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白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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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返航

第17章 返航
  ——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姐在隔壁敲门催人。冰岛的最后一天从这种熟悉的旅行团忙乱中开始了。
  林远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喝一杯水。他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立在外间门口——他晚十二个小时的航班,但他也起了个早,要跟去机场送人。
  苏婉从里间出来,换了衣服,头发扎起来了。
  林小宇把背包拉链拉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右肩不疼了。
  ——
  大巴到机场,天全亮了。
  凯夫拉维克机场的出发大厅——灰白色的灯光,低矮的天花板,落地玻璃窗外是灰黑色的火山岩和灰白色的天空。和四天前一模一样。
  全团在值机柜台前排队。王姐在发护照,老吴在跟导游确认行李直挂。林远站在队伍外面,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没有排队。
  苏婉排在队伍里。林小宇站在她后面。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苏婉了。她办完托运,拿了登机牌,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还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握着行李箱拉杆。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叫他过来。
  林小宇办完托运,拿了登机牌走出来。全团开始往安检口移动。王姐走在最前面。
  苏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远还站在那里。他看到苏婉回头,举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像在说:没事,我晚点就到。
  苏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林小宇跟在后面。过安检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
  过了安检,候机区很大。落地窗外是停机坪和跑道。免税店已经开始营业了,香水味和烟酒味混在一起。
  团友散开了。王姐一头扎进护肤品区,老吴找了个座位坐下看手机。
  苏婉和林小宇并排走着,没有目的地。经过一家卖冰岛毛衣的店,她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
  他们在登机口附近的座椅区坐下。窗外一架冰岛航空的波音757正在被牵引车推离廊桥。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小宇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扶手。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他也把手放在扶手上。两个人的小指隔着一厘米。
  和来时的大巴上一样。但不一样——这次没有林远在旁边睡着。
  她的小指往旁边挪了半厘米,碰到了他的小指。她没有收回去。他也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
  ——
  登机了。
  走过廊桥的时候,苏婉走在前面,林小宇跟在后面。
  廊桥有微微的坡度,光线从接口处的缝隙漏进来。
  他看到她后颈上有一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
  找到座位。3-3布局。苏婉靠窗,林小宇中间,走道侧是一个戴耳机的冰岛年轻人,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
  飞机滑行的时候,窗外的灰白色天空慢慢移动。引擎声增大,机身震动。苏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起飞了。
  雷克雅未克在舷窗外越来越小——彩色铁皮屋顶的房子、灰蓝色的海港、远处的冰川边缘。云层从机身下方掠过,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苏婉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林小宇也没有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之后,窗外是一片纯净的蓝色。冰岛已经看不到了。
  苏婉把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座椅边缘——落在他手指能碰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找到了她的手。不是小指,是整只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反握住他。
  走道侧的冰岛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什么也没看到。
  飞机在云端之上平稳地飞行。
  林小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蓝色的天际线。他的右手握着她左手,掌心贴着手心。他感到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拇指轻轻来回抚摸着他的食指侧面。像在说:我在。
  他没有睁眼。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和冰岛那种干冷的空气完全不同——像两个世界。
  滑行的时候,苏婉松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自然——飞机落地了,该醒了。她把双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廊桥接通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一片解安全带的声音。手机信号恢复了。消息涌进来。
  林远发了一条:"落地了?"
  苏婉看了一眼屏幕。打了两个字:"到了。"然后她又打了一行:"你那边几点的?"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深圳的热浪迎面扑来。
  八月末的深圳,气温三十多度。
  和冰岛的不到十度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苏婉站在到达口外面,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南方的阳光。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打车。排队的队伍很长。出租车一辆一辆地开过来,又一辆一辆地开走。排到他们的时候,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了后座。
  林小宇坐在她旁边。司机问去哪。苏婉说了小区名字,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动了。
  高架桥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流动——灰色的楼群、绿色的行道树、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光带。
  和冰岛的苔原、冰川、灰蓝色的天空之间隔了整整九千公里。
  苏婉的头靠在车窗上。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滑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好像睡着了。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和他记忆中洗发水的味道一样——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就是家里浴室那瓶。
  出租车在暮色中穿行。高架桥的尽头,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柔软而温热,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
  他没有叫醒她。
  ——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车停下来的时候,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变了,她自动睁开了眼睛。她坐直,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看了一眼窗外的小区大门。
  "到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和她说"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一样平静。
  付了车费,下车。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电梯门打开,她按了楼层键。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上去。
  门开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掏钥匙。钥匙碰到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还亮着——走的时候忘了关。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本北欧极光旅游手册,和出发前一模一样。  林远用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极光拍摄参数——曝光15-25秒,ISO 1600-3200,光圈f/2.8"。
  苏婉站在玄关,看着那本手册。看了几秒。
  然后她弯腰换了拖鞋,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她把行李箱靠在客厅墙边,没有打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冷冻层有冻饺子。冷藏格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她说,"饺子行不行?"
  "行。"
  她烧了一锅水,把饺子下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紫菜,撕了几片扔进碗里,倒了生抽和香油,冲了一碗汤。
  饺子出锅,捞了两个盘子。一碟醋,一碟辣椒油。
  两副筷子。面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
  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个。
  "好吃。"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一盘饺子吃得很干净。
  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经过茶几,又看了一眼那本旅游手册。便利贴上的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清楚。
  她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揭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又拿起那本手册。封面是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动,他们最终也没有亲眼看到。里面有几页折了角,是林远折的。
  她合上手册,也放进了垃圾桶里。便利贴团在上面。
  然后她去洗了澡。水声持续了很久。
  水声停了之后,又响了另一阵声音——吹风机。嗡嗡的,持续了好几分钟。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吹风机的声音。然后声音停了。浴室门开了。她的脚步声走过走廊,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他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深灰色运动短裤,上身光着。
  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橘色的床头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
  他正要走回自己房间——
  "小宇。"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
  他停下来。
  "进来一下。"
  他推开门。她坐在床沿,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洗松了,露出半边锁骨。她拍了拍床沿。
  "纱布还有吗?我看看你的伤。"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背过身坐下。
  她伸手掀开他右肩上的T恤布料。
  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微凉的。
  她看了看那道疤痕——从肩膀延伸到上臂中段,浅粉色的蜈蚣形状。
  缝线的针脚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到了,疤痕组织也平了很多。
  "好了。"她说。
  她放下布料。手指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站起来。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转过身。
  她还坐在床沿,没有躺下去。灯还亮着。
  他没有说"那我回房间了"。她也没有说"你回去睡吧"。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了回来。
  他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倾斜。她动了一下——不是躲,是顺着那个倾斜的幅度滑过来一点。
  谁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臂。
  她靠过来,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
  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带着家里浴室那瓶洗发水的味道——这瓶洗发水她用了好多年,他从小闻到大。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指尖碰到她T恤下摆的边缘。她没有穿睡裤,裸露的大腿贴着他的大腿,皮肤冰凉而光滑。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腰间,没有乱动。她也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有一束橘色的光,落在她露出来的半边肩膀上。
  她肩头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
  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光,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很安静——不是北欧那种空旷的安静,是回到家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那种安静。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他怀里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的手不动了。
  窗帘缝隙里有一束橘色的光。窗外传来深圳夏夜的蝉鸣。和出发前一模一样。
  她把他的手从她腰侧拉过去,让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的手不动了。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变长了。她睡着了。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完全放松之后的那种呼吸。在冰岛的那些夜晚,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他也没有立刻睡。
  在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身体微微起伏。
  他鼻尖全是她头发的味道,和出发前一模一样。
  林远的枕头就在旁边。他伸手碰得到。
  但他没有去想那个。他太累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也睡着了。
  林远的枕头就在旁边。他伸手碰得到。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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