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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礼成
阿朵雅的婚礼办在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萧绮亲自操持。她不声不响,却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红绸从王府正门一直铺到内院,灯笼换了新的,红烛买了成筐,连府中下人都换上了新裁的暗红衣裳。萧蛰看着这阵仗,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姐姐,不过是个纳妾礼,不必这般隆重。”他对萧绮道。
萧绮正指挥着侍女挂红缎,闻言回头睨了他一眼:“我萧家的世子纳妾,怎么能草草了事?再说,阿朵雅是蛮族公主,身份不同于寻常妾室。礼数若不周全,传到草原上去,反倒叫人看轻了咱们。”
萧蛰无话可说。他看得出来,萧绮虽然面上不显,但为了这场婚礼,她花了极大的心思。大到聘礼单子,小到阿朵雅头上的珠花,无一不是她亲自过目。萧蛰心中既有暖意,又有些发酸。他怎会不知,姐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只要是你选的,我便会待她好。可这不代表她不会难过。
他走到萧绮身后,低声道:“姐姐,谢谢你。”
萧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傻子,跟姐姐说什么谢。快去试你的衣裳。明日就是正日子,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纳妾礼虽比不得正妻大婚,但以萧家的门楣,仍办得热闹非凡。户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萧蛰穿着玄红相间的喜服,愈发显得俊美挺拔,站在堂前迎客,惹得不少前来的女眷频频偷看。阿朵雅则在内院由萧遥和楚小月陪着梳妆。她原想穿蛮族的嫁衣,可萧绮说入乡随俗,今日得按盛国的规矩来。阿朵雅想了想,竟也点头同意了。
红妆上身,凤冠霞帔。当阿朵雅被扶出内室时,连萧遥都看直了眼。那平日里野性十足的蛮族公主,此刻被大红的衣袍一衬,皮肤像融化的蜜糖,五官明艳得不可方物。她似是不太习惯这繁复的衣裳,走两步便扯一下裙摆,嘴里小声嘟囔:“这裙子也太长了,待会儿可别绊倒我。”
萧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与阿朵雅虽谈不上亲如姐妹,却也缓和了许多。阿朵雅是个没心眼的,你对她好三分,她便还你十分。有一回萧遥练剑扭了手腕,阿朵雅二话不说,翻出一包草原上带来的伤药,又亲自给她揉了好几日。萧遥嘴上不领情,心里却记下了。
礼成之后,新人入了洞房。
红烛高燃,满屋子都笼着一层暖红的霞光。阿朵雅坐在床沿,盖着盖头,难得地安静。萧蛰走进来时,她一动没动,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萧蛰在她面前站定,看着这个平日风风火火的女子,此刻像个小姑娘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由得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喜秤,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阿朵雅抬眸看他。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她的眼波又软又热,像融化的琥珀。她脸上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浮着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这身衣裳,真好看。”阿朵雅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轻得不像她。
萧蛰笑道:“是姐姐给你挑的。”
阿朵雅“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红,又抬头看他:“那她人呢?刚才还在外头。”
“在外面招呼客人。”萧蛰道。
阿朵雅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萧蛰,你姐姐是不是也喜欢你?”
萧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是我姐姐,自然喜欢我。”
“不是那种喜欢。”阿朵雅直视他的眼睛,“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种喜欢。我们草原上,女人最懂女人。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萧蛰没有接话。
阿朵雅也没追问。她只是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不喜欢这么说话,仰得脖子都酸了。”
萧蛰依言坐了过去。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阿朵雅身上有股极淡的脂粉香,这香味与她那身蜜糖色的皮肤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好闻。
“萧蛰,我没想跟她争什么。”阿朵雅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头有她。那也不要紧。草原上的男人,心里都装着好几个女人。只要你对我也真心,我就跟着你。我不抢。我阿朵雅,从来不爱抢别人的。”
萧蛰转头看她。她此刻的神情,认真得让人心口发烫。
“你过来。”他低声说。
阿朵雅侧过身,还没反应过来,萧蛰已经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缠绕。
“你今晚是我的。”他低声道。
阿朵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有些得意:“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
然后她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像是点燃了积攒许久的火。阿朵雅身上滚烫,像一团燃烧的炭,把他从头到脚都点着了。萧蛰的手穿过她散开的长发,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腰,让两人的身子贴得更紧。阿朵雅发间的珠花落在地上,她也不管,只急切地扯着他的衣带。这一回,萧蛰没有阻止。
待两人吻完,萧蛰将阿朵雅慢慢的放在床上,褪去她身上大半衣服,将手放上阿朵雅那雪白娇嫩的修长玉腿,轻轻抚摸,感受着那滑腻的肌肤带来的良好触感,一点一点地,除去最后的遮蔽,抚上了敏感之处,手指翻飞,挑逗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又解开了肚兜,大嘴含住了褐色的乳头,舌尖在上面打起转来,不得不说,阿朵雅虽然长期在北方那种凛冽的地方生存,然而蜜穴却粉嫩无比,在萧蛰的挑逗爱抚下,敏感如斯的她很快就娇喘息息,呻吟连连。
萧蛰的嘴巴从阿朵雅的乳头一路向下,经过乳沟,肚皮,肚脐,最后到达如密林一般的私处,他用舌头舔舐着美人的的桃源胜地,双唇贴上雪白柔嫩的大腿,舌尖一撩一撩的搔着,巧妙地吸吮隐藏在密林中的蜜唇桃源,手指在纤腰与丰臀上尽情地揉捏,大腿根部的内侧,接近山丘处,微微地搔痒,使阿朵雅不自觉的用力弯起上半身。
“继续......啊……别停……好痒……阿蛰……舔得我……好舒服……”阿朵雅尽量向后仰,采取把秘密的溪谷完全交给舌头的姿势,小小的肉丘很快隆起,那种感觉连自己都感觉出来,萧蛰的舌头仍在裂缝中央旋转,用舌尖挑逗花蕊,愈来愈强的情欲,使她的身体大力颤抖,淫靡的蜜穴之中,不断汩汩地流出充沛的淫香蜜液。
阿朵雅的媚眼中放出贪婪的目光,欲望不能自制的从眼睛表现出来,大声浪叫道:“萧蛰,快,快进来。”
萧蛰不急不慢,解去自己全身的衣物,挺着一柱擎天的巨龙,看着阿朵雅眉目含春的骚媚模样,萧蛰再也忍不住了,挺起巨龙,肉冠头摩擦着她黑色的芳草,双肩架起修长而有力的一双玉腿,巨龙前端稍微进入鲜嫩黏温的玉门关,万分兴奋的萧蛰腰部猛然一挺,“噗嗤”一声,粗大的肉棒便整根插进了阿朵雅体内,直达桃源深处。
“啊……”阿朵雅发出一声痛苦的娇呼,洞口缓缓渗出一丝血迹。此时,这匹北方的烈马终于有了属于她的主人,随后萧蛰缓慢的抽动了几下,习惯巨物后的阿朵雅语气满是满足的快感,觉得无比的充实,所有的空虚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房间之中,大床之上,阿朵雅的理智早已被狂袭的肉欲淹没,萧蛰伏在她的娇躯上,伸嘴紧紧地吸住了褐色的乳晕,并用舌头在小乳头上面画着圆圈,粗大的肉棒不断缓缓的抽出,然后再旋转着插入,用力地直刺到底,再缓慢地抽拉出来,如此不断往复地做着抽插的动作,这样一来,他粗大的肉棒,更加全面性地刺激着阿朵雅美穴甬道壁里的每一处嫩肉。
“啊……阿蛰.......喔……不行了……啊……”伴随着一阵阵高亢的淫叫,阿朵雅有意识地收缩着自己下体那紧致的蜜穴,她娇嫩的小脚,堪堪环住了萧蛰的脖子,仿佛要让萧蛰插得更加深入。
见阿朵雅如此,萧蛰便抱起美人,双手抬起她的屁股不停抛起来,嘴里含着如蜜糖一般的乳头,阿朵雅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身体完全被强烈的快感所吞蚀,她忘我的在萧蛰的腿上,抬高臀部一上一下的疯狂套动着。
“喔……你的……怎么那么大......受不了了……”阿朵雅不断的浪叫道,她飞速套动着香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上身整个向后仰,长发凌乱的遮住了脸,忘情的摆动着腰配合着肉棒的抽插。
“来,阿朵雅,我想试一试后面的姿势。”约莫抽插了一百余下,阿朵雅香汗淋漓,子宫一阵阵强烈的收缩,销魂的快感冲激全身,一股浓热的爱液洒在萧蛰的龟头上,可是萧蛰并没有射精,而是让她两手按着床,弯下上身,突出了丰满的屁股,萧蛰站在她的后面用双手搂住她的腰,把肉棒对准早已湿润的淫穴,“噗滋!”的一声,用力地再次插了进去。
“啊……插得好深……”阿朵雅不断地摇动自己的美臀,迎合着下萧蛰的撞击,而萧蛰则把她的双手给拉到身后,像在驯马般地骑着,阿朵雅只好被萧蛰压得上半身整个趴倒在床上上,配合他抽插的动作。
又过来一盏茶有余的时间,萧蛰的抽插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地将巨龙直抵花心,干得阿朵雅的花心承受连续撞击,不断地呻吟连连:“啊……太深了……快死了……来了啊……”她的子宫像婴儿吮吸一般紧吸住巨龙,幽谷甬道内大量热乎乎的春水急泄烫得萧蛰的龟头一阵酥麻。
尽管阿朵雅已经两次高潮,可男人依然没有放过她,二人不断地交换着交媾的姿势,足足交媾了大半个时辰,正在肉欲顶端的阿朵雅,感到自己蜜穴中的巨龙,又涨大又坚挺又发烫地将她花房撑得满满
的,好尤其那鼓腾腾的大龟头顶在她的花心上,又酸又麻又酥的感觉不断地侵袭她的神经中枢,简直爽快到了极点,淫叫道:“又快要受不了……阿蛰……你怎么还不射......哎呀……”
萧蛰闻言,加速加重地奸淫身下的美人儿,很快,美人儿的蜜穴就开始出现了规律性的收缩,花心突然间敞开,同时一股股的阴精也从她的子宫里飞射了出来然后一张一合地强烈吸吮着巨龙的龙头。
萧蛰此时也是在射精的边缘,龟头被阿朵雅的阴精浇灌后再也忍不住,用力往前顶插几下闷哼一声将一股股浓厚的精液喷洒在阿朵雅的子宫壁上,直烫的身下的女人尖叫连连。
等到红烛燃尽,天边微明时,阿朵雅才筋疲力尽地伏在萧蛰身上。她的头发散了一铺,背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萧蛰的手搭在她汗湿的腰间,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安抚一匹终于跑累了的小母马。
“阿蛰。”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满足的倦意。
“嗯。”
“我们草原上有个说法。”她半阖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女人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的那一夜,天上会降下一颗流星。你刚才看见了吗?”
萧蛰轻笑,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没看见。我光顾着看你了。”
阿朵雅满意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便睡着了。
萧蛰抱着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他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萧蛰睁开眼时,阿朵雅已不在床上。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却见阿朵雅正在院中跟几个侍女玩骰子,赢得满堂彩。她换了一身红白相间的窄袖骑装,头发随意束成高马尾,浑身都透着股子新婚后的明丽与朝气。
“你醒了?”阿朵雅回头看见他,跑过来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母亲刚才差人来请我们过去用饭。你姐姐也在。快换衣裳,我饿了。”
萧蛰笑着摇头。这丫头,洞房次日一大早就拉着他去见母亲和姐姐,精力倒是好。
他换了衣裳,带着阿朵雅去了苏婉的院子。苏婉早已备好了早点,见两人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阿朵雅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萧绮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平和。
“姐姐。”阿朵雅走到萧绮面前,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又从怀里摸出一串红玛瑙手串,递过去,“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新妇要送大姑子一件贴身的物件。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萧绮愣了愣。她接过手串,入手温热,珠子颗颗圆润。她看了阿朵雅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虽淡,却是真的。
“谢谢。”她将手串戴上手腕,衬得那截皓腕愈发莹白。
阿朵雅见她收了,笑得极开心。
萧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日子还长,两个人之间未必真能毫无芥蒂。可至少在此刻,她们都愿意朝他跨出一步。
第三十九章 冬暖
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魂都冻住。可萧蛰在户阳的这些日子,却觉得心是暖的。
每日清晨,阿朵雅会早早起来,拉着萧蛰去城外骑马。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越冷越要往外跑。马蹄踏碎薄冰,草叶上的霜花被震得纷纷扬扬。两个人纵马跑到城外那片荒原上,看日头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把天边的云染成淡金。阿朵雅会对着朝阳张开双臂,大声喊着萧蛰听不分明的蛮族歌谣,歌声清亮,像雪地里忽然飞起的一群鸟。
萧蛰就在马上看着她,看她的侧影被晨光勾出发光般的轮廓,心里便觉得这日子过得像梦。
白日里,他陪母亲说说话,陪姐姐理理家事。萧绮如今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日都要留出一段时辰,与弟弟在书房里对坐。有时两人各捧一卷书,谁也没说话。有时萧绮会绣着花,萧蛰在旁边看舆图。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便笑一下,继续各做各的。
苏婉的身体入冬后有些反复,咳了几日。萧蛰不放心,亲自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在火炉旁守了好几夜。阿朵雅更是整日陪在苏婉跟前,说草原上的偏方,什么用马奶熬姜汤、什么把热盐包在羊皮里敷背。苏婉被她们几个围得团团转,倒也不觉得苦,只笑着说自己命好,生了这么个儿子,又白捡了好几个姑娘。
萧遥和楚小月这些日子也过得轻快。两人没了京中的紧张,整日在府里练剑、喂马、陪阿朵雅比箭。阿朵雅教楚小月骑马,颇有耐心,小月的骑术突飞猛进。萧遥则与阿朵雅较量了好几场。第一场比箭,阿朵雅赢了萧遥两环。第二场比刀,萧遥下了狠劲,与阿朵雅斗了个旗鼓相当。阿朵雅从此对萧遥另眼相看,逢人便夸萧遥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女子。萧遥面上不显,心里却慢慢把阿朵雅当成了朋友。
这日午后,萧蛰正与萧绮在暖阁里下棋。窗外大雪纷纷,天光昏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啪”地一声爆出几粒火星。萧蛰落下一子,抬头看姐姐。萧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裙,领口袖口镶着细白的兔毛,整个人显得格外温软。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眉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胜负欲。
“你又想悔棋。”萧蛰笑道。
“我哪有。”萧绮飞快地按住自己刚才落下的白子,像是怕他反悔,“该你了。别磨蹭。”
萧蛰笑着下了一步。萧绮眉头微皱,咬了咬唇,忽又舒展开,抬头看着他:“你输了。”
萧蛰一愣,低头细看,才发见自己不知何时被围了条大龙,满盘皆输。他哈哈一笑,将棋子丢入棋盒:“姐姐棋艺精进,我认输。”
萧绮得意地哼了一声,推开棋盘,伸了个懒腰。她的腰肢在柔软厚重的衣料下,仍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萧蛰移开目光,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阿蛰,你觉不觉得,这些日子倒像回到了从前。”萧绮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雪,“你还没去京城,也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咱们一家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真好。”
萧蛰点头:“我也想多陪陪你和娘。”
萧绮转头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后,她轻声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什么圣旨,什么京城,什么齐王太子,都与我们无关。”
萧蛰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奢望。萧家站在这个位置,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这场雪还没停,京城的旨意就到了。
那是个阴沉沉的午后。传旨的太监像只冻鹌鹑似地缩在马车上,到了王府便急着讨热酒暖身。可等他进了正堂,打开圣旨时,连那尖细的嗓音都严肃了几分。
大意是:北境大捷,边患暂平。着北凉王世子萧蛰即刻回京,参赞军务,另有要事相商。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萧蛰身上。
萧蛰跪接圣旨,面色平静。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北境大捷,蛮族服软,北凉军的声望如日中天。皇帝若不把他召回京城,反倒不正常。
送走传旨太监后,萧蛰回到内院。母亲和姐姐已经知道了消息。苏婉眼圈微红,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拉着儿子的手,让他路上千万小心。萧绮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好半晌才道:“这次,我随你一同去。”
萧蛰摇头:“姐姐,你得留在户阳。父亲和母亲都在这里,萧家的根在这里。你若去了京城,谁替萧家守这份家业?”
萧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了萧蛰平静而坚决的目光。她终是没再坚持,只低声道:“那让萧遥跟你去。阿朵雅也去。我不能去,总得有人在你身边。”
萧蛰沉默了一下,道:“萧遥留下。”
话音一落,恰好走到门口的萧遥僵住了。
她手中还端着一壶新添了炭的茶吊子,黑铁壶身映着她的脸。她定定地站在那儿,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
萧蛰转头看她,目光温和:“萧遥,你在王府陪姐姐,帮我看着家。京里的路,我熟。而且这次我不打算带太多人,小月随我去就行了。”
萧遥咬着唇,手里的茶吊子微微发颤。
“少爷是嫌我碍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尾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萧蛰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过那茶吊子,萧遥却退后一步,不让他碰。她红着眼圈,倔强地仰头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蛰轻声道,“恰恰相反,我信你。所以才把最重要的留给你。家,姐姐,母亲,阿朵雅。这些,我托给你。别人我不放心。”
萧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那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京城的事一了,我就回来。”萧蛰伸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去京城。上回我去了大半年,也没见你掉眼泪。”
萧遥别过头去,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谁哭了。我就是气你不带我。”
可当晚,萧遥还是将萧蛰的行装打点得比谁都仔细。从里衣到外氅,从伤药到盐包,连鞋垫都多备了几双。萧蛰站在一旁,看着那整整齐齐摆了一床的包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爷,这包是路上吃的。腊肉和干饼多带了些。这包是给长公主和谢少卿的土仪。还有这个——”萧遥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塞进最里层,低声道,“是给少爷的平安符。夫人给的。我放在最底下,不容易丢。”
萧蛰“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楚小月倒是很高兴。能跟着少爷回京,她既兴奋又紧张。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萧遥姐姐不去,她心里又有些没底。夜里她跑去问萧遥,到了京城自己该注意些什么。萧遥斜她一眼,冷声道:“少说话,多做事,别给少爷惹麻烦。还有,别让那些京里的女人离少爷太近。”
楚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长公主来找少爷呢?”
萧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就把茶沏得浓一点,让她坐一会儿就赶紧走。”
楚小月“哦”了一声,好像真把这话记死了。
出发那日,雪停了。
天仍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王府门前,苏婉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台阶上。萧绮在母亲身边,穿着素白,像雪地里的一株寒梅。阿朵雅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塞进萧蛰的马褡里。
“我让厨房给你烤了羊腿。路上吃。”阿朵雅仰着脸,替他正了正领口,“你在京城给我小心点。我可听说,那京城里的女人会吃人。”
萧蛰失笑:“谁跟你说的?”
“萧遥。”阿朵雅回头一指。萧遥正站在台阶上,板着脸,一言不发。
萧蛰大笑,翻身上马。
楚小月骑马跟在侧后,穿着小号的棉甲,脸冻得通红,却强忍着不哆嗦。
“姐姐,娘,我走了。”萧蛰在马背上拱手。
苏婉含泪点头。萧绮朝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他,轻声道:“阿蛰,记得想我。”
萧蛰目光一柔:“天天想。”
阿朵雅在一旁爽朗笑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快去快回!”
萧蛰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萧遥。萧遥站在那儿,紧紧抿着唇,憋了好半天,忽然冲上前两步,大声道:“少爷,你说话要算话!京城的事一了,就回来!我等你!”
那声音清亮,像北风中忽然响起的一声铃。
萧蛰朝她挥了挥手,拨转马头。
“走!”他一声轻喝。
马蹄扬起细碎的雪屑,楚小月策马跟了上去。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了,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长街尽头。
萧绮和苏婉回了内院,阿朵雅也跟了进去。只有萧遥还站在王府门口,望着萧蛰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街面上扫过,将她额前碎发吹得纷乱。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玉镯。
是少爷送她的。
她握紧镯子,轻轻念了一句:“我会等。”
然后,转身走进了王府大门。
第四十章 返京
半月之后,萧蛰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这一路北上再折返,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京畿的冬日寒烟,不过隔了一场雪的光景。官道上商旅往来如旧,看不出多少边关大战刚歇的痕迹。越靠近京城,道上车马越是稠密,米面布匹、盐铁药材,南来北往的货物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楚小月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棉斗篷,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京城城墙巍峨如旧,护城河上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还能看见几尾锦鲤缓缓游动。她忍不住道:“少爷,京城的冬天比户阳还冷吗?怎么树都光秃秃的。”
“风大。”萧蛰道,“不过屋里有地龙,比户阳的炭盆暖和。等到了宅子,你先好好歇两日。”
楚小月摇摇头:“我不累。我要先给少爷把屋子收拾出来。这半个月没住人,肯定积了灰。”
萧蛰笑道:“就你勤快。”
他嘴上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离京数月,再回来时,京城的天已经变了。太子倒台,齐王被斥,朝中势力此消彼长。他离开时,人人都在观望萧家的下一步。如今萧家在北境大破蛮族,声望如日中天,他这个时候回京,等于把最后一点低调也丢掉了。
可他本就没打算再装。
队伍缓缓入城。守城兵卒验过鱼符,恭恭敬敬地放行。萧蛰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上次离京时又严了几分。进出百姓的包裹都要打开,可疑者一概扣下。京中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带着楚小月与随从先回了旧宅。
宅子提前得了信,老仆们已经把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楚小月依旧忙前忙后,把从户阳带来的土产一样样分好。萧蛰则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半月来积下的情报。
消息不少。最大的几条,都指向齐王。
齐王被解了禁足后,行事比从前更加隐蔽。他将自己手里几个明面上的产业都转了出去,暗地里却派人去了西南,与土司们接触频频。朝中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老臣,最近也被他挨个请去喝了茶。最让萧蛰注意的是,齐王近来与兵部尚书往来极密。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遣,是六部之中与军务最休戚相关的衙门。齐王把手伸进兵部,用意不言自明。
萧蛰合上信报,闭目沉思。皇帝急召他回京,多半就是为了对付齐王。可这老皇帝一贯的做派,是让臣子们互相咬。他不会自己动手,只会把刀磨好,再找一个合适的人递过去。
萧蛰很清楚,自己就是那柄刀。
太子案时,他这把刀用着顺手。现在齐王尾大不掉,皇帝又想用萧家这把刀。可刀用久了,也就钝了。皇帝不会让萧家一直这么好使下去。等齐王也倒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不言自明。
可他没有退路。
正在沉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小月的声音响起:“少爷,谢少卿来了。”
萧蛰起身出迎。谢云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眼下多了些青色,显然这阵子没少熬神。他见萧蛰出来,拱手笑道:“世子别来无恙。北境大捷,京城里茶楼酒肆说的可都是你萧家父子的威风事。”
萧蛰将他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谢兄可别取笑我。不过是在父王手底下打了个下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他老人家。”
谢云舟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马上喝。他敛了笑意,低声道:“圣上此次召你回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洗耳恭听。”萧蛰道。
谢云舟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齐。
“圣上已经动了一回手,可齐王根基太深。禁足半月,不过是伤了脸面。如今他表面上老实,暗地里却越发肆无忌惮。圣上召你回京,未必是要你直接与他为敌。但他一定会拿你当刀。”谢云舟顿了顿,直视萧蛰,“你想好了吗?这一刀砍下去,萧家就再也没法从这场夺嫡之争里抽身了。”
萧蛰靠在椅背上,神态从容:“谢兄觉得,我萧家现在还能抽身?”
谢云舟一滞,随即苦笑:“是我想左了。萧家从北境大捷那天起,就不可能再装作局外人了。”
“所以,与其等着被人安排,不如主动入局。”萧蛰道,“圣上要拿我当刀使,我便当这把刀。可刀什么时候出鞘,往哪砍,也不能全由他说了算。”
谢云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既然你回来了,那有件事得先跟你说。长公主前些日子派人来找过你。不是去你府上,是找了我。她让我转告你,若方便,回京后去她那儿一趟。她有话当面对你说。”
萧蛰眉梢微动:“她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有。只是说与齐王有关,让你务必要去。”谢云舟看着他,欲言又止,到底没把其他话问出口。
两人又谈了些朝中最近的动向,谢云舟才起身告辞。萧蛰送他出府,回来时天色已暗。楚小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少爷,是不是京里的事很麻烦?”她小声问。
萧蛰端起汤喝了一口,点头:“有点。不过还应付得来。”
楚小月咬了咬唇,像下定决心般道:“少爷,我在路上听人说,长公主府里的花冬天也开着。我……我不太懂。但我听说,长公主对少爷很好。少爷要是为难,可以去找她说说话。我不告诉萧遥姐姐。”
萧蛰抬头看她,这丫头说这话时,脸都红透了。他不由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么多心。好了,今晚早点睡。明日随我去长公主府。”
楚小月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过到了地方,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别乱看,别乱说。”
“嗯!”楚小月用力点头,端着空碗欢快地跑了。
萧蛰独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夜色中那几枝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忽然想起了白玉莲。
那朵京城里的并蒂莲花,不知在这个冬天,是否还开得如旧。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尽是京城的雪和北境的刀光。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阴山,图鲁的铁矛迎面而来。他挥刀,刀光裂空,却劈开了一片云,云后是姐姐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锦袍,带着楚小月出了门。长公主府的门房见到他,竟不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楚小月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四处瞟,被萧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盯自己的鞋尖。
仍是那座临水小榭。
白玉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站在廊下,望着结了薄冰的池面。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萧索。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池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萧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我回来了。”他说。
第四十一章 莲心
池面结着薄冰,像一面蒙了雾的旧铜镜。风从水榭外吹来,带着荷塘残梗的枯涩气息。白玉莲的素白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我回来了。”萧蛰说。
白玉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比从前更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瘦了。”她说,声音很轻,“也黑了。北境的风沙,果然磨人。”
萧蛰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望向池面:“仗打完了。蛮族求和,北境能太平几年。”
“我听说了。”白玉莲道,“你在阴山亲手杀了蛮族大王子图鲁。这消息传回京时,连宫中那些洒扫的小宫女都在议论。说萧家世子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萧蛰失笑:“京城的嘴,死人也能说活。”
白玉莲没有接话。她望着池面上那层脆薄的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说,你在北境纳了房妾室。是蛮族的公主。”
这话轻飘飘的,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气。可萧蛰听得出那底下的滋味。他没有回避,点头道:“阿朵雅。蛮族大单于的女儿。这门亲事,一半是为了边关,一半是我自己愿意。”
白玉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上面绣着一朵极小的莲。她“嗯”了一声,道:“蛮族公主千里迢迢随你来盛国,总得有个名分。你做得对。”
她说得平静,可萧蛰看见她的指尖捻得发白。
“你让谢云舟带话,说有事要见我。”萧蛰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与齐王有关?”
白玉莲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神色一整,低声道:“进去说。”
两人入了水榭。楚小月留在外面,由长公主府的侍女引去偏厅吃茶。她一步三回头,见少爷与那位美丽的夫人进了水榭,心里记着萧遥的“把茶沏浓点”的嘱托,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水榭中,白玉莲亲自斟了茶。她将茶盏推到萧蛰面前,自己却没有喝。水汽氤氲,将她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
“齐王最近动作极大。”她压低声音,“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笔数目惊人的银钱,暗中招兵买马。我的人查到他以商户作幌,在城南和西郊各设了一处私库。表面上是存粮,实际里头放的全是兵甲和弓弩。”
萧蛰浓眉一蹙:“兵甲弓弩?他这是要养私兵。”
“不错。”白玉莲道,“而且他如今与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兵部尚书周显,上个月入宫面圣三次。每次从御书房出来,都要绕道去一趟齐王府。圣上心知肚明,却一直按着不发。”
萧蛰饮了口茶,脑中飞快盘算。私养甲兵,结交重臣,齐王这已经是在为自己铺后路了。皇帝召他回京,十有八九是要动齐王。可皇帝为什么不动用禁军直接围了齐王府?因为没抓到铁证。私库的事,白玉莲能查到,皇帝自然也能查到。可能查到和能拿出来治罪是两回事。齐王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备好了替罪羊和断尾求生的退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白玉莲忽然道。
萧蛰抬头看她。
“城南的那处私库,三天后会有一批新到的甲胄入京。到时候齐王的人会把甲胄从南门运进城中。那条路,经过我长公主府。”白玉莲的声音低下去,却极清晰,“我要你帮我,把这条线,钉死。”
萧蛰沉吟道:“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会有人扮作山匪去劫那批货。你不用出手,只需在事后,让大理寺的人‘及时’赶到。”白玉莲看着他,眸中寒光凛冽,“只要那批甲胄在齐王的人手里被当场查获,任他齐王如何狡辩,也再难翻身。”
萧蛰没有马上答应。他握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白玉莲说的是一个局。这个局要成,必须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便是灭顶之灾。
“你的人可靠吗?”他问。
“可靠。”白玉莲道,“是我母妃留下的老人,跟了我十几年,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手里。”
萧蛰点头:“时间、地点、具体路线,你写给我。我来安排大理寺的人。谢云舟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直视白玉莲,一字一句道:“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齐王会疯。圣上也会明白你在这件事里的分量。长公主府,从此再不能像过去那般清静。”
白玉莲闻言,竟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凄然,七分决然。
“萧蛰,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她轻声道,“我早就在这潭水里了。从你第一次踏入长公主府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清静不了了。”
萧蛰心头一热。
他站起身,绕过茶案,走到白玉莲面前。白玉莲抬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萧蛰忽然弯下腰,将她连人带椅转了个方向,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想念,“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总梦见你。”
白玉莲的呼吸乱了一拍,胸膛起伏不定。她别开脸,不看他,声音几不可闻:“你如今有蛮族公主在身边,怎会还梦见我。”
“我梦见你站在莲花池边,看着我笑。”萧蛰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醒过来时,北境的月亮很大,我的帐子里却空荡荡的。”
白玉莲身子轻颤。
她猛地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萧蛰堵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又重又急,像把几个月的分离都碾碎在其中。白玉莲起先还推拒了两下,可当萧蛰身上的松香混着北境风雪的气息一同涌过来时,她的意志便像雪崩般坍塌了。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却渐渐从推变成了拽。
两人从椅子上吻到墙边,白玉莲的后背抵上挂着书画的墙壁。她的发簪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水榭外的风掀起纱幔,像窥探这满室旖旎。
良久,两人唇分。白玉莲喘息着,眼中泛着水光。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被北境风霜磨得微糙的皮肤。
“你瘦得让人心都疼了。”她轻声道。
萧蛰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她的指尖。
“等齐王的事了结,”他低声说,“我再来好好陪殿下。”
白玉莲闻言,眼底那抹刚燃起的火又暗了几分。她抽回手,直起身来,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神色恢复了几分长公主的清冷。
“三天后,我等你消息。”她说。
萧蛰点头。他捡起地上的发簪,递还给她。白玉莲接过去,背过身,重新将发髻绾好。
萧蛰走出水榭时,天已近午。楚小月从偏厅小跑着迎过来,仰着脸仔细看萧蛰的脸色。见他唇角微扬,神色平静,她悄悄松了口气。
“少爷,见到长公主殿下,事情谈得可好?”她小声问。
“谈好了。”萧蛰道,“走,回府。接下来三天,有你忙的。”
楚小月“哦”了一声,忙不迭跟上去。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水榭。纱幔后,那个素白的身影仍立在廊下,风把她的衣裙吹起,像一枝孤零零立在冰池边的莲。
楚小月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了萧蛰。
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少爷这次回京,一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第四十二章 伏杀
三天后的傍晚,天阴沉得厉害。
城南官道上一片肃杀。官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萧蛰带着二十名好手,在距官道半里外的一片密林中埋伏。陈九没来。这趟北境之行,陈九没有随他回来。萧蛰身边最得力的,只有王烈。
王烈抱着那根六十八斤的混铁棍,像尊黑铁塔似的蹲在树后。他本来就壮,裹着玄色棉甲更显得山一般沉。见萧蛰面色凝重,他低声道:“世子,那批货真会从这条路走?”
萧蛰点头:“白玉莲的消息,不会错。”
他嘴上笃定,心里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为了这次劫货,他准备了三天。谢云舟那边也安排好了,今夜三更,大理寺的差役会从城西绕过来,以“追捕盗匪”为名搜查。只要人赃并获,齐王私蓄甲兵的罪名便坐实了。
一切都该万无一失。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
那不安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皮肤底下,不深,却始终在刺。
“叫弟兄们警醒着点。”他低声道。
时间在寒风中一点点过去。三更鼓响过之后,官道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萧蛰抬眼望去,月光极淡,但隐约能见一队人马从南边缓缓行来。前头四骑开道,中间是五辆两马拉的厚布马车,后面跟着八骑护队。
萧蛰瞳孔微缩。太顺利了。
他猛地一挥手,二十名北凉好手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他自己一马当先,刀已出鞘,刀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银亮的弧。
“动手!”
话音未落,那五辆马车的厚布同时被从里面撕开,十几道黑影从车中跃出。与此同时,护队的十二骑也整齐划一地拔刀转向,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朝他们包抄过来。
萧蛰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那十几道黑影中,有三人身形最快,像是三道黑色的闪电,分三个方向朝他合围。当先一个枯瘦老头,双爪如鹰钩,还未近身,凌厉的爪风便已扑面。萧蛰横刀一封,刀身“嗤”地一声,竟被对方硬生生抓出五道浅痕。
“小宗师!”萧蛰心头大震。
这老头绝对是小宗师的实力。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左右两侧同时传来两股同样强横的气息。一个使双钩,一个用短矛,与那枯瘦老头成犄角之势,将萧蛰困在当中。其余的黑衣人则与北凉好手们缠斗在一起。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与实力都占着优势,北凉的汉子们虽悍勇,却很快被压制住。
萧蛰一刀震开枯瘦老头的利爪,反手逼退左侧使双钩之人,背上却挨了右侧短矛一记,虽未刺实,矛风却撕开了他的棉甲,带出一片血雾。
“萧世子,今夜就是你的死期。”枯瘦老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小宗师的全力出手,压得萧蛰连呼吸都发紧。他刚刚踏入小宗师门槛,内息未稳,以一敌三,全无胜算。
刀光在夜色中疯狂闪动。
萧蛰拼了命。
他把父亲教他的、北凉的风雪磨出来的、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刀法全使了出来。每一刀都凌厉无比,刀刀搏命。可那三个小宗师像三堵铁墙,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不多时,他身上已多了七八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腰腹,深可见骨。血顺着他握刀的手往下淌,滑进刀柄,滑进脚下的尘土。
“世子!”王烈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他挥着混铁棍想冲过来,却被七八个黑衣人死死缠住。他那股子蛮力能杀小宗师以下,可对方人多,且个个不俗,一时间竟脱不得身。
萧蛰咬碎了一口牙。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若死了,北凉的兵,萧家的天,姐姐,母亲,阿朵雅,萧遥,还有白玉莲……全都会塌。
“想杀我,拿命来填!”他一声暴喝,内息疯狂运转,刀光如匹练般向那使短矛的小宗师卷去。这一刀是纯粹的攻势,毫不设防。对方被他这股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萧蛰便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他夺了一匹马,拼命向南逃去。
身后,那三个小宗师紧追不舍。枯瘦老头速度最快,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马后。他探手抓向萧蛰后背,萧蛰反手一刀,刀锋与他掌心撞在一起,发出金石般的鸣响。萧蛰只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从马上飞落出去。
他落在一片荒草丛中,滚了十几圈,浑身是血,再也爬不起来。
枯瘦老头一步步朝他走来,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短剑。那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萧蛰,齐王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老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要乖乖握在主人手里。若自己乱动,不如折了。”
他说完,一剑刺下。
萧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旁翻滚。剑锋擦着他的肋骨而过。他反手将长刀掷出,枯瘦老头侧头躲过。萧蛰借着这一瞬的迟滞,拼死冲入了一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踉跄着跑向远处一片低矮的民居。
那三个小宗师追到民居附近,却齐齐停住了脚步。
“那小子若活着,必在附近。搜。”枯瘦老头低声吩咐。
另外两人散开去寻。枯瘦老头自己站在路口,像一条在暗夜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萧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了。
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内力几乎耗尽。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一个极小的农家院子。院中只有两间矮房,一口水井,几排冻得发蔫的青菜。他伸手想扶住院墙,身子却像被抽空了骨架,沉沉地倒了下去。
屋内,烛火如豆。
玉奴正半躺在土炕上,手里握着一根乌木雕成的角先生插在自己那春水四溢的肉穴中。这物件是她男人死后第三年,邻镇一个卖货郎卖与她的。她今年不过二十四五,守寡已整整四年。白日里她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夜里回了这城外的小院,便只有这根冰凉乌黑的东西陪着她。她早已习惯了。可今日,那卖货郎说这物件还能吸了热气自个儿动,她便忍不住又试了一回。
正要高潮的时候,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摔进了菜地。
玉奴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那乌木物件往被子里一塞,胡乱裹了件旧袄,端过油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院中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一身玄色衣裳映得暗红。玉奴腿都软了,想喊,又捂住了嘴。她壮着胆子凑近,用油灯去照那人的脸。
火光映出那张脸的一瞬,玉奴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从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男人。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血污丝毫掩不住那玉一般的轮廓。玉奴在镇上卖了四年豆腐,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男人,可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人的万分之一。她甚至忘了害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血擦净了,那容貌愈发清晰,清晰到像庙里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跌进了她这破败的小院里。
玉奴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四下望了望,夜色沉沉,无人察觉。于是她咬紧牙关,将男人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拼尽了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屋里。他人看着修长,身子却极沉。玉奴一个寡妇,平日搬豆腐坛子练出了些力气,可这一路仍累得差点直不起腰。
她把人放在自己的土炕上,又跑出去打水。热水冷得慢,她便用自己的身子捂着盆。等水微温了,她才敢去解男人的衣裳。那玄色衣袍早被血浸透了,脱下来时,露出少年人精瘦而结实的身体。伤口密布,最重的一处斜在腰腹,深得吓人。
玉奴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她一边给他擦血上药,一边红了眼圈。家中只有些粗劣的金疮药,还是她男人活着时留下的,早结成了块。她便用烈酒化开,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男人昏迷着,眉头却始终紧皱,像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你究竟是谁啊……”玉奴颤声低语,“怎么伤成了这样。”
无人回应。只有窗外北风如旧,像无数鬼魅在拍打窗纸。
玉奴守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她便点起家里最后一根半截的蜡烛。烛泪一滴滴淌在破旧的木桌上。她坐在炕边,拿自己唯一一床厚被子裹住男人。自己则冻得瑟瑟发抖,缩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望着那张沉睡中的脸,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了。男人没有醒。
玉奴照旧挑着豆腐担子出了门。她在镇上卖了半日豆腐,心神不宁,好几次找错了零钱。午后回了家,见炕上的人还没醒来,她忽然怕了。
她怕他就这么死在自家屋里。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人,命不该绝。
玉奴把卖剩的半板豆腐炖成汤,仔细喂进他嘴里。男人没有吞咽反应,她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得极慢。小半碗汤下去,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玉奴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地去打水,给他换药。他额上微微发烫,开始低烧。玉奴便用湿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不敢合眼。
直到第二日深夜,萧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低矮的土墙,看见昏暗的油灯,看见一个身着粗布旧袄、面容白皙清秀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眼下乌青,唇角沾着一点豆腐沫,显然累坏了。
“你……”萧蛰喉咙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玉奴被惊醒了。她猛地抬头,与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撞在了一起。那眼里有血丝,有戒备,也有几分虚弱至极的茫然。玉奴心头又酸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给他倒水。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盛汤!”她手忙脚乱,把水瓢都碰掉了地上。
萧蛰没有回答。他身体各处都在疼,像被几座山碾过。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齐王的人一定在搜他。这农妇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昏了多久?谢云舟他们怎么样了?
“你是谁?”他哑声问。
玉奴正端着碗水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低下头,轻声道:“我叫玉奴。是个卖豆腐的。你昏在我家院子里,我……我便把你拖进来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不安。
“你……你生得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荒唐。
萧蛰怔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多谢你。我该走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玉奴一把按住了肩头。
“你不能动!你伤成那样,出去就是个死!”玉奴红着眼圈,声音虽小,却透着急切,“我不管你是谁。到了我家里,就是我的客人。这里虽破,可没人知道你在这。你……你安心养着。等伤好了再走,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萧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烛火昏黄,映着这农妇清秀而疲惫的面容。她的眼睛不大,却极干净。里面盛着的,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真心。
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
玉奴的眼圈更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从锅里盛来一碗还温着的豆腐汤。
萧蛰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玉奴
萧蛰在玉奴家中养伤,到第三日时,烧终于退了。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想要起身离开,却都被身体逼了回来。腰腹那道伤口实在太深,稍一动弹便重新渗血。而更糟的是内伤。那枯瘦老头最后那一掌虽未打实,却已将他的内息震得紊乱不堪。小宗师的气劲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根细针在体内乱钻。他每日都要花上大半时辰打坐调息,将那驳杂气劲一点点化去。照这速度,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恢复不了。
玉奴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卖豆腐,不到午时便匆匆赶回,从不在外多耽搁。她回来时,担子里的豆腐往往还剩着一小半。萧蛰知道,她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这妇人极勤快,进了门便忙个不停,烧水、熬粥、洗他换下的血衣。屋里整日弥漫着豆腐的清香与淡淡的草药气。
“你今日气色好了些。”玉奴端着一碗稠粥过来,粥里还卧着一颗煮得刚好的鸡蛋。她自己却只拿了张杂粮饼,坐在小凳上慢慢嚼。
萧蛰接过碗,没急着吃,只看着她:“你把鸡蛋给我,你吃什么?”
“我天天吃豆腐,不缺这些。”玉奴笑了笑,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是病人,要补身子的。这鸡蛋是镇东刘大娘给的,她家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我说我弟弟来了,病着呢,她便多给了我两颗。”
“弟弟?”萧蛰眉梢微动。
玉奴脸一红,低头拨弄着柴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总不能说,是我捡回来的男人吧。这十里八乡,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我要说你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还生得这样……这样招人,那些个长舌妇不编排死我才怪。”
萧蛰闻言,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鸡蛋夹起来,分了一半,递到她面前:“吃。”
玉奴连连摆手:“你吃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萧蛰作势要放下碗。
玉奴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她低着头,睫毛扑扇,像两把小扇子。萧蛰看着她,忽觉这妇人像极了北境雪地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葱,看着寻常,却自有股子鲜活劲。
“玉奴。”萧蛰问,“你男人去了多久了?”
玉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将最后一点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四年了。那年秋收后,他说要跟人去南边做工,挣些钱回来翻修房子。走到半路,遇上流匪,人就没了。抬回来的时候,连脸都看不清楚了。”
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握着柴火棍的手指却收得发白。
“家里就你一个人了?”萧蛰又问。
“嗯。公婆前两年也走了。我这人,命不好。”她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萧蛰,“你呢?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看你身上那些口子,可不像寻常打架弄的。”
萧蛰没有回答,只低头喝粥。
玉奴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她起身去院中收柴,背影单薄。走时,又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不说也无妨。我玉奴不懂大事,只知道救人要救到底。你且放心住着。这地方偏,轻易没人来。”
萧蛰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
又过了两日,萧蛰已能下地行走。他乘着夜色在院中走了几圈,活动筋骨。月光如霜,照得小小的院落一片清冷。玉奴的菜地荒了大半,只有几排耐寒的白菜还倔强地绿着。院墙矮,不到一人高。萧蛰借着墙缝往外望了望,夜色深沉,远处镇子的灯火像几点碎星。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谢云舟。
那夜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知道劫货计划的,除了白玉莲,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萧蛰不信白玉莲会害他,可长公主府中,未必没有齐王的眼线。又或者,是谢云舟那里走漏了风声。王烈与那二十名北凉好手至今生死不明,他必须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玉奴。”他回到屋里,对正在灯下纳鞋底的玉奴道,“明日你去镇上卖豆腐时,能不能帮我送个口信?”
玉奴抬起头,眼睛微亮:“找大夫吗?还是找你的朋友?”
“去城南福来客栈,找掌柜,跟他说‘北院墙外,寻个看花的’。他自会明白。”萧蛰低声道,“只是这事有风险。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强。”
玉奴放下针线,站起身来,神色竟带着几分喜色:“去!怎么不去!你终于肯让我帮忙了。我虽没用,可帮着传句话还是使得的。”
萧蛰见她答应得爽快,心里又软又涩。他认真道:“玉奴,等这遭事过去,萧蛰必当厚报。”
玉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原来你叫萧蛰。这名字……怪好听的。”
她笑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清秀的面容在烛火下像浸了暖光。萧蛰看得微微出神,旋即移开了眼。
第二日午后,玉奴从镇上回来,把卖空了的豆腐担子往地上一放,压着嗓子道:“我找着那人了。他听了我的话,脸色都变了,只让我先回来,说今晚他来找你。”
萧蛰点头。
“你……不去迎迎他?夜里路黑,他找得到吗?”玉奴担心道。
“找得到。”萧蛰道,“你今晚早些歇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玉奴似懂非懂地应了。
当夜,玉奴早早吹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声。约莫三更时分,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翻过了矮墙。她心头一紧,刚想翻身起来,又想起萧蛰的叮嘱,忙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内室里,萧蛰坐在炕沿上。一个黑衣身影从窗边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属下来迟了。”
来人是萧蛰留在京中的暗桩头目,赵七。他抬起头,见萧蛰虽面色苍白,却神志清明,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夜之后,齐王的人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的荒村都搜了几遍。属下们心急如焚,可您像凭空消失了般。若非今日有个卖豆腐的妇人传信,属下还不敢确认世子就在此处。”
“王烈呢?弟兄们呢?”萧蛰沉声问。
赵七面色一黯:“王烈将军受了重伤,被弟兄们拼死抢了出来,藏在城北一座民宅中养伤。那二十名好手……折了十一个。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萧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芒如刀。
“齐王那边呢?”
“齐王已经向圣上进言,说您在城南遇袭,是太子余党所为。他反倒哭求圣上彻查。城中都在传,说萧世子被人截杀,生不如死。”赵七道,“大理寺谢少卿上了折子,要求严查。可兵部与刑部的人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接。”
萧蛰冷笑一声:“好一个齐王。倒打一耙,真不愧是老狐狸。”
他压低声音,对赵七吩咐了几句。赵七领命,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递上:“这是谢少卿给您的亲笔信。他让属下务必交到您手上。”
萧蛰拆开信,就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看完。信中谢云舟只写了一行字:长公主府有人动不得,速换对策。
萧蛰眼神一凝。
长公主府里,出了内鬼。
他沉默片刻,将信放入灯中烧尽。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映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告诉谢云舟,我知道了。让他这两日不要轻举妄动。我这边自有安排。”萧蛰道。
赵七应下,又低声道:“世子,此处虽偏,但齐王的人还在搜。要不要属下调几个弟兄过来守着?”
萧蛰摇头:“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外围盯着,别让人靠近这院子。此外,给北凉去个信,让父王那边多加防备。齐王既然敢对我动手,北境那边怕也有布置。”
赵七领命退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萧蛰慢慢坐回炕上。腰腹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渗出些许温热。玉奴的伤药终究太粗,能止血,却难以愈合深层的撕裂。
正这时,外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玉奴披着那件旧袄,端着一盆温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怯怯地站在内室门口。她也不说话,只看着萧蛰。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来给你换药。”她轻声道。
萧蛰点了点头。
玉奴走过来,动作极轻地解开他衣袍。伤口处的血已经浸透了缠布,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看着那狰狞的口子,眼圈又红了。
“你又逞强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萧蛰没说话。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玉奴替他擦洗伤口时的轻微水声。她的手指很软,很轻,像羽毛拂过。萧蛰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萧遥,想起姐姐,想起阿朵雅。想起每一个在他受伤时守在他身边的女子。而此刻,在这间清寒的农家小屋里,给他暖身子、换伤药的,却是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卖豆腐的寡妇。
“玉奴。”他低低开口。
“嗯?”
“多谢你。”
玉奴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她心头一撞,低下头去,继续给他缠布,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风中的尘埃。
第四十四章 辞别
又过了三日,萧蛰的内伤已恢复了大半,外伤虽未痊愈,却已无碍行动。他每日在屋中打坐调息,又以北凉军中的吐纳之法疏通经脉,将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气劲一一化解。玉奴见他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既高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知道,这男人迟早是要走的。
这几日,赵七每晚都来。他带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长公主府的内鬼查出来了,是白玉莲身边一个叫春莺的贴身侍女,八年前入的府,一直在厨房帮工,因手脚麻利被提入内院。半个月前,有人看见她与齐王府的一个小厮在后巷说话。赵七顺藤摸瓜,查到她房中的首饰盒里,多了一支分量极重的金镶玉步摇。
“齐王的人给了她三百两银票,还许她兄长一个盐场的小吏之位。”赵七低声道,“那春莺小时候跟兄长一起逃荒,相依为命。齐王这是拿住了她的软肋。”
萧蛰坐在炕上,手中把玩着那柄卷了口的旧刀,缓缓道:“白玉莲待她如何?”
赵七答道:“长公主待下人极厚。春莺她娘前年病重,还是长公主请的御医。这丫头,是知恩不报,反咬一口。”
“人都有软肋。软肋被人攥着,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萧蛰语气平淡,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是她既然选了背叛,便该知道代价。赵七,这事不用我们出面。你把这个消息递给长公主,让她自己清理门户。她身边的人,得她自己动手。”
赵七点头:“属下明白。还有,谢少卿让我告诉世子,圣上昨日在早朝上问起了您。齐王说您可能已遇不测,谢少卿当庭反驳,说萧世子福大命大,必不会有事。圣上看样子,是希望您早日露面。”
萧蛰沉吟片刻:“明日进城。”
赵七面有忧色:“世子,您的伤……”
“无妨。”萧蛰道,“我若再不现身,齐王那边就该坐实我死了的消息。到那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对萧家在京中的人下手。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赵七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萧蛰从炕上起身,走到外屋。玉奴正坐在灶前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晕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玉奴。”萧蛰在她身后唤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仍低着头。
“我明日走了。”
玉奴的动作停住了。她手中那根拨火棍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站起身,却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的伤,还没好透。”她说。
“不碍事了。”萧蛰走到她身后,“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玉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红,却笑着:“谢什么。我一个乡下寡妇,能照顾你这样的人物,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你……你且去吧,不用管我。”
萧蛰沉默了一瞬,忽然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小院里没有高烛,只有灶火与月光。可就是这般昏暗的光线,落在玉奴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却像镀了层柔光。她的眼中有泪光,却始终忍着不肯落下。
“玉奴,你可知我是谁?”萧蛰低声问。
玉奴摇了摇头。她从未问过,他也没说过。她只知道他叫萧蛰,是个极好看、极厉害的男人,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仅此而已。
“我叫萧蛰。北凉王萧烈之子。”萧蛰缓缓道,“盛国的北凉世子,平北将军。”
玉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虽是个乡野妇人,没读过什么书,可北凉王萧烈、北凉世子这些名号,她怎会没听过?那是连镇上卖货郎都能说上几句的大人物。是能左右天下大势的勋贵。是庙堂与沙场之间的传说。
而她这些日子,竟让这样一个人,住在自己这破败的小屋里,喝她煮的豆腐汤,盖她缝补过的旧被子。
玉奴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定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语气慌乱,“我以为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
“我本就不想让你知道。”萧蛰苦笑,“你知道后,便会怕我。可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改不了。”
玉奴低着头,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半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这样的贵人,来日自有数不清的好去处。我……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寡妇,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蛰看着她。他当然想过,等事情结束,带她离开这间小屋,让她不必再受风吹雨打。可他此番回京,前路凶险莫测,齐王已经对他动了杀心。若把她带在身边,反倒会害了她。
“等我京城的事办完。”他说,“我会再来找你。你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玉奴咬着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着这个即将离去的人,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冷又空。像做了一场极不真实的梦。梦里的男人好看得不似凡人,梦里的她竟也敢与他分食同一颗鸡蛋。如今梦快醒了,她得把心收回去,继续过从前的日子。
“好。”她轻声道,“你多保重。”
萧蛰没有再多说。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多年的暖玉佩,递到她面前。那玉触手温润,品质上乘,是萧绮从前送他的。玉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萧蛰将玉佩放入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若遇到难处,拿着它去城中萧家宅子,会有人帮你。”
玉奴捧着那块玉,只觉掌心沉得厉害。那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她心尖发颤。她低下头,将玉佩贴在胸口,轻轻说了一句:“你……你一定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萧蛰笑了:“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萧蛰便起了身。
玉奴起得更早。她将家里最后半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浓汤,又把剩下的白面全烙成了饼。萧蛰出来时,见她已将吃食整整齐齐地包好,放在桌上。
“路上吃。”她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没睡好。
萧蛰点头,将包裹背在身上。他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玉奴站在屋中,晨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像披了层薄金。她没有出门,只隔着半掩的屋门望着他。
萧蛰朝她郑重一揖。
玉奴别过头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待她再抬头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日里干冷的气息。玉奴慢慢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坐下。她望着那空荡荡的院子,怀里还揣着那枚暖玉佩。过了许久,她才把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这世上,有些相遇就是这样。明知留不住,却还是拼了命地舍不得。
萧蛰离开那农舍后,没有直接回城。他在城外的荒林中潜行了一段,穿过一处干涸的河道,到了城南三里处。那里早有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幔马车等着。赵七带着两个暗桩扮作车夫与随从。见萧蛰现身,几人连忙上前。
“世子。”赵七递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萧蛰换好衣袍,又饮了一盏温热的药汤。他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晨曦中渐渐亮起的京城城墙。
这一回,他要让齐王知道——想杀他萧蛰,没那么容易。
而他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王烈与那十一个弟兄的命,他记下了。要一笔一笔,让齐王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四十五章 归来
青幔马车从南门入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守城的兵卒正在换防。昨夜下过一阵薄雪,城门洞里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萧蛰靠在车壁旁,撩开车帘一角,冷眼看着外头。和数月前离开时相比,城门口的盘查又严了许多。出城的百姓要一个个搜身,进城的商队更是连货箱都要撬开来看。几个衣甲鲜明的禁军站在道旁,目光如鹰,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赵七低声道:“世子,齐王的人还在城门设了暗哨。咱们这车挂着城北王记布庄的幌子,不会引人注意。”
萧蛰“嗯”了一声。他这次回京,不能大摇大摆。他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被齐王搅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缓缓入城,穿街过巷,在东城旧宅后门停住。
楚小月已经得了信。她早早就等在后门里,听见车轮声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一般冲出来。萧蛰刚下马车,便看见这丫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张了张嘴,想叫“少爷”,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眼泪便哗哗地掉了下来。
“别哭。”萧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小月拼命点头,想挤个笑出来,可那嘴一咧,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抽噎道:“我、我这就去给少爷烧水,给您换药……您饿不饿?我熬了粥,在灶上煨着,都热了好几回了……”
萧蛰心头一软,由着她把自己拽进了屋。
进了内室,楚小月不由分说,将萧蛰按在椅子上,便去脱他的外袍。那衣袍是赵七半路备的,布料粗糙,可内里早已洇出暗红的血色。楚小月见了,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她咬紧牙关,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拿了伤药与纱布。这段日子她显然没闲着,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刀伤药都分了内服外敷好几样,摆得整整齐齐。
“少爷,您这回伤得太重了。”她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颤声道,“要是让萧遥姐姐和大小姐知道,非要心疼死了不可。”
“所以别告诉她们。”萧蛰低声道,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楚小月正将旧纱布从伤口上揭开。他额角冒出细汗,牙关紧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楚小月没再说话,只埋着头,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缠布。她的小手冰凉,偶尔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萧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这丫头,明明怕血,却硬撑着。等到把伤口全包好,她的脸色比萧蛰还白。
“我没事了。”萧蛰将外袍掩上,温声道,“去给我弄点吃的。然后去门口守着,待会儿谢少卿会来。别人一概不见。”
楚小月吸了吸鼻子,点头去了。
一个时辰后,谢云舟到了。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显然也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见萧蛰半靠在榻上,虽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对面坐下。
“你可算露面了。”谢云舟压着嗓子,“朝堂上已经有人要给你办丧事了。齐王昨日还在御前进言,说你既已遇害,北凉军不可无主,请求圣上派个文臣去‘协助’萧王爷整军。你猜他举荐的是谁?”
“兵部的人。”萧蛰淡淡道。
“正是。兵部右侍郎,他门下的走狗。”谢云舟冷笑,“若让你父亲知道你死得不明不白,北凉军不出三个月便要南下。齐王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北凉军抓在手里。”
“所以,我回来了。”萧蛰道。
谢云舟点头:“你既回来了,齐王那套‘萧世子已死’的戏,不攻自破。不过,你被伏击一事,绝不能就此揭过。那夜的事,有大理寺的差役为证。我已将当时的情形拟成了折子,只等你回来,便可上呈御前。”
萧蛰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长公主府的内鬼,处理了?”
谢云舟道:“我得了你的信,便立刻通知了长公主。春莺已经招了,画了押。她这些年给齐王传递了不少消息。可长公主没有声张,只把人关了起来。她托我带话,说会等你回京后再做决断。”
萧蛰点头:“她做得对。现在动了春莺,齐王立刻会警惕。倒不如先按着,等我进宫面圣之后再说。”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道:“你要进宫?”
“明日早朝。”萧蛰道,“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齐王知道,萧蛰还活着。然后,我会将城南伏击之事,捅到御前。”
谢云舟蹙眉:“只凭几个幸存北凉兵的证词,怕是扳不倒齐王。那些人是你的人,朝中会有人说你们作伪证。”
“所以,还要加上一件东西。”萧蛰从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块半焦的黑色布料,上面绣着半只金色蟒纹。
谢云舟眼神一凛:“这是……”
“这是那夜我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萧蛰道,“那三个小宗师不是死士。他们穿的是齐王府暗卫的袍服。这蟒纹,用的是御赐的金线。只要把它呈给圣上,齐王便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将那块布料接到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有这东西,齐王百口莫辩。但你也知道,齐王在朝中党羽众多。光凭一块布料,圣上未必会立刻治罪。最多再罚他闭门思过,或者削几个党羽。”
“我不指望一下子扳倒他。”萧蛰道,“但我要让圣上知道,齐王已经动了杀心。更要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明白,跟着齐王,是要陪葬的。”
谢云舟看着萧蛰,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这场生死劫,倒把你看得更透了。行,明日早朝,我与你一同入宫。折子我已经写好,再加上这块布料。咱们便与齐王,好好过一遭御前官司。”
萧蛰点头。
两人又议定了一些细节。谢云舟离去前,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叮嘱:“你伤还没好,明日朝堂之上,若齐王的人发难,别动真气。御前不比武场。”
萧蛰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等谢云舟走了,楚小月才端了碗热粥进来。她小声道:“少爷,明日您真的要去面圣?您这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萧蛰接过粥碗,慢慢吃了几口,又看她一眼,“今晚早点睡。明日你随我一起去宫门口。若我出来得迟,你便先回来,别在风里干等。”
楚小月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蛰一眼。他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刀。楚小月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总觉得,明日这一去,京城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夜漫长。
萧蛰没有睡。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北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像刀子在剜骨头。他抬头,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夜幕,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他忽然想起玉奴。那间破旧的小屋,那碗温热的豆腐汤,还有她低头给他缠布时,指尖那一下下轻柔的触感。
等这些事都过去吧。
他想。
等京城的天重新亮起来,他再去那间小屋,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第四十六章 御前
五更天,宫门外已经聚满了上朝的官员。
萧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车停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边,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他掀开帘子,深吸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谢云舟就在宫门外等他。两人目光遥遥一触,谁都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谢云舟手中捧着一叠折子,神色如常,与同僚拱手寒暄。可只有萧蛰看得出,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萧蛰走得很慢。他穿着一身紫金朝服,身姿依旧笔挺。脚步和往日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清楚,每走一步,腰腹的伤口都在像被火炙。楚小月那丫头给他缠了厚厚的纱布,勒得有些紧,反而让他能借上些力。
进了金銮殿,百官站定。高台上,龙椅空悬。殿中窃窃私语声像夏日池畔的虫鸣,压低了,却始终嗡嗡不断。有些官员看见了萧蛰,脸色骤变。有惊讶的,有欢喜的,也有几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齐王白景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正与旁边一位老臣低声说笑。他仿佛心有所感,转头朝殿门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萧蛰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隔不过数丈,中间站着几十名朝臣。可就在这一瞬,满殿的喧嚣仿佛全被压了下去。萧蛰看见齐王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像被人迎面泼了盆雪水。那素来和煦温润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阴鸷。
萧蛰朝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齐王却没有回礼。他猛地转过头去,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攥紧了袖口。他身旁那位老臣疑惑地凑过来低声询问,齐王只摇了摇头,再没开口。
殿上,内侍尖声唱道:“圣上驾到!”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金瓦。皇帝升座后,目光在群臣中扫过,最后定在了萧蛰身上。老皇帝的眼睛浑浊中带着精光,像早已料到萧蛰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半分惊讶。
“萧蛰。”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湖面,满殿皆闻,“你可来了。朕听人说,你在城外遇了刺,生死不明。如今看来,是假消息了。”
萧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并非假消息。臣确实遭遇截杀,所带二十名北凉锐士,折损十一人,臣自己亦身负重伤。只是命不该绝,逃出生天。这几日养伤,未能入宫面圣,请陛下降罪。”
他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愤怒,却字字如刀。
殿中“嗡”的一声,百官骇然。二十个北凉锐士折了十一个!这哪是遇刺,这分明是血案。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谁干的?”
萧蛰从袖中取出那油纸包,双手高举:“臣在刺客身上,找到了此物。”他又从怀中取出谢云舟拟好的折子:“大理寺少卿谢云舟,已将当日情形拟成奏折,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两样东西接了过去。皇帝先看那块焦黑的布料。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青。接着,他又拆开奏折,飞快地扫了一遍。满殿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砰!”
皇帝将那块布料重重拍在龙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齐王。”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块绣着金蟒纹的衣料,是怎么回事?”
齐王早已出列。他面色青白,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却还算镇定:“父皇明鉴!儿臣府中规制,皆按祖制而行。暗卫袍服虽用金线,却非此等蟒纹。这布料……这布料必是有人仿冒,故意栽赃陷害儿臣!请父皇彻查,还儿臣清白!”
他说得声泪俱下,以头触地,砰砰有声。几个齐王党的官员也忙不迭出列,纷纷跪倒,为齐王喊冤。有人怀疑布料是萧蛰伪造,有人咬定是太子余党构陷,一时殿中吵嚷起来。
谢云舟出列,朗声道:“陛下,物证之外,臣还有人证。当日大理寺差役奉命前往城南查案,亲眼所见,截杀萧世子的刺客中,有三人武功极高,绝非寻常匪徒。其中一人左臂刺有青色狼纹,正是齐王府暗卫的标记。此等标识,外人如何仿冒?”
齐王霍然抬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谢云舟,你与萧蛰私交甚笃,谁信你的鬼话!本王暗卫从无什么狼纹!”
萧蛰在一旁淡淡开口:“王爷既然说没有,那便请圣上下旨,召齐王府暗卫入宫,当堂验看。若真无此纹,臣甘愿领受构陷之罪。”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这是把命门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若萧蛰没把握,断不敢这么说。
齐王愣住了。
皇帝冷眼看着他,道:“好。朕便传旨,召齐王府所有暗卫入宫。若有一人臂上有狼纹,齐王,你可知是何罪?”
齐王面色灰败,浑身开始发抖。他没有说话,只伏在地上,肩膀轻轻颤动。
殿中鸦雀无声。
不多时,齐王府的暗卫被带到了殿外。那些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汉子,此刻一个个被禁军押着,灰头土脸。皇帝命人当堂验看。结果,三十二名暗卫中,有七人左臂刺着青色的狼纹。
铁证如山。
齐王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雪的呼啸。百官屏息,无人敢动。萧蛰站在朝班之中,面色漠然。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判决般砸在地上:
“白景安,你让朕太失望了。”
齐王浑身剧震,涕泪横流,膝行向前几步,泣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儿臣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母妃的份上,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皇帝没有看他,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凉。
“传旨:齐王白景安,私养死士,暗杀朝廷命官,图谋不轨。自即日起,削去齐王封号,幽居别苑。其党羽,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彻查。若有牵涉,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看向萧蛰:“萧蛰,你带伤上殿,指认有功。赐御医两名,黄金百两。北凉折损的将士,从优抚恤。”
萧蛰跪地谢恩,声音沉稳:“臣,谢主隆恩。”
散朝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一地金砖上。萧蛰走出金銮殿,望着明朗起来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齐王,终于倒了。
但萧蛰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终点。皇帝削了齐王封号,却没要他的命。齐王这些年布下的暗棋不会一夜间消失。余党还在,暗流还在。而萧家经此一事,已成了这京城里最醒目的靶子。
“萧兄。”谢云舟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他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齐王没了封号,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云舟低声道,“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蛰看着宫门外那辆等候多时的青幔马车,轻声道:“养伤。然后,回家。”
谢云舟笑了笑:“不先去看看长公主?她这几日,急得连夜给我递了好几封信。”
萧蛰沉默了一瞬,道:“会去的。”
他走下丹陛,楚小月已经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她不敢在宫门前哭,只咬着唇,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蛰。那眼睛里盛满了骄傲与心疼,像在说:少爷真厉害,少爷也一定很疼吧。
萧蛰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回府。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楚小月用力点头,扶着萧蛰上了马车。
马车的木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向萧宅行去。萧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像无数道金色的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京城的这场雪,终于停了。
第四十七章 再会玉莲
齐王被幽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日之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如丧考妣。更多的,是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官员,连夜将原本备给齐王府的礼单一把火烧了,转而打听起萧家的门路来。
萧蛰对这些浑然不理。他回到宅中,先让御医看了伤。御医是皇帝亲派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太医院里的老手。两人轮番把了脉,又验了伤口,脸色都不太好看,说伤口几度崩裂,若再不好生将养,怕要落下病根。萧蛰只是点头,让楚小月去抓药。至于那“好生将养”四个字,他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入夜后,他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去了长公主府。
和上回一样,门房见了他,不通报,直接引着他往内院走。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时,萧蛰注意到,院中的花木凋了大半。几株早梅却开了,深红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雪地里点了几星胭脂。
水榭的灯亮着。
白玉莲没有像以往那般迎出来。萧蛰跨入榭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一个老嬷嬷替她卸发上的珠翠。听到脚步声,她摆了摆手,老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白玉莲转过身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只披着件淡藕色的薄氅。长发卸了簪,松松披散在肩上。她看着萧蛰,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
萧蛰走到她面前,就着烛火看她。几日不见,她明显清减了。本就小巧的下巴又尖了几分,眼下有极淡的青色。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白玉莲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将脸埋进他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
“殿下这些日子,受累了。”萧蛰低声道。
白玉莲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遇刺的消息时,差点没从楼上摔下去。我让春莺给我拿参汤,她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那时便该看出她有鬼。”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萧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还有两个。一个是我乳娘的女儿,一个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青竹。她们都没问题。”白玉莲低声说,“是我这些年太信任春莺了。我把她当亲妹妹。”
萧蛰没有再问。他揽着她走到软榻旁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白玉莲接过,没喝,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嫣儿呢?”萧蛰问。
“前几日被她舅舅——就是圣上——召进宫里去了。说是太后娘娘想她,留她住一阵子。”白玉莲道,“这孩子不在也好。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萧蛰点头,没有多问。陆文嫣那丫头,心思最敏感。若让她知道齐王对萧蛰下手,长公主府也牵扯其中,怕是又要哭着闹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萧蛰瞧着她眉宇间那掩不住的憔悴,终究是心疼。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齐王已经被夺了封号,关进了别苑。你身边那个春莺,也招认了。接下来,我会让人把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再筛一遍,绝不留半点隐患。”萧蛰低声道。
白玉莲“嗯”了一声。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移到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欢喜,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珍惜。她抬手勾住他的颈子,仰起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尽温柔。
不像从前那般带着试探与挣扎,也不像别离时那般激烈滚烫。它轻而绵密,像在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在这世间,还能这样亲近地呼吸同一片空气。萧蛰环着她的腰,慢慢将人压在了软榻上。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屋子里静得只余两人渐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啪”地一声轻响。萧蛰将她那件薄氅褪去,手指隔着寝衣抚过她的后背。白玉莲微微发颤,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他低头亲她锁骨时,她仰起脖颈,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吟哦,眼角沁出一点晶亮。
“你的伤……”白玉莲忽然推了推他,喘着道,“你身上还有伤。别……”
“不碍事。”萧蛰低声说,将她最后一件里衣脱去后俯下身去,将一枚乳头含在嘴里,轻轻允吸着。
白玉莲身子一颤,将萧蛰的头抱住,脸上现出温柔神色,轻轻呻吟:「嗯……坏人……」
抚弄良久,萧蛰的手放弃了她的乳峰,慢慢探向更深入的地方,解开她的腰带,将绣裙解下,双手一推,白玉莲顺势倒在床上,一对硕大乳峰轻轻摇动。
萧蛰俯身,只见白玉莲的阴户色泽呈娇嫩的粉红色,周围没有一根毛发,光润洁净,两片粉色肉唇中间一条细缝,紧窄的根本不似生养过的,亮晶晶的花蜜流淌在玉门周围,灯光下闪闪发亮。如此完美的美穴几乎让萧蛰呻吟出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一般,伸出舌头,在玉门周围舔弄,舌尖上沾满了花蜜,拂过敏感处时,白玉莲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玉门周围的嫩肉不受控制的颤动不已,一股股的花蜜流出来。
白玉莲只觉得又是羞涩又是喜悦,下面传来的刺激感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到男人深情舔弄是何等模样,想着夹紧双腿,却被萧蛰双手撑开,只得含羞任由他施为,只是一股股酥麻快感几乎要将自己身子融化了一般,忍耐不住,一面呻吟一面道:「萧.....萧蛰,别再弄了,嗯……舌头,舌头探进去了。」
那恼人的舌头在花房中肆意搅动,一对玉臀被徒儿的大手用力揉弄,白玉莲身子一阵阵发颤,哀求道:「萧蛰,别再使坏了。快,进来吧。」
萧蛰早已热血奔涌,嗯了一声,起身飞快的脱掉衣服,将胯下巨物抵住白玉莲的玉门,喘息道:「殿下,要进去了。」
白玉莲还未回答,只觉得一根粗硕火热的巨物挑开肉唇,猛地刺进身体,花房中充满花蜜,几乎没有受到多大阻碍,大半根东西冲关过寨,深深的进去,肉穴中瞬间被填满,发出一声清晰的扑哧声。
萧蛰兴奋的呻吟了一声。这女人的美穴里面实在太美了,不同于姐姐和阿朵雅的紧窄,却分外的柔软紧凑,形状呈葫芦口状,刚探进去不甚拥挤,每向里挺进一分,便觉得龟头上与媚肉的摩擦令自己一阵阵酥麻,仿佛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调皮的揉弄,肉棒不自觉的胀大了几分,突突乱跳。
「嗯,进来了啊。」白玉莲被肉棒挑弄的目光迷离,喘息着。却不妨萧蛰喘了口气,腰间又是一挺,巨物猛地顶开前面阻碍,又插入一截。
白玉莲啊的惊呼一声,巨物的挺进并没结束,稍稍一顿后,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冲破紧密包裹的嫩肉,冲关破锁,杀透重重包围,到达了更深的地方。
火热的巨物仿佛烧红的铁棒,硬生生挤开了夹紧的嫩肉,竟然给自己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与新婚之夜一样。
萧蛰一面喘息着,一面开始挺动着腰。肉棒被夹得紧紧的,每一次退出都很艰难,粉色的嫩肉被生生带出体外,夹着一股股爱液,半张床都淋得湿乎乎的,一股醉人的香气挥发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然后,不等白玉莲喘息,巨物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挺进,如同撞城门的冲车一样,撞得白玉莲身子一阵阵晃动,身不由己的双腿盘绕在萧蛰腰间,整张床咯咯作响。
白玉莲紧咬下唇,脸上娇媚神情不可直视,伴随着萧蛰的抽插轻轻摇摆着腰肢,柔嫩的美穴吞吐摩擦着男人的肉棒,一股股销魂蚀骨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起初之时还能勉力应和,但后来却几乎被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强烈的快感吞没,放下所有矜持,两条玉腿紧紧环绕住萧蛰的腰部,两眼失去了焦点,不知身处何处,只有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下下被萧蛰带动着抖动,口中发出一声声销魂的呻吟。
「啊……阿蛰……」
不知过了多久,萧蛰闷哼了一声,在白玉莲体内喷射出来,大口的喘息着,然后来不及拔出东西,伏倒在白玉莲的身旁。
又不知多久,两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萧蛰看着长公主带着高潮余韵的脸颊,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问道:「殿下,舒服吗?」
白玉莲只觉得心里晕乎乎的,积累的情欲在刚才一下子全部释放出去,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迷离的看着萧蛰,连话都说不出来。
雪下大了。
屋内红烛已烧了过半,烛泪沿着铜台滑下,凝成一片温润的暖色。白玉莲软软地伏在萧蛰怀中,脸颊贴着他微烫的胸膛。她的手无意识地抚着他腰腹上那圈新缠的纱布,手指轻轻描摹着纱布下隆起的伤口。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萧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就哄我。”白玉莲微微抬起头,嗔道,“那伤口那么深,御医肯定让你少动。你倒好,一好点便来了我这里。”
萧蛰轻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来看你,比御医开的方子还管用。”
白玉莲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许久,白玉莲忽然开口:“阿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萧蛰低头看她。烛光落在她半阖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粉。他低声道:“你想怎么活?”
白玉莲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道:“我前半辈子,是为皇室的体面活的。后半辈子——”她抬起头,目光如水,“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
萧蛰看着她,忽然翻了个身,重新将她压在了身下。他俯视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身份、责任、世俗、愧疚,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那就从我这里开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你的后半辈子,我来给。”
白玉莲的眼眶湿了。她没说话,只用力抱紧了他的背。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将长公主府的一砖一瓦都覆上了一层洁净的白。
第四十八章 归去
齐王被幽禁后的第十日,萧蛰接到了北凉来的急信。
信是萧烈亲笔。字不多,只说北境大雪封山,蛮族大单于已入北凉大营献了降表,两家盟约已立。信中末尾,萧烈难得说了一句软话:“事情了了便回来。你娘念你。”
萧蛰将信合上,在书房中坐了许久。窗外阳光极好,晒得院中残雪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淌。他算了算日子,这一趟离北凉,又是两个多月了。母亲的身体、姐姐的记挂、阿朵雅和萧遥的等待,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京城这边,齐王虽倒,但余党尚未尽除。萧蛰与谢云舟连日在暗中布置,将齐王在朝中的几个关键人物陆续拉下马。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老皇帝乐得坐山观虎斗,萧蛰这把刀用得越顺手,他便越省力气。萧蛰心知肚明,却也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是为皇帝铲除异己。他动齐王,是因为齐王先动了萧家。
出发前一日,萧蛰去了长公主府。
这一次,他没有在夜里来。午后阳光正暖,长公主府的花厅中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白玉莲盘坐在炕几旁,正用小火炉煮着一壶桂花茶。见他来了,轻轻一笑,指了指对面:“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明日启程,回北凉。”萧蛰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一口饮了。茶汤微甜,带着桂花的暖香。
白玉莲没有说话,只低头往炉中添了一小块炭。片刻后,她抬起头,神色平静:“你早该回去了。出来这许久,家里怕都等急了。”
“你……”萧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白玉莲笑了笑,“我在这京城住了三十多年,难道还会怕冷不成?你且放心回去。你不在,我也能将日子过得好好的。”
萧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放在她手边:“这是北凉军中最好的金疮药,你留一瓶。若府中有人磕了碰了,用得上。”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小令,那令上刻着一只蛰伏的蝉,“这是我的私令。京城里萧家的人,见令如见我。你若有事,拿着它去福来客栈找赵七。”
白玉莲将两样东西收下,却没有看。她垂着眼,指尖在玉瓶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物什。
“阿蛰。”她忽然唤他。
“嗯。”
“若有朝一日,我不想做这个长公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会带我走吗?”
萧蛰没有犹豫。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认真道:“会。只要你肯。”
白玉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般的释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去吧。路上保重。”
萧蛰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白玉莲别过头去,不看他。等萧蛰走出花厅时,她才慢慢起身,走到门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风从廊下穿来,撩起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青铜小令,终于无声地落下泪来。
萧蛰出了长公主府,却没有直接回宅。
他让马车出了南门,沿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镇外岔路口停了下来。路旁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柳树,树下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啄食残雪下的草籽。萧蛰下了车,沿着那条泥泞的小径向那座农舍走去。
院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中的白菜又少了几排,地上留着新挖的土痕。玉奴正蹲在井边打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子。她听见动静,扭头来看。待看清来人,手一松,木桶“咚”地坠回井中,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萧蛰走到她面前。玉奴黑了些,许是这些日子又去镇上卖豆腐,风吹日晒。可那张脸依旧白净清秀,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
“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北凉了。”萧蛰道。
玉奴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勉强笑道:“那好啊。回北凉……好,回家好。”
萧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玉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萧蛰握住了手腕。他低声道:“我今日来,是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玉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是极认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玩笑,也没有半分怜悯。像一汪深潭,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蛰没有催她。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她的答案。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井里的水面晃动,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过了很久,玉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弄疼自己。
“我不去了。”她说。
萧蛰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若你哪天改了主意,拿着那块玉佩,去京城萧家宅子。我若不在,会有人接应。”
玉奴咬了咬唇,垂眸道:“我不需要你报什么恩。你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个寡妇,这条命早就认了。你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拖累你,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抬头,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走吧。我不送你。”
萧蛰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妇人,什么都没有,却比这京城里的多数人都要倔强。她分明舍不得,却偏要亲手把这段缘分推走。可萧蛰明白,她的拒绝里,有自卑,有清明,也有一种笨拙的、为他着想的善意。
他不会强求。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选择去留的权利。
“那你多保重。”萧蛰道。他解开马车上带来的一个包袱,放在院中的石磨上。里面是几包好药、一件御寒的厚袄,还有几锭银子,不多不少,够她安稳过上数年。
“东西我放这了。”他说。
玉奴没有看那包袱,只点了点头,眼里蓄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萧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没有回头。
玉奴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小路。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她终于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泣不成声。
萧蛰回到马车旁,赵七迎了上来:“世子,出发吗?”
“走。”他说。
马车向北行去。萧蛰撩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远的小镇。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知道,自己与那间农舍、那个叫玉奴的女子,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但他不会忘记,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时候,有个卖豆腐的女人,把仅有的半碗汤,一点一点喂进了他嘴里。
北风呼啸。
马车加速,向北方疾驰而去。楚小月坐在他身旁,把新熏好的暖炉塞进他手中。萧蛰低头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北凉的雪,该比这里更烈吧。
第四十九章 团圆
回到户阳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这日是北凉人的小年。萧蛰掀起车帘一角,便看见官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纸剪的小灯笼。风一吹,那些灯笼便哗啦啦地响,像满树跳动的火苗。楚小月凑到窗边,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天是小年呢。难怪这么热闹。”
萧蛰“嗯”了一声,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急切。越靠近家,他越坐不住。马车驶入城门时,他索性让赵七停了车,自己去前头牵了匹快马,翻身骑上,朝萧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爷!等等我!”楚小月在后面喊。赵七摆摆手:“小月姑娘,世子思乡情切,咱们慢慢跟上去便是。”
萧蛰策马穿过长街。户阳城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年节将至的气息。有顽童在巷口放爆竹,“噼啪”一声炸响,惊得路边的狗直叫。萧蛰绕开闹市,从一条小巷斜插过去。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热得厉害。
王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
萧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两盏灯。灯笼下,石阶上,一个身影正立在风里,踮着脚朝街口张望。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狐裘,怀里抱着个小铜手炉,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张脸在灯火与雪光的映照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萧绮。
萧蛰加快了马速。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萧绮显然也看见了来人。她先是一怔,随即一把丢开手炉,提着裙摆便跑下台阶。那手炉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冒着热气。
“阿蛰!”
萧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萧绮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她攀住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又怨又喜,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天天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他们说没见到你。你倒好,从小路回来,害我白等。”
萧蛰将她抱紧,只觉得她轻得厉害,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他低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绮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圈红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她仔仔细细地将萧蛰看了又看,忽然脸色一变,伸手去扯他的衣襟:“你的伤在哪儿?”
萧蛰哭笑不得,按住她的手:“姐姐,这大冷天的,在门口脱我衣裳,成何体统。”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萧绮瞪他,手上却不松,“信里只说受了伤,也没说伤在哪儿、伤成什么样。你倒是让我看看。”
正闹着,府门里涌出一大群人。苏婉被两个丫鬟搀着,急匆匆地走出来。她身后跟着阿朵雅与萧遥。阿朵雅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几步便超过了苏婉,跑到萧蛰跟前,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还知道回来!”她笑骂道,眼圈却也红了。
萧遥跟在最后,没有上前,只站在石阶下,定定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的披风攥得死紧。
萧蛰松开姐姐,先给母亲磕了个头。苏婉颤抖着将他拉起来,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娘让人给你熬了汤。还有你姐姐,一大早就起来给你收拾屋子。阿朵雅也把你那匹黑马洗得油光水滑的……”
萧蛰被母亲拉着往屋里走,又回头看了萧遥一眼。萧遥仍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萧蛰朝她招了招手:“萧遥,过来。”
萧遥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却又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道:“少爷,你瘦了。”
“你也是。”萧蛰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走吧,进去说。外头太冷。”
众人簇拥着萧蛰入了正堂。
屋里暖意熏人,炭火烧得极旺。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有北凉的烤羊腿,有户阳的清蒸蟹,有苏婉亲手包的饺子,还有萧蛰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萧蛰在主位坐下,左右分别是母亲和姐姐。阿朵雅和萧遥坐在下首。楚小月到了之后,也被阿朵雅拉到身旁坐下。
“这一杯,敬你。”阿朵雅第一个举杯,仰头就干了一碗烧刀子。她的脸很快泛起了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你不在家这段日子,我快被你的姐姐和你的丫鬟管出病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萧绮淡淡看她一眼:“那是因为你不让人省心。”
阿朵雅吐了吐舌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苏婉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萧蛰来者不拒,吃得极香。一家人围坐一处,说这一别来各自的近况。萧蛰避重就轻,只拣些京中趣事来说,对刺杀、齐王、朝堂上的惊险只字不提。可萧绮何等聪明,总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凶险。她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裙,却没有多问。
这顿饭,直吃到深夜才散。
母亲第一个去歇了。苏婉身子弱,熬不得夜。阿朵雅拉着楚小月去放爆竹,说是草原上没有这样的小年。萧遥喝了几杯,脸颊红得厉害,被丫鬟扶回了房。
堂中只剩萧蛰与萧绮两人。
“去我那儿坐坐。”萧绮起身,也不等萧蛰答应,便拉了他的手往外走。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间熟悉的院子。萧绮将炭盆拨旺,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坛不知藏了多久的酒。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一口饮尽。
“现在没有旁人。”她看着萧蛰,目光灼灼,“你给我说实话。齐王的人,究竟把你伤成了什么样?”
萧蛰知道瞒不过她,便拉开衣襟,露出腰腹上那道已经收口却仍狰狞的伤疤。
萧绮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那道疤,像碰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声音却异常平静:“还疼吗?”
“早不疼了。”萧蛰道。
萧绮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慢慢跪坐下去。萧蛰一愣,刚想扶她,却见姐姐将脸贴在了他的伤口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纱布,又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萧蛰,你给我记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也带着一股狠劲,“以后再有人伤你,我不管他是齐王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他碎尸万段。”
萧蛰喉头滚动。他伸手,将姐姐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他环着她的腰,像少年时那样,把下巴抵在她肩头。
“姐姐,我答应你。”他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人把我伤成这样。”
萧绮抽噎着,慢慢转过身来。她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我不怕你受伤。”她的声音轻如梦呓,“我怕的是,你死在外头,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萧蛰心中大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寒意都烤化了。
窗外,远处有爆竹声零星响起,越来越密,像在提前迎接新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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