纱抹胸领口框起来的白色皮肤上。
  他把镜头对焦在她肩头附近,假装在拍她肩部的头纱。但镜头的中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下移动了叁寸,他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对焦环,把焦点从白色的头纱移到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在射灯下白得透亮,像一层没有着墨的宣纸,薄薄地覆盖在那一片温热的、饱满的、微微起伏着的弧面上。婚纱的缎面边缘贴着她的皮肤,在领口处形成一道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压痕,被镜头毫不留情地捕捉下来,成了镜头里最清晰的那道纹理。
  他按了几次快门。然后沈思瑶做了一个小动作,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双手抬起来握住自己左右两侧的肩膀,向内拢了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后做的轻微伸展。那个动作让她身体的核心部位微微收紧,左右肩胛骨向中间靠拢,胸部跟着动作微微向中心汇聚了一下。婚纱的抹胸领口在她合肩动作的拉扯下,左胸上方的边缘被撑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从领口的边缘开始,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道缝隙不大,可能只有小指宽。缎面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线,露出了她左胸上方靠近乳晕位置的那一小片浅粉色的皮肤。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白色更暖,带着一层淡淡的粉,像刚刚褪去最后一层雪意的春草地。而在那片粉色的正中央,一片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深一点的圆形轮廓若隐若现,是乳晕的边缘,从领口最深处透出来了一点点。她的乳晕是粉红色的,比一般人浅一些,像被水冲淡过的胭脂,在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圈微微加深了一度,形成了一圈柔和的、自然的过渡。那片颜色在白色缎面刚刚被撑开的那一瞬间露了出来,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她放下了手,领口重新合拢了,那道缝隙闭上了,那片粉红色又被白色的缎面盖了回去。
  但那几秒钟,已经被马国栋的相机完整地收入了。
  他的手指在快门键上连续按了四张,第一张是她合肩动作开始的瞬间,领口边缘还没有完全打开,只露出了最上面那一线微光;第二张是缝隙最大的那一帧,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片浅粉色乳晕的完整轮廓,甚至能看到它表面那一层极细极淡的皮肤纹理;第叁张是她开始放松手臂的瞬间,领口正在合拢,那道颜色被缎面一步步遮盖;第四张是已经合拢之后,只能看到褶皱的缎面纹理和旁边一小片重新被包裹起来的白色皮肤。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但他把那种速度压在自己的胸腔里面,不让它传到脖子上,不让它让他的表情发生任何一丝变化。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顺势把相机从镜头位置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沈思瑶的胸前停了一瞬,她已经重新坐好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头纱在她的肩头安静地垂着。那道缝隙已经消失了,白色的缎面重新完整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不露出一丝破绽。
  但那四张照片躺在相机里。那个露出来的瞬间,那片浅粉色的乳晕边缘,那些从白纱的缝隙中被镜头定格下来的、只存在于一两秒钟之间的画面,已经变成了数字信号,永远地储存在他手中的这张存储卡里。
  "……好了,花絮拍完了。"马国栋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咱们正式开拍。"
  他转身往梳妆台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平稳,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他走到梳妆台后面,把相机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思瑶,喝杯水?"
  沈思瑶正对着镜子整理头纱,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好,谢谢马哥。"
  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端过去递给她。她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端着水杯坐回梳妆台前面,靠着椅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曾经按下了四张照片的手指,此刻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慢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让心跳回到了正常的范围里。
  待会儿还要拍。婚纱还要换。还有的是时间。他这样想着,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正端着水杯小口喝水的白色身影。
  沈思瑶喝完水之后放下杯子,站在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等待马国栋开始正式拍摄。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纱和裙摆,脚上的高跟鞋是新换的,白色缎面,跟高七厘米,她踩了两下适应了一下重心。
  马国栋从化妆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台黑色单反,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拿着手机直播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那种油滑的气息在他举起相机的瞬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装出来的"专业感",他微微弯着腰,眼睛贴着镜头,一只手托着镜头底部,稳稳当当的。
  "思瑶,你先站到那块布前面。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脸朝我的方向。好,就这样。"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做一个熟练的指令。沈思瑶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一下站姿,侧过身面向他,下巴微微抬起。
  "好,保持。手可以自然垂在身侧,对,就这样。"
  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点了点头。"不错。再来一张,你试着把右手搭在左臂肘关节的位置,轻轻扶着就好。对对对,就是这样。"
  沈思瑶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动作。她做兼职模特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主要拍平面服装,但对于动作调整已经很熟悉了。她不会像没经验的人那样紧张僵硬,她懂得怎么让身体在镜头前面看起来自然,微微收腹、肩膀放松、下巴不要抬太高,这些她都知道。
  马国栋在她调整动作的时候又按了几下快门。他透过镜头看着她在红色背景前面微微侧身的样子,白色婚纱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鱼尾的收束处刚好卡在她大腿中段,把她臀部的轮廓在缎面下呈现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镜头里沿着她的腰线走了一遍,然后抬高到她脸上。
  "思瑶,你平时拍得不少吧?"他一边按快门一边问。
  "还好。"沈思瑶保持着脸朝镜头,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自然的浅笑,"以前上学的时候拍得比较多,现在主要是兼职,有空才接。"
  "那你确实有天赋。"马国栋放下相机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举起来,"马哥拍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模特。有些人站那儿怎么拍都不行,身体是僵的。你这个一看就是练过的,跳舞的对吧?"
  "嗯,我学舞蹈编导的。"她配合着换了一个动作,把一只脚微微向前伸,裙摆跟着她的脚尖轻轻荡了一下。
  "难怪。"马国栋按了几下快门,"跳舞的人就是不一样,身体有节奏感。你往那儿一站,马哥都不用教你做什么动作,你自己就会。"
  沈思瑶被夸得笑了一下:"马哥你太客气了。"
  "马哥从不客气。实话实说。"马国栋从镜头后面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镜头里,"思瑶,你转个身,马哥拍个背面的。对,就这样,稍微回头看镜头。"
  沈思瑶背过身去,长发和头纱在她肩后垂着,她侧过脸朝镜头看过来。那个回眸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流畅,下巴微收,睫毛半垂,嘴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弧。马国栋连按了叁张。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从后面拍摄的时候,她背部的肌肉线条在缎面下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和从后背到腰际收窄的弧度被灯光勾勒得恰到好处。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累不累?"他放下相机问。
  "不累。"
  "那咱们继续,马哥再拍几组。你把那个头纱稍微整理一下,让它垂在肩膀前面,对。"他一边指挥一边继续按快门。沈思瑶低头整理头纱的时候睫毛垂着,那个动作被马国栋拍了下来。
  两个人在摄影棚里配合了大约四十分钟,拍了叁组不同姿势的照片。沈思瑶的镜头感越来越好,她根据马国栋的口头提示做动作调整,每次调整都在两叁秒内完成。马国栋也慢慢放开了,刚开始拍摄时那种刻意的专业感淡了一些,开始用聊天来填充拍摄间隙。
  "思瑶,你毕业之后就一直做舞蹈老师?"
  "嗯,也兼职模特。"沈思瑶换了一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微微曲着伸向前方,侧身的弧线更加明显了。
  "挺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马国栋拍完一张,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器里的回放,"马哥年轻的时候也做自己喜欢的事,只不过没做成。"
  沈思瑶从镜头的方向看了他一眼:"马哥年轻时候做什么?"
  马国栋把相机放下,靠在柜台边沿上。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刚才的油滑不一样,他刻意做得更温和、更带一点沧桑的质感。"马哥跟你讲个故事。"
  他把相机放在柜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马哥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吧,那时候在乌鲁木齐,在一家婚纱影楼打工。也不是什么大店,就一个小铺面,在一条巷子里。那时候马哥喜欢一个姑娘,学表演的,长得漂亮,气质也跟你不相上下。"他说到这里看了沈思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怀念。
  "然后呢?"沈思瑶问他,调整了一下发髻旁边的头纱。
  "然后她就去了北京。"马国栋摊了一下手,语气轻松,但刻意在"轻松"底下压了一点点惋惜的厚度,"签了经纪公司,拍了几部戏,后来就留在那边了。马哥那时候想着,她走了,我得做点什么事。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喜欢婚纱,说以后结婚要穿自己设计的。马哥想着,既然她走了,那我就把婚纱店开起来吧。她回来看见,也许还能记得以前的事。"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淡了下去。"结果到现在她也没回来过。"他拍了拍柜台桌面,那个动作被他做得很轻,像在拂去什么东西,"店倒是开起来了。从乌鲁木齐开到了喀什。"
  沈思瑶站在红色背景墙前面,看着马国栋靠在柜台边沿上讲这个故事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柜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的光黯了一点点。她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油滑热情的房东大叔,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她想起赵泽伟偶尔提到马国栋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她当时觉得赵泽伟想多了。现在她听了这个故事,更觉得赵泽伟想多了,一个有痴情过去、因为一个姑娘的梦想而开起婚纱店的人,能有多坏呢?
  "那马哥你后来没有找过她?"沈思瑶问。
  "找过。"马国栋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多了一点被刻意调适过的苦涩,"前几年有一次去北京,到了她公司楼下,没进去。"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摊了一下,像是在说"就这样了"。"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站那儿挺傻的。店开起来了,人也老了,还有什么好找的。"
  沈思瑶看着他的表情,没再追问。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说:"马哥你挺痴情的。"
  马国栋摇了摇头:"痴情有什么用。会看人就行。"他重新拿起相机,对准了沈思瑶,笑得有点自嘲的意味,"马哥现在就把店好好开,多拍点好看的婚纱照。别的不想了。"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沈思瑶换了第二套婚纱,一件一字肩的,比第一件俏皮一些,裙摆短到膝盖,露着一截小腿。她在镜头前面尝试了更多活泼的动作,偶尔抬头笑一笑,偶尔转个圈。马国栋配合着她拍了不少,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比以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松弛。
  "你这件比刚才那件更好看。"马国栋拍完一组低头翻回放的时候说,"显腿长。"
  "这件露得多,比较显瘦。"
  "你本来就瘦,显不显都一样。"马国栋放下相机,目光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马哥跟你说真的,你这么好的条件,以后要是想往模特这条路走,马哥认识几个乌鲁木齐的摄影师朋友,可以给你介绍。"
  沈思瑶有些意外:"真的?"
  "马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笑着拍了一下柜台,声音听起来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爽朗,"你帮马哥拍了样片,马哥也得帮你。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往乌鲁木齐那边发展,马哥给你牵线。"
  沈思瑶点了点头,心里对马国栋的印象又软化了一层。他刚才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看见了。她觉得一个能为一个姑娘的梦想开一家店的人,至少不算坏人。
  最后一套照片拍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沈思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吊带背心和米色阔腿裤,把婚纱挂回衣架上的时候马国栋在旁边帮忙递了一下衣架。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收拾自己的包。
  "今天辛苦了。"马国栋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马哥那个摄影师朋友的名片,你拿着。以后想往乌鲁木齐发展了联系他。报马哥的名字就行。"
  沈思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客气什么。"他笑着摆了摆手,"你今天帮马哥拍了这么多,马哥还没谢你呢。过两天把修好的照片发你一份,你自己留底。"
  沈思瑶点了点头,背好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国栋还站在柜台旁边,望着她。那个望的姿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双手自然垂着,肩膀微微放松,下巴稍抬。他冲她笑了一下:"回去休息吧。下回马哥请你吃饭。"
  沈思瑶也笑了一下:"好。马哥再见。"
  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渐行渐远。
  马国栋站在柜台旁边,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消失。他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那个姿态站了一会儿,脸上那个"温厚的、痴情的、做了半辈子梦的男人"的表情还在,像一个没有卸妆的演员。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名片的时候手指擦过了沈思瑶的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他还记得,凉的,带着一点舞蹈训练之后皮肤特有的光滑。
  他垂下眼。那张"痴情"的面具从他的表情上褪下去了一点点,露出底下那层没有表情的底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跟刚才的温厚笑不同,是单向的、朝下的弧度里带着一点点看不见内容的沉淀。
  他转身走回化妆台后面,拿出相机。他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读卡器里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躺着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四百多张,有花絮也有正片,有从各个角度拍下的沈思瑶在白色缎面包裹中的姿态。
  他点开那张从他身后右侧位置、在她合肩的瞬间捕捉到领口缝隙的独有照片。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屏幕上出现了那片浅粉色的、被白色缎面的边缘半遮半掩着的乳晕边缘。他盯着那个局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击保存,把那张照片移进了一个单独的、有密码的【SSY】文件夹里。
  他关上电脑,摘下读卡器,把存储卡重新放回相机里。他靠进椅背的时候,呼吸平稳。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沈思瑶站在红色绒布前面笑着问他"马哥你挺痴情的"时的表情。她的眼睛那时候看着他,里面没有防备。
  他睁开眼,把内存卡放回抽屉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
  他不急。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十指舞动
乡村小神医相亲比自己大三岁的高冷女总裁被嫌弃,没想到进入校园之后,凭借神乎其技的医术,却得到各种美女的青睐。平民小公主:人家又遇到流氓啦,快来救救我!冰山女学姐:学弟,听说你对探险有兴趣,今晚一起去看古尸吧!傲娇女警花:要不是看你会治病,我就抓了你!迷糊小仙女:哥哥,我肚子疼!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45:57

第二十章 《于心有愧》
  沈思瑶回到叁楼公寓的时候,橘猫已经蹲在门口等她了。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就站起来,尾巴高高翘着,在她推门的瞬间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两圈。沈思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先喝了半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掏手机。十一点四十分,赵泽伟应该在午休。她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你吃饭了没?"沈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橘猫跳上来趴在她腿上。
  "刚吃完。食堂的饭还是那样。"赵泽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午休时特有的松弛感,"你拍完了?"
  "拍完了。刚回来。"沈思瑶低头摸猫的背,猫在她掌心里发出呼噜声。
  "挺顺利的。马哥人还挺好的。"
  她听见赵泽伟那边沉默了一下,隔着手机她感觉他好像顿住了。"……他有没有做什么?"
  沈思瑶笑了一声:"没有。你担心什么呀。拍了一上午,他一直在旁边指导动作,很礼貌的。还夸我镜头感好。"
  "……那就行。"赵泽伟的声音稍微松了一点,但尾音还是提着的。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沈思瑶把猫往腿上拢了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马哥给我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事?"
  "他说他以前在乌鲁木齐打工,喜欢一个姑娘,学表演的。后来那姑娘去了北京当演员,他就开了这家婚纱店。因为那姑娘说过喜欢婚纱。"沈思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还挺痴情的。开了一辈子店,那姑娘也没回来。"
  赵泽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思瑶听见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你说的?"
  "嗯。今天拍完一组休息的时候说的。他看起来挺认真的,不像是编的。"沈思瑶用手指绕着猫的尾巴尖,"赵泽伟,你是不是之前觉得他不太好?"
  赵泽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沈思瑶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但比平时稍微沉一点。"……我确实对他印象一般。他看你的眼神,以前总觉得不太舒服。"
  沈思瑶听着他这句话,心里泛起来一点软软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之前说过一次"注意点",她在当时心里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现在隔着手机听他说"看你的时候让我不太舒服",她能感觉到那是真的在意。"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赵泽伟又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他给你讲了他的事。你要是觉得他挺好,那可能确实是我多心了。"
  沈思瑶把猫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猫的呼噜声嗡嗡地贴着衬衫面料传进来。"笨蛋,你其实不用老防着谁。马哥就是那种表面热情的人,但实际上他心里也有他的故事。他给我减房租、拍照片说介绍摄影师朋友,可能真的就是觉得我这姑娘不错。"
  "……可能吧。"赵泽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沈思瑶的声音软了一点点,"但你一个人在乌鲁木齐,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自己压力多大啊。"
  赵泽伟那边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隔着电流的微小沙沙声传过来。"我就是这个性格。改不了。"
  "那就别改。"沈思瑶低头看着猫,"你这种性格……也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别的,赵泽伟下午还有一场实操课,讲的是基层急救流程。他说带教老师是个从北京过来的专家,讲课速度特别快,他差点没跟上笔记。沈思瑶一边听一边笑,说"你回喀什了我帮你整理笔记"。
  她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起马国栋站在柜台边说起那个姑娘的时候,眼底那种收敛过的黯淡,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好人的,只是表面太圆滑了让人误会了。
  她摸了摸猫的头,起身去厨房热饭了。走在厨房的路上她忽然想,等赵泽伟回来了,她要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拿给他看一看,那些婚纱拍得挺好的,让他知道马哥的店里还是有审美的。
  而远在乌鲁木齐的赵泽伟,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微信"沈思瑶"叁个字,拇指在屏幕边沿划过一遍。沈思瑶说马国栋讲了故事,他想着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编的。
  但沈思瑶相信了,她在电话里带着那种"你别老把人想那么坏"的轻轻的笑意,像一个小小的责备。赵泽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街景,楼比喀什高,车比喀什多。他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人在喀什待久了,是不是总会觉得什么事都藏着暗流。沈思瑶说"可能真的就是觉得我这姑娘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从信任里长出来的善意。他不想做那个老是泼冷水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翻开下午要用的笔记本。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下次见了马国栋,他要主动打个招呼。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赵泽伟在乌鲁木齐的培训进行到了第四天。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会场,九点开始上课,中午十二点休息吃饭,下午两点半继续,五点半结束。培训的内容安排得很满,全科医学基层规范化诊疗、急诊急救流程、常见慢性病的管理、传染病防控与上报、医患沟通技巧。赵泽伟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笔记记了半本,钢笔用掉了一管墨水。
  他每天给沈思瑶发消息。早上出门前发一句"起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晚上回了酒店发一段语音说"今天讲了什么"。沈思瑶回得很快,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
  她跟他说橘猫今天又偷吃了半根火腿肠,跟他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把劈叉的动作做成了劈腿,跟他说她昨晚梦见了他,但醒过来就忘了内容。
  赵泽伟每次听着她的语音,都会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她嗓音里的每一个起伏。她的声音在电流里微微发暖,带着一种让他从耳根一直暖到心口的质地。
  有时候他会想她。想她站在窗台前面喂猫的样子,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头发丝的边缘都染成了金色。想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脚趾头无意识地蜷着。想她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先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堆在碗边。想她站在窗前看白杨树的时候,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唇边,她轻轻吹一口气把它吹开。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像是刻在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底片上。他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躺着的时候,有时候会闭着眼睛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她笑的样子翻到她皱眉的样子,从她练功服翻到她睡衣。
  他也会给父母打电话。
  周二晚上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五声才接通。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电话了"的急切。"泽伟?你到乌鲁木齐了?培训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
  "妈,你一个一个问。"
  "我问了你好几个,你一个一个答。"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时间磨软了的牵挂。"你爸在旁边呢,他也想听。"
  赵泽伟听见父亲在那边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电视机前面坐着被母亲拉过来听电话了。赵泽伟的嘴角弯了一下:"培训还行,每天上课记笔记。食堂的饭比喀什的种类多一点,但味道差不多。"
  "你瘦了没有?"母亲问,"让妈看看你。"
  "妈,我视频开着呢。"赵泽伟切了视频通话,屏幕里出现了母亲的脸。她比去年他离家的时候看起来老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父亲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但余光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瘦了。"母亲说,"下巴都尖了。你多吃点肉。"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妈,我挺好的。"
  父亲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样。"培训完了什么时候回喀什?"
  "下周一。"
  "你那个……"父亲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那个女孩子,还在喀什?"
  赵泽伟听见"女孩子"叁个字的时候耳朵热了一瞬。他从来没有正式跟父母说过沈思瑶的事,但上次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提过一回"有认识的人了",母亲当时追问了半天,他只说"就是认识"就含糊过去了。没想到父亲记住了。
  "……嗯。还在喀什。"
  母亲的表情亮了一下:"是本地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
  "妈,"
  "你让妈问问嘛。"母亲凑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人照顾你,妈也放心。"
  赵泽伟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她叫沈思瑶。学舞蹈的,现在在培训机构当老师。"
  母亲"哦"了一声,然后笑了:"学跳舞的?那肯定长得漂亮。"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嘴角的弧度没压住。"……嗯。"
  父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赵泽伟看见他偷偷把遥控器放下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弧度,他笑得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景。灯光从远处的高楼上亮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跟喀什那种低矮的、从土墙里透出来的暖黄不一样。他想,如果父母见到沈思瑶,大概会喜欢她吧。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她会主动给长辈倒茶、递水果、聊天的时候总是先听别人说完再开口。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然后他低头给沈思瑶发了条消息:"我妈刚问你了。"
  沈思瑶秒回:"你妈知道我?"
  赵泽伟:"我跟她提过。"
  沈思瑶回了一个猫猫惊讶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你妈怎么说?"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她说学跳舞的肯定长得漂亮。"
  沈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赵泽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周叁。
  上午的安排是卫健委的一位领导来授课。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常年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从容。他站在讲台上,没翻PPT,直接开口讲。
  "各位都是各地医院选送来的住院医师,在基层干了至少一年了。你们知道新疆的基层医疗现状是什么样的,地广人稀,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很多偏远的卫生院只有一两个医生,什么科都要看,什么病都要治。"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自治区卫健委一直在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大家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喀什、和田、塔县、叶城这些地方,条件艰苦,但老百姓需要你们。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叁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一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塔县。迪丽就在塔县。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叁十度,卫生院一共就叁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叁十度的卫生院。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口袋里。他走出会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走廊的窗户外面是乌鲁木齐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跟喀什的白杨树很像。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树,心里全是迪丽,她一个人在卫生院里面,会不会也站在某扇窗户前面看树,看完了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的还是儿科用药规范,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守着那些孩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沈思瑶发来的消息,十一点多发的一条,问他"课上完了没",还有橘猫趴在她腿上的一张照片,配文"它又睡着了"。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他在想迪丽。他不想的。他试着想沈思瑶,想她发来的照片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猫,想她昨晚语音里的笑。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自动切换了,变成了迪丽在塔县的卫生院里面写病历的样子,穿着厚外套,对着一个高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指被冻得发红。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做这些事。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沈思瑶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他试着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不让它从声带里泄露出来。
  "你下课了?"沈思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快的,带着午后阳光一样的温度,"我刚才给橘猫洗了个澡,它在卫生间嚎得跟杀猫一样。"
  赵泽伟听着她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下课了。"
  "你声音怎么闷闷的?听课累了?"
  "……有点。"
  沈思瑶那边安静了一瞬。"那你回去睡会儿午觉。别硬撑。"
  "……好。"
  她没有挂。她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细细的。赵泽伟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上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能去想她,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有沈思瑶了。你欠迪丽的,已经还不回去了。你再想,只会让叁个人都难受。
  "思瑶。"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下午干嘛?"
  "今天轮休,下午没事,准备在家看看书。"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你晚上要是有空,再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迪丽的脸在他眼前又浮了一下,他用力把那画面压下去,压进更深的地方,像把一件不能再穿的衣服迭好锁进箱底。锁好了,上了钥匙,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你不在喀什,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在乌鲁木齐,你只能把培训做好,然后回喀什,跟她好好过你的日子。迪丽自己选的塔县。她走的时候自己说了,不用你管。她还说"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树在风里响着,跟喀什的树一样,但叶子翻动的方向不一样。
  他低头给沈思瑶回了那条没回的消息:"课刚上完。想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感觉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发了消息,是因为"想你"那两个字是真心的。他想沈思瑶。他只是同时在想别人而已。
  沈思瑶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加了一句"我也想你"。
  赵泽伟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上午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塔县"那个词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用笔轻轻地、慢慢地把它划掉了。划了很多道线,看不清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点点青。他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水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淌。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说的是:"别想了。你已经选了。"
  他把脸擦干,走出卫生间,在床边坐下。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思瑶发的那句"我也想你",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去。下午还有课。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沈思瑶的脸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他意识的正中央,用她的笑把其他所有的画面都遮住。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睡着。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4:50:37

第二十一章《原来她这么敏感》
  周四上午,沈思瑶正在舞蹈室里给孩子们上课。
  暑假班的孩子比平时多了一倍,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叁岁,挤在排练厅里像一窝被捅了窝的小蚂蚁。她在前面示范动作,身后的镜子里映出十几个歪歪扭扭的身影,有人蹲得太低了,有人手举反了方向,有个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踩到别人。她喊了几次"一二叁四,注意手位",声音在排练厅的木地板和镜墙之间弹来弹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排练厅角落的垫子上喝水。橘猫今天没给它跟来,她出门的时候它在窗台上睡得正香,尾巴盖住了鼻子。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几条消息,赵泽伟的没有,他今天上午有实操课,应该正忙。
  有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XX小朋友爸爸",她看了一眼,没有通过。这周已经是第叁个了,上周还有两个,她一律放着不管。她给家长群发了条通知:"各位家长,如有课程相关问题请在群内交流,请勿私加老师微信,谢谢配合。"发完之后她锁了屏,重新站起来招呼孩子们继续上课。
  中午十二点下课,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陌生人。是马国栋。头像换成黄楼的照片,备注名她改成了"马哥"。
  "思瑶,周末有空没?店里新到了一批婚纱,还有一套秀禾服,马哥想请你帮忙拍一组样片。你上次拍的效果特别好,好多人看了都说想订同款。"
  沈思瑶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那条消息。上次拍完之后她对马国栋的印象确实改观了不少,他那天除了拍照片之外没做任何越界的事,还给她讲了自己的故事,又给她介绍摄影师朋友。她在心里已经把"马哥"重新归类到了"可以信任的本地熟人"这个格子里。
  她打字回:"周日上午可以。几点?"
  马国栋回得很快:"八点,老时间。辛苦你了。这次拍两套,一套秀禾服一套新婚纱,马哥给你按两倍的模特费算。"
  沈思瑶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秀禾服我还没穿过,挺期待的。"
  马国栋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一件红色的秀禾服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凰和牡丹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在射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配文:"这件配你肯定好看。"
  沈思瑶看着那张照片,确实觉得挺漂亮的。她回了个"那周日见",然后锁屏回家。
  下午她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给猫换了猫砂。傍晚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泽伟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她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一点嘈杂,食堂的碗筷碰撞声。"下课了?"
  "刚吃完晚饭。"赵泽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点疲惫的沉淀,"今天实操课练的是心肺复苏,跪了一下午,膝盖青了。"
  沈思瑶笑了一声:"那你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
  "敷了。酒店的毛巾不够热。"
  "那就用我的方法,拿水杯接热水,贴膝盖上滚。"
  赵泽伟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在听她说的话,然后"嗯"了一声。"今天晚上试试。"
  两个人聊了几句日常。赵泽伟说培训学院的伙食越来越没滋没味了,食堂的大师傅好像只会做叁种菜,炒青椒、炒茄子、炒青椒炒茄子,翻来覆去地换着来。他现在每次去食堂打饭都会想起沈思瑶做的炖牛肉和饺子。"牛肉炖得那么烂,饺子皮薄馅大,我在这儿天天吃食堂,感觉舌头都快失忆了。"
  "等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沈思瑶靠在沙发上,手指绕着头发,"牛肉馅的,放点洋葱和香菜。"
  "好。"赵泽伟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那种不常表达的柔软,"我记着了。"
  沈思瑶弯了弯嘴角,然后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事。"今天马哥又找我拍照片了。说新到了一批婚纱,还有一套秀禾服,让我周末过去拍。"
  赵泽伟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秀禾服?"
  "嗯,红色的那套,绣了金线的凤凰和牡丹。"沈思瑶拿起手机翻了翻马国栋发的那张照片,"还挺好看的。他说上次拍的样片效果很好,有人看了要订同款。"
  赵泽伟沉默了两叁秒。沈思瑶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衡量着什么,他可能会说"注意点",可能会说"我陪你一起去"。但上次他们已经聊过了,她跟他说了马国栋的故事,她也说"可能真是我们多想了"。她听见赵泽伟开口了,声音平稳:"那你去吧。拍了别忘了问他拿照片留底。"
  沈思瑶听着他这句嘱咐,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她说:"我知道。他上次也说了会发我一份。"
  "……嗯。"
  "泽伟。"
  "嗯?"
  "你是不是还是不太放心?"
  赵泽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我放心。你说他挺好,那就挺好。"他顿了一下,"我就是……在乌鲁木齐待着,脑子老爱瞎转。"
  沈思瑶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的呼噜声隔着耳机传进赵泽伟的耳朵里。"你转什么呢?怕马哥把我拐跑了?"
  赵泽伟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开玩笑,但"马哥"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浮上来一点不安,又被他摁下去了。"……他要是拐得跑你,那我就白在喀什待这一年了。"
  沈思瑶笑了一声:"那是。你待了一年我都没跑,他拍个照片就能把我拐跑?"
  赵泽伟听着她笑,心里的那一点褶皱慢慢熨平了。"……你吃晚饭了没?"
  "吃了。煮的番茄鸡蛋面。"
  "又是面?"
  "你不在,我一个人懒得做复杂的。"
  赵泽伟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有一股很明确的冲动,想买最快的那班飞机票直接飞回喀什。他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了,换成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做饭。"
  "你会做?"
  "我可以学。"
  沈思瑶又笑了。那次笑比刚才更绵长一些,像风吹过树梢时的那种连绵不断。"那我等着。"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沈思瑶提起暑假班的事,说起那些孩子翻跟头把排练厅的地板踩得咚咚响,有个小男孩每次劈叉都哭,哭完了又自己爬回去继续练。还说起那些加她微信的家长。"这周第叁个了,我都放着没通过。有一个还在家长群里@我,说'老师通过一下呗',我在群里回了句'课程相关问题群里交流'。"
  赵泽伟听着她说这些,心里那点不安又跳了一下。但他把那个跳压下去了,换成了一句带笑意的话:"你挺会应付的。"
  "我妈教的。"沈思瑶说,"她说做女孩子要学会设边界。尤其教小孩的,家长多了什么心思都有。"
  赵泽伟听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她说动了。她妈妈教她设边界,她自己也在设边界。她那天说"马哥给你减房租,你拒绝太多不好",但她该设的边界也都在设。他不该老拿自己的焦虑去覆盖她的判断。
  "……你做得对。"他说,"我在乌鲁木齐也挺好的。你周六拍完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两个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沈思瑶说猫今天吐了毛球,赵泽伟说培训结束回来他要带一只喀什的烤羊腿。沈思瑶说"那我提前买好孜然",赵泽伟说"不用买,我从乌鲁木齐带一袋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沈思瑶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猫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它的肚子,检查它还有没有别的毛球。猫在她手里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她想,周日拍秀禾服,要提前做好妆发,秀禾服跟婚纱不一样,头发要盘得更紧一些,妆也要稍微浓一点才能压得住红色。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美妆博主的教程,收藏了两个秀禾服新娘妆的视频。
  而远在乌鲁木齐的赵泽伟,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沈思瑶"叁个字后面跟着通话时长二十五分钟。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他确实不该老担心马国栋的事。沈思瑶说了"挺好",那就是挺好。他再怀疑下去,就成了不信任她。
  窗外的夜色深了,乌鲁木齐的城市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赵泽伟站起来把窗帘拉上,走到桌前翻开了明天的课程安排。
  周六上午是基层心理健康专题,下午是病例讨论。他拿起笔在"基层心理健康"后面画了个圈。也许他该学学怎么让自己放松一些。他这样想着,把笔记本合上了。
  沈思瑶挂了电话之后,抱着猫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她点开马国栋发的那张秀禾服照片又看了一眼,红色缎面,金线绣的凤凰从领口一路铺到裙摆,凤凰的尾羽在裙摆处绽开成一片细密的纹样。她放大看了看细节,心里想着穿这件的话妆容要更浓一点,口红要压得住红色,底妆也要更持久才行,拍一上午不能脱妆。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卧室拿换洗衣服。橘猫跟在她脚后跟,一路从客厅跟到卧室门口,蹲在门框边仰头看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睡裙。她转身的时候它站起来跟了两步,被她挡在了卫生间门外。
  "你在外面等着。"
  猫蹲在门垫上,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两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打算听。沈思瑶关上了门。她拧开花洒调水温,水汽在镜子上慢慢凝成一层白雾。她站在热水下面冲了一会儿,水流从肩膀沿着后背往下淌,把白天排练厅里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冲散。她用手指把湿头发拢到脑后,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揉开,白色的泡沫沿着发尾滴落在肩胛骨上。
  冲干净头发之后她关了水,拿毛巾把头发裹起来,然后坐在马桶盖上开始每周的护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女士刮毛刀和剃须啫喱,右臂抬起来压在头顶上方,对着镜子开始处理腋下。啫喱涂上去之后凉凉的,带着薄荷的淡香,刀片贴着她腋窝的皮肤轻轻刮过去,带走一层浅褐色的细软毛茬和灰白色的膏状物。她反复刮了几遍,每刮完一遍就用手摸一下确认光滑程度,直到两边的腋窝摸上去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毛茬刺手了,她才用水冲掉残留的啫喱,拿毛巾擦了擦。
  接下来她换了那把尖头小剪刀。她用酒精棉片仔细擦了刀刃,然后坐在马桶盖边沿上,微微分开双腿,低头开始修剪腹部以下那一小片。舞蹈练功服贴身且浅色,那片叁角形区域如果毛发太长,穿浅色紧身服的时候会在面料下留下隐约的深色印记。她的动作很轻,剪刀尖挑起一撮靠近边缘的毛,齐根附近剪掉一半的长度,大约留一厘米的短茬。每一剪刀下去她都会用手指拨开旁边的毛发确认边界,避免剪出不整齐的边缘。她做得很专心,头低着,湿润的头发从一侧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正修剪到右侧靠近大腿根部的那一小片过渡区域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是橘猫用脑袋或者前爪推开了那道没有关严的门。那扇门的锁扣本来就没完全咬合,猫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门板底部的缝隙,把它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身子挤了进来。
  沈思瑶被那声动静惊了一下。她正低头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手里那把剪刀尖正贴着她的皮肤,在她身体最柔软最敏感的那一处边缘。那一惊让她手抖了一下,剪刀尖端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移动,而是侧滑了一小段,尖端轻轻擦过了她大阴唇外侧那一层薄而娇嫩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细而尖锐的电流,从那一处被擦过的地方放射状地蔓延开来。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从尾椎到后脑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从身体内部拉紧了。剪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她坐在马桶盖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急促地喘了一下。她的胯部下意识地收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又松开。那一处被她剪刀尖轻轻擦过的皮肤,那两片柔软隆起的外阴唇,薄而嫩,上面分布着细密的神经末梢,平时连她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会用力触碰,此刻传来一阵刺麻的、带着尖锐痛感的灼热,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震颤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阴唇外侧靠近毛发修剪区边缘的那一小片皮肤被剪刀尖侧棱带过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没有流血,只是微微泛红,在灯光下露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但那道印子下面的神经末梢正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向她的中枢神经发送信号,痛、麻、痒、热,几种感觉混在一起,在她小腹下方那一片区域里来回弹动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细微但清晰的变化:她的呼吸变浅了,小腹深处的某一团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那两片被擦过的阴唇在她不自觉的微动中互相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带来了另一波更柔和的刺激,让她大腿根部的肌肉又绷紧了一瞬。
  她闭上眼睛,咬着下唇停了几秒,等那阵感觉慢慢退下去。心跳还在加速,小腹深处那一团微微的痉挛还在继续,像湖面上的涟漪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频率越来越慢但每一圈都还在。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正在分泌一丝细微的潮意,是那种被突然刺激到最敏感的部位之后身体产生的自然反应。
  "橘!"她喊了一声猫的名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点慌乱之后残留的颤音。
  橘猫蹲在卫生间门口,歪着脑袋看着她。它的尾巴竖着,耳朵微微向前倾,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想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推了门进来看看而已。它看见了她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面,看见了她的脸微微泛红,它不懂,它只是换了个姿势趴下来舔自己的前爪。
  沈思瑶把那把小剪刀捡起来放在洗手台上。她低头重新检查了一下那一处,浅浅的一道白痕,没有出血,没有破皮,只是表面被轻轻划了一下。那一处的皮肤比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她身体大部分其他地方都要薄得多、嫩得多,平时触碰到都会有不同于其他部位的敏感度。她用手指肚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瞬间又缩回了手。那一碰带来的感觉比刚才剪刀尖擦过的时候柔和一些,但因为有了"知道它会疼"的预期,反而让她的整个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她站起来,用温水冲洗了一下被划伤的部位。水流过去的时候那一处颤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让水流冲了十几秒。水温温和,但那一处的神经末梢对任何触感都异常敏感,哪怕只是流水的冲刷都能带来一波清晰的酥麻感。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没破皮,明天就好了。
  她关掉水龙头,用干燥的毛巾轻轻按了按那里,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剪刀,把剩下的一点修剪工作做完。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更小心。那一处皮肤还在隐隐地跳着,但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她每次修剪完都会拿手指轻轻抚过那片区域,确认边缘整齐平整,这一次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小心翼翼绕开了那道白痕。
  她把所有碎发拢起来用卫生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把剪刀重新用酒精棉片擦了一遍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腋下光洁,修剪区域整齐干净。镜子里的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是被惊吓和那一阵感受联合带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呼了一口气。
  橘猫还蹲在门口,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着。她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下次再撞门,我就把你关阳台。"猫歪了歪头,听不懂。
  她披上浴巾出了卫生间,橘猫跟在她后面啪嗒啪嗒地走。她躺进被窝里的时候把那把小剪刀放回了抽屉最里面。她想了想,决定下次修剪的时候把门反锁。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5:08:38

第二十二章《精明的猎人,总是不断的试探》
  周六早上七点三十,沈思瑶的闹钟响了第二遍她才伸手按掉。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橘猫半夜跑酷踩了她的脸一次,她又翻身起来找剪刀把修剪边缘重新修了一下,凌晨一点多才重新睡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白杨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她下床洗漱化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抹了一些润肤乳。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上次拍婚纱的时候多了几分锐利,少了几分柔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衣服出门。
  八点整,她再度推开二楼"喜相逢婚庆"的门。
  今天店里比上次亮堂。射灯的角度重新调过了,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多了一套梳妆台,镜子周围镶了一圈小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像舞台后台的化妆镜。桌面上摆了几样东西,一支口红、一把梳子、一瓶定型喷雾、几枚黑色发夹,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旁边还有一个小保温袋,袋口扎着,透出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马国栋站在柜台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下面的西裤笔挺,皮鞋擦得比上次还亮。他看见沈思瑶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的油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目光在沈思瑶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指了指桌上那个保温袋。"思瑶,还没吃早饭吧?马哥给你带了点粥和包子。"
  沈思瑶站在门口愣住了。她早上走得急,只喝了半杯水就出门了,原本打算拍完了再吃早午饭。她看着那个保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袋口边沿还渗着一点水汽。她没有想到马国栋会记得她没吃早饭这件事,准确地说,她没跟他说过她没吃早饭,他就是"猜到"了。"马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马国栋笑着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被他做得轻松随意。"上次你拍婚纱那天,来的时候马哥问了一句'吃了没'你愣了一下才回答。马哥猜你早上应该是赶着出门没来得及。今天想着提前给你准备着,免得拍到一半肚子饿。"他走过去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饭盒和一个保温杯。饭盒盖掀开的瞬间白气冒出来,里面躺着两个胖乎乎的包子,皮薄得透出肉馅的颜色。保温杯里装的是小米粥,稠稠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淡淡的甜味从杯口飘出来。
  沈思瑶站在化妆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碗粥和那两个包子。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大动静,是像有人在你防备最薄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开了,发现外面站着一个捧着热粥的人。她抬头看了马国栋一眼,他正站在红色幕布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在喝茶,目光落在别处,像是特意不看她吃早饭的样子,给她留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
  "谢谢马哥。"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甜度刚好,米粒煮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嫩多汁,面皮软弹。她确实饿了,吃了小半碗粥和一个包子之后才放下筷子。
  化妆师今天也来得早,在旁边等着她吃完就开始上手。她先帮沈思瑶把头发盘起来,比上次婚纱的发髻更紧更高,因为秀禾服需要露出整片颈背和肩线。化妆师的手指在沈思瑶的后脑勺处熟练地翻转着发辫,用黑色发夹固定,喷了定型喷雾,又调整了两根碎发的走向。整个发型做完之后沈思瑶对着镜子转了转头,脖颈拉出来的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窝,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好了,去换衣服吧。"化妆师拍了拍手。
  沈思瑶站起来走进隔间。那件红色秀禾服挂在衣架上,比她想象中更重,缎面的底子,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图案。凤凰的尾羽从右侧肩头开始蜿蜒,沿着腰线盘了两圈,在裙摆的位置散开成一片复杂的牡丹和云纹交错。她摸了摸那层缎面,冰凉光滑,布料很厚,穿上身之后会把她整个人的身形框得严严整整。她把衣服取下来一件一件穿好,先是里层的白色衬裙,然后是那件红色的外袍,最后系上腰间的金色刺绣腰带。腰带收紧了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腰线在红色缎面的包裹下被收得比以前任何一条裙子都明显,像是画框把一幅画牢牢地卡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她对着隔间里的穿衣镜转了转身。红色压住了她皮肤的白,反而让那种白显得更突出了。金线在她走动的时候在灯光下一明一灭,像流动的水面被阳光切成了碎片。她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摄影室里,马国栋正站在那台单反相机后面调试焦距。他的背对着隔间的方向,两只手搭在镜头上微微调整着角度,像是没听见她出来的动静。沈思瑶走到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站定的时候,他还没有转过来。
  "马哥?"
  马国栋的背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沈思瑶身上的时候整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半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拿着相机的手从调整焦距的状态松懈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沈思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处,目光从她的头顶一寸一寸往下移,从她盘紧的发髻到修长的脖颈、从红色缎面肩头的金线凤凰到腰间的金色刺绣腰带,再到铺散在脚边的红色裙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做了几秒钟的完整停留,然后忽然别开了头,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
  沈思瑶站在红色背景前面,看着马国栋别过头去的样子。他侧着脸,下颌绷得有点紧,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她的心里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穿成这个样子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马哥?"她又喊了一声。
  马国栋慢慢转回来了。他的表情已经重新挂上了笑,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比平时多了一层亮晶晶的、微微的湿意。"……不好意思,马哥走神了。"他抬了一下手里的相机,食指在快门键上虚按了一下,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刚才的失态掩饰过去。"你穿这个……太好看了。马哥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思瑶站在那儿,把袖口微微整理了一下。"谢谢马哥。那我们开始拍?"
  "开始开始。"马国栋举起相机,但他的手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一瞬间微不可查的停顿,像镜头盖都摘了他还在找镜头盖的位置。他透过镜头看着她,按了第一次快门。拍完之后他放下相机又看了一眼,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是一种更收敛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思瑶,你稍微侧一下身,把那个凤凰的尾羽露出来一点。对,就这样……"
  沈思瑶配合他的指示调整了姿势。她侧身的时候把肩膀转了一个角度,凤凰的尾羽在她右腰的位置完全展开成一片金色纹样。马国栋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低头回放。他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目光停留在她腰间的那一片金色刺绣上。"……她以前也这样穿。"
  "什么?"沈思瑶没听清。
  "没什么。"马国栋重新举起相机,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马哥说这个角度好,你保持。"
  拍摄的过程中,沈思瑶注意到马国栋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他以前拍照的时候指令清晰干脆,每张拍完会低头检查,然后说"好,再来一张"。但今天他的指令开始变得模糊,有时候会说"你随便站一下马哥拍几张",有时候拍着拍着他的相机就微微往下垂了一点,镜头偏离了她的脸,落在了她肩头的凤凰刺绣上,或者落在那一片金色的尾羽上,停留的时间比"为了拍清楚"更长一些。
  沈思瑶在一组动作拍完之后出声了。"马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马国栋放下相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屏幕,手指在屏幕边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找一个答案。"……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你看起来一直在走神。"
  "是吗?"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点被看穿之后的勉强。沈思瑶站在红色背景前面,她看着他低头擦拭相机镜头的动作,他用衬衫的一角轻轻擦了擦镜片的边缘,那个动作他做了两遍,第一遍擦完了他又擦了一遍,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在用这个动作来填补时间。
  "马哥。"她又喊了他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说的。"
  马国栋擦拭镜头的动作停住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的轮廓在那盏射灯下面缩成了一种沉默的、压抑着什么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沈思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思瑶,马哥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马哥年轻的时候开这家婚纱店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你说过。"
  "那天马哥跟你说的故事是真的。"马国栋把相机放在旁边的桌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马哥少说了一部分,少说了那家店其实是她跟马哥一起开的。我们已经准备结婚了。秀禾服都定好了,就是这家店里做的那件,跟这件很像,也是红色的、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绕下来,沿着腰线盘了两圈。"他抬起手指了指沈思瑶右腰的位置,"凤凰的尾羽在裙摆上散开,用的是三股金线,比你这件用的线还粗一点。她说凤凰的尾羽要够粗才显得富贵。"
  沈思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袖口的刺绣。她看着马国栋低垂的眼睑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她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裤兜里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掏什么出来又缩回去了。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颜色发黄,边角有些模糊,像是一张被翻拍了很多次的旧照片。照片里的背景是一面红色绒布,跟今天店里那块背景布几乎一样,一个穿着红色秀禾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面布前面,歪着头笑。她的发型跟沈思瑶今天扎的几乎一模一样,发髻盘在脑后,两缕碎发垂在耳侧。秀禾服也是红色的,金线的凤凰从肩头绕下去,沿着腰线盘了两圈,在裙摆处散开。
  "这就是她。"马国栋的声音从沈思瑶身侧传来,带着一层他刻意压低的沙哑,"那件秀禾服也是这个款,差别只在尾羽的线粗了一点。"他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越过手机边沿,落在沈思瑶的侧脸上,看着她低头看那张照片的专注表情,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张开,眉心因为专注而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细纹。她在替他心疼,她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穿着秀禾服站在旧照片里的女人心疼。
  沈思瑶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抬起头看了马国栋一眼。他低头把手机锁屏收回了口袋,动作缓慢,像在把一件贵重的东西放回原处。"……马哥,你不要难过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都过去了。"
  "马哥知道过去了。"马国栋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他刻意调配过的释然,像经过调试的光线,"但今天你穿着这件站在这儿,站的位置跟她当年一模一样。马哥那一瞬间以为自己……"他没有说完,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我们继续拍。"
  拍摄又继续了十几分钟,但沈思瑶能感觉到马国栋还是时不时地走神。他拍完一张会盯着取景器里的回放看上好几秒,好像在确认什么。沈思瑶配合着做了几组动作之后,走到他旁边说:"马哥,你要是状态不好,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再拍。我不赶时间。"
  马国栋把相机放下。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沈思瑶,她穿着那件红色秀禾服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腰带收得紧紧的,金线凤凰从她肩头蜿蜒而下。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移到脚底,又回到她的脸上。
  "思瑶,"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拿捏出来的犹豫,"马哥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马哥想……跟你合一张影。"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她留出拒绝的余地,"就当马哥再回到那个年代。拍完这张,马哥就把过去那页翻过去了。你穿着这件站在这儿,马哥想拍一张留作纪念。你不用做任何特殊动作,就站那儿,马哥站你旁边,拍一张就行。"
  沈思瑶站在红色绒布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金色的刺绣腰带。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犹豫,她跟马国栋只是房东和租户、摄影师和模特的关系,拍合影这件事,听起来像是超出了那条线一点点。但她又想到他今天早上准备的那碗热粥和两个包子。她想到他低头看着旧照片时黯淡下去的眼底。她想到他说"拍完这张就把过去那页翻过去",如果一张照片能帮他放下一个十几年的执念,她在那一刻决定跨过那条线的一步。
  "……好。"她说。
  马国栋站在她面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很节制,像一个刚刚赢得了什么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人。他走到她身边,在她右侧站定,肩膀跟她之间隔了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他把相机举在前面,镜头对准两个人。屏幕上出现了并排的两张脸,她的红色秀禾服和他的深蓝衬衫,在金线凤凰的旁边形成了一个对称。他按了快门。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回放,说"谢谢"。
  他背对着沈思瑶整理相机的时候,看着屏幕里那张合影,她的红色秀禾服被他的深蓝衬衫衬得更红,金线凤凰在她腰侧闪了一下光。他看着屏幕里两个人并排站在红色背景前的画面,心里慢慢浮上了一个念头。她的底线是可以被试探的。她刚才犹豫了四秒,然后说了"好"。下一次他可以试着往后推一步,把那一步推得更远一点,看她还会不会说"好"。他把相机待机的时候,手指在快门键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一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
  他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好了那个温厚的、释然的、把过去翻过去了的好人笑容。"好了。马哥拍完了。你去换衣服吧,还有一套婚纱要拍呢。"
  沈思瑶点了点头,转身往隔间走去。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开又收拢,金线凤凰的尾羽在她迈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她走到隔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国栋正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看桌面上的什么东西。他的侧脸在射灯下面显得比平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条在光里微微发硬。她看着他低头沉默的姿势,觉得他应该在消化情绪,就没有打扰他,转回头进了隔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之后,马国栋抬起头来,嘴角那抹"好人的释然"微微调整了一下弧度,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更不可见的弯。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隔间门,在心里把一个念头重新端正地摆好了,下一次。下一次他可以试试更近一些、更久一些的要求。她会答应的,她在今天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沈思瑶从隔间里换下秀禾服的时候,手指摸到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第二套婚纱,停了一下。
  那是一件后背镂空的鱼尾裙。婚纱的主体是米白色的蕾丝,细密的花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像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被凝固住了的雾。领口是一字肩的设计,刚好卡在她锁骨下方,把整个颈部和锁骨完全裸露出来。后背是镂空的,没有布料覆盖,只有两条交叉的细带从肩胛骨的位置斜着绑到腰际,靠那两根带子把整件婚纱固定在她身上。前面的蕾丝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虽然是双层的蕾丝迭加,但两层蕾丝都薄得透光,像被水浸湿过的绢纱,把皮肤的颜色和轮廓半遮半掩地透出来。下身也是一层薄蕾丝,只是里面多加了一层浅色的内衬,不至于让整条裙子的下摆显得透明。
  沈思瑶站在衣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层蕾丝。面料冰凉,薄到几乎没有重量,手指隔着那层丝线能感觉到对面的温度。她拎起婚纱的上半身比了比,后背那两条交叉的绑带在她手里晃着,纤细得像两根随时会断的线。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婚纱,又抬头看了看隔间墙上的穿衣镜里自己穿的白色衬裙。衬裙是厚的、不透的,而现在手里这件婚纱几乎没有"不透"的部分。
  她捧着那件婚纱站了一会儿。女服装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里面安静了太久,轻轻敲了敲隔间的门。"思瑶?衣服不合适吗?"
  沈思瑶拉开门,露出半张脸。她把那件婚纱捧在身前,问:"……这件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女服装师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笑着点了点头:"这款是今年的新款,主打的就是镂空蕾丝和背部绑带设计。穿起来很显身材的。"她补充道,"里面配了乳贴,防走光的,你放心。"
  沈思瑶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婚纱。她想起自己刚才答应了马国栋要拍第二套,想起他说"拍完这组样片马哥好拿去展示"。她想起他早上那碗粥还温热地贴着她的胃壁,想起他低头看旧照片时微微发红的眼底,想起他说"拍完这张马哥就把过去那页翻过去了"的轻哑声音。她站在隔间门框旁边,手里拿着那件薄透的蕾丝婚纱,能感觉到布料在她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犹豫了很久。她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线,在"职业"和"私密"之间画着。她做过不少平面拍摄,穿过露背的裙子、穿过薄纱的上衣、穿过那些贴着皮肤的面料。但这件婚纱跟那些都不一样,它是一整件薄透的蕾丝,从锁骨到腿根几乎全是透的,后背只有两根交叉的细带,像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层被风吹散的蛛网里。她低头看着那件婚纱,能看见自己的手指隔着蕾丝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晨雾看一个人。
  女服装师没有催促她。她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乳贴包装,安静地等着。
  沈思瑶抬头看了一眼女服装师手里的乳贴。透明色的,硅胶质地,薄薄的两片,是专门用来贴在胸前的。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马国栋在旁边用那种微微发抖的声音说"她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她想起了他手机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红色的秀禾服,站在同样的红色背景前面笑着。他珍惜那张照片的样子,他在隔间她换衣服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摄影室里低头的背影。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道线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融化了一点点,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块柔软的地方压了过去。
  "……好。我换。"
  她接过乳贴和那件婚纱,关上了隔间的门。
  她脱掉衬裙的时候感觉到空气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有一点凉。她拿起一片乳贴撕开背面的保护膜,对着镜子贴在了左胸上。硅胶的边缘贴合着她的乳晕轮廓,把她最私密的那一点颜色盖住了,只留下周围一片白净的皮肤。她又贴了右边,确认两片都贴稳了之后,她拿起婚纱从头上套下去。蕾丝从她头顶滑落的时候,像一层雾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身体。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让一字肩的边缘刚好卡在她锁骨下方的凹处。后背那两根交叉的细带垂在她肩胛骨两侧,她反手把带子从肩胛骨处拉到腰际,在腰最细的地方交叉绑好,打了个结。
  婚纱贴着她的身体落下来。蕾丝的面料在灯光下薄得惊人,双层的花纹迭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朦胧的、像是被打磨过的磨砂玻璃的质感。她的皮肤在那一层薄薄的丝线下面清晰地呈现着,肩头的光滑弧线被蕾丝的花纹切割成细密的光影片段,锁骨下方的皮肤透出一层浅浅的暖色。腰线被裙身的剪裁收窄,蕾丝在她腰侧紧绷出一小片平滑的、透亮的面。下身那层蕾丝一直垂到脚踝,因为有内衬的遮挡,不至于过分透光,但那种"隔着纱看东西"的朦胧感仍然存在。
  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身。后背的两根交叉绑带在她肩胛骨之间形成了一个X型,把整片背部完全裸露在灯光下。她的背脊线条从后颈一路向下延伸到腰际,脊柱两侧的肌肉被薄薄的皮肤覆盖着,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那两条交叉的细带从肩胛骨的边缘斜着拉下来,在腰最细处汇成一个结,像一个被精心系住的蝴蝶,或者一个安静锁住了什么东西的、纤细的锁扣。
  沈思瑶对着镜子检查了前后左右每一面,确认没有走光,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间的门。
  摄影室里,马国栋正站在那台黑色单反后面,手里握着一块反光板在调试角度。他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他拿着反光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块白色泡沫板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目光从她脖颈上方那一字肩的领口滑下去,沿着蕾丝覆盖的肩头和胸口的弧线,落到腰际那层薄如蝉翼的蕾丝上。那层双层的蕾丝在她身上像是被风轻轻吹动的薄纱,把她的皮肤和轮廓全部藏在一层细密的迷雾后面,但又让一切都透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她胸前那两片乳贴的轮廓。硅胶的质地和蕾丝之间形成了非常轻微的色差,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几乎难以辨认,但他看见了,那两片小小的透明圆形贴在她胸前最饱满的部位,像是两道被精心掩盖的、不为人知的封印。他拿着反光板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点,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保持着那种"专业摄影师"的平稳:"……这件很适合你。"
  沈思瑶走到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薄透的蕾丝,伸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领口,那层薄纱在她掌心里几乎没有触感,像是空气本身被织成了衣服的形状。她抬头看着马国栋,说:"那开始吧。"
  马国栋举起相机,透过镜头看着那个站在红色背景前面的、被薄纱裹着的白色身影。他在心里把她的底线重新划了一道更浅的线,然后按下了快门。
  拍摄开始了。
  马国栋站在那台单反后面,透过镜头看着沈思瑶站在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的样子。射灯从她侧上方打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把那件薄透的蕾丝婚纱照得近乎透明。光穿过双层的蕾丝花纹,在她皮肤表面投下了一层细密的、像是被印上去的图案,那些小花和藤蔓形状的纹路在她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上浮动着,像一幅在她身上缓缓显影的画。
  "思瑶,你身体稍微侧一下,把那个蕾丝的纹理拍出来。"马国栋的声音是平稳的,带着那种"指导动作"的专业感。他透过镜头看着沈思瑶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姿势,她的右肩微微向前探了一点,一字肩的领口随着她身体角度的偏转被拉紧了一些,那层蕾丝在她胸口的部位贴合得更紧更平整了。
  他的目光在镜头里停在了她胸前的位置。蕾丝双层的花纹此刻因为光照角度的变化几乎完全透明了,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线覆盖在她胸前的皮肤上,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细密的花纹在她的乳房表面形成了一道一道极浅的阴影。她的胸部在婚纱的剪裁下被妥帖地包裹着,呈现出一个完整的、饱满的半球型轮廓,乳贴覆盖着那两点最私密的颜色,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暴露在光里、蕾丝下、他的目光中。
  马国栋透过镜头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着那个形状。沈思瑶的胸部是那种典型的半球型,饱满而挺拔,从锁骨下方开始向外鼓起,在最高点处形成一个圆润而完整的弧线,然后缓缓地收向胸骨正中。乳房的底缘在胸部下方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不会垂坠也没有因为年龄而松懈,像一件被精心塑形过的艺术品。那层薄蕾丝贴在她皮肤上的时候,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抬升都会让那层花纹在她胸前重新排列一次,每一次回落都会让那双层花纹重新贴合在她胸前的弧度上。那层透明的丝线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每次她呼吸的时候它都会轻轻地、缓缓地在她的身体上流动着,像活着的、会呼吸的纹身。
  她胸前的皮肤在射灯下白得透光。薄薄一层脂肪覆盖在紧实的肌肉之上,皮肤下面能隐约看到极细的青色毛细血管,在蕾丝花纹的缝隙之间若隐若现。她的乳沟在蕾丝领口的正中形成了一条浅浅的线,不深,像是两座相邻的山丘之间自然形成的山谷,光从两侧的山脊处滑落下去汇聚在那道谷底,形成了一条明暗交替的细线。
  "好,保持这个姿势。"马国栋按了几下快门。他的手指在快门键上的动作很稳,像是做了千百次一样自然。但他能从镜头里感觉到自己目光在那片蕾丝上停留的时间比"拍摄需要"要长,他在看光落在她皮肤上的纹理,在看蕾丝在她胸口褶皱的每一道细小的痕迹,在看那双层薄纱下面随着呼吸微微变化的弧度。他有的是时间,他对自己说。今天才拍了不到一半,还有的是机会让这层蕾丝更贴近她的皮肤、让光照得更久一些。
  "思瑶,你转个身,拍一组背面的。"他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思瑶转了过去。她背对着镜头的时候,那两条交叉的绑带在她后背上形成了一个醒目的X型。X型把她整片背部完全裸露在了灯光下面,从她的后颈开始,一条平整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背脊线沿着脊柱向腰际延伸下去。她的背部因为常年练舞而保持着紧实的线条,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凸起,像两片合拢的翅膀边缘,她每一次动作的时候那两片骨头的边缘会随着肌肉的收缩而轻微移动。脊柱两侧的肌肉被薄薄的皮肤覆盖着,形成了两道纵向的、流畅的弧线,从肩胛骨的下缘一直延伸到腰际最窄的那一处。她的腰窝极深,那两处脊柱两侧的凹陷在腰际的位置形成了两个小小的、对称的凹坑,像有人用拇指在她皮肤上轻轻按出了两个印记,灯光照在那两处凹陷里的时候,会形成两个小小的阴影,那两处阴影的形状恰好是两道流畅的弧线,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变化着深浅。
  她臀部的上方那两团饱满的肌肉刚好被裙身收束住,蕾丝在她的髋骨处绷得稍紧一些,把那道由腰部到臀部的曲线完整地呈现了出来。那道弧线从她腰际最窄的那一处向外逐渐隆起来,在髋骨顶端达到了一个圆润的顶峰,然后向下收拢隐入裙摆的蕾丝之中。她的身形像一把被拉开的弓,腰是弓的脊背,臀是弓的弧度,背部那两处腰窝像是弓身上的雕花。马国栋透过镜头沿着那条背脊线从上到下走了一遍,从后颈到肩胛骨到腰窝到臀部,在某一个地方他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马哥?"沈思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还要保持这个姿势吗?"
  马国栋回过神:"……再拍一张就好了。你稍微往后仰一点,让那个背部线条更舒展一些。"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在快门键上做了一个极小的、多余的停留,像在确认什么已经印在了镜头里。他已经确定了:这个姑娘的底线是可以随着他的请求而不断后退的。她接过了那件蕾丝婚纱,她穿上了它,她站在这块红色背景前面让他拍这些照片。她第一次犹豫的时候,他多看了她两秒她就松了;她第二次犹豫的时候,他拿出旧照片她就松了;她第三次犹豫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她自己也松了。
  他看着她站在光里的样子,薄纱覆身,两条交叉绑带在她后背上画了一个X型,把她整片背脊裸露在灯光下。他能走到哪一步?他一边按快门一边想。他从近距离拍摄到拍胸口的特写,从正面的蕾丝特写走到侧面的局部特写。每一步都在试探,每一步她都没有退,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光透过去。
  "思瑶,你闭上眼。"他说,"马哥想拍一组光影的效果,补光灯需要正对着你胸前打,你闭着眼效果会更自然。"
  沈思瑶听见了他的话,转回身来,面对着镜头。她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她眼睑下面投了一排密密的影子。她感觉到马国栋走近了几步,然后感觉到一阵突然增强的光照,他应该是把补光灯从侧面移到了正前方,直接对着她的胸口打过来。
  那阵光照很亮,是那种带着温度的亮。她感觉到了,光直接照射在她胸前那一片被蕾丝覆盖的皮肤上,穿过那两层薄透的丝线,把温度直接送到了她的皮肤表面。那层蕾丝在强光照射下几乎变成了一缕不存在的东西,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薄雾。她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那一阵强光照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一处的皮肤比身体其他部位都敏感得多,平时在冷风里或者冷水里都会有反应,更何况是一束直接打在上面的、带着温度的暖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酥麻的、带着一点痒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正在轻轻触碰着那两个最敏感的点。她的呼吸在这时变浅了半拍,然后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补光灯,只是普通的光照,马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她闭着眼,她应该信任他。
  但那一处带来的刺激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她的乳头在蕾丝下面微微发硬了,乳贴盖住了那最鲜艳的颜色,但盖不住那一处的凸起在薄纱下形成的细小轮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尖在光里轻微地、细密地颤动着,每一次颤动都带来一波新的酥麻感从胸部蔓延到胸口、再到小腹深处。她的腿微微软了一下,她靠着重心的微调勉强保持着站姿。
  她在心里默数,默数多少秒。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在那束光照下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蕾丝的花纹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在她胸前重新排列着、贴合着、轻微地摩擦着她敏感的皮肤。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小腹深处有一团微微的热气正在漫上来,被那束光照着的胸前皮肤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好了。"马国栋的声音终于从相机后面传过来,他挪开了补光灯,光从她胸前移开了。沈思瑶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她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整个人像是被那束光烤过了一样,皮肤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去,蕾丝下的敏感点还在轻轻跳动着。她听见马国栋说"换个动作",她的腿迈出去的那一步有点软,需要靠扶着腰侧的裙摆才能稳住重心。
  马国栋透过镜头看到了她迈步时微微的发软,看到了她额角那一层细细的汗,看到了她的呼吸比拍摄初期明显快了一些。他在心里笃定了,他不但可以跨越她的底线,而且她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那条线是可以被跨过去的。她只会自己觉得"有点热""有点站久了累"或者"光线太强了晃眼",她会把所有的信号都归因于外界,然后继续配合、继续接受、继续站在这盏灯下面。
  他又拍了半个多小时。沈思瑶换了三个不同的站姿和角度,在马国栋的"好,再拍一张""稍微调整一下""这个角度特别好"的不断指令中,那件薄透的蕾丝婚纱在她身上贴着、晃着、被光透过去又被阴影遮住。她的身体在那半小时间始终保持着备战状态,乳头在蕾丝下微微挺着,腰肢因为收缩而保持着紧绷,后背的裸肉在射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好了。"马国栋放下相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可以了,今天收工。辛苦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5:24:51

第二十三章《我的身体在想你》
  沈思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薄透的蕾丝。双层的丝线在射灯下又恢复成了那种"雾蒙蒙的朦胧感",光不再直接打在上面的时候,它又变回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把她的皮肤藏在那些细密的花纹后面。
  但她知道那只是光撤走了之后重新营造出来的假象,刚才那几秒钟里,在补光灯正对着她胸前的时候,那层蕾丝几乎不存在过。她心里掠过一阵微微的不适,但她立刻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马哥是专业的,补光灯只是为了拍出效果,她自己也是做这一行的,知道这些。
  她转身走进隔间去换衣服。拉上隔间门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胸前那两处敏感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蕾丝在指腹下又变成了一层柔软的、无害的面料。但她的身体还记得刚才那束光照在它上面的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余热从身体里唿出去,然后开始慢慢地解后背那两条交叉的绑带。
  摄影室里,马国栋依旧坐在化妆台后面,相机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回放照片,他只是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她闭着眼站在补光灯前面,那层双层的蕾丝在强光下几乎消失,她的乳贴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半球型的轮廓在那束光照里完整地、清晰地呈现着。她的皮肤因为光照泛起了薄薄的粉色,她的唿吸比他印象中快了一些。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台相机。他没有急着打开它,他可以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多存一会儿,等他回到一个人的空间,再把它从相机里一张一张地调出来,放大每一个像素,看清她胸前的毛细血管,看清那层薄纱在她皮肤表面的每一个褶皱,看清她乳尖在光下的颤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节奏是缓慢的、从容的,像在数着下一步的节拍。
  沈思瑶关上隔间的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钟。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胸口那两处被补光灯照射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着热,贴着蕾丝布料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层双层的蕾丝在隔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下又重新变回了"半透明的雾",把她的皮肤和那两片乳贴的轮廓都藏在花纹后面。但她的身体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还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那两条交叉的绑带解开。蕾丝从她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空气直接贴在了她裸露的皮肤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小小的颤。她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上落下去的、堆在脚边的米白色蕾丝,然后伸手,摸到了自己左胸上贴着的那片乳贴。
  硅胶的质地是柔软的、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贴了一整个上午,已经跟她的体温融合在了一起。她的指尖沿着乳贴的边缘摸了一圈,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胶面和她皮肤之间的黏连,像一层看不见的、细细密密的吸附力把她最私密的那一小片皮肤牢牢地覆盖住了。
  她开始撕。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乳贴的边缘,轻轻提起来一点点,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勐地顿了一下。胶面正在从她的乳晕上一点一点地剥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从她最敏感的皮肤表面被一根一根拔起。
  她的乳晕比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都要薄、都要嫩、都要敏感。那层胶贴在上面的时间长了,已经和她的皮肤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密的、几乎像是融合在一起的黏连。
  此刻正在被撕开的那个过程,让她的神经末梢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向她的嵴髓发送着密集的信号,那是一种酸、麻、痒、痛混在一起的复杂感受,还夹杂着一种让她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最深处某根弦的震颤。
  她咬住了下唇。那片胶面已经被她揭起来了一小半,乳晕的边缘处最先脱离了胶的覆盖,裸露出来的皮肤比被覆盖的部分颜色深了一点点,像是被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印痕。她停了一下,她得缓一缓。
  那片暴露出来的皮肤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又带来了一阵新的刺激,乳晕上的细小颗粒因为温度的变化而微微凸起,她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立了起来,在那片还没有被完全撕掉的胶面下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是赵泽伟的名字。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这里,她可以靠在他肩膀上,让他来帮她撕。或者她可以先把乳贴撕下来,然后红着脸把他拉过来,让他看一眼、摸一下。他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每次把他逼到墙角看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都让她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一下。他想摸吗?他会紧张吗?他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会不会像她刚才那样抖一下?
  她的脸热起来了。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盖住了她刚才那一瞬间放纵的念头。她在想什么呢。让赵泽伟摸自己这里,她甚至还没让他碰过她胸口超过三秒。他们接吻的时候他的手会放在她腰上、她背上,最多在拥抱的时候隔着衣服蹭过她的肋侧,从来没有真正地、完整地放在她胸上过。她刚才怎么会想到那个画面,而且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微微跳动。她赶紧把那团温热压下去了,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她继续撕那一片乳贴。剩下的那一半胶面在她指尖的拉扯下缓缓脱落,乳晕全部暴露在了空气中,乳头完全立起来了,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小颗被水浸过又被风吹干的粉色果实。
  那一瞬间的刺激让她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道电流从她的乳尖出发,沿着胸口的皮肤往下走,穿过肋骨之间的小小缝隙,一路蔓延到小腹,在那里汇聚成一小团滚烫的、正在微微跳动的热意。她的膝盖不可控制地弯了一下,她赶紧扶住了旁边的穿衣镜架子来稳住自己。镜子里的人脸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过之后红得更艳了,胸口因为唿吸的急促而微微起伏着。
  她缓了几秒,等那阵余波散下去,然后伸手去撕右边那一片。这一次她有了心理准备,她知道那片胶从乳晕上剥离的时候会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右边的乳贴撕下来的时候比左边更慢,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撕得更慢,像是在延长那种感觉,或者是在仔细感受它。那片硅胶离开她皮肤的时候,她的右乳整个颤了一下,乳尖在那层黏连被彻底切断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弹了一下,那种酥麻从那一点出发辐射到了她整片胸口。
  她靠在穿衣镜架子上缓了很久。镜子里的她胸口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两处乳尖微微挺立着,在空气里慢慢地、慢慢地软回去。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微张的嘴唇和起伏的胸口,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羞耻、有一点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那两处还在发烫的皮肤,像是在给它们降温,又像是在替谁做一件本不该由自己来完成的事。
  她低下头,把两片撕下来的乳贴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内衣换上。扣好背扣的时候她看着镜子,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心里那些画面重新整理好锁进了一个抽屉里,然后穿上日常的衣服走出了隔间。
  沈思瑶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吊带背心和米色阔腿裤,把那件蕾丝婚纱叠好放进了服装师递过来的防尘袋里。她扎头发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的,她把发圈多绕了一圈才能固定住。
  马国栋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见沈思瑶出来的时候放下了搪瓷缸,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今天辛苦了,拍得特别好。"他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今天的模特费。"
  沈思瑶接过来,信封不厚,她捏了捏,估摸着比上次多了一些。她道了声谢,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马国栋靠在柜台边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随意。"思瑶,马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沈思瑶正准备往门口走,听到这话停下来转过身。"什么事?"
  马国栋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今天没有靠得太近,那个距离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刚好让她不会下意识后退。"马哥下周末想约一组外景,在古城那边拍飞天主题的写真。妆造和服装马哥都联系好了,就是差个模特。"
  沈思瑶靠在门框边,手里还拿着帆布包的带子。"飞天主题?那种敦煌壁画风格的吗?"
  "对对对,就是那种。"马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服装是飘逸的那种,纱质的,头上戴璎珞,手里拿着琵琶或者绸带。马哥之前看过一个摄影师拍的样片,效果特别好。你要是愿意来,马哥按外景的标准给你算。"
  沈思瑶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缠了一下。她的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飞天妆造、纱质服装、古城的外景。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跟她平时拍的平面风格不一样,更接近她在舞蹈里接触过的东西。但她又想到今天那件蕾丝婚纱,那个尺度让她心里那一角微微起了一层褶皱。"……马哥,那个服装是什么样子的?"
  "纱质的,飘逸的那种,比今天的婚纱保守多了。"马国栋笑着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被他做得自然随意,"今天那件是婚纱新款,蕾丝就是那样设计的。外景飞天不一样,面料的层数多,而且会做造型飘带什么的,拍出来仙气飘飘的。"
  沈思瑶站在门框边,把马国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纱质的,层数多,造型飘带,听起来确实跟"露"搭不上边。而且她想到那件蕾丝婚纱,虽然尺度大,但马国栋拍摄的时候全程隔着一段距离,除了补光灯照过来的时候那一段之外,他没有靠近她超过半米的距离。"……那下周几?"
  "周日。上午八点,古城东门那边集合。妆造大概两个多小时,拍摄两到三个小时。马哥租好了场地。"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只是在确认时间"的随意,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劝,像是在给她留出自己做决定的空间。
  沈思瑶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她今天确实很累,但她在犹豫的其实不是时间、不是费用、不是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在犹豫的是自己心里那一层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是她想到"下周还要跟马哥一起工作"的时候,会有一阵微弱的、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的不安。她吸了一口气,她是兼职模特,马哥是摄影师,他们只是工作关系。今天他也全程很规矩,只是拍照片,没有多做什么。她不应该因为自己心里那个画面而拒绝一个正常的工作机会。
  "……好。那周日我过来。"
  马国栋笑着点头:"行!到时候马哥把具体时间和定位发你。"他送她到门口,帮她拉开门的时候顺手把一块镜子上的灰尘擦掉了,那个动作看着像是随手做的,像是他在她走了之后还要继续收拾店面。
  沈思瑶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下了楼。
  她回到三楼公寓的时候,橘猫已经在她门口蹲了很久了。她开门的时候猫挤进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拖鞋走进去。她先喝了一杯水,然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马国栋给的那个信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面,没有拆开。她把信封拿了出来放在桌角,等会儿再数吧。
  她坐在沙发上,橘猫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猫蜷成一团的姿势,手指梳理着它的背毛。她脑子在放空了一小会儿之后,开始重新浮出一些画面来,补光灯照在她胸前的时候那阵温热的感觉、乳贴从乳晕上被撕下来时的电流、更衣间里她在心里喊出赵泽伟名字时的悸动。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翻过去,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她闭上眼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一阵一阵的记忆重新加热。
  橘猫在她腿上换了一个姿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停下来了。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白杨树的影子在窗外晃着,日光偏西,已经是下午了。
  她想起赵泽伟。她想起他嘴唇贴在她嘴唇上的温度,想起他接吻时微微发抖的睫毛,想起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掌心是热的。她想起自己今天在隔间里靠着穿衣镜架子站了好久,想起镜子里她自己泛红的身体,想起那会儿她心里除了羞耻之外、还有一小块隐隐的觉得可惜。她那时候想,如果赵泽伟在这里就好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安静地聚拢起来。不是痛、不是痒、不是任何她可以命名的东西,是一团温热的、正在往下沈淀的潮意,正在沿着她的骨盆底缓慢地下坠,像黄昏时的雾气从山坡上往下滑动,一点一点填满了山谷底部的每一个孔隙。她的唿吸变浅了一点点,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她站起来。橘猫被她从腿上放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缩到沙发角落里继续睡了。沈思瑶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走到床边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白色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一点因为常年握把杆留下的薄茧。
  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些潮热。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另一个声音在说:又不是什么坏事。她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真正地碰过自己,不是那种"洗澡的时候洗到"的碰,是那种"我想碰"的碰。她一直觉得那是以后的事,留给她未来的某个人。但今天在隔间里的那个念头像一个被水泡开了的种子,从潜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她的手指慢慢地、犹豫地伸向了自己的裤腰。她停了一下,然后解开了纽扣,把裤腰往下褪了一小截。她的手停在那里,隔着最后一层棉质布料贴着她小腹下方那一小片柔软的、已经微微发烫的皮肤。她的唿吸变快了一点。那层薄薄的棉质面料已经被她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潮意微微浸湿了,指腹隔着那层潮湿的布料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一道电流从嵴柱尾端窜到了后颈,那种感觉跟撕乳贴不一样,比那更深、更闷、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什么柔软的手掌捞起来的一捧水。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做了一点点移动。每一次移动都让她小腹深处那团温热的东西轻轻跳动一下。她把自己的下唇咬住了。她心里没有在想赵泽伟,或者说,她脑子里根本没有具体的画面。她的意识正在被身体里那些感官信号占据着,没有余力去构建任何视觉的东西。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渴求着什么,而她的手指正在用一种笨拙的、生涩的、第一次尝试的方式去回应那种渴求。
  她的手指越过了那层布料。指尖触到了自己最私密的那一处,柔软的、湿润的、因为血液充盈而微微发烫。她的大腿内侧肌肉随之绷紧了一下。她的手指沿着那里做了一次缓慢的、不受控制的移动。那一刻从她骨盆深处涌上来的感觉比她预想的强烈得多,像是一道被压制了很久的、沈默的激流突然被捅开了,那些堆积在深处的温热感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密度翻涌上来,漫过她的骨盆、小腹、胸口,沿着她整条嵴柱冲上了后脑。她整个人在床垫上绷紧了一瞬,脚趾蜷起来,腰背弓起来,唿吸卡在喉咙里半秒没有出来,然后她松开。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她的唿吸还是急促的,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还在轻轻颤着,那处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跳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之后还没准备好重新入睡。几分钟之后,她翻了个身,感觉到那一处黏黏的触感,那股潮湿的余韵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消褪,但是贴在她皮肤上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羞耻的"唔"。她做了什么啊。二十多年的清白在今天下午被自己的手指打破了。她甚至没有办法在脑子里把它包装成"反正以后也要交给赵泽伟的",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手,是她自己主动伸出去的,跟赵泽伟没有半分钱的关系。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住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是赵泽伟的头像,他打来视频了。她的心跳忽然又快了,但这次是另一种快,是"他看到我怎么办"的快。她坐起来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用手掌快速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层潮红退下去。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喂?"
  赵泽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戴着耳机,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酒店床头灯。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变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刚刚在练舞。"她伸手又擦了一下额头,把那层细汗抹掉了,"练了半个小时,有点热。"
  赵泽伟的眉头松了一点点,但目光还是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你休息一下,别练太勐了。"
  "嗯。"她把手机架在枕头边上,侧躺着看他。赵泽伟的脸在屏幕里比在现实中显得更年轻一点,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在乌鲁木齐培训这几天应该没刮得太勤。她看着他开口说话的样子、他眨眼的频率、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后脑勺的动作,心里的那一团乱糟糟的感觉正在被一种更绵长的、软软的东西慢慢包裹住。"你今天拍得怎么样?"赵泽伟问她。
  沈思瑶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拿紧了一下。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隔着信号和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那种"我想知道你今天过得如何"的寻常的温度。她在开口之前有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她可以如实说一些话,她可以说"穿了件尺度很大的婚纱,但拍完了",或者"马哥说他前女友跟我挺像的,还拍了合影"。但她没有。她在那个窗口里做出了选择。
  "挺顺利的。"她说,"拍了两套,秀禾服和一件婚纱,效果应该不错。"她的声音是平稳的,在说"效果应该不错"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那种笑意是她平常用的语气,自然的、轻松的,像在讲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她没有看屏幕里的赵泽伟,因为她不想在说谎的时候被自己看穿。她低头用指甲抠着被单边缘的线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一角赵泽伟肩膀后面的白墙上。
  "马哥的店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灯光布景都专业。化妆师也挺会化的。"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数着自己隐瞒了多少内容:马国栋说她像前女友、她穿了那件蕾丝婚纱、补光灯照在胸前的感觉、更衣间里撕乳贴时想起他的那几秒、还有刚才。她没有把那些说出来。
  "那就好。"赵泽伟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确实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追问太多,"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又练舞练出汗了。"
  "……嗯。"
  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赵泽伟说起今天的培训课上讲了个病例,基层卫生院接诊了一位心梗患者,因为没有及时做心电图耽误了。他说完这段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塔县那种地方,条件确实艰苦。"他说到"塔县"的时候声音轻轻顿了一下。
  沈思瑶听见了那个停顿。"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培训课讲到了。"赵泽伟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讲他明天就要结束培训了,周一的飞机回喀什。他说"周一下午就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被压住了的开心。沈思瑶听见了那种开心,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但那个弯持续的时间很短,就被她心里另一层东西盖住了,他知道她今天去拍了照片,但他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她隐瞒了那么多的部分,那个"周一下午就到了"的快乐画面,和那个她自己在床上做完那件羞耻的事之后坐起来的画面,怎么放在一起?
  "……那我周一去机场接你。"
  "好。"
  视频挂了之后沈思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杨树的影子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墙壁上。她感觉到自己两腿之间那层黏腻的触感还没有完全干透,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不肯退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她不知道自己在迷茫什么。她选了一个人,赵泽伟,她喜欢他。她身体里面那些反应如果迟早要给谁,那也会是他。但今天下午在她指尖下找到那个地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她第一次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可以给出什么、可以承受什么。那不是羞耻的,她自己也知道那不能算羞耻。但她的身体在向她发出信号,那是一种她之前一直隔着一层薄纱看着的东西,现在那层纱被她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看见了自己的欲望正在从下面的、柔软的、湿润的深处慢慢长出来。
  周一下午她要去机场接他。她想着他走出到达口的样子,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她熟悉的那只旧双肩包、站在人群里被她一眼找到。等他从乌鲁木齐回来了,也许她会告诉他今天下午的事,那些被他不知道的、发生在她身体里的事。也许她不会。她不知道哪一个选择才是对自己好的。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睁着眼。白杨树的叶子在窗外响着,又响了一夜。
  一楼的马国栋在躺椅上,惬意的翻着照片,早上的早餐被他加了一点点提高性趣的药,他一楼的保健品店铺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卖的大部分都是助性、催情的药品,他今天只是下了一点点,接下来他要慢慢挑起沈思瑶的性趣。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四年后,秦安安携天才龙凤宝宝回国。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5:37:32

第二十四章偶遇
  周一下午,赵泽伟的飞机落地喀什的时候,天正蓝着。
  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思瑶。她站在栏杆后面,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那对细细的金色耳钉在下午的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跑了两步,绕过栏杆绕到他面前。
  赵泽伟的行李箱还没有停稳,她已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了。行李箱被他松开的手扔在了原地,轮子在地上滑了半圈。
  她抱得很紧,手臂箍在他后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身上有酒店洗衣液的淡香和几个小时飞行之后残存的干燥空气的味道,是她十几天没有闻到过的。她闭着眼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感觉到他回抱她的手臂也收紧了,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温热有力。
  “想我了没?”她闷在他肩窝里问。
  赵泽伟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头发蹭着他的下颌
  “想。”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着脸看他。然后她踮了一下脚,嘴唇贴上了他的。
  机场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着,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航班信息的播报声、旅客们交谈的嗡嗡声,全部在这几秒钟里被压成了一片模煳的底噪。
  赵泽伟的手从她后背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扣着。他的嘴唇温热干燥,带着一点刚下飞机时微微脱水的涩。两个人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吻了大概十几秒,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她退开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泛红,他看了她一眼,说:“回家吧。”
  沈思瑶弯腰帮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扶起来,赵泽伟接过去,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出了航站楼,外面阳光正好,喀什夏天的热风扑面而来,干燥的,带着土和树叶的气味。
  赵泽伟牵着沈思瑶的手从航站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玻璃幕墙的夹角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叠在水泥地上。
  沈思瑶的浅绿色短袖在光里几乎成了半透明的,赵泽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眯着眼望天,睫毛上沾着一小粒亮光。
  出租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出发层外的行人道上,风从停车场的方向吹过来,干燥里带着一点尾气的味道。沈思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然后又主动把手塞了回去,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空调吹的。飞机上冷。”
  “那回去给你煮姜茶。”
  “不用。”
  “我说煮就煮。”
  赵泽伟没再反驳。他喜欢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她已经把他划进了“需要被照顾”的名单里,并且不打算再划出去。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沈思瑶的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就在这时,出发大厅的自动门哗地开了,一个人背着包从里面大步走出来。那人走得太急,鞋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他弯腰提了一下箱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赵泽伟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一年前,在从乌鲁木齐飞往喀什的航班上,他就坐在这人旁边。
  当时这人穿着一件红色运动外套,一上飞机就主动跟赵泽伟搭话,说“第一次来新疆?我也是第一次!你哪个单位的?地区医院?我疾控!咱俩目的地一样,缘分啊缘分!”。
  整个航程他嘴就没停过,从山东老家的煎饼说到他姥爷的国旗,从喀什的天气说到他想象中的未来。赵泽伟那时候刚毕业,心里忐忑,对一切陌生环境都保持警惕,但那人实在太热情了,像一条冲着你摇尾巴的大狗,你就算不想理也没法完全不理。
  下飞机的时候那人硬加了他的微信,说“到了喀什有事找我”。赵泽伟当时说好,但后来他进了医院,忙得脚不沾地,那人也再没发过消息。微信好友列表里他躺了一年,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的头像,名字叫“磊子”,赵泽伟换过一次手机,没删他。
  一年。
  赵泽伟没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那人还在低头看脚,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恰好从赵泽伟的方向扫过来。他先是没认出来,目光滑过去了,然后又勐地拽回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了,一副“我是不是看错了”的表情。
  “卧槽!”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双手拍在赵泽伟肩膀上,“赵泽伟?!是你吧?!飞机上坐我旁边那个赵泽伟!”
  赵泽伟被他拍得肩膀一晃,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张磊。”
  “你还记得我名字!”张磊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我靠,我以为你早把我删了呢!一年了!咱俩一年没联系了吧?”
  “……一年。”
  “你微信头像换了!”张磊指着他手机,“以前是那个,那个狗,现在换成风景了,我刚才看名字熟悉但头像不对,差点没敢认!”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雪山照片,那是他在喀什随手拍的。“……换了。”
  “换了好,换了好,以前那个狗太丑了。”张磊笑着,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肋骨都在震。然后张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到了旁边。
  落到了沈思瑶身上。
  张磊的笑容停了一秒。
  就一秒。像唱片上跳了一帧,声音还在,但画面卡了一下。
  赵泽伟注意到了,他看见张磊的目光在沈思瑶脸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不长,但足够他把她看完。
  沈思瑶今天穿着浅绿色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金色耳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发尾掀起来又落下,她站在光里,整个人像一株刚浇过水的薄荷,清爽、舒展、生机勃勃。
  张磊又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赵泽伟,表情慢慢从“我靠好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赵泽伟。”他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你丫瞒着我呢”的调侃,“一年没见。你朋友圈一张照片没发过。我他妈以为你在喀什天天苦哈哈地值夜班,结果你!”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沈思瑶的方向,没把话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剩下的所有内容都表达了。
  赵泽伟耳朵根有点热:“什么结果。”
  “就这个结果。”张磊理直气壮,“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找的?”
  赵泽伟看了沈思瑶一眼,沈思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他只好转回来:“有段时间了。”
  “是多久?”
  “不久。”
  张磊愣了一秒,然后仰着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出发大厅外面回荡着,旁边路过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目光在赵泽伟和沈思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里带着真心的热乎“挺好。真的。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一年没动静,一有动静就是大的。”
  沈思瑶大方地朝他伸出手去:“我是沈思瑶。泽伟提过你。”
  张磊握她的手之前先瞪了赵泽伟一眼:“你提我?提我什么了?”
  “提你那个”赵泽伟顿了一下,“国旗。”
  “我靠!”张磊松开沈思瑶的手,勐地捂住自己的脸,“那事儿你怎么还记得!一年了你还记着!你他妈是不是打算记一辈子?”
  赵泽伟看着他捂脸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一年而已。”
  “一年也是事儿!”张磊把手放下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被揭了老底的不好意思,但那张黑脸底下透出来的那层红被晒黑的皮肤遮住了大半,看不出来,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索性不装了,咧嘴笑了,“行行行,你记住了是吧?那我也记住你。记住你上飞机的时候那个紧张劲儿,坐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手放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
  赵泽伟的表情僵了一下。沈思瑶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你当时是不是怕坐飞机?”张磊补了一刀。
  “没有。”
  “那你为啥一身汗?”
  “飞机上热。”
  “你那趟飞机空调特别凉快”
  “张磊。”赵泽伟叫他。
  “嗯?”
  “你今天在这儿干嘛?”
  张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出发大厅,那个动作很轻,像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他转回来,脸上重新撑开一个笑脸:“送人。”
  “送谁?”
  张磊顿了一下。这一秒里赵泽伟看见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像在组织什么措辞。最后他说:“我女朋友。以前的。”
  赵泽伟沈默了。他没有追问“以前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看见张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角那道笑纹是往下的。
  沈思瑶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手从赵泽伟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又重新握回去,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半个圈。那是“我在呢”的意思。
  张磊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弧度没变,但下面的东西变了,像水面上的冰看着好好的,底下的水已经凉了。
  “她回乌鲁木齐。”张磊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今天最后一趟,我来送。送完了,就没了。”
  他说“就没了”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挑的,听起来像在说一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赵泽伟听出来了。往上挑的尾音比往下沈的更难压。
  “你呢?”张磊很快接了一句,把话题转开了,“你从哪儿来?”
  “乌鲁木齐。”赵泽伟说,“培训,半个月,刚落地。”
  “哦!卫健委那个?”
  “你知道?”
  “听说了。”张磊点点头,“我们疾控也有人去了。不对,我不在疾控了”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改了口,“忘了跟你说了,我一开始在喀什疾控待了大半年,今年初调去喀什卫健局帮忙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这一年里偶尔翻到张磊的微信头像,从来没点开聊过。他不知道张磊已经不在疾控了。
  “那你现在做些什么”
  “帮忙整理台账,后面还有一个巡回检查呢。”张磊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到时候可忙了。”
  赵泽伟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飞机上,张磊说“咱俩以后都在喀什了,多联系啊”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像一条刚刚看见了广阔草原的狗。那时候他们都不认识任何人,都是外来的,都是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
  一年了。赵泽伟有了女朋友,有了医院里每天见面的同事,有了喀什的夏天和秋天和又一个夏天。而张磊抽调去了卫健局,从零开始又走了一遍。
  “你下周有空吗?”张磊忽然问。
  赵泽伟抬头看他:“有。”
  “那我周末过来找你。”张磊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一下就不敢说了。
  “喀什我熟,毕竟待了一年。你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周六晚上过来,咱俩找个地方整两瓶。就你跟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想跟人聊聊。你懂的。”
  赵泽伟看着他。他看见张磊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像水汽凝在玻璃上,你看得见,但用手一抹就散了。
  “好。”赵泽伟说,“你过来,我请你。”
  “别别别,我请”
  “你过来就是客。”赵泽伟说,“我请。”
  张磊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所有的笑都苦涩,但比刚才所有的笑都真。
  “行。”他说,“你请。你请酒,我出故事。公平。”
  沈思瑶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周六晚上来?”
  张磊搓了一下鼻子,“我周六上午应该值完班,下午睡一觉,晚上过来。正好。”
  “那喝完了你住哪儿?”
  张磊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这个问题。“找个宾馆呗。”
  沈思瑶看了赵泽伟一眼。赵泽伟会意:“住我那儿吧,我还有房间”
  “别别别。”张磊连连摆手,“我住宾馆就行,不打扰你们”
  “不打扰。”赵泽伟说。
  张磊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红,但脸上的笑还是撑着的:“赵泽伟”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那你帮我留好那张床。”失恋的男人总是容易感伤。
  “留好了。”
  张磊拉一下背包的肩带,像在确认一个承诺:“那我周六过来。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三个人又站着聊了几句。张磊说他在卫健局的事,说新科室的同事比疾控的少,说那边的同事不如疾控的好,说上个月下乡跑了一个星期瘦了三斤。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咋咋唿唿的劲儿,手舞足蹈的,但赵泽伟注意到他说“卫健局”的时候,语气总是比说别的内容重那么一点点,应该是过去被欺负了。
  临走的时候,张磊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赵泽伟喊了一声:“周六别放我鸽子啊!”
  “不会。”
  “你酒量不行我知道,喝不了啤的,我买两瓶伊力特,你少喝点,听我说就行。”
  赵泽伟冲他点了下头。
  张磊转身走了。蓝色T恤的背心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他走出去十来步,看不见了。
  沈思瑶的手重新塞回赵泽伟掌心里。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他分手了。”
  “嗯。”
  “之前那个,是他在疾控的?”
  “不知道。”赵泽伟握紧她的手,“没问。”
  沈思瑶沈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周六好好陪他喝。喝完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
  “我说了算。”沈思瑶仰起头看他,眼睛在太阳底下亮亮的,“你俩都喝多了谁扶谁?你两瓶啤酒就倒,他一看就是能喝的,到时候他没事你倒了,他把你扛回来?他不是来聊天的吗,聊完了还得扛人,你累不累。”
  赵泽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
  沈思瑶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轻轻的。然后她退回去,拽着他的手往前走。
  “走了。回家了。”
  赵泽伟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走着走着,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好友列表。那个卡通人物头像还在,名字还是“磊子”,一年前的聊天记录停在最后一句,张磊发的:“到了医院联系我啊!”
  赵泽伟没有回。
  他看了那条消息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六。听听他的故事。
  夕阳从西边的楼缝里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直拉到前方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沈思瑶走在他身边,小声哼着一首歌,调子轻快,赵泽伟没听出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踩着走。
  身后的巷子里,风带着夏天的热气从喀什的街道上灌过来,干燥的,烫的,但赵泽伟握着沈思瑶的手,觉得刚刚好。
  在出租车上,沈思瑶靠在赵泽伟肩膀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侧过脸从他的肩膀处往上看,看见他下颌的线条、那道因为瘦了一点点而变得更清晰的轮廓。“你在乌鲁木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你回来我给你做。”
  她的手从他掌心翻上来,指尖在他的手背皮肤上画了半个圈。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他的侧脸笑。车窗外喀什的街景慢慢滑过去,白杨树的树荫一段一段地落在车窗上。
  车子到了黄楼下面。赵泽伟从后备箱拿了行李箱,沈思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刚走进楼道,就听见了脚步声,是那种塑料拖鞋踩在台阶上的动静,不快不慢的。赵泽伟抬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马国栋正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看见赵泽伟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标志性的热情的、嘴角扯得开开的、眼睛眯成缝的那种。“哎哟!小赵医生回来了!培训结束啦?”
  赵泽伟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嗯。刚落地。”
  马国栋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在离他们两级台阶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挡住路,但那个位置刚好让他能把赵泽伟和沈思瑶一起看到。他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从赵泽伟身上移到沈思瑶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回赵泽伟身上。“小赵医生辛苦了。走这么多天,思瑶可想你了。”
  他又看了沈思瑶一眼,“是吧思瑶?天天念叨你。”
  沈思瑶站在赵泽伟旁边,被马国栋那句话弄得耳根红了一下。“马哥你少说两句。”
  “马哥实话实说。”马国栋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咽了,“你们这是刚回来?吃了没?”
  “还没。”
  “那赶紧上去歇歇。”马国栋侧身让了一下楼道,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已经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的赵泽伟听见。
  “思瑶,马哥今天跟化妆师确认过了,她说你的皮肤底色很适合飞天的妆造,到时候不用打太厚的粉底。那个大红飘带的颜色也到了,马哥挂店里了,你下次来可以先试一下长度。还有那个璎珞,有两条让你选,一条是铜色的,一条是银色的,马哥觉得铜色的配你肤色更好看。你说呢?”
  赵泽伟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了大概半秒。他听见了马国栋说的那些话,化妆师、飞天妆造、大红飘带、璎珞。那些词从马国栋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们已经聊过这些细节了”的自然,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关于妆造选品的对话了。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又微微紧了一下。
  沈思瑶回头看着马国栋:“马哥你选就行,你眼光比我好。”
  “那马哥就做主了,铜色那条。周日早上八点,你先过来我店里,咱们一起过去。”
  “好。”
  马国栋又笑了一下:“行了,你们上去吧。小赵医生刚下飞机也累了。马哥就不耽误你们甜蜜了。”
  他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带着一种打趣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长辈在逗小孩子一样。
  赵泽伟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听见马国栋转身下楼的声音,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的,消失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三楼的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并排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赵泽伟走到沈思瑶门口的时候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门上贴了一张新的贴纸,是一个小月亮。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贴的。
  沈思瑶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