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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水上夺彩
客船很快靠了岸。
四周人声鼎沸,船工扛着竹筐从身旁匆匆经过,远处的鼓声仍在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宋圆踏上码头,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眼前有青山,有水道,也有来往不绝的船只。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原书里从未提过临水镇。
可这里依然有清晨的炊烟,有忙着讨生活的商贩,也有成百上千个从未出现在故事里的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宋圆忽然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原书里写出来的更大,也更真实。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走出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又转身走了回来。
“看什么?”
“这里真漂亮。”
宋圆望着远处的湖面,忍不住感叹:
“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多地方。”
祁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临水镇算不上什么。”
宋圆转头看他。
“还有更好看的?”
“有。”
祁越将她肩上的包袱也接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带你去。”
宋圆怔了怔。
“以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仿佛往后还有许多地方,他们都该一起去。
她没有接话,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越往湖边走,周围便越发热闹。
今日正逢水上夺彩,镇中各处都挂满了五色彩幡。从码头到湖边摆满了摊子,有芦苇编成的小鱼与水鸟,也有贝壳磨成的发簪、鱼形风铃和缀着五色流苏的平安结。附近村镇的人也都赶来观赛,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要热闹。
宋圆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刚在一串贝壳风铃前停了一会儿,转眼又被旁边的彩绘泥偶吸引了过去。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跟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她走走停停,他便跟着停下,等她看够了再继续往前。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摊市,湖边的鼓声也越来越清晰。
等走到观赛场附近,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石桥上、临水酒楼的窗前,甚至附近停泊的船头都挤着看客。
岸边另搭着一座宽阔的观赛台,几名负责主持水上夺彩的人已经坐在上方。
再往湖中望去,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错落立在水面上,一路延伸至远处的浮台。木桩常年浸在湖中,表面泛着湿冷的暗色,彼此之间相隔数尺。
浮台四角竖着高杆,鲜红彩绸迎风翻卷,正中央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彩球。数艘窄长快船守在木桩两侧,船上的水手手持长篙,专门接应失足落水的参赛者。
十几名年轻人已经等在岸边。
有人活动手腕,有人压低身体试着起跳,还有几人已经跃上临湖的木桩,在桩顶来回腾挪,提前熟悉距离。每逢有人险险站稳,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宋圆一眼便在其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祁越,你看。”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是船上那个晕船的。”
祁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许成安今日仍穿着那身浅墨色窄袖衣袍,佩剑已经寄放在报名处。他正站在参赛者中间,低头反复看着手里的赛帖,神情比在船上时还要认真。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他,许成安抬起头。
看清宋圆与祁越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拘谨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岸边忽然响起三声锣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
“水上夺彩即将开场,尚余最后一个名额,可还有人愿意一试?”
宋圆望向湖中的木桩,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祁越侧过脸看她。
“想看?”
“想。”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祁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将两个包袱放到宋圆脚边,又解下腰间那对双刀,递到她怀中。
宋圆抱住双刀,愣了一下。
“你要上去?”
祁越垂眼看着她。
“不是想看?”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身朝报名处走去。
“那就看好了。”
报名处很快将最后一枚参赛木牌递到了他手中。
祁越接过木牌,与其余参赛者一同走到湖岸边。
台上的中年男人是临水镇船帮会首周长河,也是这一届水上夺彩的主办者。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宣布规则:
“一炷香为限。比赛期间不得使用兵刃、暗器与毒物,更不得故意伤人性命。”
“落水者,出局。”
“谁能夺下湖心彩球,并守满三十息,便是今年的彩首!”
话音落下,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抱着祁越的双刀挤到最前面。
她抬头望向观赛台,意外发现蓝云裳也在那里。
玄音殿一行坐在几位江湖前辈旁边。蓝云裳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看向湖中的木桩,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祁越身上。
锣声再次响起。
湖岸边的十六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几人争先恐后地跃上木桩。有人刚刚站稳,便被身后之人撞得一个踉跄。另一个人试图借他的肩膀腾空,反被抓住脚踝,扑通一声坠进湖里。
水花四溅,岸边哄笑声与喝彩声混作一片。
祁越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先冲出去的人在前方挤作一团,才不紧不慢地踏上第一根木桩。
宋圆原本还替他着急。
可下一刻,他已经借着木桩轻轻一点,掠过前方争斗的几个人,稳稳落在第三根木桩上。
前方一名壮汉被人一掌逼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朝祁越所在的木桩跌了过来。
祁越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顺着来势往旁边一送。
壮汉踉跄着落到邻近的木桩上,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祁越已经借着他让出的空隙,越过两根木桩,朝湖心掠去。
“好俊的身法!”
岸边有人高声叫好。
“这人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瞧着眼生,倒不像临水镇附近门派的人。”
宋圆听见周围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许成安的轻功也不差。
他虽然起步稍慢,却没有急着与人正面争斗,只借着木桩间的空隙不断变换位置。等前方几人接连落水时,他已经越过大半木桩,逐渐逼近湖心浮台。
一名参赛者从身后偷袭,伸手抓向他的衣领。
许成安察觉时已经太晚,脚下已经踩到木桩边缘。
就在他即将落水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向旁边的木桩。
许成安踉跄着站稳。
祁越已经转身挡住追来的人,一掌将对方逼退到后方的木桩上。
“多谢!”
许成安匆匆说了一句。
祁越只道:
“看脚下。”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朝湖心而去。一炷香燃去近半,湖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他们互相交换眼色,目光最终落到了祁越身上。
从开场至今,他始终站得极稳,从未显出半分失足之势。即便有人正面阻拦,也很少能让他在同一根木桩上停留超过三招。
三名参赛者彼此使了个眼色,同时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
宋圆顿时紧张起来。
“祁越,左边!”
祁越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脚下顺势一转,衣摆擦着湿滑的木桩掠过。
身后又有一人扑来。
“后面!”
宋圆喊得比谁都大声。祁越明明早已察觉,却仍在回身挡住攻击时朝岸边看了一眼。
宋圆正抱着他的双刀,紧张得几乎要踩进湖里。
祁越唇角一扬。
下一瞬,他抓住来人的手腕,借力将对方甩向旁边。
那人慌忙去抓木桩,手指刚刚扣住边缘,便被另一名参赛者踩中手背,惨叫着落入水中。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攻来。
祁越沉下气息,内力沿经脉骤然流转。
就在这一刻,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经脉,随即顺着内力一路向上。
祁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左侧之人趁机扣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下木桩。
祁越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一股异常强烈的戾气陡然从心底涌起。
折断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祁越五指骤然收紧。那人脸色一变,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祁越眼神微沉,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力道,只将人甩进湖中。
扑通一声。
岸边再次爆发出欢呼。
没有人看见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观赛台上的蓝云裳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搭在琵琶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祁越压下丹田中的刺痛。
不对劲。
他没有时间细想。另一名参赛者已经逼近,而湖心彩球近在眼前。
祁越不再与人纠缠,脚尖在木桩边缘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迎面而来之人的肩头一点,直接掠上湖心浮台。
那人被他借力踩得身形一沉,狼狈地抱住木桩。
祁越已经伸手扯下彩球。
五色绸带在风中骤然散开。
“彩球被夺了!”
锣鼓声瞬间激烈起来。
湖面上仅剩的五人同时向中央围拢,许成安也在其中。
他看了一眼祁越手里的彩球,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踏上了前方木桩。
既然上了赛场,便没有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放弃的道理。
祁越同样没有留手。
他一只手握着彩球,另一只手挡开许成安的攻势,借力从浮台跃回木桩之间。
剩下几人紧追不舍。
“三息!”
岸边已经有人开始高声计数。
“五息!”
祁越踩上一根倾斜的木桩。
前方两人联手挡住去路,后面又有人追来。
宋圆抱紧怀中的双刀,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祁越。
“右边!”
祁越足尖在木桩侧面一点,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横掠出去。
后方追来的人收势不及,与右侧拦路之人撞在一起,双双坠入湖中。
“十二息!”
许成安从另一侧追上,抬掌袭向祁越肩后。
祁越回身与他对了一掌。
许成安只觉得一股劲力沿着手臂传来,脚下顿时失去平衡。
他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勉强抓住另一根木桩,却终究没能重新站稳。
落水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一旁的快船立刻靠近,船上的水手伸出长篙,将他拉了上去。
“二十息!”
湖面上只剩三人。
丹田里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祁越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沉,出手也比方才更快。
他侧身躲过一拳,扣住来人的肩膀直接甩出数尺。另一人刚要后退,他已经逼到近前,一掌落在对方胸口。
那人被震得身形连晃,脚下一空,终于跌入水中。
“二十九!”
最后一人不甘心地扑向祁越。
“三十!”
铜锣重重敲响。
追来的拳头停在半空。
祁越立在湖心木桩之上,手中彩球垂下数条五色长绸,在风中猎猎飞扬。
岸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整座观赛台。
宋圆眼睛弯了起来,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祁越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见她,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戾气终于淡去几分。
祁越回到岸边时,衣摆与鞋面已经被湖水打湿。
周长河亲自从观赛台上走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侠好身手!”
“老夫在临水镇办了这么多年水上夺彩,还是头一次见人守得这样轻松。”
他打量着祁越,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祁越。”
周长河怔了一下,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提醒:
“会首,是青锋榜上那位双刀祁越。”
“原来是祁少侠!”
周长河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盛。
“难怪,难怪!”
一名年轻女子从观赛台后走了下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荷色衣裙,手中捧着一条绣有五色水纹的红绸。
周长河笑着介绍:
“这是小女映荷。每年水上夺彩结束,都是由她为彩首披红。”
周映荷抬眼看向祁越。方才隔着湖面,她便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十分出众。如今离得近了,见他眉目俊朗,身形挺拔,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
“恭喜祁少侠。”
她声音放得很轻。
祁越略一点头。
“多谢。”
周映荷走到他面前,示意他稍稍低身。祁越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俯下身。
她将红绸绕过他的肩背,低头替他系好。两人靠得不算太近,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仍显得有几分亲昵。
岸边很快响起一阵起哄声。
宋圆站在人群里,原本还笑得很开心。看见这一幕,唇角却不知不觉落了下去。
不过是披一条彩绸而已。
她不高兴什么?
宋圆抱着怀中的双刀,将目光移向别处,可岸边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钻进耳中,听着莫名有些烦。
祁越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便找到了她。他没有再与周映荷多说什么,径直朝宋圆走来。
宋圆垂眼看着怀中的双刀,装作没有留意。
直到一片鲜红忽然落到她肩上。
她抬起头。
祁越已经解下那条象征彩首的红绸,随手披到了她身上。
“替我拿着。”
宋圆抓住红绸边缘。
“这是人家给你的。”
“戴着碍事。”
祁越接回自己的双刀,语气理所当然。
宋圆看了看肩上的红绸,又看了看不远处神情微僵的周映荷,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意顿时散了大半。
“祁少侠。”
周长河带着女儿走了过来。
“今夜镇上会在湖边设宴,为今年的彩首庆贺。祁少侠既然夺了彩,可一定要赏脸。”
周映荷也轻声道:
“宴上还有临水镇一年一度的踏歌与放灯,外地很少见到。祁少侠若无急事,不妨留下看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向宋圆。
“想去吗?”
宋圆原本便有些好奇,闻言点了点头。
祁越这才转向周长河。
“那我们一同去。”
周长河的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这位姑娘是……”
祁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与我一道的。”
宋圆的脸莫名热了一下。
这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可从祁越嘴里说出来,却无端透出几分不容错认的亲近。
周长河笑道:
“既是祁少侠的同伴,自然一同赴宴。”
夜幕落下后,湖边挂起了成排的灯笼。
长桌沿着湖岸一直摆到石桥下,桌上放满了荷叶鸡、鱼羹、糖藕与刚从湖中捞出的鲜鱼。镇中百姓围坐在一起,鼓声与笑声响成一片。
祁越作为今年的彩首,被安排在周长河身旁,宋圆则坐在他左侧。
周映荷端着酒壶过来,为祁越斟了一杯湖米酒。
“这一杯,是我敬祁少侠的。”
祁越举杯示意。
“周姑娘客气。”
说罢,他仰头饮尽。
周映荷正要再开口,祁越已经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鱼肉,低头挑净细刺,放进宋圆碗里。
“方才不是说饿了?”
宋圆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啊。”
“你说了三遍。”
“我有吗?”
祁越懒得和她争,又替她盛了一碗鱼羹。
周映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已然明白祁越心有所属,便端着酒壶转身离开。
宋圆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鱼羹入口鲜甜,她的心情也比方才更好了些。
没过多久,许成安也找了过来。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衣服,手里端着酒杯,神情仍有些腼腆。
“祁少侠。”
他先向祁越敬了一杯。
“方才在湖上,多谢你出手相助。”
祁越道:
“顺手而已。”
许成安又看向宋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宋圆笑道:
“你这回说完这句话,不会又要走了吧?”
许成安神情一僵,下意识看了祁越一眼。
“这次……应该不用。”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话时,祁越始终没有出声。他端起酒杯,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
许成安不过是与宋圆说了几句话,可一股莫名的烦躁却从心底渐渐升起。
他清楚地知道这点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仍旧压不下去。
丹田深处忽然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
祁越手指一紧。
咔的一声轻响。
瓷杯边缘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宋圆立刻转过头。
“祁越?”
他松开手,将裂开的酒杯放回桌上。
“没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
“酒喝急了。”
祁越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
宋圆也想跟着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先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宴席。
湖边的鼓声仍在继续。灯笼映着水面,一盏盏河灯顺流漂远。
祁越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木桥边,才猛地撑住栏杆。
丹田中的疼痛骤然炸开。
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经脉,先前被他强行压下的内力也在这一刻失去控制,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冲撞。
祁越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许成安方才看向宋圆的目光。
一股阴沉而暴戾的念头随之升起。
那双眼睛不该看她。
那个人也不该站得离她那么近。
祁越闭上眼,强行将那股近乎失控的杀意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落在掌心,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暗色。
祁越盯着掌中的血,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六十三)临水一别
祁越盯着掌心那抹暗色的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身后的宴席仍旧热闹。鼓声沿着湖岸传来,水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年轻男女围着长桌踏歌饮酒,笑声被夜风送出很远。
与岸上的热闹相比,桥下安静得近乎冷清。
祁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朝他缓缓靠近。
“你方才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不稳。”
祁越猛地回头。
蓝云裳抱着那把乌木琵琶,从桥影深处缓步走来。浅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她在数步之外停下。
“你跟着我?”
蓝云裳走到桥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上。
“你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乱过两次。后来见你独自离席,我便多留意了几分。”
祁越眯起眼睛。
“你能听出我的气息?”
“玄音殿以气御弦,也以音辨息。习武之人的吐息、心跳与内力流转,各有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今日在木桩上换气不稳,方才离席时,气息也比先前更乱。”
祁越低头看向掌心。
“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内力里,混着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祁越眉头微皱。
蓝云裳继续道:
“那股气平日藏得很深。你运功过急,或是心火骤起时,它才会被引动。”
“今日你在木桩上换气不稳,便是因为它忽然发作,扰乱了你的吐息。”
祁越眼神骤然冷下去。
“你倒是什么都看见了。”
“我只是比旁人听得清楚些。”
蓝云裳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退让。
“后来你握住那人手腕时,呼吸、心跳与内息同时变了。那股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强。”
“若你没有及时收手,那人的手腕此刻只怕已经断了。”
祁越沉默片刻。
“是毒?”
“我不通医术,不能断定。”
蓝云裳看了一眼他掌中的血。
“我只能听出,它似乎会被你的情绪引动。方才你杀心越重,它便越发躁动。”
“你收手以后,它虽然重新沉入经脉,却并未消失。”
祁越握紧手指。
“怎么解?”
“我不知道。”
蓝云裳回答得干脆。
“尽快去找精通针脉之人。今日你还能收住,下一次未必。”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祁越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告诉我?”
蓝云裳没有回头。
“那股气并非善物。”
“你若任它继续下去,迟早会伤及旁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桥边的灯影。指尖轻轻擦过琴弦,带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祁越仍站在原地。
精通针脉之人。
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承策。
先前他重伤昏迷,正是江承策替他施针诊治。若这股异样当真与当时的伤有关,江承策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比起身体里的毒,他更在意蓝云裳方才说的另一句话。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垂眼看着掌中的血。
今日比赛时握住那人手腕,他是真的想将那截腕骨生生折断。
那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自然,仿佛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宋圆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手里提着一盏刚做好的河灯,正站在石阶旁四处张望。
许成安跟在她身边。
“宋姑娘,当心脚下。”
“我没醉。”
宋圆说得十分笃定。
下一步却险些踩空。
许成安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石阶上有水。”
宋圆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
她正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从桥下走来的祁越。
“祁越!”
她眼睛一亮,提着河灯朝他走去。
许成安担心她再次踩空,手还虚扶在她臂侧。
祁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压下去的躁意骤然翻涌,指节也一点点绷紧。
那只手不该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让他心惊。
祁越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许成安尚未察觉,宋圆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祁越没有应声,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太急,宋圆脚下踉跄了一步,肩头撞上他的胸膛。
她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疼。”
祁越指尖一僵,立刻松开了手。
她腕间已经浮起一圈红痕。
祁越垂眼盯着那道痕迹,方才翻涌的躁意骤然散去,唇线紧紧抿住。
宋圆揉了揉手腕。
“你怎么了?”
许成安也看出了异样,收回手,往旁边让开半步。
“宋姑娘方才险些踩空,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祁越闭了闭眼,将心里那股阴沉的敌意强行压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哑。
“多谢。”
许成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祁少侠回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他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圆抬起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借着灯火打量他,很快发现他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你吐血了?”
宋圆脸上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伸手想碰他的嘴角。
祁越肩背微微绷紧,偏头避开她伸来的手。
宋圆的动作顿在半空。
“祁越?”
祁越看见她眼底的疑惑,视线不由落在她腕间。那圈红痕还没有消。
比试时那一瞬杀意,他尚且可以归咎于交手间一时失控。可方才,他不过看见许成安扶了她一下,便险些失了分寸。
蓝云裳的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移开视线。
“比试时牵动了旧伤。”
宋圆立刻皱起眉。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先回去,我去找大夫。”
“不必。”
“都吐血了还不必?”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垂眼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宋圆,我得走一趟。”
她怔了一下。
“去哪儿?”
“有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
宋圆看着他。
“和你的旧伤有关?”
祁越没有否认。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最迟天亮前。”
宋圆沉默下来。
他们才刚到临水镇,连今夜的河灯都还没有看完。
“那你看过大夫以后呢?”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迟疑。
“等事情解决,我去找你。”
宋圆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我也正要回栖梧派看养母。”
她低头拨了拨河灯下垂的流苏,故作轻松地道:
“本来还想着带你一起回去。不过你又不是栖梧派弟子,未必方便进山。”
“嗯。”
“所以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嗯。”
宋圆抬起头。
“你怎么只会说‘嗯’?”
祁越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手中的河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手臂却刻意避开了她方才发红的手腕。
宋圆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祁越。”
“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让我抱一会儿。”
宋圆安静下来。
湖岸边的鼓声渐渐停了,远处依然有人在唱歌。河灯随着水流漂向湖心,橙黄色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祁越终于松开她。
宋圆抬起头。
“那你小心一点。”
祁越垂眼看着她,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昨夜不同。没有急切,也没有失控,只是安静而缓慢地落在她唇上。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好。”
祁越低声道:
“等我。”
周长河替外来的宾客包下了湖边一间客栈。
宋圆回房以后,原本还想等祁越收拾好东西,再与他说几句话。她特意没有上门闩,靠在床头等了许久,却因为喝了酒,昨夜又几乎没怎么睡,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
祁越收拾好行囊,来到她房门外。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稍稍用力,房门便无声地开了。
宋圆已经睡熟,侧身蜷在床上,连外衣都没有脱。床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祁越在门边停了片刻,才走到床前,俯身替她拉好被子。
宋圆似有所觉,含糊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发间,最终没有叫醒她,只将一个钱袋和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客栈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
“祁少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备马。”
“现在?”
“越快越好。”
不久后,一匹快马冲出临水镇,沿着月下的官道,朝青峰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宋圆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钱袋和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路上用。
——等我。
宋圆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她原以为,祁越至少会等到天亮,或是在临走前叫醒她。
下楼问过客栈伙计,她才知道,他昨夜便已骑马离开,连隔壁的房间都没有回。
宋圆推开隔壁虚掩的房门。床铺依旧平整,桌上的茶水也未曾动过,仿佛这间房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将纸条仔细迭好,收进衣襟里。
走得这样急,想来那件事确实耽搁不得。
何况,他答应过会来找她。
祁越既已离开,她也该动身回栖梧派了。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栖梧派怎么走。
“去栖梧派?”
车马行的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
“姑娘要包车,还是与人拼车?”
“有什么区别?”
“包车走得快,三日便能到,二两银子。”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钱袋。
“拼车呢?”
“便宜些。”
“要等多久?”
掌柜想了想。
“运气好,半日。”
“运气不好呢?”
“三五日。”
宋圆沉默了一下。
“要是运气特别不好?”
掌柜抬眼看她。
“姑娘可以先在镇上找间客栈住下。”
“……那我还不如包车。”
掌柜点点头。
“所以大多数人最后都这么说。”
宋圆正怀疑这家车马行是不是故意靠拼车衬托包车划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姑娘?”
她回过头。
许成安背着包袱站在车马行外,腰间佩剑,身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低头整理缰绳。
“许少侠?”
许成安走进来,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祁少侠不在?”
“他临时有急事,昨夜便走了。”
许成安略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宋圆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
“你也要离开临水镇?”
“嗯,我原本就是来参加水上夺彩的。如今比试结束,也该回去了。”
许成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路线木牌。
“宋姑娘要去栖梧派?”
“对。”
“那倒是顺路。回清河派也要走南边的官道,到了云溪县再分开,栖梧派离那里便不远了。”
宋圆立刻看向他。
“能捎我一程吗?”
“自然可以。”
许成安被她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若宋姑娘不介意,便与我同行吧。马车已经雇好,你不必再花银子。”
“那怎么行?该多少,我分给你。”
见她坚持,许成安只好收了几块碎银。
谈妥以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宋圆坐在一侧,许成安坐在另一侧。
马车驶出临水镇以后,她便一直盯着他看。
许成安起初还能装作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坐姿便渐渐僵了起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姑娘,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宋圆认真道:
“我在想,你会不会晕车。”
许成安愣住。
“我为何会晕车?”
“因为你晕船。”
“我何时晕过船?”
宋圆沉默了。
许成安满脸困惑。
“宋姑娘?”
“……当我没说。”
她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祁越随口编的一句话,险些让她当了真。
许成安仍旧想不明白,却见她不愿解释,也只好作罢。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官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难行,车轮不时陷进浅坑里。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路边的积水。
行至一处山坳时,马车忽然重重一震。
宋圆险些从座位上滑下来。
外面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车轮卡住了。”
许成安率先下车。
右侧车轮陷进一片烂泥中,轮下还卡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夫催马试了几次,车身仍旧纹丝不动。
车夫满头是汗。
“许少侠,你在后面推,我赶马往前试试。”
许成安卷起袖子,双手抵住车厢。 “一、二——”
马匹用力向前,车轮只在泥里转了半圈,又重新陷了回去。
宋圆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折腾了半天,马车仍旧没动,只能提着裙摆跳下来。
“我也帮忙。”
“宋姑娘,这里泥多——”
许成安的话还没说完,她一只脚已经陷进泥里。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
她若无其事地把脚拔了出来。
“没事,推吧。”
三个人折腾了许久,衣摆与鞋面全都溅满了泥。宋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两道泥痕。
车轮依然牢牢卡在泥坑里。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端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象牙白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宽大,边角以银饰包覆,四角悬着精致的银铃。就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毛色油亮,数名侍从策马护在两侧,与宋圆他们这辆满是泥点的旧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夫见状,连忙招呼众人让开道路。
对面的马车却在经过时停了下来。
一名侍从策马上前,靠近车窗低声禀道:
“少宫主,前面有辆马车陷住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谢无尘向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车夫与许成安,最终落在脸上沾着泥痕的宋圆身上。
宋圆扶着车厢,整个人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两人隔着细密的雨丝对视片刻。
谢无尘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
“宋姑娘。”
“看来每回见你,都少不了些意外。”
(六十四)一程风雨
宋圆觉得自己与谢无尘大概有些犯冲。
半夜睡不着,被他撞见。爬树险些摔下来,也被他撞见。如今她满身泥点地站在官道上,竟然又碰见了他。
偏偏每回出了状况,都能叫他看个正着。
宋圆直起身,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手。“谢少主真会说笑。”
谢无尘目光扫过那只纹丝不动的车轮:“看起来不像说笑。”
宋圆:“……”
许成安站在一旁,目光从谢无尘身上移到马车上的太微宫纹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阁下便是太微宫的谢少宫主?”
谢无尘淡淡颔首。
许成安随即抱拳:“清河派许成安,久仰。”
“谢无尘。”
算是回了礼。
随后,谢无尘对随行侍从道:“帮他们把车轮抬出来。”
两名侍从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检查过后,很快发现车轴也被石头撞得有些变形。
“少宫主,这辆车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雨声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隔着细密的雨声,谢无尘问:“前面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约十里。”
“让他们先上来。”
宋圆愣了一下。
车帘再次掀开。
谢无尘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衣襟平整,神情清淡,与外面这一地泥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向宋圆:“宋姑娘若打算继续站在雨里,我也不拦着。”
宋圆看了看自己的旧马车,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
权衡不过一息,她便提起裙摆:“那就打扰了。”
许成安原本还有些迟疑,见她已经上车,也只好跟了进去。车夫留下照看马匹,另有两名侍从帮着将旧车拖往附近驿站。
谢无尘的车厢,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坐垫,矮桌上摆着茶具与几样精致点心。角落里的小铜炉正燃着熏香,烟气从镂空炉盖间袅袅升起,气味清淡,像雨后浸着水汽的松木。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衣裙,又看了看擦得干干净净的车厢地板,默默把沾满泥水的鞋往回收了收。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同样是坐马车,许成安租来的那辆一路颠得她骨头都快散了。谢无尘这辆却铺得又软又厚,车轮碾过石路时,竟连茶盏里的水都没晃出多少。
若不是车里还坐着旁人,她觉得自己甚至能直接躺下睡上一觉。
一名随行侍女递来两条干净的帕子:“宋姑娘,许少侠,请擦一擦。”
宋圆接过帕子,道了声谢。
她正准备随手擦上两下,谢无尘已经抬眼看向她。
“左边。”
宋圆动作一顿:“什么?”
“脸。”谢无尘抬起手,在自己脸侧虚点了一下,“还有一道泥。”
宋圆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没有了?”
“往上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算了。”
宋圆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算了?”
“没什么。”
谢无尘端起茶杯,神情依旧平静:“宋姑娘既不在意仪表,我又何必强求。”
“谁说我不在意?”
宋圆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许成安,“还有吗?”
许成安认真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
宋圆:“……”
早知道如此,她还不如继续留在雨里推车。
侍女神色如常地递来一面小铜镜,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宋圆对着镜子擦净脸上的泥,又顺手理了理被雨水打乱的头发。
谢无尘垂眼饮茶,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许成安坐在另一侧,神情仍旧有些拘谨。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不过返回清河派,竟然会与太微宫少宫主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谢少主此行也是往南?”
谢无尘放下茶杯,淡声道:“去锦城。”
宋圆抬起头:“锦城?”
“嗯。”
“你去那里做什么?”
“办些事情。”
宋圆早已习惯他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闻言也懒得追问,只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
谢无尘的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的包袱上:“你呢?”
“栖梧派。”
“回门派?”
“去看养母。”
宋圆咬了一口点心,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谢无尘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雨点落在车顶,细碎绵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他忽然问:“祁越没有与你一起?”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急事,昨夜已经离开临水镇了。”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比平时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宋圆莫名想起那间整洁得没有睡过人的客房,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空落,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点心。
“他说事情解决以后会来找我。”
谢无尘没有评价。
“那便好。”
许成安坐在一旁,隐约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便适时换了话题:“谢少主去锦城,可是为了下月的万宝宴?”
宋圆立刻看向谢无尘:“万宝宴?”
谢无尘没有否认:“许少侠知道得不少。”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是听门中长辈提过。万宝宴四年一次,只有收到四海楼请帖的门派和世家才能参加。”
宋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谢无尘抬眸:“宋姑娘也感兴趣?”
“没有。”
她回答得太过干脆,连许成安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宋圆神色不变:“我只是随便问问。”
马车驶出泥泞的山坳。
车轮碾过积水,雨幕外的青山在雾气里缓缓后退,只余一片模糊的黛色。
十里之外便有一处驿站。
侍从提前赶去安排了一辆新的马车。宋圆下车时,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青石地面被洗得湿亮。
她回头看向谢无尘:“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
宋圆想了想,又道:“还有你的坐垫。”
谢无尘略微扬眉:“坐垫?”
“很舒服。”宋圆诚实道,“比我们之前那辆车舒服多了。”
谢无尘似乎没想到她会认真夸这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宋姑娘喜欢,便拿去吧。”
宋圆愣了愣:“真的?”
“一个坐垫而已。”
宋圆立刻将坐垫抱进怀里。
她再看向谢无尘时,眼神都比方才亲切了几分。
太微宫果然有钱。
谢无尘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难相处。
许成安上前道谢:“今日若没有谢少主,我们恐怕还要在路上耽搁许久。”
谢无尘略一点头。
远处,侍从已经牵来马匹。雨后的山风拂过官道,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
宋圆看了一眼通往锦城的方向,问:“这么快就要走?”
“嗯。”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无尘看了她一眼:“宋姑娘也是。”
象牙白的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很快便隐入山道尽头尚未散尽的薄雾中。
宋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坐垫,转身登上了新安排的马车。
许成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宋姑娘似乎与谢少主很熟。”
“算不上熟。”
“可他似乎待你与旁人不同。”
宋圆想起自己每次见到谢无尘时的情形,答道:“大概因为我每次碰见他,样子都不怎么体面。”
许成安想了想,一时竟无法反驳。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马车沿着南边官道走了两日,在第三日午后抵达云溪县。
过了云溪县,前方便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栖梧派,一条通往清河派。
许成安将宋圆送到山脚下,指着面前的石阶道:“沿着这条石阶一直往上,约莫半个时辰便能看见栖梧派的山门。”
宋圆看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阶:“半个时辰?”
“宋姑娘轻功不差,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宋圆沉默了一下。
她的轻功确实比从前好了。
但她还是更想坐马车直接上去。
许成安将她的包袱递过来:“从这里再往东二十余里,便是清河派。宋姑娘以后若有空,可以来做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清河派虽然不算什么大门派,附近的河鱼却很好吃。”
宋圆接过包袱:“好,有机会一定去。”
许成安抱拳道别:“宋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沿着另一条官道渐渐远去,车辙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山风里。
宋圆独自站在山脚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
祁越不在,连包袱都只能自己背了。
她叹了口气,将包袱重新系紧,认命地开始爬山。
栖梧派与宋圆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原以为江湖门派多少都该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象。
山门隐在云雾中,演武场上剑光交错,偶尔还有高手踏着飞檐一掠而过。清泉飞瀑从悬崖上落下,大殿前再摆几座威风凛凛的石兽。
可真正走到山门前,她只看见一块掉了漆的旧匾额。
上面写着“栖梧派”三个大字。字倒是还有几分气势,只是边角已经被风雨蚀得发白。
院墙也已斑驳,墙角长满青苔。旁边的竹竿上还晾着几件弟子的衣裳,被山风吹得来回晃动。
石阶旁立着一座小亭。
亭顶缺了几片瓦,风从缺口穿过去,吹得里面堆着的落叶沙沙作响。
宋圆仰头看了半天。
这地方不能说毫无名门气派。
只能说与“气派”二字没有太大关系。
她正准备进门,里面忽然传来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名年轻弟子提着竹扫帚走出来。
他抬头看见宋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宋圆?”
宋圆还没想起对方是谁,那人已经惊喜地扔下扫帚:“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附近正在晒药、劈柴和搬东西的弟子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
“宋圆回来了?”
“她不是去青峰山庄参加青锋试了吗?”
“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就说她八成又迷路了。”
宋圆:“……”
看来原来的宋圆迷路也不是一两次了。
年轻弟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前些日子,从青州回来的师兄师姐都说你还留在青峰山庄。我们原以为你过几日便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一直没有消息,管事还准备再派人去青州找你。”
宋圆勉强笑了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
“人回来就好。”
年轻弟子接过她的包袱,“快进去吧,外院管事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
宋圆跟着他走进山门。
栖梧派里面确实比外面宽敞一些。
也只是宽敞一些。
前院辟作练武场,地面被弟子们踩得十分平整。旁边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摆着刀枪棍棒,只是架子有些歪,兵器也大多用了许多年,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各不相同。
再往旁边,是几间供外门弟子居住的旧屋。屋顶的瓦补过好几回,一眼望去深一块浅一块,颇为醒目。
宋圆默默收回目光。
很好。
她原以为山门只是年久失修。
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叫风格统一。
穿过练武场时,一名中年男人正拿着册子清点晾在竹匾里的药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宋圆?”
宋圆停下脚步。
年轻弟子连忙道:“管事,宋圆回来了。”
外院管事放下手里的册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宋圆一遍,确定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便好。青峰山庄传来消息,说比试中途出了乱子,不少门派弟子都受了伤,我们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宋圆道:“让大家担心了。”
“你养母这些日子一直念着你。”
宋圆神情微变:“她现在怎么样?”
“前段日子病得厉害,后来用了你托人送回来的药,精神好了些。”外院管事叹了口气,“只是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痊愈。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天天盼着你回来。”
宋圆握紧手指:“她现在在哪里?”
“还住在膳房后面的小院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带她过去吧。”
宋圆回头,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正从练武场另一边走来。正是先前与栖梧派众人一同去过青州的师姐。
对方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离开青峰山庄后,在客栈养好伤,便先回了门派。本以为你过些日子也会回来,谁知一直没有消息,大家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拍了拍宋圆的肩膀:“你若再晚几日,管事当真要派人下山找你了。”
宋圆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师姐看了她片刻:“倒是看上去胖了些。”
“……”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
师姐已经转过身:“先去见你养母吧。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
宋圆跟着她穿过外院。
越靠近膳房,空气中饭菜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便越明显。几名帮厨正在院中择菜,看见宋圆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同她打招呼。
膳房后方有一座不大的院子。
院墙很低,里面种着几株寻常花草。屋檐下晾着洗净的药罐,窗边还放着一只用旧了的竹篮。小院里有一种极寻常的、属于日复一日生活的安静。
师姐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她就在里面。”
宋圆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是原本的宋圆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回来见她。
屋里隐约传来一声轻咳。
师姐替她推开院门。
“去吧。”
“她等你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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