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没有朝电梯口走,而是转身去了备餐间。
十八楼只有最里面那一间房亮着“请勿打扰”。如果我站在客梯旁边守着,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走出电梯的人,我在等谁。
备餐间的门朝里开。
我将门推开一道窄缝,侧身藏进里面。角落里的制冰机正在运转,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每隔一会儿,内部便传来“哗啦”一声,积存的冰块自行塌下去一层。
透过门缝,正好可以看见走廊尽头的一小段,以及1801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在门后站了整整三十七分钟。
那扇门终于打开。
妈妈从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转身把门轻轻带上,另一只手拎着随身的小包。
黑色短裙已经重新拉平,腰间和膝盖上方的褶皱也被整理过。头发依旧扎着,可那根发圈已经松到后颈的位置,两侧垂落好几缕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妈妈抬手去拨那几缕头发。
第一次没能全部拢到耳后。
她又抹了一次,才勉强将发丝固定住。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下晕开一小片黑色,嘴唇上的颜色只剩边缘一圈,中间露出原本的唇色。
那双黑色丝袜破得更加明显。
从大腿一直到膝盖,断裂的细丝一根根垂下来。有几缕挂在裙摆下方,随着她迈步向前,轻轻晃动。
妈妈沿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黑色高跟鞋的细跟在厚地毯里偏了一下。
她的身体也随之向左倾斜半寸,右手立刻伸向墙面,掌心按了上去。
妈妈扶着墙停了两秒。
随后收回手,重新迈步。
后面的几步已经恢复平稳。
每只鞋跟都落得很准,只是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步幅也短了。她每走一步,我都能听见细跟陷入地毯时那一下极轻的闷响。
我从备餐间里走了出来。
妈妈听见声音,转过脸来。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八步远。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随即越过我的肩膀,落到身后那扇备餐间门上。
“走货梯上来的?”
“嗯。”
“谁带你上来的?”
“一个送酒的。”
妈妈又抬起手,将脸侧重新落下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包。”她说。
我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黑色小包。
这一路上,能问而不能问的事情太多。
走廊里的灯光十分明亮,中央空调不断从头顶送下冷风。我拎着妈妈的包,落后她两步,沿走廊走了十几米,始终没让任何一个字从嘴里冒出来。
老蒋在车上提醒过我。
她受伤了,不要问。
她疼了,也不要管。
即便她要死在你面前,也得先看清周围有没有别人。
我当时回答,明白。
来到电梯口,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黑色细链中传出。
“在。”
“结束了?”
“结束了。”
通讯另一端短暂停顿。 “十七楼,1706。”罗书澈说道,“花姐已经开好房间,房卡放在前台。”
“现在过去。”
“是。”
“先洗。”他又道,“洗干净以后再回庄园。”
“明白。”
“换洗衣服在车上?”
“在后备箱。”
“让李豆豆去拿。”
妈妈站在电梯门前,抬手碰了一下颈间细链。
“我自己拿。”
“李豆豆。”
罗书澈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妈妈身旁,那道声音离我不到半尺,仿佛是从她脖子里直接传进耳中。
“在。” “去车上把她的衣服拿上来,送到1706。”
“是。”
“然后留在房间里等着,她洗完以后,换下来的东西由你收。”
我拎住手包的五指微微收紧。
“李豆豆。”
“在。”
“你今天上到十八楼了。”
电梯恰好在此时抵达。
伴随一声提示音,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轿厢内空无一人,明亮的镜面将我和妈妈的身影同时映了进去。
我张了张嘴。
“是,我上去了。”
“谁让你上去的?”
“没人。”我说,“是我自己上去的。”
电梯门在面前敞开片刻,始终无人进入,随后又缓缓合拢。
“为什么上去?”罗书澈问。
我望着两扇逐渐闭合的金属门。
镜面上同时映着我的脸、妈妈的背影,以及走廊两侧那排暖黄色壁灯。
“我在下面等着的时候,”我说道,“心里不痛快。”
通讯另一端一时没有声音。
站在旁边的妈妈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三秒以后,罗书澈低低笑了一声。
“行。”
“下次再不痛快,也在下面等着。”
“是。”
“去拿衣服。”
暗红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
1706位于十七楼走廊中段,门牌旁边的小灯亮着。
我先乘电梯下楼,前往酒店前台取房卡。
我报出“玫瑰小姐”这个称呼,她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两下,从旁边抽出一张房卡递给我。
卡套正面清楚写着房号。 1706。
将房卡交给我时,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一眼。
“玫瑰小姐今天还是住这间吗?”
我接卡的动作短暂停顿半秒。
“嗯。”
“那我就不改了。”
她重新低下头,在电脑上点击几次。
“这间一直给她留着的。”
我捏着房卡,转身走回电梯口。
一直给她留着。
从一楼升到十七楼,又从十七楼降到地下二层取衣服,那六个字始终在我脑中来回转动。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下午由东院带来的换洗衣物。
一个不大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条深色长裤、一件长袖上衣和一双平底鞋。除此以外,还有两包女佣临时塞进去的医用品。 我提着袋子返回十七楼,用房卡刷开1706。
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把靠背椅,洗手间就在进门右侧。
床铺收拾得十分整齐,被面平整,两个枕头并排摆放,没有躺过的痕迹。
我将装衣服的袋子放到椅子上,站在房间里等待。
大约两分钟以后,走廊上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毯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妈妈推门进来,反手将房门锁好。
她没有立刻走向洗手间,而是先来到写字台旁,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桌面上。
随后,妈妈抬起双手,探向自己后颈。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条黑色细链从她脖子上解了下来,正中的暗红色指示灯同时熄灭。
妈妈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皮肤的温度。
“充电。”她说。
说完,妈妈便朝洗手间走去。
来到门口,她脱下两只黑色高跟鞋,一只一只并排摆在墙边,鞋尖整齐朝外。
磨砂玻璃门在她身后关闭。
很快,里面响起水声。
我把黑色细链拿到写字台上,取出充电线,接上接口。
指示灯由暗转绿,开始规律闪烁。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房间里除了洗手间传来的水声,再听不见其他动静。
坐了一会儿,我重新起身,拿过那个装衣服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抖平。
深色长裤放在床沿左侧,长袖上衣叠在旁边,平底鞋则并排摆到地面上。
全部收拾妥当,我才重新坐回椅子。
水声一直没有停。
洗手间门下方留着一条缝,明亮灯光从里面透出。湿热水汽也在光线中浮动,不断向客房里涌。
我坐在那里,把这几天进入荣盛庄园以后做过的事,一件件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提包,开车,收鞋。
把妈妈换下来的衣物送去干洗。
清洗完以后再取回来,一件件挂进东院二楼的衣柜。
每天晚上,我还要给她颈间那条细链充电,充满以后重新替她扣上,再用两根手指检查松紧。
罗书澈在东院书房里,报菜名一样,将这些工作一项项交代给我。
我也站在他面前,完整重复过一次。
衣服、鞋、装备、行程、车辆。
那份清单里没有接下来这一条。
二十分钟左右,洗手间的水声终于停止。
磨砂玻璃门打开一条窄缝,浓重水汽立刻从里面涌出。
“袋子。”
我走到门边,从旁边的纸筒里抽出一只干净塑料袋,沿门缝递了进去。
一只湿润的手伸出来,将袋子接走。
门随即重新关上。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传来很轻的布料被揉到一起的声音。
片刻后,那只塑料袋又从门缝里递了出来。
我伸手接住。
即使隔着一层塑料,也能摸出里面装着什么。
一团柔软、轻薄的布料。
还带着潮湿水汽留下的重量。
丝袜。
那双妈妈在地下车库里换上、随后穿去十八楼的丝袜。
洗手间里的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我提着塑料袋回到椅子旁,先把它放到脚边。坐下以后,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最终重新拿起来,放到膝盖上。
过了片刻,我又将它移到写字台,与那条正在充电的黑色细链摆在一起。
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我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零四分。
从妈妈进入洗手间到现在,水声一共持续了四十一分钟。
中间停过三次。
每次不超过一分钟,随后又重新响起。
洗手间的门终于完全打开时,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
深色长裤,长袖上衣,脚下是那双平底鞋。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妆全部被洗掉,只剩下没有任何遮掩的皮肤。
她走到床沿坐下,低头将左侧裤腿一点点卷起。
原本包扎伤口的纱布已经完全湿透,边缘向外翘起,下面被水浸泡过的皮肤微微发白。
妈妈抓住纱布一角,缓缓将它拆下,攥进掌心。
鹤鸣巷留下的那道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很细的一道,沿着皮肤向下流动。
我从换洗袋里取出女佣塞进去的两包医用品,走到她面前蹲下。
什么都没有问。
我撕开碘伏包装,用棉签蘸湿药液,沿伤口边缘一点点擦过去。
药液接触伤处时,妈妈的腿在我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立即停住。
“接着弄。”她说。
我重新低下头。
棉签沿伤口继续擦拭,从上到下彻底消毒。随后,我拆开新的纱布,覆盖在伤口表面,又在四周用手指按了一圈,将每一处翘起的边缘压平。
“好了。”
妈妈放下卷起的裤腿。
她抬手拨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湿发,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衣料落下,很快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吹风机在洗手间。”我说。
“不吹。”
“外面现在凉。”
“回庄园的路上就干了。”
妈妈伸手整理湿发。
“他不喜欢那个声音。”
我还蹲在她腿边,手中捏着半根已经用过的棉签。
这句话就这样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语气十分随意,与平时说“鞋”“链子”或者“看前面”没有任何不同。说完,她便伸手取过床头的水杯,低头喝了两口。
我将棉签一点点攥进掌心,随后站起身。
写字台上,黑色细链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
妈妈把水杯放回床头,抬眼看向写字台。
“充多久了?”
“五十分钟。”
她低头算了一下。
“距离一个半小时,还有四十分钟。”
妈妈说道:“把它拔了。”
我走到写字台前,握住充电线接头,将它从细链接口中拔出。
绿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房间里只剩头顶顶灯,以及窗外城市灯火透进来的微光。
“坐下。”妈妈说。
我将椅子拖到床前,在她对面坐下。
从离开东院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小时四十分钟。
这是这段时间里第一次,房间内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没有旁观者。
也没有那枚亮着红光的指示灯。
可妈妈没有立即说话。
她起身走到房门边,先将门锁重新按了一遍,又贴近猫眼看了一眼外面。
随后,她依次检查门框、门锁上方的感应装置和墙角插座。
妈妈沿墙走到电视柜前,拔下电视电源,又查看机顶盒和遥控器。写字台上的酒店电话被她翻过来,底座、接线口和听筒全部检查了一遍。
她又拿起床头两只灯罩,查看里面的灯座和缝隙,伸手摸过床头板下缘。
最后,妈妈走进洗手间,检查了镜子、排风口、烟感器和吹风机插座。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声音。
确认房内看不见异常设备后,她才回到床边坐下。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妈。”
妈妈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半寸。
“有话就说,别叫。”
我停住。
“这个房间是花姐开的。”她压低声音,“隔音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把身体向前倾去,两条手臂撑在膝盖上,尽量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楼上那个人。”我开口。
“嗯。”
“是周景天。”
“是。”
“他认出你了。”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句话——”
“李锋。”
妈妈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我立刻停住。
“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听见多少?”她问。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听见什么?”
“脚步。”我说道,“中间有个男人喊了两个字,但我没听清那是什么。”
“还有呢?”
我抬头看着妈妈。
“最后一句。”
“你说,下次你自己来。”
妈妈坐在床沿,湿发贴着肩膀,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够了。”她说。
“什么叫够了——”
“你听见的,就是我要你听见的那些。”
妈妈的声音仍压得很低。
“剩下的事情,你现在知道了没有用,还会害你。”
我坐在椅子上,牙关缓缓咬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抬起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问你一件事。”
“嗯。”
“今天在这栋楼里,你都见过什么人?”
我抬起头。
“从进入大堂开始算。”妈妈说道,“一个一个说。”
“前台有三个人。”
我开始回忆。
“还有一个穿马甲的男人,过来问我住哪个房间。”
“还有呢?”
“有个从走道里推餐车出来的人。”
“长什么样?”
“个子特别矮,比我矮一个多头。”我说道,“穿黑色T恤,胸口印着天悦的标志。”
“是他把我带上货梯。他说自己今天第一天上班,工资二百五一天,日结,包住。”
妈妈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同时停住。
“他跟你说了这些?”
“他一直在说。”我回答,“从大堂说到十八楼。”
“叫什么名字?”
“没问。”
“下次见到他,问出来。”
妈妈看着我。
“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以及是谁把他招进来的。”
“他只是个送酒的——”
“问出来。”
我与妈妈对视。
“你认识他?”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床边站起,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那条已经断开充电的黑色细链。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只要进入天悦,你看见的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妈妈把细链在手中转过半圈,找到后面的锁扣。
“送酒的、打扫卫生的、开电梯的、在门口负责停车的。”
“全部记住。”
“为什么?”
“因为这栋楼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妈妈垂眼看着细链。
“程幽安装的东西,我能认出来。”
“但人,我认不出来。”
说完,她转过身,抬起双手,将湿发从后颈拢到左侧肩头,露出整段脖颈。
“扣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妈妈身后,从她手中接过黑色细链。
她后颈上还留着痕迹。
一道是细链长时间扣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勒出的浅痕。我每天晚上替她戴一次,卡扣始终落在那里。
但旁边还有另一道。
颜色更深,边缘留着清楚的齿痕。
我将细链举到她后颈,缓缓绕过前方。
两端卡扣已经对准。
“妈。”
“嗯。”
“还剩三十六分钟。”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床前,湿发全部垂在左肩,水珠顺着发梢落到长袖衣料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
“扣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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