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四章 天地不仁
　　给了聂师兄一百两白银，这是唐禹自掏腰包，把这小子乐坏了，表示几年都不缺钱了。
　　于是唐禹带着王妹妹、小荷、小莲、岁岁、月曦等人，踏上了微服私访的路途。
　　马车有四辆，两辆坐人，另外两辆装着衣物细软和路上吃食。
　　只是问题就在于，四辆马车出行，这太过高调，算什么微服私访。
　　小莲当即就回应道：“公子，别觉得四辆马车很高调，如今唐国各个行业都在兴起，据说成都的药材大商，都是几十两马车运药材呢。”
　　“更不提瓷器漆器、炭火以及各类手工品，非但马车多，而且还有镖局护送呢。”
　　唐禹疑惑道：“镖局？意思是我唐国境内，还有匪盗？”
　　小莲不禁笑道：“一看就知道你总关注那些大事去了，结束战乱才多久呀，当然有匪盗了，而且猖獗得很。”
　　“神雀那边已经在统计各个地区的山寨和匪首信息了，就是等到时候稳定下来，要一一剿灭呢。”
　　唐禹这才点头道：“现在的确不是大规模动兵剿匪的时候，不过匪寇横行，会影响商贸，朝廷方面还是该针对这些事，做点工作，哪怕诏安，或者签署一些协议。”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这不现实，因为各地官府已经忙得抽不开身了，而且唐国的政权性质决定了，绝不可能和山匪合作，签什么协议。
　　最好还是不管，把事情交给商贾和镖局去做，他们会知道怎么给钱，怎么斗争。
　　等翻了年，唐国这一口气缓过来了，就是剿匪的时候了。
　　岁岁嘟囔道：“那我们四辆马车，还没有人手保护，会不会被山匪盯上啊！”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吆喝声，官道右侧的山坡密林中，一个个提着各式各样武器的汉子冲出，瞬间就将马车全部包围。
　　领头的刀疤脸骑着一匹老马，昂着头徐徐而来，大声道：“哥们儿做事讲真诚，只求钱财不伤人，识相的就自己下车，把身上的首饰都扔在地上，然后滚蛋。”
　　“否则，老子手中这把铁环刀，那可不是吃素…啊？”
　　话还没说完，他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一个比天仙还漂亮的美妇人下了马车，直接讲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祝月曦抱了抱拳，沉声道：“圣心宫宫主祝月曦，向阁下讨教。”
　　圣心宫？好熟悉的名字…
　　刀疤脸正愣神间，祝月曦内力已然涌出，伸出右手二指，内力出体，凝聚三尺剑芒，轻轻一划，大地都被割裂。
　　这一刻，刀疤脸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撤！点子扎手！这还打个屁啊！快跑！”
　　几十号人，什么也没干，连滚带爬就直接钻进了林子里。
　　小荷不禁鼓掌道：“月曦姐姐好威风啊！太厉害了！”
　　岁岁也无比激动，搓手道：“我也想学武了！”
　　祝月曦淡然一笑，其实心里高兴极了，她看向唐禹，道：“几个小毛贼罢了，我们继续走吧。”
　　但下一刻，她就皱起了眉头，发现唐禹的脸色很凝重。
　　“走，回成都。”
　　唐禹的声音都有些干涩，表情极为难看。
　　王徽疑惑道：“唐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唐禹伸出了手，一片雪花坠落在他手上，顷刻融化。
　　他抬起头来，闭着眼睛，迎接了几缕雪花，喃喃道：“雪又来了，又来了。”
　　听闻此话，众人的表情也变得难看了起来，这两年的大雪灾，死了太多人，没想到今年这才十月中旬，第一场雪已经来了。
　　这可是川蜀大地啊！这不是辽东啊！
　　“回成都！”
　　唐禹吼了一声，立刻上了马车，掉头回家。
　　他攥紧了拳头，心情始终无法平复，干脆咬牙道：“小莲，你与我骑马回去，月曦你带着王妹妹，保护好她们。”
　　祝月曦点头道：“我这里没问题，但你和小莲…”
　　“不会有事的，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成都。”
　　事实上，他们才走大半天而已。
　　快马加鞭，到了深夜，终于赶回成都。
　　唐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让康节、费永、蒋亮、陆越、立刻进宫，不得拖延。”
　　侍卫立刻去穿，几个官员正睡得香呢，被突然叫醒都吓了一跳，连忙往宫里跑。
　　康节都懵了，疑惑道：“陛下，您不是今天才…”
　　唐禹正色道：“朕的确往北去了，只走了大半天，立刻快马加鞭回来了。”
　　“因为…下雪了。”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可太清楚下雪意味着什么了。
　　唐禹沉声道：“连续两年的大雪灾，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诞生的流民又如蝗虫般肆虐，到处杀人抢粮，亦或者直接吃人，可谓惨不忍睹。”
　　“唐国已经很缺人了，经不起这种挫折了。”
　　“朝廷要立刻做出反应，提前部署，避免雪灾杀人。”
　　康节郑重道：“陛下，下旨吧，我们该怎么做。”
　　唐禹道：“从朝廷到地方各郡县，立刻开始准备，清查各家各户粮食储备情况，上报各县寺、郡府官粮储备数量，评判雪灾到来，粮食是否够吃。”
　　“户部要接收数据，以最快的速度审查完毕，并作出粮食调拨计划。”
　　“还要检查治下每户住房情况，有安全隐患的，要立刻修缮，保证坚固，不为风雪所压垮。”
　　“百姓的衣物、棉被，一切取暖的东西，都要给我挨家挨户查清楚，遇到特殊困难的，要予以帮助。”
　　“让各郡郡尉，各营营主，做好准备，大同军要随时准备支援，随时做好救灾抢险的工作。”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声音冰冷：“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战争！”
　　“我们的对手是大雪和寒冷，它比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强大。”
　　“它考验的是我们整个朝廷、郡府、县寺的综合实力，任何人不得马虎对待。”
　　陆越当即道：“臣立刻发函至每一个营主，让他们暂停新兵招募与操训，把预防雪灾的工作放在第一位。”
　　费永道：“户部这边会尽快落实调查，但要请神雀协助，在极短时间内，我们没办法收集太多的信息。”
　　康节郑重道：“臣会连夜给各郡府发去公函，让他们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挑战。”
　　唐禹看向众人，咬牙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我大唐有雪灾，其他地方也有雪灾，甚至比我们更严重。”
　　“就看人了，圣人不把自我意志强加给百姓，但唐国的官，必须在乎每一个百姓的性命。”
　　“诸位，让我们打好这一仗，让天下都看看，唐国朝廷，到底是什么样的朝廷。”
　　“这一战，朕与诸位一同前进！”

第七百三十五章 赶赴灾区
　　散会之后，一行人共同走出御书房，抬头一看，只见鹅毛般的大雪已经飘落，寒意顿时袭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他们不再说什么，只是咬着牙，各自回家。
　　一场大雪覆盖了成都，从早晨开始，唐禹就坐镇中枢，在御书房接收各种消息。
　　“目前只知道蜀郡下雪了，其他地方的情报还在路上。”
　　“我们按照昨晚的商讨，在进行一切准备工作，各地方会尽快落实。”
　　说到这里，费永微微一顿，沉声道：“蜀郡百姓受灾情况并不严重，的确出现了房屋倒塌的情况，但大同军已经在紧急帮助修缮了。”
　　“不怕一两场雪，就怕像往年那样，连续几十天都下雪。”
　　唐禹点了点头，道：“这的确是一场拉锯战，不要掉以轻心，出现任何灾情，要第一时间救治。”
　　“我们唐国朝廷，是为民做主的朝廷，因此在救灾任务中，要把人命放在第一位。”
　　“房子没了可以重建，庄稼毁了明年再种，人没了，一切就都没了。”
　　“生命至上，是我们的宗旨。”
　　费永当即点头，又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接连几天，唐国境内各地都陆续迎来了强降雪，规模之大，可谓是前所未有。
　　情报堆满了唐禹的案几，可内容无非都是那些。
　　“梓潼郡房屋倒塌两千四百多间，汶山郡倒塌超过三千间，巴西郡、巴东郡也都超过了一千间。”
　　“蜀郡、巴郡、犍为郡、江阳郡、越嶲郡、涪陵郡的情况要好一些，广汉郡的情况最好，只倒了不到百间。”
　　“好消息是，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粮食告急情况，毕竟今年秋收之后，我们没有收税，世家倒了之后，我们也分出去了不少粮食给百姓。”
　　“坏消息是，侨置县乡有大量的极端贫困户，他们从南方来，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所备的衣物、棉被都太单薄，新建的房屋也很多没有完工，受灾情况比较严重。”
　　康节一遍说着，一边看着手中的笔记。
　　他表情凝重，沉声道：“总体来说就是，北边郡县灾情更严重，新迁居民抵御寒冷的能力更弱。”
　　唐禹道：“让各郡府县寺都动起来，必须切实了解治下情况，务必保证居民不被冻死。”
　　“布匹、粮食、木材，都可以调用给受灾百姓，各地展开赈灾工作必须要全面，要充分实际地考虑到各种意外突发情况。”
　　“郡府、县寺必须发挥组织能力，比如抢修房屋，上千间房子，大同军都不够用，这时候需要没受灾的百姓帮忙，得把他们组织起来。”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众志成城，抗雪救灾。”
　　大雪一下就是半个月，虽然中途断断续续停了四五天，但灾情还是愈发重了。
　　各郡府县寺，大同军各营，全部都投入了这一场救灾之中。
　　罗磊亲自指挥后勤营，配合户部调拨资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所有人都奋战在第一线。
　　到了第二十天，唐禹都坐不住了。
　　梓潼郡受灾情况愈发严重，降雪量比其他地方夸张很多，连路都走不通了。
　　根据最新情报，那边已经冻死了数百人，在郡府县寺全面帮助下，都如此惨重，说明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致。
　　“没法子啊，陛下。”
　　康节的声音都是哑的，这几天他也感冒很严重，拖着病体在劳累。
　　“大雪导致了巨大的滑坡，两个村子直接被埋了，道路被堵，物资运不进去，仅仅两天，汉寿县就冻死了九十多个人。”
　　“大同军战士冒着大雪，彻夜不眠，抢修道路，接连病倒数十人，而后山体再次垮塌，又埋了十多个战士进去。”
　　“通往汉寿县的官道仅一条，彻底堵死了。”
　　“现在的情况是，一部分战士抢修道路，一部分战士干脆背着物资绕路，不惜一切代价支援。”
　　唐禹点了点头，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这段时间，你坐镇成都，掌握好大局，朕与英月侯、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和越嶲郡尉，立刻动身前往梓潼郡汉寿县。”
　　康节抬起头来，喃喃道：“陛下…这…”
　　唐禹摆手道：“就这么定了，你立刻去通知他们做好准备，特战营跟朕一起去。”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特战营扩招的时间并不久，仅仅半个多月而已。
　　但他们毕竟是从各个营里边选出来的精锐，这种时候，该用了。
　　“陛下，微臣要准备什么？礼部如今去梓潼郡，有什么任务吗？”
　　一众大臣已经聚了过来，蒋亮率先开口。
　　唐禹直接说道：“礼部只需要带三四个人即可，负责记录所见所闻，之后要写成故事，全国传播。”
　　“杨林，你作为新上任的工部侍郎，立刻召集能工巧匠，随朕一起赶赴汉寿县，抢修房屋。”
　　这人就是杨木的老爹，的的确确是个人才，唐禹直接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了。
　　“雷炳，知道为什么叫你去吗？”
　　雷炳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微臣…微臣不明白…”
　　唐禹沉声道：“朕要让你看看唐国到底是怎样一个国家！”
　　“英月侯已经去了特战营大营整军，我们来不及等明早了，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然后在宫门口集合，在北方城门与特战营汇合，然后前往汉寿县。”
　　“赶紧去准备吧！朕等你们！”
　　安排好了一切，唐禹便与王妹妹、小荷、小莲、岁岁告别。
　　王妹妹表示，自己作为皇后，也应该亲赴第一灾区。
　　唐禹吓了一跳，连忙道：“不许去，成都需要你做主，而且你身体承受不住。”
　　“小荷你也别说话，这次去是组织救灾的，不需要你跟在身边照顾。”
　　“快去给我准备几套衣服，我要带走。”
　　众人忙碌了起来，很快就把唐禹的东西打包，大包小包塞进了马车。
　　很快，皇宫外天府广场，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其中大多都是工部的工匠。
　　马车陆陆续续也来了，费永急匆匆跑来，喘着粗气道：“陛下，这是臣向本地最大的药材富商租借的马车，一共二十七辆。”
　　这倒不是为了速度，而是这些工匠到-------------------------------------时候要承担更重的任务，不能在路上就病倒了。
　　唐禹果断应了，直接吼道：“走！上车出发！”
　　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朝北，出了城，与特战营汇合。
　　祝月曦穿着定制的盔甲，英姿飒爽，抱拳道：“特战营营主祝月曦，领特战营全体将士，听候陛下差遣。”
　　唐禹下了马车，看着在场众人，表情凝肃，声音厚重：“诸位将士，诸位大同军特战营的英雄们，天要黑了，雪还在下，所有人都很冷，但我们必须出发了。”
　　“因为，国家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灾情就是命令，灾区的老百姓，在期盼着我们。”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昼夜不停，赶赴灾区。”
　　“你们，有没有信心随朕一起，去与这天灾搏上一场！”
　　大风呼啸，大雪飘飞，特战营战士的怒吼声，几乎融化了冰雪。
　　浩荡的大军，朝北而去，仿若北伐。

第七百三十六章 众志成城
　　急行军，急行军。
　　冒着大雪，顶着寒冷，几乎是昼夜不停。
　　这些从大同军中挑选而出的精锐，也几乎吃不住这种强度，全部在咬牙坚持。
　　因为唐禹是带路那个，他走在最前面，也没有休息，也淋着雪，更没有上马车。
　　天气很冷，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心聚在一起，拧成一根绳。
　　而远方，前往汉寿县的官道上，数百大同军吆喝着，拼命挖着土，移着巨石，两侧的悬崖都有不同程度的塌方，马车根本绕不过。
　　彭勇拿着锤子，一边砸着巨石，一边指挥着战士们开路。
　　后方数十量马车堵着，托着物资，焦急等待着路通。
　　“快啊！坚持住！”
　　彭勇大声道：“再苦再累也给我咬牙顶，我们晚过去一天，汉寿县就有上百人要冻死，乡亲们的性命，全部系在咱们身上啊！”
　　话音刚落，山石又抖动了起来，一块块巨石滚落，吓得许多战士连连后退。
　　彭勇看了也是心惊，急忙喊道：“要注意二次塌方，校尉、校尉在哪里，安排几个人专门盯着，一旦情况不对就通知大家后撤。”
　　几百个战士拼命干着，有的已经感冒，不停咳嗽、流着鼻涕，也咬牙坚持。
　　“将军，将军，小许顶不住了，让他撤他不听话。”
　　队长快步跑来，喘着粗气道：“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了，命都要没了。”
　　彭勇回头走过求，吼道：“许三娃子，你狗日的要干啥，不要命了是不是，赶紧滚回来。”
　　他一把将小战士的手拉住，将他往外扯，这才发现对方的手都在发烫。
　　仔细一看脸色，红中发白，白中发紫，牙齿打着颤，眼神都是浑浊的。
　　“蠢货，你娘亲手把你交给老子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老子还能有个交代，死在这里老子怎么跟你娘说？”
　　“快！滚到后边去喝碗热水！”
　　许三娃子勉强挤出个笑容，喃喃道：“将军，这…这就是战场啊…”
　　彭勇顿时愣住，这句话差点没把他眼泪给激出来，他强行压制住情绪，吼道：“来两个人，给他抬下去。”
　　看着被架走的小战士，再看向四周，彭勇鼻头都在发酸。
　　几百个战士，在雪与泥侵蚀中拼命，全身都染满了污秽，一个个狼狈不堪，却又英勇无比。
　　他们有的已经三十好几了，有的才十五六岁…
　　有的已经病倒，有的累得几乎站不稳了。
　　但…但不能停啊，道路的另一边，是殷切期盼的灾民啊。
　　彭勇死死咬着牙，抡起大锤就开砸，似乎要把所有的憋屈和怒火，都发泄出来。
　　从天明到天黑，他们几乎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晚上看不见，山石又滚落了两次，无情带走了几个大同军战士的生命。
　　看着被砸烂的战士，彭勇表情都扭曲了，哽咽道：“抬下去…好生看着，然后…继续给我开路！”
　　“天亮之前，一定要把道路清出来！”
　　众人沉默着，黑暗中，他们的全身都被泥土覆盖，像是彻底隐身。
　　但很快，这片山谷传出巨响，那是砸石头的声音。
　　又很快，响起了歌声，那是大同军的军歌。
　　第三营的战士们，还在拼命。
　　“火！将军！后边有火！”
　　有人喊了一声，众人都回头看，纷纷喊了起来。
　　“是火把！好多火把啊！”
　　“支援吗！是支援到了吗！”
　　彭勇也是满脸激动，连忙吼道：“兄弟们，援军到了，咱们的兄弟营到了，应该是广汉郡的战友！”
　　众人这一刻，几乎濒临崩溃，看到战友来支援了，一个个彻底站不稳了。
　　彭勇喊道：“邓榕！是邓将军到了吗！邓将军，你们广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直接凝固。
　　火焰逐渐明亮，照亮了那边的官道，照亮了那一张张坚毅的脸。
　　领头一人，赫然便是唐禹。
　　“是…是陛下…”
　　彭勇喃喃念了一声，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吼道：“是陛下来了！是陛下亲自来了！兄弟们！”
　　本来已经站不稳的大同军战士，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提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们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瞪大了眼睛，看着火堆越来越近，看到了唐禹带着密密麻麻的战友，大步走来。
　　“大同军第三营营主彭勇！参见陛下！”
　　这一刻，彭勇的声音都是沙哑哽咽的。
　　他百感交集，心中感动又内疚。
　　感动在于，这样的事，陛下竟然亲自到了。
　　内疚在于，这样的事自己都没办好，还要陛下亲自赶过来。
　　一个又一个战士跪了下来，满身的泥泞，满身的污秽，满身的疲倦。
　　唐禹大步靠近，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沉声道：“第三营的将士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任务，交给特战营去完成。”
　　这句话让众人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个个含着泪，浑身颤抖。
　　唐禹大声道：“三营的战士！全体都有！站起来！有序后撤！”
　　所有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像是打了鸡血，浑身亢奋，连撤退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唐禹道：“特战营，火把将四周照亮，让我们看到塌方的全貌。”
　　“英月侯，你来处理巨石。”
　　“特战营的战士分为两批，一批搬走碎石，一批挖掘泥土。”
　　“跟随过来帮忙的圣心宫弟子，负责观察两侧崖壁山体，若有情况，立刻示警。”
　　“开干！”
　　火光照亮了一切，祝月曦身影拔地而起，随手一掌拍出，强大的内力就能震碎巨石，方便战士搬运。
　　这一幕实在太提劲，撤下去的第三营战士，都不禁吼了起来。
　　气氛被点燃了，战意已经澎湃了，特战营一千将士立刻开始行动。
　　唐禹这才听取彭勇的汇报。
　　“陛下，我们第三营主力两千人，还招了七百三十个新兵，总共两千七百三十人。”
　　“我带着一千人过来接应后勤营的物资，然后就遇到了塌方，马车绕不过去，只能抢路。”
　　“谁知道，这一困就是七八天，塌方面积太大了，又一直在降雪，多次二次塌方，战士们牺牲了不能少人，实在没法子。”
　　“目前末将派了三百人背着物资绕山路进去，剩下七百人继续开掘，目前…还剩下六百二十余人…”
　　唐禹看向他，眯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七十多个战士，牺牲在了这里？”
　　彭勇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当即跪了下来，哽咽道：“陛下，臣…臣有负陛下重托，耽误了物资运送，还害了几十个弟兄…”
　　“请陛下…治罪…”
　　看着他满身的泥浆，唐禹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做的不错。”
　　彭勇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
　　唐禹道：“救灾就是一场战争，既然是战争，就一定会有牺牲，这是无法避免的。”
　　“第三营的将士，面对这样的敌人，没有退缩，没有畏惧，表现出了非凡的英勇和坚韧的毅力，值得称赞。”
　　“下去休息吧，天亮之前，道路就能打通，到时候你要带着你的人，跟我们一起进去，立刻展开救援。”
　　彭勇咬着牙，声音颤抖：“微臣，遵旨。”

第七百三十七章 多难兴邦
　　大火把四周照得通明，特战营精锐战士经过大半个夜的拼命开辟，终于疏通了官道。
　　天蒙蒙亮，众人就带着物资，进入了汉寿县。
　　唐禹没有任何逗留，先带着人到了汉寿县的县寺，直接开口道：“把资料拿出来，汉寿县有多少户，总共多少人，房屋倒塌了多少间，死了多少人，各乡镇受灾情况，这些天的详细数据全部都给朕。”
　　新上任的县令是三月份科举考上来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含糊，当即就把资料递了上来，说得条理清晰。
　　唐禹听完之后，点头道：“杨林，分配好工匠，和大同军战士前往各个村落，配合修缮房屋。”
　　“已经无家可归的百姓，把人数统计好，一部分安置在县寺，一部分安置到受灾不严重的村民家中。”
　　“这是强制的，任何村民不得拒绝，县寺会提供衣物棉被和基本生存物资。”
　　“统计因受灾而导致的粮食受损情况，能救一点是一点，统计各家各户的粮食短缺问题，县寺帮忙补助，先熬过这个冬天。”
　　说完话，他看向县令，正色道：“目前受灾最严重的是哪个村，带我们去，朕亲自去视察。”
　　“是古潭村。”
　　县令连忙道：“一共二十七户人，只剩下两户的房子还算安全，其他的要么已经塌了，要么就是危房，我们人手不够，只有十多个人在那边修缮，根本分配不过来。”
　　“陛下，微臣在前边带路。”
　　唐禹道：“让下边的人带路，你就跟在朕身边，继续汇报工作。”
　　于是唐禹、雷炳、蒋亮、祝月曦等人，带着分配好的大同军战士，立刻赶往古潭村。
　　而县令跟在唐禹身后，同时继续汇报着：“二十七户，总共一百三十二人，受灾人数达到了一百二十一人，已经冻死了四十多人，另外大部分都还住在自家危房之中，避雪都不易。”
　　“还有二十余人，挤在那两户安全的人家中，站满了几乎每一个角落，据说吃饭都难。”
　　唐禹道：“危房既然避雪都难，那如何生火做饭？”
　　县令叹道：“这就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挑战，许多危房根本生不起火来，有粮食都不好做饭，条件极为简陋。”
　　“我们汉寿县是大县，足有七千多人，县寺游徼、法曹却只有不到三十人，即使是大同军帮忙，都分配不过来人手。”
　　“雪灾已经大半个月了，前几天倒还好，最近这几天，每天都有冻死的。”
　　“家属自顾不暇，尸体都没法收，我们也暂时管不了，总要先管着活人。”
　　“四天前我来这边看了一下，好多尸体就放在路边，几乎被雪覆盖了，可谓凄惨啊。”
　　不必他说，唐禹都已经看到了。
　　大风呼啸，大雪飘飞，偶尔雪地里就冒出个死人脑袋，都被冻僵了。
　　四处可见的断壁残垣，还有些房屋主架构勉强撑着，但上边破着大洞，像是开了天窗。
　　有些房屋，干脆只剩三面墙撑着，大风呜呜往里灌。
　　这种天气，没法取暖，没法吃东西，冻死是迟早的事。
　　“倒了的房子先不管，立刻对危房进行修补，木料、瓦片，哪怕是茅草，立刻拉来。”
　　“先搭建临时大棚，把雪遮住，把火升起来，先让大家喝上热粥。”
　　“也传话其他村的救灾人员，先搭好棚子，让百姓有地方待，有热饭可以吃，这样才能活命。”
　　唐禹说话的同时，下边的人已经去办了。
　　县寺人力缺乏，这些必要的事都没法子去做，光顾着先救治伤员了。
　　人多就是好办事，大几十个人，挖坑的挖坑，架木的架木，固梁的固梁，盖瓦的盖瓦，一切都有序进行着。
　　“房顶要更陡一点，不然无法排雪，承重就担不起。”
　　“用竹子用竹子，把篱墙编出来，再抹上泥。”
　　“内部可以生火了，先别管烟囱的事儿，这么大的棚子呛不死人。”
　　“架锅，先把粥熬起来，一碗都能救命。”
　　工匠也开始发挥作用，指挥着大同军去操作。
　　这个简易的大棚足够容下几十人，但着实有些挤，但第二个大棚已经在搭建了。
　　百姓们终于被组织了出来，一个个在大雪天，顶着风，茫然地看着四周。
　　县令大声道：“乡亲们，大同军来了，给咱们搭了棚子，生了火，熬了粥。”
　　“都快进来待着，这里安全些，先熬几天。”
　　大几十个幸存的百姓，身上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取暖，但有些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冷得发抖。
　　他们没有感谢谁，他们早已糊涂了，像是茫然的羊群，被带着进了棚子。
　　火烤了起来，碗都没有准备好，就用竹筒盛着粥，喝了几口，身上才有点感觉。
　　天渐渐黑了，灾民们又吃了一顿粥，棚内的温度也终于起来了，他们才逐渐有了一点清醒。
　　唐禹道：“有没有身体状况还不错的，出去干活，和大同军一起搭建第二个大棚。”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七八个壮汉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唐禹道：“只管去，他们知道怎么安排，如果身体不适就回来继续待着。”
　　七八个壮汉走了出去，剩下的村民们好奇地看着四周，又看着唐禹。
　　有个老头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个怕是个大官噢，县令都站到他跟前，听他的安排。”
　　这句话让唐禹嗅到了很多东西。
　　他当即笑道：“老人家，你们认得到县令啊？”
　　这下陆陆续续都有人搭话了。
　　“认得到啊，又不是没见过。”
　　“郑县令得嘛，经常看到他。”
　　“他婆娘乖得很，那个女娃娃生了两个了都。”
　　唐禹笑道：“哦你们连他婆娘都看到过？”
　　老头子说道：“就九月初的时候，打谷子，郑县令带起他婆娘来了的。”
　　县令连忙摆手道：“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的重点不是说这个，而是你们抓紧时间恢复状态，然后配合大同军战士，把房子修好，这个大棚管不到好久的。”
　　说完话，县令无奈看向唐禹，低声道：“陛下，让您见笑了，臣…”
　　“陛下？”
　　老头子顿时愣住。
　　一个个百姓抬起头来，坐在地上的村民们，愕然地看着唐禹，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是…是唐公吗？”
　　“是陛下啊！”
　　“哎呀我们遭个罪，皇帝都亲自来看我们了。”
　　“唐公，我们早就想见一下你了。”
　　“哈批，现在要喊陛下，你老汉没教你吗！”
　　数十个百姓全部站了起来，他们看着唐禹，激动、感动，甚至已经要流泪了。
　　他们永远想不到，在这个汉寿县古潭村的小地方，受了灾，皇帝都亲自来救灾了。
　　这一刻，他们深切感受到了这个朝廷，实实在在是爱民的朝廷。
　　他们心中的感动和动容，早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唐禹则是缓缓一笑，道：“诸位乡亲，雪灾我们不怕，只要我们团结奋斗，就一定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再大的困难，都战胜不了英雄的唐国百姓，它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团结，更强大。”
　　“无论如何，朕与你们一同前进，一定战胜这次雪灾。”
　　说完话，他转头看向蒋亮，郑重道：“这一次宣传的主题就是多难兴邦，把这里的故事传出去，让全天下知道。”

第七百三十八章 人定胜天
　　天已经黑尽了，外边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大火缭绕着，在风雪之中摇曳，释放着光芒与热量。
　　大同军战士和村民们，加紧修筑着第三个、第四个大棚，同时，另一批人也开始组织房屋修缮了。
　　棚内温度已经起来了，湿润的泥墙也变得干燥，裂开了一道道纹路。
　　唐禹小憩了一会儿，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朝四周看，百姓们大多都没有睡，而是时不时地看向唐禹这边。
　　一个小男孩，大约八九岁模样，脸红彤彤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直勾勾地盯着唐禹，满眼的好奇。
　　大人拉了拉他的手，低声道：“莫盯到看，让陛下再睡一会儿。”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挠了挠头还是盯着唐禹看。
　　唐禹对着他摆了摆手，道：“来，过来。”
　　小孩子一溜烟就跑了过来，歪着头看着唐禹。
　　唐禹笑道：“你在看什么啊？”
　　小孩子想了想，才道：“和故事里的不一样。”
　　唐禹道：“我吗？和故事里有什么不一样啊？”
　　小孩子说道：“故事里的唐公，身材高大得很，一个能打十个，而且很聪明。”
　　“哈哈哈！”
　　唐禹忍不住大笑出声，揉了揉他的脑袋，道：“那是误传，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正常模样，但他们所做的事，或许是真实的事。”
　　小孩子充满了好奇心：“陛下真的有那么大的本领吗？”
　　唐禹道：“我的本领一般，但很多人团结起来，就能做成很多事。”
　　小孩子又仔细想了想，才道：“能做成哪些事？能吃上肉吗？或者糖葫芦！”
　　唐禹正要回答，却下意识看到，其他百姓竟然也专注地看着这边，仔细听着。
　　他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能吃上肉，也能吃上糖葫芦，不必挨饿，也不必受冻。”
　　“但这些，只靠我是做不到的。”
　　小男孩嘟着嘴道：“可是大人们都说，陛下什么都办得到啊！”
　　唐禹笑了笑，看着他，也被其他人注视着。
　　他缓缓道：“没有人可以真正依靠别人，就像没有人能帮你走路和奔跑。”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到和平和公平。”
　　“你们想要好好种地，争取过好一点，那么我和朝廷就能保护你们种地。”
　　“你们想要经商，那我和朝廷就要维持好经商的秩序，维护好治安，不能让土匪抢你们，不能让豪族欺负你们。”
　　“朝廷能给大家的，是一个环境，你们可以在这个环境之中，去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
　　“你勤劳聪明，就能过得好，你懒惰愚笨，那自然就过得差一点。”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笑，道：“但遇到这种天灾，朝廷也不会置之不理，会尽全力帮助你们度过灾难，并重新开始生活。”
　　小男孩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喃喃回一句：“那…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肉啊，我现在甚至不能回家。”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认真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道：“我…我叫邱小宝。”
　　唐禹低着头道：“那么邱小宝，我要教你一个道理。”
　　“嗯！”
　　邱小宝重重点头。
　　唐禹道：“我们这个民族，一向多灾多难，从诞生之初到如今，几千年岁月都在经历各种困难。”
　　“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从逐水放牧到依水耕田，一步一步走过来，共同抗击灾难的故事，不胜枚举。”
　　“从神话故事到传说故事，比如后羿射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到大禹治水，愚公移山…”
　　“这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邱小宝道：“什么道理？”
　　唐禹道：“人定胜天！”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不惧苦难，就一定能够战胜困难，最终实现美好的生活。”
　　“我们能射下太阳，能补缺天穹，能填实大海，能抗击洪水，能移走山脉…”
　　“如今这雪灾，我们难道就顶不住吗？”
　　“你看外边的大同军和其他大人们，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已经搭建起了三个棚子，同时也在修缮房屋了。”
　　“除了古潭村，其他各个村镇、郡县，乃至整个大唐，数以万计的人都在抗争，难道我们战胜不了雪灾吗？”
　　“我们一定能！”
　　“灾难总会过去！浴火重生的我们！必然能够更加强大！走得更远！”
　　他捏了捏邱小宝的脸，笑道：“想要吃肉，想要吃糖葫芦？那好啊，快快长大，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这一番话，不单单是说给小孩子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村民听的，更是说给唐国所有百姓听的。
　　在灾难时刻，人们需要精神力量，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整体的、积极的、向上的氛围。
　　领袖就该在这些领域，发挥作用。
　　“蒋亮，把这些话也编入故事之中，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让我们大唐的百姓都知道。”
　　“大唐的百姓知道了，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就慢慢知道了。”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继续道：“知道这一次传播与宣传的本质吗？”
　　蒋亮点头道：“臣明白，是促进团结、凝聚思想、创造自信、振奋人心，从而加深百姓对朝廷的认可与信赖，让他们更支持和拥护朝廷。”
　　唐禹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是政治目的，但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这能让他们找到精神力量，从而变得更坚强，因此能在灾难中活下去。”
　　“本质是两点——救他们命！也教他们爱国！”
　　他抓头看向雷炳，笑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啊？”
　　雷炳道：“陛下是千古名君。”
　　唐禹摆手道：“不是让你拍马屁的，而是问，基于我刚刚跟小娃娃说的话，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雷炳思考了片刻，才道：“汉人确实是这样，一路走来，很是团结，战胜了很多困难。”
　　唐禹道：“什么汉人？是华夏民族！”
　　“雷炳，你别忘了，早在几千年前，你们彝人就已经是华夏民族的一份子了。”
　　“我们这个庞大的民族，共同战胜了数不清的灾难，也共同创造了伟大的文明。”
　　“而我们现在，正在复兴这样的伟大，正在重塑这样的文明，正在找回早已丢失的民族尊严。”
　　“别觉得这与你无关，这个民族是我的，也是你的。”
　　“彝人，难道就不该过好日子？”
　　“你总说你是山里出来的，你总是你小时候苦，那你想过为你的家乡做点什么吗？你想为那里的孩子做点什么吗？”
　　雷炳猛然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从唐禹说他没有理想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纠结，一方面，多年的理智告诉他，理想算个屁啊，过得好才是硬道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空落落的，因为他早已不愁吃喝了，也没有天大的野心，好像人生的奋斗已经到了尽头。
　　而唐禹的最后一番话，很契合地填满了他空虚的思想，让他恍然大悟。
　　他依旧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如果…能为彝人做点事，似乎…似乎也不错啊。
　　几十年的思想钢印，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动摇了。
　　哪怕只是一寸，哪怕只是分毫，性质就不一样了。

第七百三十九章 万民入唐
　　天亮的时候，另外几个大棚已经全面修好，炉火也燃了起来。
　　这个时代不缺木材，只是大多都被垄断了，灭了世家之后，这些资源也在调配之下，用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只是人手不够，砍伐运输都是难题，很多时候即使知道该怎么做，也赶不及。
　　唐禹无法在古潭村逗留，确定这里的一切都进入了恢复阶段，他们也就悄然离开了。
　　没有给百姓打招呼，没有任何声息，按照唐禹的话来说，就是让他们安心去面对自己的生活，而不要围绕着一个所谓的领袖去转。
　　此后，唐禹辗转汉寿县各个村落，辗转梓潼郡各个县，去了七八个灾情十分严重的地方，见了见百姓，讲了讲话，一切都围绕着团结、坚持、勇毅、重建等话题。
　　时间飞快，十一月很快过完，唐禹一遍视察地方、亲赴灾区，一边通过神雀的情报，处理政务、下达命令。
　　经过了初期的狼狈，整个唐国终于进入了平稳的阶段。
　　“我大唐十一个郡，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房屋修缮工作，受灾的百姓住进了安全的房屋，粮食的调配也基本完成。”
　　“这期间，因寒冷、房屋倒塌、饥饿而不幸的百姓，根据各郡府、县寺统计，共两万八千九百余人。”
　　“各地大同军全面参与救灾，范围覆盖整个大唐，因抢修道路、房屋、疾病等…共计牺牲六百二十余人。”
　　“至昨日，也就是十二月初二，大唐各郡县已经基本完成救灾任务，所能统计的每家每户，都进入了安全的环境，能够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经过户部统计，我们大唐的重要资源储备，包括粮食、布匹、木炭、木材等，消耗甚巨，几乎快把之前的家底都掏空了。”
　　“陛下，还请早日归朝，主持大局啊！”
　　康节这封信写得很简约，太多的事，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但至少表明了一点，就是在持续的雪灾下，唐国撑住了。
　　虽然依旧有超过两万的百姓没抗住，但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唐禹已经很满意了。
　　令他欣慰的是，礼部编纂的故事，经过神雀传递至各个郡县，已经被世人所熟知。
　　百姓们非但知晓了朝廷在做什么，还知道了唐禹在做什么。
　　灾难降临，帝王亲赴灾区，与兵同战，与民同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再大的困难，战胜不了英雄的唐国百姓，它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团结，更强大。”
　　“人定胜天，灾难总会过去，浴火重生的我们，必然能够更加强大，走得更远。”
　　这些激励人心的话，被各地官员传到了每一个百姓心中，成为这一时期人们心中的精神力量。
　　到了救灾后期，整个唐国的百姓都参与了进来，自发组织起人手，帮助大同军，一起重建家园。
　　多难兴邦。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这个崭新的国家，正在形成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在其他国家哀嚎遍野、哭声惊天的时候，这里传来的是鼓声、是人们的喊号声，是大同军带着无数的百姓唱军歌的声音。
　　而唐禹，也终于可以结束这一个多月的疲倦，安心回到成都。
　　雪依旧没有停，但强度已经小了很多，基本上隔一两天才会有一场。
　　按照这个情况，过年之前，灾难就会彻底结束。
　　别以为回到成都就能休息了，根本没时间，太多的事等着处理了。
　　这一次全国范围内的救灾，消耗资源之巨，令人瞠目结舌。
　　之前在世家手中拿来的粮食、布匹、药材等资源，消耗都超过了六成，尤其是布匹，消耗超过八成。
　　这对于唐国来说，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因为谁也不知道战争和灾难，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到来。
　　因此唐禹要精打细算，剩下的粮食要怎么调配、储存，布匹该如何生产，又得预设养蚕计划。
　　各地的受灾情况、资源消耗情况、赈灾情况，以及大大小小的事，全部写在了奏折上，唐禹需要审看，需要判断其中做的不好的部分，并提出新的办法，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一连忙了六七天，终于把这些事理清楚了，但崭新的问题又来了。
　　“陛下，流民来了。”
　　一句苦涩的话，让唐禹脑子嗡嗡作响。
　　康节低声道：“越嶲郡、汶山郡、涪陵郡、巴东郡，都有流民成群结队而来，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他们活不下去，一路讨饭到了我大唐，我们必须立刻作出决策。”
　　这绝对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因为流民是根本劝不走的。
　　离开，就意味着死，谁会愿意走？
　　不走，饿肚子了怎么办？那当然是抢，是杀。
　　那大同军怎么办？不可能任由流民作乱，但…那要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展开疯狂屠杀吗？
　　那不是几百人，那是数以万计的百姓。
　　大同军做出这种大规模屠杀百姓的事，那还叫大同军吗？
　　唐禹沉思了很久，才咬牙道：“接收！”
　　康节身体都抖了一下，连忙说道：“我们现在也困难，如果要把资源浪费给外人…”
　　唐禹打断道：“来了就是唐国人！我们最缺的就是人！”
　　他看向康节，郑重道：“雪灾已经快两个月了，能撑到唐国来的，多是青壮年男性，而且是竞争过后的幸存者。”
　　“他们是劳动力，也可以是军人，我们太需要了。”
　　“如今国内的灾情已经控制住了，后勤营、大同军也早已没有当初那般忙碌了，派出各地大同军去接他们，让后勤营调配物资，帮助他们活下去。”
　　“记住！分开带！不许他们聚集！分化他们的力量！”
　　“安排侨置村落时，也要分开安置，不能给他们相聚的机会，避免隐患。”
　　“大同军要增兵，就从这些人里边找。”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笑道：“朕知道流民多多少少都有匪气，也肯定是杀出来的，但别忘了他们之前是百姓，只要分散编入大同军，经过操训之后，那就还会是大同军。”
　　“我们不怕他们！”
　　“他们该怕我们、敬我们才是。”
　　“哪怕是天下百姓全部来我唐国，我们也承受得起！”

第七百四十章 别无他法
　　炉火烧得正旺，白烟缭绕，浓茶芬芳。
　　即将年满十七岁的苻坚，眉宇间的稚嫩变少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起来。
　　他静静坐着，把手中的情报仔细看完，才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真是可怕，他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猛叹了口气，道：“杀灭川蜀所有世家，控制川蜀所有土地、林木，以及粮食、布匹、盐铁等储备，大权集于一身，才有条件进行如此惊天动地的赈灾行动。”
　　“唐国十一个郡，几乎全面完成了房屋修缮和粮食分配，这几乎把唐禹从世家那边抢来的资源全部耗尽，但…他赢得了整个川蜀的民心。”
　　苻坚道：“不要忽略宣传的力量，他亲赴灾区，慰问灾民，又把这些事变成故事，传播出去，这才真正把民心笼络到怀中。”
　　“唐国已经铁板一块了，只要唐禹一声令下，那里所有人都愿意为他而战，所以朕说，他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猛愁容满面，缓缓道：“如此赈灾，再加上科举取士，前者是下限，后者是上限，哪个百姓不想做唐国的子民？”
　　“十一月以来，到现在短短四十三天，唐国周边各郡大量流民、灾民，都疯狂涌入唐国，根据估计，数量超过了六万。”
　　苻坚皱眉道：“六万？那至少是一郡之民了。”
　　王猛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唐国不缺土地，只是大量荒废，人口涌入越多，唐禹只会越高兴。”
　　“以他的治理能力和唐国如今的完善构架，在人口的加持下，几年之内就能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到时候，今日之唐，便成昔日之秦矣。”
　　苻坚郑重道：“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需要想办法跟上发展，或者限制他们的发展。”
　　“很难。”
　　王猛似乎早已经过了缜密的分析，咬牙道：“唐国现在太团结了，即使兵源还没扩充，我们也打不进去，那些百姓会像疯狗一样，把唐禹当做主人去保护。”
　　“他们气势如虹，正是高涨时期，打过去讨不到便宜。”
　　苻坚道：“效仿呢？”
　　王猛的声音很低：“我们不可能杀世家啊…”
　　苻坚微微眯眼，轻声道：“如果杀呢？”
　　王猛道：“我们的整个权利构架，都是世家搭起来的，各大军政要职，都有世家的人。”
　　“杀世家？今天杀，明天我们的朝廷就要解体。”
　　说到这里，王猛压着声音道：“陛下，我大秦正是向上崛起之时，经不起这般折腾，若想真正摆脱世家约束，只能等一统天下之后，通过一个又一个大案，把那些世家逐一断绝，如今为时尚早啊。”
　　苻坚缓缓道：“那你有什么看法？你我都清楚，决不能让唐禹这般安全治理下去，否则以他的能力和政治构架，最多五六年，我们就危险了。”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道：“打仗是唯一的路。”
　　“掀起整个天下的战争，把唐国硬生生脱下来。”
　　“这样非但能遏制唐国的发展，我们也能通过战争去壮大。”
　　“只要我们版图够大，疆域够广，兵马够多，那也是能打败唐国的。”
　　苻坚下意识看向东方，露出了笑意：“看来你也想到了这一点，冉魏快撑不住了，我们得一口吃掉它！”
　　他看向王猛，眯眼道：“那些羯人贵族，不是早就想拿回属于他们的政权了吗？派人去接触一下，适当支援，给他们夸下海口，让他们搞点动作。”
　　王猛笑道：“那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冉闵的眼睛，冉闵性情虽然刚毅，但却是很聪明、很内敛的人。”
　　苻坚道：“如果不这样，怎么推冉闵一把呢。”
　　君臣二人对视着，都不禁笑了起来。
　　……
　　高高在上的龙椅，冰冷又坚固。
　　冉闵静静看着大殿众人，随手将折子扔到一旁，声音沉闷：“雪灾肆虐将近两个月了，朝廷没给出任何的救灾办法，郡府、县寺也哭穷说没粮。”
　　“更有意思的事，诸多大商明知百姓缺粮、缺布、缺木材，却囤积大量物资，只放出部分到市场，把价格卖到了天上去，狠狠捞着钱。”
　　“一边囤货起价，一边派人到处买田，因此无数灾民走投无路，被迫卖田买粮，只求熬过这个冬天。”
　　“那么朕很想知道，他们就算熬过了这个冬天，失去了土地，明年又吃什么？”
　　“而没有土地那些百姓，又该如何撑过这个冬天？”
　　“来吧，你们这些大臣都说说看，这些百姓怎么活。”
　　朝堂寂静，众臣面面相觑，对视无言。
　　最终，有老者站了出来，朗声道：“启禀陛下，此次雪灾非我大魏一国受灾，其他国家受灾依旧严重，尤其是燕国，据说牛羊都冻死了。”
　　“各国的百姓都难活，这是天灾，没法子的。”
　　“我大魏本就没有什么粮食储备，去年在幽州那边赈灾，已经花光了，如今更是艰苦。”
　　“朝廷已经尽力了，陛下无须自责。”
　　冉闵道：“好啊，那就让他们死，只是他们死了，明年谁种地？我们找谁收税？国家怎么维持？”
　　老臣低声道：“没那么严重吧，不至于连种地的人都没有，只是大量的百姓依附于世家罢了。”
　　依附于世家，那是别无选择，而对于朝廷来说，则收不到他们的税了。
　　朝廷弱了，世家变强了，到时候谁来做皇帝，还未必是自己说了算了。
　　想到这里，冉闵微微眯眼道：“朕有一个办法，强行调控物价，禁止土地买卖，让世家倾销大量物资库存，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如何呢？”
　　立刻就有大臣站出来，急忙道：“陛下，这些都是天大的政策，绝不可轻易实施啊，雪灾还没过去，我们朝廷不能连世家都失去了吧。”
　　“改革也要循序渐进，经过多方商讨才是，一味蛮干，反而容易导致动乱。”
　　“如今我们大魏，许多世家在地方上权力过大，若是朝廷这边逼得太狠，不好收场啊…”
　　冉闵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道：“诸位爱卿说得对，是朕太急躁了，差点犯了大错，退朝吧。”
　　众臣喊着陛下英明，纷纷退去，只有冉闵的两三个心腹还没离开。
　　王泰上前走了两步，低声道：“陛下，这样下去，百姓没活路，全部要投靠世家啊。”
　　“据说新兴郡那边，有世家招募流民为私兵，规模已经达到了五千人之巨。”
　　“如今这些世家通过天灾不断兼并土地，明年秋收，他们赚得盆满钵满，那…万一生出异心…”
　　冉闵摆手道：“朕只问你一件事，你给朕的关于唐国的最新情报，是否属实？是否有可信度？”
　　王泰当即点头道：“绝对属实，我们的人就居住在蜀郡，唐国政策是公开的，还有专门的人宣传，不会错的。”
　　冉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朕明白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 初步成熟
　　“流民从江阳郡、越嶲郡、汶山郡、涪陵郡等边境郡县入境，分为数个批次，多则上千人，少则五六十，都是成群结队的青壮年男性。”
　　“倘若不是这样，他们或许早就化作他人口粮，熬不到唐国来了。”
　　说到这里，康洁犹豫几许，又接着说道：“我们大同军从各地截住了他们，并开始整编，有序安置，但民间有不同的声音。”
　　唐禹抬起头来，疑惑道：“民间？”
　　康节道：“都说这些人是吃人肉过来的屠夫恶魔，不该让他们进入唐国。”
　　唐禹笑了笑，缓缓说道：“现在的百姓都忙着渡过雪灾，脑子里想的都是吃穿用度，有多少人会去注意我们唐国接纳了多少流民，以及那些流民的暴行？”
　　康节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惊愕道：“陛下，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唐禹站了起来，冷笑道：“六万多青壮年，那就是六万多劳动力及兵源，敌人当然眼红，当然不舍得让我们吃下。”
　　“大唐对外开放，但肯定也混进来了很多妖魔鬼怪，他们在暗中散播一些言论，让百姓质疑朝廷，煽风点火，那都是常规手段。”
　　“告诉蒋亮，让他把宣传阵地守护好，主要围绕两点。”
　　“其一，这些流民都是普通百姓，是逃难过来的，和大家一样，都是可怜人。”
　　“其二，这些流民不会安置在大家的村落，而是会单独设立侨置县，负责开垦荒地。”
　　康节点头道：“臣明白了，会很快安置下去。”
　　唐禹想了想，皱眉道：“涪陵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郡守郡尉去了吗？”
　　康节道：“都去了，郡守是英月侯此前召回来的名士，不同俗流，有气节有能力，经过我们判断，他也是比较务实的，因此派了过去。”
　　“郡尉则是第十一营的营主，曾经是老一营的校尉，因在成都保卫战中展现出了卓越的能力，破格提拔为的营主。”
　　唐禹道：“那可以让田俊回来了，他这个定国公不能一直在地方上，尤其不能在涪陵郡。”
　　“给他传旨，让他卸掉涪陵郡守之职，但依旧为镇东大将军，回成都述职。”
　　“同时，封他为屯田军团大将军，在这些流民填补完各营编制之后，剩下的全部交给他，让他带着负责操训这些流民，编成各个屯田营，侨置多县，练兵屯田，多多磨砺。”
　　成都保卫战，大同军伤亡巨大，但大多编制已经被俘虏填满，几乎没有空缺。
　　而后，唐禹在原有的八个主力营基础上，再增添了七个主力营，这就是一万四千人的缺口。
　　同时，每一个营的兵力，从两千扩招到四千，这又多出三万人的缺口。
　　总计四万四千人的缺口，在这几个月时间，各营都在补充，任务还未完成，但进度基本上都在几百上千人。
　　根据陆越那边统计，各营总共已补充新兵超过一万六千人。
　　这意味着，四万四千人的缺口，还差两万八千人。
　　这一批流民填补进去，大唐十五个主力营，共计六万大军，便彻底满编了。
　　康节笑道：“罗磊那边在要人呢，由于如今后勤营也负责国内的部分物资运输，他一直喊着缺人，张口就要六千人。”
　　唐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倒是把他忘了，当时他后勤营损失也大，从巅峰时期的九千人，到现在只剩下四千多了。”
　　“张口就要六千，那意味着后勤营人数要破万了。”
　　康节道：“破万够吗？”
　　“不够。”
　　唐禹摇头道：“要服务六万大军，一万人怎么够？他要六千人不行，告诉他，给他一万六千人，同时再允许他扩招一万新兵，共计三万人。”
　　“后勤营三万人，要改制了，将其分为三个大营。”
　　“其一为粮草营，负责军粮的储备、运输、配给。”
　　“其二为辎重营，负责武器装备的运输，军械的维护，甲胄、被服的管理。”
　　“其三为工程营，负责修筑营垒、桥梁及其他防御工事，保障道路通畅及通信联络。”
　　“至于每一个营分配多少人，就让罗磊去头疼，在各个不同的时间点，各营都会有侧重的。”
　　康节不懂打仗，但很懂政治构架和权力分配，他当即就发现了问题。
　　“陛下，后勤营这么大规模，却又分为三个大营，那必须要增添编制，形成一个综合的管理层，负责管理这些营主及其军需物资，还有考核。”
　　“同时，这其中涉及到和兵部、户部、工部对接的部分很多，也需要人手。”
　　唐禹思索片刻，沉声道：“后勤营改名为后勤军，并成立军部。”
　　“军部由罗磊担任将军，另配副将一名，参将两名。”
　　“将军负责统管与决策，副将负责具体的数据归纳、账目总结和物资规划，作为大将军的副手，参将则负责审查审核，以及军纪方面的维护。”
　　“后勤军将军，直接对兵部负责，由兵部尚书监管。”
　　康节疑惑道：“那他们还算大同军吗？”
　　唐禹笑道：“我大唐的兵，都是大同军，后勤军就是大同军后勤部队，只是基于资源对接，而对兵部负责，并受其监管。”
　　“由此，包括屯田军那边，同样也是如此，要成立军部，要基本的管理框架。”
　　“而且，也对兵部负责。”
　　“意思是，兵部要管得住军粮的生产，也要管得住军需的储备与运输，否则打起仗来，谁做主？”
　　康节低声道：“那定国公那边…不太好讲话啊，他是国公，却要向兵部负责，矮一级了。”
　　唐禹摆手道：“多虑了，屯田军将军只是他暂代的职务，他本身还是镇东大将军，都督三郡军事。”
　　说到这里，唐禹又皱起眉头道：“这类想法要尽量杜绝，唐国朝廷是的确有分明的权力架构，但讲身份、拼爵位、论官职这一套思想，最好还是别有。”
　　康节笑了笑，道：“陛下，六万流民，分配给了大同军编制两万八千人，分配给了后勤军编制一万六千人，那剩下这一万六千人，就是屯田军了。”
　　唐禹道：“一万六千人，分为四个县，分开屯田，够每年军粮了。”
　　“如此以来，我大唐的军制基本上完善了，大同军六万，后勤军三万，屯田军可以配置到两万去，足够应对之后的一切变化了。”
　　康节道：“军队层面的改制彻底完善，政务这边的构架也彻底填满，大唐朝廷终于迎来了初步的成熟期。”
　　“恭喜陛下，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终于过去了。”
　　唐禹摇了摇头，笑道：“错，要等到年后，对各地官员评级，淘汰一批人，再晋升一批人，完成第一次大换血，大唐朝廷才算是真正迎来了初步成熟期。”
　　康节道：“那只是时间问题了，如今天下，安静得很。”
　　唐禹眯眼道：“安静可不意味着太平，别看我们做什么都井井有条，有的人，恐怕已经快憋死了。”
　　“按照朕的估计，明年天下必亡一国，而且…很可能就在年初！”
　　“虽然隔得远，但…朕闻到了血雨腥风的气味。”
　　“但…这一战的复杂，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第七百四十二章 前途无量
　　十二月二十四，田俊终于回到了成都。
　　于是，大唐第一年年终朝会，终于开始。
　　康节作为尚书令，汇报了从建国以来这一年，关于土地、人口、户籍、税收、生产、消耗、科举、朝廷架构改革等诸多政务。
　　陆越作为兵部尚书，汇报了这一年来的关于军粮、军械、甲胄、军饷、抚恤等诸多统计。
　　田俊以镇东大将军的身份，代表了大同军，汇报了这一年来的战争情况，包括征兵、练兵、作战、伤亡、攻城略地及俘虏等信息。
　　户部、工部、礼部、刑部、吏部，都做了关于本部范围内的政务报告，统计数据详细，条陈清晰，让唐禹很是满意。
　　随即，唐禹根据各种情况，给出赞赏和需要改进的地方。
　　最后，他看向在场众人，郑重道：“诸位爱卿，唐国的第一年，我们经历了战争的挑战，经历了雪灾的肆虐，也经历了朝廷框架缺失、军制不完善等各种困境。”
　　“但我们全部都出色解决了！”
　　“多国入侵，我们打败了他们。”
　　“雪灾降临，我们众志成城熬过去了。”
　　“科举取士，天下求贤，我们朝廷的框架丰盈了。”
　　“大同军扩招，后勤军、屯田军成立，我们军制完善了。”
　　“我们战胜了我们所遇到的几乎所有困难！”
　　他目光如炬，声音厚重：“如今整个唐国，百废将兴、民心所向，再无战乱之困扰，真可谓一片勃勃生机。”
　　“这足以证明，我们唐国的政治构架和治理理念，是绝对正确的，是绝对先进的，是绝对有前途的。”
　　“这一切，离不开诸位爱卿的操劳，朕要对你们说一句，这一年，大家辛苦了。”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齐齐作揖，鞠躬而下。
　　康节大声道：“陛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方有唐国之今日啊！”
　　其他臣子也纷纷夸了起来，拍着马屁。
　　唐禹大手一挥，笑道：“行了，一个个的，哪里学会拍马屁这一套，谁还不知道咱们唐国朝廷不搞这套啊！”
　　众臣都不禁笑了起来，大殿之上，充满了活跃的气氛。
　　唐禹道：“这一年的确大家都挺累的，朕也累，但一同进步，缔造一个强大帝国的理想，也使我们感到骄傲。”
　　“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国内的许多困难和矛盾，都需要解决。”
　　“雪灾期间，倒卖赈灾物资的要处理。”
　　“各郡县匪寇山贼还未剿灭，威胁地方安全。”
　　“朝廷及地方官员不合格的，要降职或取缔。”
　　“官员的评审机制还未建立，这给了贪腐、专权、偏私等不良作风及违法犯罪行为的土壤。”
　　“大灾之后，百姓生活依旧困难，新的一年如何组织生产？如何让整个唐国繁荣起来？”
　　“我们的货币还未真正进入千家万户，如何去实施？”
　　“我们的情报系统还未完善。”
　　“引僚入唐带来了许多民间矛盾，该如何化解？”
　　“世家留给我们的财富即将耗空，我们如何保护税基，让国家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之中？”
　　“我们的中书省、门下省、吏部、工部都还没有主官。”
　　“这些全都是问题，全部都需要解决。”
　　“诸位，如何解决？”
　　田俊笑着说道：“一步一步来吧，再难还能比年中多国伐唐的仗更难吗？”
　　众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康节道：“反正再累再苦，也不会有今年这么苦了，说句老实话，我一整年没怎么睡过好觉啊，头发都白了许多。”
　　这下众人又开始诉苦了，那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能抱怨。
　　唐禹大声道：“好了！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众人纷纷看向唐禹，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因为他们知道唐禹太聪明了，陛下说知道了，那就一定是知道了。
　　唐禹道：“我们唐国官员的俸禄，的确要比其他国家低一些，朕也认为不合理。”
　　“因为其他国家的官员嘛，除了俸禄之外，还能捞点其他油水，压榨一下百姓。”
　　“朕既然不允许你们捞油水、压榨百姓，俸禄总该多发一点才是，对不对？”
　　这下所有人都捧腹大笑，纷纷喊着陛下英明。
　　唐禹道：“薪俸可以涨，比隔壁秦国高五成，够不够诚意！”
　　众人又齐声大喊：“陛下英明！”
　　唐禹笑道：“夸朕也没用，朕拿不出钱来，世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现在是完全不敢动。”
　　“不过，明年秋收之后，可以执行涨薪标准。”
　　众人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声叹息，但脸上还是笑容。
　　唐禹掀眉道：“朕又变不出钱来，不等秋收那能做什么？”
　　“想要涨薪啊，明年如何组织百姓生产，各个行业如何崛起，全靠你们啊。”
　　“做好了这个，还怕不涨薪？朕又不是那些昏君，要修什么富丽堂皇的宫殿，要讨几十上百个婆娘，有一分算一分，还不是给这个国家花了的。”
　　“说到底，皇后从王家那边拿的嫁妆，都被朕全部砸进去了呢。”
　　这下众人是真的绷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四仰八叉，毫无仪态。
　　这就是唐国的朝廷，这就是这里的政治生态。
　　有唐禹在，这里就一定会这样。
　　“行了，别笑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还有几句话，就是…你们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随着唐国不断发展，你们的权力会越来越大，收到的诱惑也会越来越多。”
　　“朕希望你们保持初心，挣自己该挣的钱，拿自己该拿的东西，不要堕落了，不要被腐化了。”
　　“唐国如今如此脆弱，百姓如此艰苦，谁还要在他们的身上去吸血吃肉，那朕是不会心软的。”
　　“将来国家强大了，富足了，朕也会想办法让你们多挣点。”
　　“这是唐国朝廷的生存之道，也是朕给你们的真心建议。”
　　“别等到犯了大错那天，哭丧着脸来求朕宽恕，那对不起，朕可不是优柔之人。”
　　“话就说到这一步，再说就太啰嗦了。”
　　唐禹看向众人，笑道：“明日朕在皇宫大摆宴席，提前请你们吃个年饭，大家热闹热闹。”
　　“一百桌宴席啊，全是朕的内帑，把家属都带来，好好吃一顿。”
　　“唐国第一年的年终，热闹热闹。”
　　众人不停笑着，纷纷点头，说着不醉不归。
　　这个朝廷，注定了前途无量。

第七百四十三章 荆轲刺秦
　　这个年，大多数人是过不好的。
　　百姓刚刚经历了灾难，还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官员上任不久，事情多得日日夜夜都忙不完。
　　地方上如此，朝廷也是如此，田俊贵为国公，也过不成这个年，必须立刻赶到一线，组织流民成兵，屯田置县。
　　唐禹则要亲赴广汉郡，一方面是考察民情，另一方面…主要是去冶官县视察铁器生产。
　　如今的唐国，十一万大军，甲胄兵器根本不够用，需要加紧生产。
　　年后就要准备春耕，来了这么多人口，而且陆陆续续还在来人，那么多荒废的土地要开垦，无数人需要农具。
　　整个冶官县的铁矿开采、铁器制造，都必须扩大数倍规模，日夜不停。
　　唐禹去视察，要教他们如何提升效率，如何提高产量。
　　无论是农具还是兵器，唐国的规制都极为严格，这样以便随时替换，士兵不必再次适应不同的长度和重量。
　　这一次陪同唐禹的，就不再是祝月曦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她一直跟着，也是辛苦了。
　　“师兄啊，你说你也五六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有精神呢？”
　　骑着马儿，唐禹看着四周已经在融化的雪，心情还算不错。
　　聂庆愣住，手中的鸡腿都掉地上了。
　　他连忙下马捡起来，拍了拍灰，再啃了一口。
　　然后他才瞪眼道：“老子哪里五六十了？装什么糊涂，四十啊！”
　　唐禹道：“四十了还不找个婆娘，怕死要绝后了，你小师妹一直让我劝你，你说我劝得动吗？”
　　聂庆抹了抹嘴上的油，囫囵说道：“有什么好劝的，我现在这样不好吗？有肉吃有酒喝，自由自在，偶尔还能帮你传个信。”
　　唐禹道：“那方面怎么解决？难道一直拔剑吗，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聂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懂个锤子，女人再贴心，有自己贴心吗？别人再了解你，比得上你自己了解自己吗？”
　　“我知道我需要什么，轻重力度，宽窄尺度，上下幅度，快慢速度，完全适配我的需求，跟着我的情绪去走。”
　　“这不比女人强一万倍？”
　　唐禹竖起了大拇指，道：“你口才真不错。”
　　聂庆疑惑道：“你想试试？”
　　唐禹把马鞭直接朝他砸去。
　　聂庆一把接住，哈哈大笑道：“就知道你怕这个，以后你再敢提我的糗事，我就敢造你谣，说你和我关系不简单。”
　　这谁能不服？
　　唐禹当即抱拳道：“师兄，咱们生生死死过来的情义，就不要自相残杀了。”
　　“还是提一提姜燕的事儿吧，你安慰他如何了？”
　　聂庆摇头道：“没效果，他废了。”
　　“本来王半阳给他留了一手，治好了他的腿，但他非要拼命往南跑，半路上硬生生把腿跑废了。”
　　“一个武者，腿废了，那几乎就相当于武功废了，内力没了招式去支配，剑法没了身体去承载，他现在…实力跟一个普通的圣心宫弟子差不多。”
　　说到这里，聂庆叹道：“这种事劝不了的，他几乎失去了他拥有的一切，怎么劝嘛。”
　　“现在他专心在家，教他儿子练剑，说实话，要求很苛刻。”
　　“他儿子又不喜欢这些，整天哭，被折磨得让人心疼。”
　　唐禹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前方，那已经是雒县的地界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走吧，去他家蹭个饭。”
　　姜燕的家在雒县城北的一个巷子里，四间瓦房配一个小院子，进门右边有个柴房，用以堆柴和栓马，左边有猪圈，养着三头小猪仔。
　　唐禹和聂庆到的时候，姜燕正一瘸一拐站着，手中拿着黄荆条子，呵斥着自己的儿子练剑。
　　一个板着脸，满脸严肃，一个哭丧着脸，眼角还挂着泪。
　　看到唐禹，姜燕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棍子扔掉，跪了下来，大声道：“姜燕参见陛下！”
　　说话间，他又把他儿子拉到地上跪着。
　　唐禹看着他，微微眯眼，缓缓道：“跪着的人，会忘了自己有多高。”
　　熟悉的话语，让姜燕身体都颤了一下。
　　他有些迟钝地站了起来，也把孩子拉了起来，勉强挤出笑容，道：“陛下…我…”
　　唐禹道：“怎么，来客人了不请入座吗？”
　　姜燕吞了吞口水，连忙道：“陛下快请！芳子！芳子快泡茶！陛下来了！”
　　这下厨房里的人也被惊动了，老妪和妇人，还有另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走了出来。
　　正要行礼，就被唐禹招手制止了：“不用多礼了，过来看看你们，泡几杯茶就好。”
　　唐禹坐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姜燕，缓缓道：“最近在教孩子习武？”
　　姜燕点头道：“是…但这小子不争气，进度很慢。”
　　唐禹道：“人家不喜欢这个，强行管教，自然进度慢。”
　　姜燕咬了咬牙，道：“他只是不懂事，将来练成了才知道好处，我要让他做一个真正的侠客。”
　　唐禹笑了笑，声音平静：“你自己都没做好的事，却要让自己儿子做好？”
　　姜燕一下子沉默了。
　　唐禹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才叹声道：“你生孩子，不是为了让他替你完成梦想的，强加于人，反而适得其反，这是其一。”
　　“其二，你不过三十出头的人，瘸了条腿，怎么像是丢了命一样？”
　　姜燕低着头，声音很小：“陛下…我…我有罪…我没能及时…把消息送到成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唐禹看向他，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姜燕吗？”
　　姜燕摇了摇头，他本就没什么文化。
　　唐禹道：“‘燕’字取自战国之燕国，而‘姜’，则是荆轲的姓。”
　　“因此姜燕的意思是，燕国姜姓，荆轲刺秦。”
　　“荆轲成功了吗？没有。”
　　“燕太子丹会怪他吗？不会。”
　　“因此，你觉得我会怪你办事不力吗？”
　　姜燕捂住了脸，蹲在了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唐禹继续道：“为什么一个刺杀失败的人，会青史留名，被后世无数人记住？”
　　“因为他去做了，怀揣着非凡的勇气和必死的决心，毅然去做了，这就是侠客。”
　　“他敢刺秦，你却不敢面对这一条瘸腿？”
　　“你以为自己没用了？不是侠客了？”
　　“但我告诉你，侠客的定义不是你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而是…当你站起来的那一刻！当你决心去做的那一刻！”
　　“你就已经是侠客了！”
　　他看向姜燕，呵斥道：“你给我站起来说话！”
　　姜燕艰难站了起来，脸色通红，泪流满面。
　　唐禹道：“明天就出发，去一趟魏国见冉闵，告诉他，感谢他慷慨解囊赠予的粮食。”
　　“我还不信这一条瘸腿就困得住你了。”
　　“去不去！回话！”
　　姜燕站着，抱拳哽咽道：“属下…遵命！”

第七百四十四章 愤而杀胡
　　“从去年十月中旬，到现在一月初四，两个多月的雪灾，不知道摧毁了多少房屋，让多少人流离失所。”
　　王泰的声音很沉重：“各郡县传上来的数字，基本上都是假的。”
　　“比如河间郡倒塌房屋三百间，一千七百人流离失所，但实际情况可能是十倍不止。”
　　“地方上的官员，都被朝廷大臣管着，让他们怎么报，他们就怎么报，我们插不上手。”
　　冉闵静静听着，不言不语。
　　王泰继续道：“石虎统治期间，百姓本身就过得苦，去年我们收复幽州，又把仅有的粮食储备耗光了，如今我们也拿不出赈灾的粮来。”
　　“羯人贵族还在兼并土地，价格已经低贱到三斗米一亩田了，百姓没活路了。”
　　“民间的人在互相吃，羯族人作为‘国人’，竟然在公然抢粮，地位本就低下的汉人，更是凄惨了。”
　　说到这里，王泰声音都哽咽了：“乐平郡一个妙龄少女的卖价，是…是…”
　　冉闵道：“是多少？”
　　王泰低下了头，颤声道：“半斗米…”
　　“这还是好的…至少没被吃掉，大多数女人甚至没机会被卖出去，而是直接被分食了。”
　　“羯族人甚至…买来少女，刮骨食肉，宴请宾客吃席…”
　　冉闵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难道汉人就不知道反抗！”
　　王泰道：“石勒石虎，统治了这里太多年，汉人低人一等，被欺负习惯了，就像是牛羊看到了主人，哪怕被打得到处逃窜，也是不敢反抗的…”
　　冉闵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默。
　　王泰低声道：“还有一件事，目前还没印证，只是有些风声。”
　　冉闵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什么事？”
　　王泰道：“羯族官员孙伏都、刘铢等人，似乎在和秦国的官员接触，而且他们荫庇的一些家族，私兵数量越来越多了。”
　　“我们的探子在西河郡看到了大量的马车，还未探明，人就没有音信了。”
　　“臣猜测，运输的…可能是…甲胄兵器。”
　　冉闵睁开了眼睛，轻轻拿起手中的笔，又放了下去。
　　王泰咬牙道：“陛下，我们真得管管这些羯族人了，敲打一下啊，不然他们无法无天了。”
　　冉闵道：“不敲打。”
　　“陛下！”
　　王泰急忙道：“这种时候了，不能沉默了，虽然说大局更重要，可…可汉人要死完了，咱们…还管得住羯人吗！”
　　冉闵轻轻叹了口气，道：“敲打已经没用了，灭胡吧。”
　　“啊？”
　　王泰抬起头来，惊愕道：“陛下的意思是…”
　　冉闵道：“让刘群、周成召集人马，做好准备，分兵各路，秘密行动，于正月十五上元节，灭杀以刘铢、孙伏都等羯人贵族共十九个世家，全部斩草除根，一个都不能留。”
　　王泰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冉闵继续道：“各州郡包括朝廷在内，所有胡人官员及其家属、亲族，全部杀绝。”
　　王泰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冉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漠：“发布诏令传于天下，只要是胡羯，无论贵贱，无论男女老幼，哪怕是刚足月的婴儿，也全部都灭掉。”
　　“任何汉人，只要斩首一个胡羯，就能到官府换取钱财和粮食。”
　　“若有汉人官员斩首胡羯官员，文官可晋升三等，武职悉拜牙门。”
　　“凡我大魏境内胡羯，人人皆可杀之，其首皆可换粮。”
　　“若民间有勇者，能组织汉人百姓，大规模灭杀胡羯，可拜将军之职。”
　　“杀得越多，官职越高。”
　　王泰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炸开了，颤抖着声音说道：“陛…陛下…这…这…这是灭种灭族之策啊，那…那可是数以百万计的人啊！”
　　冉闵淡淡道：“杀不完那么多，估计大概也就能杀个七八十万人吧，毕竟他们会逃。”
　　王泰道：“可是，可是…朝廷如此政令，必将掀起全国范围内的、汉人对胡人的全方位屠杀，整个国家都要被杀烂啊！”
　　冉闵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建国快三年了，如今朕手握十万大军，还怕这个国家烂吗？”
　　“就算是支离破碎！朕也能再次统一！”
　　“没得选了！杀！”
　　“到时候谁杀得狠！谁就是朕的将军！朕的左膀右臂！”
　　他的眼中闪着疯狂的杀意，他知道，再不狠心杀一场，政权就要被颠覆了。
　　如今，只能趁着秦国还在忙着赈灾，腾不出手来，豁出去把这些杂碎都清理了，否则到时候就真的亡国了。
　　没有退路！
　　只有殊死一搏！
　　在其他国家忙着赈灾、忙着享受过年的团聚时，冉闵的大军在秘密行动，悄悄到达指定的位置，盯住自己负责的对象。
　　正月十五，一场针对羯人贵族大世家的屠杀行动开始了。
　　大军没有言语，没有警告，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出现，然后将看到的一切活人，全部杀死。
　　邺城一天之内，血流成河。
　　正月十六傍晚，邺城及其周边地区聚居的胡羯，几乎被全部杀光，数量达二十万之巨。
　　这一战之后，冉闵便接连发布多条政令及诏书。
　　被欺压了数十年的汉人，在生与死的边缘，在迫切需要食物的时候，知道了杀胡人可以换粮食。
　　什么？让我们合法报仇，还给粮食？
　　这种事怎么能不干！
　　于是冉魏境内，百姓纷纷响应，在掀起了一场对胡羯的疯狂屠杀。
　　汉人们自动结成一个又一个队伍，见到胡人就杀，毫不犹豫。
　　而如何分辨胡人呢？高鼻多须者，即是胡人，只管杀。
　　因此，无数的胡人惊慌失措，举家逃亡，希望赶紧离开国境，而高鼻多须的汉人，也免不了被误杀。
　　这个国家，已经彻底成为了人间炼狱，人们杀红了眼，有时候也不管是不是胡人，只要有利可图，有粮可抢，那就先杀了再说。
　　官府？官府都他妈带头杀，谁还管什么命案！
　　这里就是原始森林！弱肉强食才是此时的规则！
　　在正月结束之前，短短半个月，就有上百万人被杀，其中胡人占七八成，另外死的是汉人。
　　更有数十万胡人疯狂逃命，窜入了代国、秦国和南边的干国。
　　干国的皇帝，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话：“把那些胡人的粮食财物都扣了，然后让他们去秦国。”
　　“能活着跑过去，算他们命好，至于死在路上了，噢？与我们干国何干？我们又没杀人。”
　　说完话，谢秋瞳抬起头来，看向戴渊，缓缓道：“走吧戴公，陪朕继续往北，去一趟魏国。”
　　“那个人间炼狱，没你陪着朕一起去，朕还没那个胆量呢。”
　　戴渊苦笑道：“陛下…臣老了…就…就不去了吧…”
　　谢秋瞳道：“不去？你的意思是，你要抗旨？”
　　“咳咳！”
　　戴渊连忙道：“去！老臣陪陛下一起去！”

第七百四十五章 磨牙吮血
　　二月初的北方已经开春，微风轻拂，却传来刺鼻的血腥味。
　　王劭擦了擦剑上的鲜血，又使劲揉了揉脸，才回头喊道：“陛下，全部料理了，只是几十个流民而已。”
　　谢秋瞳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她此行北上，只带了两百精锐，由王劭指挥。
　　为了避免内部出问题，她还专门带着戴渊一起北上，只是后者很不情愿罢了。
　　“戴公，魏国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有什么想法吗？”
　　谢秋瞳的声音很平静。
　　戴渊则是苦笑道：“陛下，如今魏国内部太复杂了，到处都在杀人，汉人聚在一起杀胡人，胡人聚在一起逃亡，顺便也杀落单的汉人，而冉闵带着大军攻城略地，大量提拔汉民领袖，赋予其权柄，大有重振江山的意思。”
　　“可他应该很清楚，内部乱成这个模样，周边的敌人不可能不心动。”
　　“据说，苻坚和王猛已经在整军了，估计在三月之前，就会攻打冉魏。”
　　谢秋瞳看向他，微微眯眼道：“不要分析这些没用的，你很清楚，朕的问题是…我们大干该怎么吃饱。”
　　戴渊勉强维持着笑容，低声道：“陛下，冉闵在赌时间，他想要在其他国家打过来之前，完成对各州郡的全面控制，并整合军队，抗击敌国。”
　　“一旦让他做到了，他也就熬过来这个坎了，毕竟羯人贵族世家的粮食，几乎被他全部掌控了，而且国内少了这么多张嘴巴。”
　　“如果我们要打，肯定是宜早不宜迟，而且要先避免冉闵的核心区域，也就是司隶部，魏尹、广平郡一代。”
　　“最好是从琅琊郡往北至泰山郡，从广固地区占据整个青州。”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露出笑容：“和朕想法一致，在我们离开谯郡的同时，戴平已经带兵前往泰山郡了。”
　　戴渊道：“那为何我们还要北上啊！”
　　谢秋瞳道：“和冉闵见一面，给他一条退路，向我们投降。”
　　“这一次，朕想要吞掉除去幽州之外的整个魏国。”
　　……
　　幽暗的牢笼亮着烛光，慕容恪静静坐着，把所有情报看完。
　　然后他才开口说道：“不能动。”
　　慕容垂抬起头来，急忙道：“四哥，我掌握大权已经一年了，依仗你搜刮的幽州的粮食，也艰难熬过了雪灾，如今兵强马壮，正是出征之时啊！”
　　“冉魏已经彻底乱了，大量羯族人往北流入代国和我们燕国，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批人，就地整编成军，直接反攻，至少拿回幽州。”
　　“再不动手，肉就要被谢秋瞳、苻坚吃光了。”
　　慕容恪平静道：“嗯，你说得对，但是拿回幽州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慕容垂道：“扩大疆域啊，而且幽州是粮仓之地，只要安稳耕种，那就是数不清的粮食啊。”
　　慕容恪道：“保得住吗？”
　　这一句话，直接把慕容垂问愣住了。
　　慕容恪继续道：“冉闵走投无路出此下策，想要孤注一掷，在极短时间内掌握大局，但他做不到的。”
　　“因为他的行为早就被预判到了，谢秋瞳、苻坚，哪个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冉闵在动刀之前，就已经被算透了，甚至…为了让他尽快动手，谢秋瞳和苻坚可能还添了一把火。”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是无路可走了，你带兵过去拿下幽州，面对的是谢秋瞳、苻坚和代国的三方围剿，根本守不住的。”
　　“而且，得不到民心的，魏国那边的汉人，受了几十年压迫，现在彻底翻过来，怎么可能再接受我们鲜卑族的统治？”
　　“到时候，下边每天都在闹，我们付出的代价，会远远大于收获。”
　　慕容垂叹了口气，无奈叹道：“这些其实我都想过，但…好不甘心啊，肉就摆在面前，只能让他们安心去吃，我们一点荤腥都见不到。”
　　慕容恪笑了笑，道：“天下之争，不是三五年就能见到结果的，此消彼长、各领风骚那是常事，你现在依旧要稳定政权，巩固根基，练兵养兵，一旦时机成熟，便要有一锤定音的能力。”
　　“目前燕国是有地缘优势的，我们不主动出击，就没人会来打我们，要充分发挥这一点优势，积蓄力量。”
　　“如今，并非好的时机啊。”
　　慕容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道：“对了，小姑说…唐禹好像要把幽州送给我们。”
　　“嗯？”
　　慕容恪疑惑道：“什么意思？”
　　“据说…他要用幽州来提亲…”
　　饶是慕容恪这么聪明的人，都被这句话愣住了。
　　缓了好久，他才喃喃道：“有这种事…小姑都四十多的人了…”
　　慕容垂道：“你可别让她听到…我上次也提过，被她追着骂了好几天…”
　　慕容恪想了想，才道：“和唐国交好，不是坏事，至少目前不是。”
　　“对这件事持开放态度吧，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只是我也在思考，他唐禹到底怎么送幽州给我们，他是不可能带兵出征的，只能用权谋了。”
　　慕容垂道：“谢秋瞳啊，他可能会利用干国的力量。”
　　慕容恪冷笑了一声，摇头道：“那个女人对权柄的迷恋是极度夸张的，她不会拿自己的权柄去为唐禹做事，哪怕唐禹是他男人。”
　　“我看关键点，还是在冉闵。”
　　“这个人…太过内敛，太过复杂，我也不太看得清他。”
　　……
　　秦国，长安。
　　王猛落下了棋子，轻笑道：“鱼儿已经上钩，我们的准备也已经完成，吕光、邓羌分别带兵三万，已经到达魏国边境。”
　　“那边有许多羯人流民，我们准备将他们就地整编成军，带着他们一起杀过去。”
　　苻坚道：“从正月十五到现在，已经十九天了，你算算冉闵还需要多少天，才能稳定局势？”
　　王猛笑道：“陛下放心，即使再快，也需要至少两个月才能稳定局势，现在还早呢，冉闵可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苻坚抬起头来，眯眼道：“那么，谢秋瞳呢？”
　　王猛道：“已经去青州了，胃口并不算大，在有意避开冉闵主力。”
　　“干国的内部并不稳固，立国时间也太短，又经历了雪灾，谢秋瞳没力气放开手跟我们抢的，只能吃点配菜。”
　　苻坚这才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清澈：“那么…我们就吃掉整个冉魏吧，秦国蛰伏快三年了，该真正展露獠牙了，梁州和汉中郡那两碟小菜，实在不够塞牙缝的。”
　　棋子落下，瓜分魏国的狂潮，已然开始。
　　磨牙吮血的邻国，已经啃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