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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下乡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但我们的时机却已然成熟。”
走出了书房,但没有一个人感觉重获新生,反而只觉这天更加厚重了,更加窒息了。
他们清楚书房是他们的保护伞,走出来了,每一句话就要斟酌了,否则唐禹真要杀人,谁又拦得住呢。
“清丈土地和人口要立刻进行,尽快完成,这是我广汉郡的税基,也是命脉所在。”
“因此有人想趁着郡府更新换代还未完成,从中去隐瞒一点什么,这是不明智的,别那么做,容易把全家的命搭进去。”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笑,回头看向他们:“你们也可以主动配合清丈工作,如果表现优异,那是可以当官的。”
“现在的广汉郡,百废待兴,但我们的选官制度还远远没有铺开,最初的官吏就是看感觉来的。”
“有能力就直接上,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五大家主面面相觑,都不禁叹息出声。
佃农、佃田、佃租,这是他们的最主要收入,在几十年的兼并中,百姓已经没田了,相当于数万人给他们打工,还只收取最最微薄的活命粮。
如今一切都变了。
叹息声中,常璩突然看到唐禹在往郡府大堂走去,他脸色一变,当即道:“不会我们还要去吧?”
另外四个人也连忙看向康节。
康节缓缓道:“去吧,诸位,刚刚只是开胃小菜,现在才是谈正事呢。”
“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熟人了,康某便提前给诸位打个招呼,到了大堂上,千万不要顶嘴,千万不要胡言乱语。”
“唐公收到情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众人对视一眼,面色都变得严肃。
他们缓步走进大堂,看到了高高坐着的唐禹,而他们…没有座位。
唐禹俯瞰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轻描淡写道:“天下自古以来,都讲究皇权不下乡,县级或县级也以下,往往就是地主、世家、乡绅做主。”
“没有律法管着,他们就是土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我就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报。”
唐禹从案几上拿出信来,打开念着:“广汉郡什邡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龚家拥有当地的初1夜权,每逢喜事成亲,新娘要先送到龚家,称之为‘服役’三日,才能回去成亲。”
龚商额头顿时有了冷汗。
唐禹继续道:“龚家的家主及其嫡系子嗣,可以肆意侮辱佃农妻女,若有佃农不肯,以龚商的二儿子为例,他去年将一个刘姓佃农做成了人彘,极大震慑了什邡县的百姓。”
“伺候,什邡县的百姓,家家户户献妻女,一时广为流传,引得其他地区的地主效仿。”
说完话,唐禹把信扔到一旁,露出了满口白牙:“我刚来广汉郡的时候,去的是绵竹县,那里的百姓呈现疯癫、无所谓的自毁心态…如今我才知道,你们几个家族,很威风嘛。”
几个家主这时完全不敢说话,因为他们清楚感受到了唐禹身上的杀意,仿佛一旦顶嘴,立刻就要刀斧加身。
但唐禹也没有围绕着这个事说,而是继续说道:“广汉郡是要实施皇权下乡的,我们的组织力和管理,要深入到每一个村落。”
“康节,之前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康节连忙拱手道:“我广汉郡六个县,共计大镇十八个,小镇二十七个,包含了两百三十多个村。”
“目前,我只了解到镇一级,还没来得及安排。”
唐禹道:“第一步,把各大世家的土地、其下佃户都清出来,登记照册。”
“第二步,多派些人手,镇一级、村一级都要有领导者,有执法者,把基础的政治构架搭建出来。”
“第三步,把这些村长、镇长集中起来,我要给他们上课,为期五天。”
“第四步,让各大世家召开大会,让镇长配合,把税租的事公之于众,包括一系列曾经涉及到的特权问题。”
“同时,这一步是立刻要做,但很花时间的。召集有威望、有德行的村民,也吸纳一些人才,想出基层治理的法案,打架斗殴怎么算?偷盗怎么算?律法要严,乱世用重典嘛。”
康节听得脑袋都大了,这么多的事要去做,那不得累死人啊,看到招贤令该回来人了啊。
唐禹看向五个世家的家主,缓缓道:“律法,是不追溯以前的罪恶的,我尊重我要倡导的律法和法治,所以不追究你们以前的罪。”
“但别惹我,好好配合康节,提供情报,提供人手。”
“从今天起,让自己家的人老实点,一旦有人报案,那就是加倍惩处了。”
“别以为那些百姓被欺负习惯了,不敢报案,想想我的情报是怎么来的,每个县都有我的人,我的眼睛看得到一切。”
几个世家走后,唐禹并没有休息,地方的构架需要时间,但广汉郡郡府的构架,就要加快了。
目前就他这个郡守和康节的郡丞是确定的,其他的主簿、功曹史几乎都是以前的老人或空缺。
求贤令那么久了,当真没一个人敢来广汉郡吗?
真是头疼之时,后方却传来了喊声。
“唐公!唐公!”
只见费永快步走来,直接跪了下去,大声道:“唐公,形势我已看清楚了,我想敢为人先,来郡府任职。”
“我世家出身,就算不是博览群书,也算小有见识。”
“我知道一个地方该怎么治理,毕竟我曾长期担任冶官县的县令,我知道那些百姓在想什么。”
“如果唐公肯让我当官,我愿意舍弃未来两年的佃租,一分不拿。”
他喘着粗气,想来也是下了决心的。
唐禹看向他,眯眼道:“那不就成了卖官鬻爵了?广汉郡没有这个规矩。”
“想当官,拿出能力来,去找康节,帮助他完成基层的政治构架。”
“这件事做好了,自然会论功行赏。”
费永站了起来,对着唐禹深深鞠躬,郑重道:“多谢唐公给机会,其实…佃农也不全都听话,其中总有刺儿头,而且很有号召力,那样的人,往往就是村官的合适人选。”
“我有经验我,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唐禹闻言,不禁笑道:“怎么方向调转得这么快啊,不怕其他家族说你背叛?”
费永苦涩一笑,道:“正如唐公所说,想要结束这百余年来的乱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彻底整合政治、经济、民族、文化的全新体系,将一切都重塑出来。”
“我认为,这样的东西,往往需要几百年的时间,有很多代出色的皇帝、君主、领袖去不断积累,你做一点、我做一点,最终达到目的。”
“我认为,唐公至少会是其中很重要的那个君王。”
唐禹几乎是呆住了。
他死死盯着费永,袖中的手都略微有些颤抖。
原来真正的聪明人,就在身边啊。
他通过什么信息,竟然悟出了历史的轨迹,看到了未来的趋势?
无论如何,能说出这句话的人,绝对绝对是天才,装不出来的。
正如费永所说,真实的历史不就是那样么,一代又一代的皇帝去做事、去积累,直到最终达到目的。
其中出色的就有北魏冯太后和拓跋宏,北周宇文泰、宇文邕(同拥)、南朝刘裕等等…
一直奠基,直到杨坚完成大一统。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费永,别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费永静静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至少听明白了,自己可去做事。
第三百六十三章 雏形(☆祝月曦☆小莲)
无趣的事情,往往是最难的。
这很长一段时间,唐禹所做的事很琐碎,但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让他易筋伐髓之后的身体,都始终吃不消。
他要照顾的方面太多了,首先是内部的基层政治构架,要搭建,要上课,要培养,还要用些小手段来杀鸡儆猴。
比如龚商的二儿子就不信这个邪,还是像以前那样,找了个姑娘就开弄。
唐禹就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还是当着全镇大会的面。
有了典型,大家就老实多了,而随着世家逐渐摊牌,说清楚了佃租比例,百姓疯了。
他们不信,完全不信。
就像你老板突然告诉你,公司这个月盈利一百万,你分八十万,你只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但百姓们很快发现,世家弟子真的不为非作歹了,偶尔有那么两个,还被抓住判了。
很快,随着唐禹的培训课结束,上百个村长开始回家,把唐禹说的那一套,全部给百姓说清楚。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每一天都去讲,逢人就说,久而久之,自然就能形成共识。
关于战争,陆越和史忠完成了军事制度改革,并且大同军三百精锐和忠勇营在冶官县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邓榕在费永的配合下,迅速接受铁矿,逐渐开始运行。
祝月曦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十多个人,老老少少都有,可以想象广汉郡的影响力有多低、多么不被人看好,发那么高工资,就来这点人。
唐禹只是和他们简单聊了八天,剔除了其中四个想过来骗工资的文盲,就紧锣密鼓让其他人上任。
至此,广汉郡在地方政治构架、郡府政治构架、军制改革、保住冶官县、开启铁矿开采和武器锻造、丈量土地、清理户籍、重新设置律法及赋税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零的突破,完成了政治体系的基本覆盖。
接下来就是两步,第一,不断补充、扩张制度,做更多的事,比如教育兴办,比如民风民俗的引导,比如晋升机制的优化,比如选官制度的设立。
第二,根据实践的实际情况,不断改正之前的政策和方案,是否冗余,是否没有效率,是否导致贪腐,是否有没有考虑到的方面。
一方面改,一方面补,不断革新,不断进取。
人事上也要这样,初期不合格的就要筛选出去了,实践中表现出能力的人该上位了。
比如,有一个人就想尚未,但受到了区别对待。
“做主!我要请唐公帮我做主!马勒戈壁的,你们欺人太甚了。”
项飞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正好看到唐禹正伸着手,而祝月曦认真吮吸着他的鲜血。
看到项飞进来,祝月曦轻呼了一声,直觉浑身本就发酥、发麻的身体,彻底没了力气,开始发烫发热。
她艰难吮吸着鲜血,甚至开始用舌头舔着唐禹的伤口。
项飞愣住,喃喃道:“额…不好意思你们先忙…”
唐禹道:“站住,有屁赶紧放,我等会儿可没时间。”
项飞看了一眼祝月曦,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嘿嘿道:“唐公真是玩的奇特,自己唯一的爹死了,没有亲人了,便用鲜血创造血缘关系,然后开整。”
“这一波自产自销,还真是妙哉!”
唐禹清楚地感受到祝月曦的身体在颤抖,本来人家这个时候就处于特殊时期,你个王八蛋还说这种话。
唐禹道:“你去史忠那里领赏吧。”
项飞激动道:“我果然触及到了唐公的快乐之处吗?早知道你喜欢听这种话,我随时可以说一大堆啊。”
“创造血亲这一套,虽然奇崛,但不够有效,不如直接问问她有没有亲人啊。”
唐禹呵斥道:“去史忠那里领二十军棍!滚!”
项飞愣住了。
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委屈,当即大声道:“不公平!唐公!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谁知道你在做这种事!”
“要说过错,首先是你不正经,才有我不正经的机会啊。”
“我本来想走,你说有屁就放,我放了你又嫌臭,这不是念完经打和尚么!”
唐禹仔细一想,这厮说得倒是有点道理啊。
他缓缓道:“那你说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儿了?”
项飞道:“之前咱们去冶官县打伏击,都立了功,连罗胖子都成了粮草官了,我还是个普通的兵。”
“我有功劳,也有带兵的经验,为什么不给我营主?”
“那史忠说,我是俘虏,不杀我就不错了。”
“公平吗?这和唐公之前说的话,冲突了啊。”
唐禹也乐了,这项飞之前一直想着跑,现在却想着做正事了,看来还是知道外边苦啊。
“我知道了,滚吧。”
唐禹把他打发走了,这个时候不能许诺他什么,要给史忠这个将军留面子,到时候找史忠亲自聊最好。
“嗯?怎么还在吸!”
唐禹低头,只见祝月曦跪在地上,肆意吮吸着鲜血,眼神翻白,已经是不行了。
项飞走后,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矜持。
她一手仍捧着唐禹的手臂吸血,另一只手却探入了自己解开的领口,隔着肚兜揉捏着自己胸前的饱满,指尖掐着顶端那粒挺立的樱桃,发出压抑的呻吟。
她的身子像条蛇一样扭动,臀儿离开脚跟,跪趴在地上,脸埋在唐禹的腿间,不仅吸血,还隔着衣袍用脸颊蹭他的胯下,像一只发情的母兽,在乞求主人的宠幸。
唐禹连忙拿回手臂,忍不住吼道:“你吃够没有!超量很多了!”
祝月曦浑身是汗,道袍彻底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猩红的肚兜。
她没有任何力气,软软地滑坐在地上,却又立刻抱住了唐禹的大腿,脸贴在他膝盖上,媚眼如丝,声音都在颤抖:“我…我没注意…好…好喝…”
“我现在对它很痴迷…身上…难过…”
她嘴角还挂着血丝,更有一缕银丝从唇角垂落,那是混合着鲜血与唾液的淫靡痕迹。
她的小手不停扒拉着唐禹的腰带,最终咬牙道:“给我…我要男人…我受不了了…”
她的腿间已经是一片狼藉,紫色的裙袍被体液彻底浸透,紧贴在腿根,勾勒出那道隐秘的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与雌性荷尔蒙的气息,那是她情动到极致的证明。
唐禹无奈摇头,这种级别的美女不能吃,真是罪过啊。
霁瑶啊霁瑶,为了你,我可是一直洁身自好啊。
想到这里,唐禹一把抓住祝月曦的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扯,让她仰起那张满是泪水、口水和血丝的绝美脸庞。
然后,他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祝月曦的头被打偏到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可奇异的是,她非但没有愤怒或哭泣,反而发出一声高亢的、近乎凄厉的喊叫:“啊——父亲——”
那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羞耻与极乐,她的身子剧烈痉挛起来,像被雷击中一般抽搐。腿间一股滚烫的热液猛地喷涌而出,彻底打湿了紫色的裙袍,顺着大腿根哗哗流下,在她跪坐的地面积成一滩淫靡的水洼。
她的鼻涕和口水已经顺着下巴往下落,眼神涣散而满足,嘴角却勾起一抹痴傻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解脱。
唐禹道:“这个药效不久,你坚持坚持吧,我还有正事要做。”
他随手扯过书案上的绸带,将祝月曦还在痉挛的双手胡乱绑在书案腿上,又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面纱,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再发出那种引人遐想的声音。
然后,他把她关在屋里,任她在药效中独自翻滚,快步往后院跑去。
“小莲、小莲,快,快告诉我成都的情报,我要深入了解一下。”
他伸了个懒腰,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上衣被扯开,露出精壮的胸膛,裤带也已解开,那根肉棒早已昂扬,将裤袍顶出一座高耸的帐篷,青筋暴起。
小莲则是摊手道:“不行哦姑爷,人家来红啦!”
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关键时候拉胯!小莲你…哎…
这个时候,又不能去找王妹妹,她是真在忙正事啊。
小莲倚在门框上,月光洒在她娇俏的脸上,她穿着一身薄纱寝衣,曲线玲珑,胸前的饱满若隐若现。
她看着唐禹那狼狈又急切的模样,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舌尖轻轻舔过红润的唇瓣,眼波流转:“没事啊姑爷,小莲最近说话多,唇舌灵活,正如磨砺过后的剑,该是出鞘之时啊。”
唐禹连忙道:“好小莲,那快和姑爷击剑吧。”
他是真受不了一点了。
小莲轻笑着跪下,灵巧的手指解开唐禹最后的束缚。那滚烫的阳物猛地弹跳而出,粗长而狰狞,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小莲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张口便含住了前端。
温热的口腔瞬间包裹上来,她的舌灵活得像一条小蛇,从顶端一直卷到根部,又缓缓退回到顶端,反复吞吐。
津液很快盈满了她的口腔,随着她的吮吸发出淫靡的“啧啧”水声,嘴角牵出一缕银丝。
她一手握着根部轻轻套弄,一手探下去抚弄着那沉甸甸的囊袋,指尖若有若无地刮过会阴处,让唐禹浑身一颤。
“深点…”唐禹按住她的后脑,声音沙哑。
小莲会意,喉间发出一声呜咽,竟将那物什整根吞入,直抵咽喉深处。
她的唇紧紧包裹着根部,鼻腔抵在他的小腹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
唐禹闷哼一声,只觉被一团湿热紧致的软肉死死绞住,快感如电流般窜上脊椎。
他开始托着小莲的头前后挺动,那物什在她口腔中进出,撞得她唇角变形,泪水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唔…姑爷…好硬…”小莲含糊不清地娇喘,唇舌却更加卖力,时而用舌尖挑弄顶端的小孔,时而用喉咙的软肉挤压柱身。
唐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粗重如野兽。他一手死死扣着小莲的后脑,一手抓住门框,腰身疯狂往前顶,撞得小莲的脑袋不断前后晃动,发出“啪啪”的肉体撞击声。
终于,他低吼一声,一股股滚烫的精流猛地喷涌而出,浇在小莲的咽喉深处。
小莲被呛得连连咳嗽,却强忍着吞咽,嘴角溢出几缕白浊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她胸前的薄纱上,晕开一片淫靡的痕迹。
她抬起头,伸出舌尖将唇角残余的精液舔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姑爷的剑…好重呢…”
唐禹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日来的疲惫都随着那一股股精流泄了出去。
他低头看着小莲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和泛着水光的眸子,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好丫头,回头赏你。”
小莲抿嘴一笑,舌尖又轻轻扫过唇瓣:“那小莲等着姑爷的赏…”
第三百六十四章 圣心
唇枪舌剑,蛟龙闹海。
唐禹回到了圣如佛的阶段,脑子顿时清醒了,像是一个武者悟出了更高深的法则,脑海中浮现着整个天下的格局。
他意识到决战即将开始,也意识到某个人要跑路。
“我先去见祝月曦!别让她跑了!”
唐禹连忙收拾了一下,朝着书房而去。
打开书房的门,只见里边已经整洁如初,沐浴着夕阳的光,祝月曦盘坐在椅子上,双眸紧闭,头发飘扬。
她身上逸散着纯粹的道韵,丝丝缕缕在周遭盘旋,宛如一尊神祇,给人难言的压迫感。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道韵弥漫,青华闪烁。
她表情淡漠,眼神高傲,声音也变得不近人情:“距离上一次治病,过去了足足五十天,如今已经八月二十五了。”
“我这一次吮吸的鲜血,是上一次的两倍多,体内的中和反应更加有效,我预感到下一次犯病,起码要在一百天以后了。”
“我要走了。”
她看向唐禹,声音平静:“回圣心宫整治,不然门派就要堕落了。”
“我也担心霁瑶,她总是忘事,没人陪着她我不放心。”
唐禹点头道:“我知道你要走了,再等等吧,我身边缺高手保护。”
祝月曦皱眉道:“小莲的武功已经足够保护你了,江湖上能胜她的人并不算多。”
唐禹道:“大约半个月后,我要去长安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里会出现很多高手,没有你,我没有办法保证安全。”
祝月曦陷入了沉思。
最终她沉声道:“你确定是有任务需要我帮忙,而不是故意找借口留我?”
唐禹淡笑道:“师叔就这么怕我?”
祝月曦表情微微一变,咬牙道:“我犯病的狼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何苦留下来自取其辱。”
“若是你心术不正,刚刚直接占有了我,我或许也无法反抗。”
“既然如此,还不如离你远一点,去别处做个江湖宗师、正道魁首,不比在你身边来的痛快?”
唐禹笑道:“师叔总算不装了,开始说心里话了。”
“不过师叔,你高估你的美色,也低估我的克制力了,刚刚你跪着求我,我都没有碰你呢。”
“你显然担心得太多了。”
祝月曦冷冷笑道:“我从不高估自己的美色,也从来看不起你在美色方面的克制力,你无非是害怕霁瑶难过罢了,你心里记得她对你的付出。”
唐禹这下噎住了。
祝月曦继续道:“除了霁瑶,你还害怕我清醒之后翻脸,直接给你杀了。”
“否则…那到嘴的肉,你能有不吃的?”
她他妈怎么把老子算得死死的!
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好了好了,我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何苦互相伤害。”
“我帮你治病,你保护一下我,这不过分吧?我保证,汉中郡的事情结束后,就放你离开。”
说到这里,唐禹叹了口气,道:“我广汉郡的事情,大致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基本的雏形已经有了,李寿也稳固住了朝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因此我围绕着汉中,做了很多计划,没有高手保护,我哪天被刺杀了都不知道。”
祝月曦沉默了。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并不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可以留下,但我要闭关,等你出发长安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再出关。”
唐禹眯眼道:“意思是,选择留下,但不见我?”
“师叔…还记得上一次给你治病的时候,你说我什么都猜对了…”
“你难道怕…怕继续和我相处下去,会真正沦陷?”
祝月曦道:“不要胡说。”
唐禹笑了笑,说道:“你是一个理智的人,即使是体内发生阴阳共济,也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但这一次治病,你却那么…无法克制,这其中是否证明了,在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一起治理广汉郡,心中对我异样的感情…增加了不少?”
“你怕…你怕再跟我相处下去,会真的爱上我。”
祝月曦直接站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唐禹,而是直接推门出去了。
一直走到院中,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才回头道:“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我是霁瑶的师父,是你的长辈,绝不可能爱上你。”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喊道:“不能和不会,有本质的区别。”
“师叔啊,你很可爱啊,心里分明在往那方面去想,却又不敢承认,只敢借着治病的情绪失控期,发一发疯。”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作为一个顶级武者,你根本就不可能忽略自己需要多少血,你一直吮吸,就是想要求‘醉’。”
“‘醉’了,情绪更失控了,你就有胆子豁出去说想要我了。”
祝月曦停住了身影。
唐禹笑道:“其实你巴不得我刚刚把你办了吧,这样你就是‘被迫’的了,你就不用对霁瑶那么愧疚了,不要考虑什么长辈了。”
祝月曦猛然回头,咬牙切齿道:“无耻!你纯在妄想!我眼光那么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
“你…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她再也不理唐禹,直接拔地而起,消失在了院子里。
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路疾驰,直到跑出了雒县,才停下来猛喘粗气。
脸上有汗水,她下意识擦了擦,看到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发现自己停下来总被人注意着,于是也往前走着。
官道两侧满是稻田,稻菽已然成熟,稻穗垂落,颗颗粒粒显得如此饱满。
已经有百姓在收割了,拿着镰刀,干得热火朝天。
现在正是收割稻谷的时候,因为黄昏时分,天气没有那么炎热,又不至于看不见。
百姓们喊着号子,拍打着稻穗,热情高涨。
还有一些士兵也在帮忙收割,帮忙拍打,妇人们捡着稻穗,递着凉水,互相笑着,互相说着话。
小孩儿忙着扎稻草,累了就躺在稻草堆上,吹着口哨,哼着莫名的歌谣。
四周所有人都在忙碌,脸上都是丰收的喜悦。
这并不是祝月曦第一次看到。
她毕竟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她见证了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
“圣心仙子!您这么晚还出城啊!”
“仙子,我家那孩子,到底有没有根骨啊,能不能跟着你学本事啊。”
“圣心仙子跟咱们讲讲武林中的事儿呗。”
有士兵喊道:“圣心仙子,我们营主还想请您帮忙,看能不能指点一下我们的操训呢。”
“仙子还记得吴家的三娃嘛,他已经在按照您的指点,开始学习一下把式了。”
祝月曦微微眯眼,扬着下巴,看着四周众人。
她背脊笔直,迎着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你们继续干活,关于学武之事,我自有分寸。”
她的声音平静且不容置疑。
“晓得,晓得,圣心仙子考虑的事情多了去了。”
“对嘛,那个话哪门说的嘞?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圣心仙子是江湖宗师,啥子事都考虑得清清楚楚的。”
“仙子确实是有圣心的宗师,是天下正道的领袖。”
“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全靠有仙子和唐公做主啊。”
祝月曦没有回应,只是更加仰起下巴,傲然看着四周。
她俨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样,负手而立,闲庭信步,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都是出尘的气质。
她做了很多年的圣心宫主,在江湖上有着广泛的声誉,但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被几乎所有人都尊敬。
这种受人尊敬,被人当做大人物和领袖的滋味,真是让人着迷啊。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雒县方向。
她回想起唐禹的话,脸色却又变得苍白起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能臣
“出去。”
平静的话语,带着冰冷的寒意。
聂庆闻言愣住,然后慢慢站了起来,瞪眼道:“等等!你说什么?”
“小师妹,这么久没见,你就这么对我?”
“见到我也不说话,只顾着看信,看了信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走,我好歹是你师兄哎。”
谢秋瞳闭上了眼,一字一句道:“滚出去!”
聂庆这下明白了,肯定是信的内容惹到她了,这个时候的确该暂避锋芒。
他缩着头连忙退了出去。
谢秋瞳沉思了良久,才又缓缓打开了信,信上赫然写着:“汉中归晋,你可封公,九月十五,长安相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直接把信撕了。
看着地上的碎屑,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半年不来信,好不容易写了一封过来,就十六个字,你唐禹什么时候这么惜字如金了。”
“不想写就不写啊,别以为就你是聪明人,蜀地的情报我早拿到了,汉中郡的情况我早知道了,我看得比你清楚。”
说完话,她直接站来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聂庆见她出来,连忙挤出笑脸:“小师妹,看完信了?我可是答应他要拿回信的,你回一封呗?”
谢秋瞳看向他,眯眼道:“回什么?他要我回信,我就要回信吗?当我是什么了?”
“真要回,我就回一个字。”
聂庆疑惑道:“什么字?”
“滚!”
谢秋瞳重重哼了一声,便直接走出府邸,上了马车。
片刻之后,她来到了建康宫,见到了正在批阅奏折的司马绍。
此刻的司马绍,愁眉苦脸,眼中明显带着怒气。
看到谢秋瞳来,他没好气地问道:“平时让上朝也不来,今天反倒进宫了,要说你没事,朕都不信。”
谢秋瞳随意施了个礼,淡淡道:“陛下何必动气,度田收租制本身就有巨大的缺陷,贵族不交税,百姓却要清丈土地,结果必然导致百姓无力负担税务,进而把土地贱卖给世家大族,成为所谓的荫客。”
“我看你脸色不好看,是因为今年的赋税完全没有达到你的预期吧?”
司马绍顺手把奏折扔给了谢秋瞳,道:“比你想象中的更可恶!”
谢秋瞳仔细看了一眼,顿时冷笑出声:“有意思,这些世家大族越来越没有下限了,竟然要求百姓分粮给他们,以换取荫客的身份,逃避朝廷的收税。”
“这样一来,不肯贱卖土地的百姓,也有了避税的法子了。”
“呵,他们干脆不要这朝廷好了,他们自己就是朝廷了。”
司马绍叹了口气,道:“这些世家大族,见风使舵的本领强得很,对时局的把控也清楚,看出朝廷目前拿他们没办法,便趁此机会大捞特捞。”
“等朝廷有了一定的掌控力了,大不了他们再认个错,反正捞到兜里的粮是不会拿出来了。”
“朕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继位之后,郗鉴和戴渊又遇到惨败,庾家又陷入风暴漩涡,如今度田收租制又暴露出巨大的问题,连王导都说我考虑得不周到。”
“现在怎么做?朕几乎快出现信任危机了。”
谢秋瞳道:“蜀地的情报收到了吗?”
司马绍微微一愣,随即更是冷笑不已:“闹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李雄这个蠢材,玩了一套铤而走险的计策,却没想到连禁军都被李骧渗透了。”
“现在最终的赢家是李寿,当然还有我们的老朋友,一个被广泛称赞为英雄的人,成了广汉郡公了。”
谢秋瞳道:“跟他们打一场吧。”
司马绍哼道:“你疯了?就算成国那边乱了,也不到我们出征的时候,我们内部问题太多了。”
谢秋瞳平静道:“陛下以为,如今的困局,是靠政治可以解决的吗?”
“以陛下的才能,或许可以,但至少需要七八年时间。”
“如果打仗的话,一年之内就能解决。”
司马绍坐直了身体,郑重道:“听听你的意见。”
谢秋瞳道:“成国内部混乱,唐禹几乎算是割据广汉郡,镇守汉中的李琀又是临时倒戈,和李寿其实不是一条心。”
“我们该趁此机会,劝降李琀,收复汉中。”
司马绍道:“理由呢?现在我们的底子太薄了,没什么钱粮去打仗啊。”
谢秋瞳缓缓道:“我们内部的问题有哪些?”
“其一,世家擅权,兼并土地,侵蚀税基。”
“其二,王敦之乱的后遗症,钱凤坐拥上万大军,尾大不掉,还得我们养着。”
“其三,朝局颓靡,皇权威严不再,急需一场大胜振奋人心。”
“其四,庾家深陷私放唐禹的政治旋涡之中,被江东士族盯着打,陛下的心腹一直没有培养起来,无法形成对朝局的有效掌控。”
“其五,儒生一直要求有更多的政治地位,但陛下目前根本给不了,世家大族限制太多,有再多办法都无法施展。”
“这些问题,靠打仗都能解决。”
司马绍微微眯眼,沉声道:“秋收刚过,朝廷还拿得出一点粮来,如果真的能解决你说的这些问题,那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打一场。”
谢秋瞳缓缓道:“让陶侃挂帅,让钱凤出兵,让世家配合,让温峤协调。”
“陶侃是老臣,地位高,但他恰好也是世家的最大保护伞之一,梁州…尤其是襄阳地区,几乎没有收到税吧?”
“人老了,该退要退,这次打仗把他杀了。”
司马绍脸色顿时变了。
谢秋瞳继续道:“钱凤也得死,他毕竟是降将,三心二意,一副要割据的样子,送他上战场,我想办法杀他。”
“我的承诺是,杀陶侃震慑世家、杀钱凤处理遗留问题,把温峤捧上来,这样你有心腹在朝堂可以说话。”
“并且,收复汉中郡,大振国威。”
司马绍缓缓站了起来,盯着谢秋瞳,一字一句道:“军中无戏言!”
谢秋瞳淡淡道:“我承诺的事,就一定做得到,但你现在未必能命令钱凤和陶侃。”
“需要先流血,杀鸡儆猴。”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冷笑道:“最近哪个世家最让人讨厌,做的事最过分?”
司马绍当即道:“庐江郡何家!”
谢秋瞳道:“你下个命令,拿他们的荫客说事,逼他们交粮。”
司马绍道:“他们必然推脱。”
谢秋瞳道:“要的就是他们推脱!我带北府军去灭他全族!”
司马绍心都在颤抖,喃喃道:“这样一来,其他世家恐怕会联合反扑,为何家喊冤。”
谢秋瞳不屑道:“一群土鸡瓦狗罢了,只要王导不表态,谁敢真正闹腾?”
“而王导肯定也清楚,这一次世家做得太过了,已经侵蚀到国家的税基了,他必须要妥协。”
“骂名我来背,我不怕那些。”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道:“说吧,要朕做什么。”
谢秋瞳道:“御赐金牌天子剑,让我可以临时接管战场,给温峤打好招呼,让他配合我。”
“钱粮备足,宣传做好,仅此而已。”
司马绍陷入了沉默。
隔了很久,才沉声道:“可朕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做好?万一你败了…”
谢秋瞳打断道:“决定权在陛下,不在臣子。”
“但已经有我这样的能臣了,陛下都还没有魄力豁出去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戏谑。
司马绍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走出建康宫的谢秋瞳,眉头紧锁。
她想起唐禹的信…发现自己只想了前面八个字…
后边八个字…九月十五,长安相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汉国已经有了变数?
汉国…那里的变数是什么?
龙骧将军苻雄?
还是最近刚刚跟着他的…王猛?
谢秋瞳反复斟酌:“有点意思,看来不单单是汉国,连赵国、燕国都要卷进来。”
“唐禹啊唐禹,你这步棋怎么想到的…”
“更重要的是,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布这么大的局?”
“你目前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住。
然后不禁笑了起来:“也对,看来你也清楚,你有我。”
第三百六十六章 苍老
金兽吐香,白烟缭绕。
纤细的手轻轻捏着僵硬的肩膀,庾文君看着丈夫满脸愁容,低声道:“有什么难办的事,让庾亮帮你吧。”
司马绍闭着眼享受着,并未回应。
庾文君继续道:“蜀地的情报也传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唐禹在那边被封了郡公,并没有渡河,庾家也清白了啊。”
“那过去的事,分明也是栽赃陷害的事,怎么能一直揪着不放呢。”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叹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政治哪有所谓的清白和对错啊。”
“江东士族难道就不知道庾家是清白的?谢家、周家、桓家乃至王家,谁不知道真相?”
“但为什么盯着你们庾家打?”
“因为你们是世家也是外戚,朕上位之后,庾家风头太盛了,北方南渡过来的豪族势力太大了,江东士族当然恨不得把你们往死里压。”
庾文君道:“那群江东士族也太过分了,你怎么不站出来敲打他们一下?”
司马绍摊手道:“清醒点好吗?江东士族后边难道就没人?朝堂上一致给你们泼脏水,你以为背后没有人组织?”
“君王要制衡,朕根基薄弱,该妥协的时候是必须要妥协的。”
“毕竟围剿唐禹那一战,打得太烂太丑陋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摇头道:“让庾亮再忍忍,还没到重新抛头露面的时候,等收复了汉中,国威君威皆振,才是朕站出来主持公道、平反昭雪的时机。”
庾文君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小声道:“可是陛下…那个谢秋瞳,也不可信啊,我总觉得这个女人野心太大了,太聪明了。”
司马绍无奈道:“你都看得出来,朕能看不出来吗?”
“但她聪明就聪明在,不玩那些小手段,只说实话实情。”
“钱凤尾大不掉,世家愈发猖獗,君权遭到巨大侵蚀,国家税基千疮百孔,很多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对国家有利,对君王有利,朕怎么反驳?”
“事实情况摆在那里,亟待解决的矛盾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了。”
“这是阳谋,朕不得不听,不得不照做。”
他站了起来,郑重道:“帮朕拟旨吧,庐江郡何家私藏土地,涉嫌偷税逃税,罚没一半家产,没收一半良田。”
“等谢秋瞳这把刀对世家动手了,她也就众叛亲离了,朕的命令也就有效了。”
……
事情的进展很快,司马绍发布告令,何家当然是装作不知情,然后立刻请王导站出来帮忙说话。
只是王导不吭声,也装作不知道。
于是,何家在犹豫的时候,就迎来了谢秋瞳的北府军。
全家被杀了个精光,连丫鬟仆人都没能幸免。
杀鸡儆猴的效果很好,虽然有大批的世家要求给个公道,但也只是嘴喊得凶,没有一点实际行动。
谁都怕成为下一个何家,谁都怕谢秋瞳这个手握一万北府军的疯子。
于是顺理成章,司马绍一道旨意,就决定了出征汉中郡的大事。
陶侃挂帅,组织梁州兵力八千。
温峤为左路将军,坐拥荆州,经过对王敦残部的收编,以及大半年的发展,也有了四千兵力。
至于钱凤,他当然是不想出兵的,但这一次司马绍硬气了,不想出兵,那秋收之后的军粮也别要了。
因此钱凤被迫领了右路将军,打算带四千人出征。
各大家族也纷纷站出来献殷勤,表示可以出兵,陆陆续续又凑了四千人。
如此一来,两万大军已经是不错的体量,足够在汉中郡呼风唤雨了。
而谢秋瞳这一次,什么职位都没有,甚至除了温峤之外,没人知道她会去。
她带了两千精锐,由刘裕带队,延后出发。
谢秋瞳则是提前赶往长安赴约。
既然是隐秘出行,自然要有保镖,谢秋瞳是个想得很周到的人,哪怕聂庆再三保证天下没有几个对手,她还是请王半阳一起上路。
“小师妹啊,你说这武功,要多高才算高啊?”
“你师兄修炼剑法也快二十年了,不说天下前五,前十总是很稳的吧?你何苦劳烦师父跟你一起翻山越岭的。”
谢秋瞳脸色平静,淡淡道:“你并没有武学天赋,否则也不会被修炼十年的小莲超过。”
“当然,你很刻苦是实话,毕竟你当初发了疯想报仇。”
“但是师兄,你那么在乎的女人,你都没保住,我怎么敢信你能保住我?”
聂庆闻言身体一颤,低着头默默走到了一边。
王半阳也是叹了口气:“你的嘴还是那么毒,何苦说这种话故意伤他?”
谢秋瞳道:“我们脚程就算再快,也需要至少十天,才能赶到长安。”
“如果你能忍受他十天不停的聒噪,你就去安慰他。”
王半阳笑了笑,道:“聂庆他伤心习惯了,不用安慰的。”
谢秋瞳瞥了一眼王半阳,犹豫了一下,才道:“有考虑他感受的功夫,你倒不如想一想为什么唐禹要我去长安。”
“时代在变,天下的格局即将打破,纵横宫几乎已经全面出世,定位在哪里?到底看好哪一方?”
“别站错了队,到时候连沫水峡谷都没得待。”
王半阳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是最喜欢谢秋瞳这个徒弟的,因为她太聪明,太有可塑性了。
但他也最讨厌这个徒弟,因为她嘴巴太臭、太无尊卑、也太傲了。
王半阳道:“唐禹无非是想借你和苻雄的力量,压制住李寿的力量,从中获利。”
“你帮他,你能得到汉中郡,只是他给苻雄开出了什么条件,还需要调查。”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最终喊道:“师父…”
王半阳悚然一惊,自从当年把她逐出师门之后,她便再没喊过一声师父了,现在却…
“退出江湖,安享晚年吧。”
谢秋瞳的声音有些感慨,她看着前方,轻轻道:“如今的天下,不是你们老一辈的天下了,你也不如壮年时候那般敏锐了,你毕竟七十了。”
王半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眯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老糊涂了?”
谢秋瞳道:“你没有老糊涂,但…这个时代的人,要明显比你那个时代高出一截的。”
“你总说我自傲,但这次我不提我自己。”
“你正值壮年的时候,往前倒三四十年,八王之乱?胡族南侵?的确很复杂。”
“但有出现过唐禹这种人物吗?”
“或者最近一两个月冒出来的王猛?”
“或者最近几个月帮助慕容鲜卑灭掉段部鲜卑和宇文鲜卑的慕容恪、慕容垂?”
“别说这些年轻人,就连祖逖这种英雄,也是在你隐居之后才崭露头角。”
“你所在的时代,根本和如今不一样。”
“如今是群雄并起的时代,而你垂垂老矣,智力跟不上年轻时候了。”
“留在江湖,最终可能是自取其辱。”
说到这里,谢秋瞳摇头道:“我很少对人说这样的真心话,希望你清醒点吧。”
王半阳脸色极为难看,一直回味着谢秋瞳的话,最终冷笑道:“群雄并起?除了你和唐禹足够出色之外,我还真没看到什么英雄。”
“我们纵横宫自古以来…”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纵横宫比你还老,比你还腐朽,你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时代,却还在想着合纵连横。”
“我言尽于此了,别说我不念旧情。”
王半阳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这个逆徒那足以压迫人的气场。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说!唐禹为什么让你去长安!他的目的是什么!”
谢秋瞳道:“灭石虎。”
第三百六十七章 虎来
一步一步朝前走,上了马背,速度快起来的同时,风也更大了。
王半阳微微眯着眼,回味着自己徒弟的话,始终想不明白唐禹是怎么计划灭石虎的。
这给他巨大的挫败感,让他无法开口说一句话,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内心的自我怀疑。
风有些大,他猛然惊醒,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喜欢骑马吹风,看着两侧景色倒退的滋味,很是刺激。
而如今,自己真的有些怕风了。
毕竟是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自己这一身内力如此磅礴,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但智慧的退减,又该用什么办法来弥补?
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控制地颤抖。
他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最终只能在心里自言自语:“纵横宫的人是不会退后的,我们始终相信能找到最终的路。”
而在他的身旁,谢秋瞳也是骑着马并行着,她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
她的目光是锐利的,表情是冷峻的,似乎还没有到长安,就已经猜到了那边会发生什么。
甚至,她已经在考虑一些可能出现的困境,考虑解决那些困境的方法。
她总是看十步才走一步,在某种程度上,她比唐禹更出色,比如冷静、比如理智、比如周密。
但这个世界烂到这种程度,冷静、理智和周密是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的。
就像是一片草原,饱受虫灾困扰,四处都烂透了,无论怎么修剪、治理,都已经于事无补。
这种时候,需要的是火焰。
唐禹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看着天空,一言不发。
衣崇文依旧汇报着最新情报:“最近一个多月,由于谋士王猛的加入,苻雄连战连捷,打得刘曜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汉国已经是…穷途末路,一片亡相了。”
唐禹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作为一个几乎没有短板的全才,王猛可以给苻雄巨大的加持,而汉国本身就垂老腐朽,兵衰将愚,实在很难抵挡苻雄的精锐之师。
照这么打下去,刘曜恐怕撑不住半年啊。
衣崇文继续道:“但是兵力依旧有差距,刘曜还剩下四万大军固守洛阳,而苻雄损兵超过六千,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万兵力。”
“他们应该是拿不下洛阳了。”
“石虎很高兴,专门派了使者到前线,送旨嘉奖苻雄。”
“这是赵国的一场大胜仗,就算立刻撤兵,汉国恐怕也很难恢复元气了。”
唐禹分析着情报,然后叹了口气,道:“李寿怎么样了?”
衣崇文道:“成都那边有动静,李寿似乎在准备粮草,一副要打仗的样子。”
“最近几天,他频繁召见李阙,确实像是在商量大事的模样。”
唐禹笑了笑,道:“看来李阙要来我们广汉郡了。”
“准备迎接吧。”
衣崇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点头。
……
今天的太初宫很热闹。
李阙终于见到了分别已久的李期,见他精神焕发,悬着的心才终于好受了些。
他拱手道:“四皇子殿下,没有受苦吧?”
李期抬头看着他,咧嘴笑道:“装你妈的忠臣啊,你要是站老子这边,当初直接跟我一起干李寿不就完了?现在搁这儿假慈悲有什么意义!”
“你以为李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杀老子,老子就会感激你?嘿,老子根本不怕死!”
“你要是还算个忠臣,就该立刻拥护我为皇帝,把李寿宰了。”
李阙叹了口气,摆手道:“既然四皇子殿下是安全的,那我也就踏实了,陛下,让他下去吧。”
坐在一旁的李寿这才笑着让侍卫把李期带走。
李期自然又免不了一阵大骂,这段时间他被关在一个密室里,已经要憋疯了。
好不容易给他放出来,现在又要关进去,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还不想死。
欲望驱使着他继续活下去,直到可以宣泄那一天。
“李将军,你都看到了。”
李寿的声音很坦诚,他郑重道:“我李寿当了皇帝之后,做的是什么事?安抚各方势力,与民休养生息,善待宗室,李越、李期、李班的家属亲人,我是一个都没杀,全部好好养着的。”
“世人都说我得位不正,我也认,因此我谦逊,我甚至懒得自称‘朕’。”
“我只想用实际行动,去证明我是一个好皇帝,我能让我们蜀地繁荣起来。”
“你就算不认可我,你该认可我的态度。”
李阙思索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李寿道:“唐禹那边,只能靠你帮我了。”
“我们蜀地的根基在哪里?就是冶官县啊。”
“冶官县的牛脾铁天下闻名,我们需要制造兵器、农具以及数不清的铁制品,但我们去收,却被唐禹直接杀了出来。”
“他不把自己当臣子啊,他俨然是国中之国了。”
“可是蜀地刚刚才结束战争,元气还未恢复,怎么能再打仗?”
“你一定要去帮我劝劝他,让他把冶官县给我们,冶官县本身也属于犍为郡啊。”
李阙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不是微臣不愿意出使广汉郡,而是…我们根本说不通啊。”
“那唐禹,我曾专门问过他来蜀地做什么的。”
“他说的很清楚,打天下的。”
“广汉郡给了他,就不可能再要回来了,冶官县的铁矿,他也不可能松口。”
李寿面色严肃,郑重道:“李将军,我也知道他唐禹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也知道他野心很大。”
“但你一定要去,就算要不会冶官县,也一定要迫使他定期交铁给我们。”
“如今他的新兵,还未完全装备武器,他不敢打仗,考虑到这一点,他应该会妥协的。”
“最差最差的结果,也要签署和平条约,两年之内,互不侵犯。”
李阙闻言,脸色陡然一变。
他看向李寿,惊呼道:“陛下怎会如此退步?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李寿苦笑道:“昨晚才收到的消息,晋国派兵两万,正在朝汉中郡集结,想趁我们元气还未恢复,给我们当头一棒。”
“猛虎来袭啊,这一次我们又有挑战了。”
“李琀肯定是守不住的,我们必须支援。”
“在此期间,唐禹若是闹起来,我们就完了。”
李阙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喃喃道:“可、可这样有用吗?就算签署了和平条约,唐禹…唐禹会遵守承诺?”
李寿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公开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现在就是要趁他还不知道晋国出兵的事,让他签订和平条约。”
“李将军,事不宜迟啊,你要尽快去啊。”
李阙正色道:“好!微臣明天一早就出发!前往广汉郡!会一会唐禹!”
“无论如何!微臣一定完成任务!”
第三百六十八章 生活
没有把握。
出使广汉郡,劝唐禹交出铁矿,亦或者分出一部分铁矿产量,都没有什么把握。
李阙只是希望,能让唐禹答应互不侵犯,毕竟广汉郡也需要发展,也需要休养生息。
怀着忐忑的心,李阙在第二天一早,踏上了往东之路。
他只带了几十个护卫,这是他的诚意。
难道就不怕唐禹动手杀人吗?
李阙不怕,事到如今,成国已经是如此模样,他没有那么惜命了,他也相信唐禹不会那么下作。
九月初的蜀地,已然是秋意盎然,四处树叶枯黄,道路两侧草木皆凋,给人一种莫名的哀愁。
骑着马缓步朝前,看到坑坑洼洼的官道早已失修,李阙不禁有些感慨。
成国这么多年,其实也是做了不少事的,但唯独最近两三年,似乎把一切都荒废了。
一个国家啊,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好像谁也没有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甚至…很少有国家专门去想这个问题。
百姓过得好不好,似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抢兵,互相吞并,互相夺权。
民生是乱世最不值得投资的领域,这是君王们的共识。
李阙并不太理解这些,他只是总想起曾经的事,也想起那晚的惨剧,最终心中诞生出一种莫名的哀愁。
这蜀地的秋天,多少还是有些凉了。
他拉了拉衣领,想要遏制住那些悲观的情绪,但事实上,这并无用处。
一个人是无法短暂自控内心的情绪底色的。
“嗯?怎么回事?”
李阙突然被前方吸引。
前方已经是广汉郡境内,官道突然宽敞了起来,两侧的杂草已经清除,道路经过了反复的夯实,变得坚固又平整。
再往前走,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一个个人影显现,只见无数人聚集在前方,填土的填土,锄草的锄草,又有人抬着三五人才能合抱的巨木,在地上滚动着,努力夯实着路面。
巨木滚过,又有人抬着宛如磨盘的巨石,在已经夯实的路面继续夯实。
有人在指挥,声音浑厚:“砸紧一点,不然一下雨就要软。”
“两侧挖出排水渠来,不然道路积水就保存不久。”
“将来老子还要设立一个道路部门,派专门的官员维护、修缮官道。”
“要想富,先修路,路都不通,马车都跑不了,咱们怎么卖东西啊?”
“赶紧的,听老子的号子,继续干起来!”
“如果今天能把这段路全部拿下来,我直接安排猪油肉粥!”
一下子众人嚎叫了起来,一个个兴奋不已,努力干了起来。
这个略有些凉意的秋天,他们赤裸着上身,毛孔冒着汗珠,脸色发红,一副有力的模样,配着豪迈的号子,让人心中震颤。
而那个扯着嗓子喊号子的人,满身的泥土,满头的灰尘,赫然便是唐禹。
这一刻,李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下广为传颂的英雄,广陵郡公,一个改变天下格局的人,在这里和一群农民干苦力?
这还有一点领袖风范吗?
李阙逐渐靠近,他发现自己骑着马,马蹄踩在地上,竟然只留下了很浅的痕迹,可以想象他们把道路夯实到了何种程度。
而远处已经有人喊了起来:“哎日你吗!刚好才修起,干了再过噻,走旁边草地不得行嘛!”
“哪个哪个,看不到嘛,喊你走旁边呐!”
一群苦力对着李阙骂了起来,这让李阙有些懵逼,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平民骂…
正是他愣神之际,唐禹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李将军怎么想起来我广汉郡做客了啊。”
李阙张了张嘴,意识到不对,连忙下马,才抱拳道:“唐禹…不,唐公,好久不见了,我过来广汉郡看看。”
唐禹笑道:“来,走旁边过,别耽误他们干活。”
说完话,他对着身后喊道:“你们继续弄,我先招待一下客人啊。”
“好嘞唐公你先忙。”
“唐公,晚上配种的事儿怎么说?”
唐禹吼道:“去你娘的,你家母牛配种,搞得好像我要亲自上似的,自己让乡亲们帮忙呗。”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到各地采购了几十头小牛,还有种牛、母牛,等明年就没那么麻烦了。”
“而且冶官县那边的铁矿已经在弄了,不止是生产兵器,还是有犁具、农具之类的。”
“忙你们的,有什么想法和意见,给你们村主说,会写字的话,就往自家镇上的铁箱子投建议信。”
“老子才没时间陪你们扯淡。”
唐禹给他们臭骂了一顿,四周的百姓却是大笑不已,一个个都没在怕他的。
李阙看到这一幕,怔怔出神。
唐禹笑道:“走吧李将军,我带你先到雒县。”
“啊…哦哦…好。”
李阙勉强挤出笑容,看唐禹没骑马,于是把马交给侍卫,也跟着唐禹一起走。
两人并肩而行,徒步朝前。
越往前越心惊,李阙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挖渠,还有人赶着一群群鸭子,在即将干涸的田里,啃着稻桩。
唐禹解释道:“稻谷生长,自然就有虫、鱼、虾、蜘蛛、蚯蚓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昆虫及小动物,还有一些捡不起来的稻穗啊,水中的浮游生物啊,正好可以用来养鸭。”
“成群结队的鸭子一片片经过,吃了那些虫子什么的,肥了鸭子,拉出来的屎尿又能肥了田地,这是一举数得。”
李阙微微点头,他不太懂,毕竟他来自于北方,小时候更多的是放牛放羊。
他看着唐禹浑身的泥土,想要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一路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挑着粮食进城,看到唐禹便打着招呼。
路旁,一个老太婆背着一背篓谷子,正坐在那里歇气。
唐禹道:“我说蒋老太婆,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一大把年纪了背这么重干什么,你三个儿子都不帮忙啊。”
老太婆咧嘴露出满口缺牙:“他们在忙其他嘞,我没得事做,来卖点谷子。”
唐禹背起了她的背篓,道:“走吧我跟你一起进城,今年分了这么多粮,不好好存着,反而要卖出去?”
老太婆笑道:“够吃了够吃了,卖点出去,想换点布啊,给我屋头老三做几件新衣服,他年底讨婆娘用。”
唐禹脸色顿时变了,急忙道:“先说好啊,我不随份子的,广汉郡这么多人,我要都随份子,那老子得出多少钱啊。”
“哈哈哈!”
老太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积在了一起,把眼睛都挡住了。
她干枯的手抓着唐禹的手臂,笑道:“你来喝杯喜酒哇,唐公,你要是肯来,我们全家光荣啊。”
唐禹连忙道:“来不到来不到,去了你家,其他家也要去,那我不用忙其他事了,每天喝酒就好了。”
“不过可以提前祝福他们!哈哈哈!”
老太婆点着头重复道:“要得、要得,好啊,好啊。”
到了地方,四周众人也给唐禹打着招呼。
唐禹便顺口说道:“蒋老太婆要讨儿媳妇,大家莫压她价哈,吃点亏嘛,买贵点无求所谓的。”
四周众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把背篓放下,对着众人挥手离开。
来到李阙身边,他才叹道:“我是四月份来的,恰好赶上插秧,组织生产,严抓田间劳作,清理稗子,协调水利,所以今年产量不错。”
“百姓分八成,比起以前只分两成半,要多三倍有余,家中的粮可算够吃了。”
“生活好了嘛,这里欣欣向荣,也没了匪患,也没了欺压,所以其他方面就跟着好了。”
“比如成亲的多了,以前结不起婚,满脑子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都想着要找婆娘了。”
“雒县这个交易市场,是自发形成的,我们发现之后,就专门派了人员过来组织,维持秩序,保证市场的公平。”
“渐渐的,这里就成了物物交易、钱物交易的大型市场了。”
“卖不出去的粮,郡府负责收购,到时候遇到天灾什么的,还可以平价再卖给百姓。”
李阙呆呆地看着四周热闹的市场,一时间沉默了。
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在听。
但心中莫名的悲哀情绪,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
如今,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三百六十九章 初心
“走,去郡府喝杯茶,聊聊你要说的事儿。”
唐禹拍了拍他肩膀,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说。”
李阙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犹豫了一下才道:“不如随处走走,边走边说。”
唐禹看了一眼他身后,道:“这么多人跟着,走哪儿都被注意着,哪有什么意思。”
李阙回头道:“你们自己找地方待着,别妨碍其他人,我和唐公走一走。”
“将军…这…万一…”
侍卫有些担心。
李阙摆了摆手,然后对着唐禹道:“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唐禹点了点头,道:“李将军想说什么?”
李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你做了广汉郡公,拥有了充分的自治权之后,应该会做很多大事。”
唐禹一愣,随即笑道:“我做的难道不都是大事?”
李阙道:“我以为你会招兵买马,继续扩大兵力,积累更多的粮草。”
“没想到你在修路,帮忙种地,秋收,以及弄所谓的交易市场。”
唐禹耸了耸肩,往前走的同时,缓缓说道:“这些难道不都是大事?”
“自古以来,无论是人还是畜生,最大的事就是生存下去。”
“我来的时候,这里的百姓悲惨到荒诞,到处都充斥着自毁情绪。”
“我不能让他们以这样的状态来参军吧?否则我得到的只会是一群乐子兵。”
“打起仗来,我在前面冲锋,他们在后面喊唐公耍得好啊,那我不完蛋了。”
李阙喃喃道:“会、会那样么?”
他显然并没有唐禹了解这里的百姓,他毕竟一直住在成都最繁华的地方。
唐禹道:“而且啊,发展民生比练兵、打仗难多了。”
“清丈土地总有人隐瞒,清理户籍呢,许多流民认为这是朝廷要屠杀流民,漫山遍野的藏。”
“北边山区还有僚人土著,一副要干我们的样子。”
“哎,麻烦啊,我手底下的兵到处找人,做了不知道多少工作,才慢慢完成了那些。”
“修水渠更麻烦,我发动士兵、流民、村民,集中修复绵水、雒水等关键河流的渠堰,想要恢复‘绵雒灌溉’工程,以工代赈,也算是给百姓们一点创收机会。”
“结果报名超标不说,大批人偷懒,混吃混喝,甚至为了争夺轻松的岗位大打出手,形成了好几拨村与村之间的械斗。”
“我一气之下,当天就杀了六十多个人,一下子把他们杀服了。”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百姓啊,就像女人和孩子,对他们太溺爱,他们就变坏,但对他们太差,他们又活不下去。”
“只能对他们好的同时,还要教育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
“现在又有新的问题了,据说今年有些家庭粮食充足,就开始犯懒了,打算明年直接不种地了,先躺平一年再说。”
“哈,哪有那么容易,我直接把他们分配到各个保甲联产的队伍中,他们不干活,其他人就必须要多干,这样互相监督,才能保持生产力。”
李阙听得云里雾里,喃喃问道:“粮食收成多了,反而不想种地?”
唐禹笑道:“总有懒人,是吗?收入越高的时候,越不想干活,因为有底子可以供他懒惰。”
“人性复杂得很,有几人能真正记得初心呢?”
“就比如你李阙,当初在北方,可能是个好人,来了南方之后,不也忘了初心,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了吗?”
李阙愣住。
他看向唐禹,疑惑道:“唐公何故如此说?我…我一直以来,但求无愧于心,所做作为,从来不敢昧着良心啊。”
唐禹笑道:“别给自己贴金了,其实,你哪有什么良心。”
他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前走去,淡淡道:“你生在北国,从小牧羊而活,战乱开始,失去了家园,成了流民。”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生活得下去,投靠了李特,跟随其四处征战,后来被收为义子。”
“李特死后,李雄对你很信任,建立成国之后,让你掌控最核心的兵力,然而呢?”
“忠诚如你,保住他了吗?还是保住他的基业了?”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生活得下去的你,又何曾在乎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你甚至连蜀地百姓活不下去都不知道。”
李阙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起来。
唐禹道:“为人臣,你掌握核心兵力,保不住皇帝,保不住江山。”
“做自己,你忘记了初心,享受着贵族的奢靡生活。”
“这样的人,和你年轻时候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
李阙不禁退后了两步。
唐禹道:“只有一个区别,就是那些畜生知道自己是畜生,而你总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李阙指着唐禹道:“你、你故意气我才这般说的,当初在成都城外,你分明说…我是那场战争中,你唯一尊敬的人。”
唐禹大笑出声:“因为李期、李越实在烂透了,全身找不到一块好肉,你跟他们比,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儿罢了。”
“本来我以为你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却没想到,今天你又为了李寿来广汉郡做说客。”
“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为了冶官县的铁矿而来。”
“你没有想过,那个东西给了李寿,等他灭了我,蜀地的百姓就真的没救了。”
“你没有想过,一个为了直接登上皇位,连自己亲身父亲都杀了的人,能是一个好皇帝吗?”
“还是说,其实你想过,但你根本不在乎。”
说到最后,唐禹指着李阙的脸道:“你他妈根本不在乎百姓,你只在乎你的官职,你的奢靡生活。”
“你内心的所有自责,其实是你的潜意识在安慰你,让你自我觉得还没有那么堕落。”
“可自认为不堕落的你,掌握核心兵力,身兼要职,对百姓和国家有任何贡献吗?”
“俸禄吃在嘴里,你做了什么?”
李阙已经浑身颤抖,面对唐禹这样的攻心之言,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他只能不停重复着:“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我…”
唐禹打断道:“那你告诉我!你为百姓做了什么事!”
“我唐禹来蜀地,也就五个月时间,广汉郡的变化你看到了吗!这是我做的!”
“你来了多久了?二三十年!”
“你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笑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自诩好人,屁事没做,有的人被误解、被扭曲,但百姓实实在在看在眼里。”
“这就是你我的差别。”
李阙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变成了这样,一下子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什么也不知道。
唐禹眯眼道:“你啊,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你就该为蜀地的百姓做点事,毕竟他们多年的赋税,都在养着你。”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让你可以为蜀地的百姓,做一件真正的好事。”
李阙喃喃道:“什么?”
唐禹道:“支持我,让我成为蜀地的主人!”
第三百七十章 陷阱与动摇
一切的一切,都是陷阱。
唐禹是狼,李阙是羊。
李阙出成都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把消息往唐禹这边送了。
唐禹本没有时间去管修路的事的,他正在为九月十五的事而发愁。
收到情报之后,才临时决定去修路的工程队那边主持工作。
于是,恰好等到了李阙的到来。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给李阙说话的机会,从来没有!
他先让李阙看到修路的情况,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然后立刻上去,描述修路的细节,描述周遭发生的一切。
那些平常的事物,都是唐禹的价值体现,不断钻进李阙的脑海。
李阙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尤其是成都大战之后,他的主心骨李雄死了,之后又面对一系列惨剧,内心早就六神无主了。
面对这样的价值输出,他根本是插不上嘴的,只能被动接受。
从故意让他走路进城,到让他看到市场,一切的一切,唐禹都在有意传输广汉郡的意志,传输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错误。
把他的心打乱,让他不断去思索。
而在他震撼、彷徨、反省的时候,唐禹便立刻露出獠牙,直指初心,以最凌厉的攻势,摧毁他的内心防线。
李阙的反应不是笨,而是…他就像被温水熬煮的青蛙,最开始的时候意识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唐禹的思想火焰,以所见所闻的形式,钻进了李阙的脑海,让李阙来不及反应,就彻底败落。
“让你成为蜀地的主人?”
李阙的声音在颤抖,他缓缓退后,摇头道:“不可能,这是我们李氏辛辛苦苦打来的天下,不可能给你。”
唐禹道:“我为蜀地之主,则蜀地皆是广汉郡,百姓安居乐业,有何不好?”
“你从小就想要的和平与安定,李雄没能给你,我给你。”
“这才是初心。”
李阙红着眼眶,大吼道:“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背叛先帝,我不会答应你的。”
唐禹咧嘴一笑:“好!那我答应你!”
“告诉我你这次过来谈判的底线,我选择答应你。”
“你不成我之美,我成你之美。”
李阙愣住了。
他呆呆看着唐禹,喃喃说道:“我…这次来的谈判底线是…争取签署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唐禹道:“答应,我立刻让人准备诏告天下,保证两年之内互不侵犯。”
李阙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禹直接就答应了,这一切好像来的太容易了一些。
而唐禹已经继续说话了:“李将军,明白你我的区别了吗?”
“你自诩有良心,但却不做事。”
“而我,却会为了百姓的福祉而妥协。”
唐禹没有想过能直接说服李阙,几十年的价值观,不是短时间可以扭转的。
他这一次的目的,本就是削弱对方的心房,得到对方的谈判下限,同时…埋下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会在关键时候生根发芽,迅速壮大,成为影响格局与战场的力量。
李阙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就在无形中被唐禹算了个清清楚楚。
以至于,他还要感谢唐禹:“多谢唐公…没让我难做。”
“将来…若是…”
唐禹直接打断道:“不必感谢,我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选择和平,而是…为了他们。”
李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周——鸭群踩过田间,啄饮之声密集,孩童嬉戏,追逐着鸭群,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远处的大坝上,赤身裸体的汉子喊着口号,绳索勒在他们的肩膀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炊烟袅袅,老人已经在做饭了,而妇人则是收着晒了一天的谷子。
正是愣神之际,他感受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头一看,只见唐禹露着笑容,轻轻道:“我们抛开所有的政治与立场,只说最实际的。”
“军人是不是该保护百姓?”
“男人是不是该保护女人和孩子?”
“其实,初心是很简单的东西,但我们却总觉得很难很难做到。”
“因为这么多年的乱世,没有人教我们该怎么做。”
“我会教他们,我会让孩子们知道,怎么去做人。”
说完话,唐禹便转身离开了。
李阙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唐禹的背影,片刻之后,咬牙跟了上去。
唐禹没有再给他讲大道理,只是让康节拟出了互不侵犯条约,并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大印。
李阙作为钦差,也连忙签署了名字。
“我会把这份条约公之于众,我会承担名誉给我的约束力。”
唐禹看向李阙,缓缓道:“这是我的承诺。”
李阙拱手施礼,郑重道:“多谢唐公。”
唐禹道:“留几日吧,在广汉郡四处转转,这里的风景不错。”
李阙有所意动,但还是坚持到:“我需要尽早回去复命。”
唐禹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不送了,我还要去看看雒水河道那边的整治情况。”
“把绵水、雒水弄好了,广汉郡的灌溉就不成问题了。”
这件事上,唐禹可没有骗他,直接径直朝着堤坝那边去了。
李阙竟然没有直接走,而是跟着唐禹去了大坝,看着他主持了大坝的工作,一直到深夜,才最终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大坝灯火通明,唐禹依旧还在那里。
这一夜,天上没有星辰。
这一夜,地上的火焰像是要焚毁他的心。
他一路朝回走,回到成都的时候,天刚刚亮。
把条约交给了李寿,李阙浑浑噩噩回到了家,躺在床上想要睡一会儿,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他想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很可能是唐禹故意带他看的,他意识到唐禹一直在诱导他、影响他。
对方并没有那么真诚和单纯,使用了很多手段、很多话术。
但…李阙并不为此感到恼怒。
他很震惊,为什么自己明明被套路了,轻易说出了谈判底线,却完全对唐禹记恨不起来,反而…反而…敬佩他的智慧。
李阙很快醒悟了,因为唐禹确确实实做了好事,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令人敬重的根源。
如果蜀地有这样的君王,这里或许真的会变得更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是怒水决堤一般,完全挡不住了。
李阙开始喘粗气,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在忠诚的立场上动摇。
而有些东西,一旦动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会议
广汉郡的政治构架体系基本已经完成,存在大量漏洞和不完善之处,但框架已经彻底搭好。
郡公、郡守、大将军——唐禹。唯一领袖,灵魂人物,负责战略层面的决策、方向的选择,以及核心事务的处理。
郡丞——康节。政务二把手,协助唐禹处理政治上的所有事务,又主导全郡户籍、土地、税务、徭役、建设等多板块政策实施。
大同军统领——史忠。军务二把手,协助唐禹处理军事上的所有事务。
长史——陆越。军务三把手,主要负责军队建设、资源分配和纪律板块。
冶官县令兼铁矿主官——邓榕。实权大于官职的代表人物,主要负责铁矿开发、兵器制造和运输。
后勤主官——罗磊罗胖子。主要负责后勤辎重和补给规划。
情报主官——衣崇文。作为神雀魁首,衣崇文是暗地里的人物,没有实际的官职,也只对唐禹一人负责。
在政治上,主簿、功曹史、各曹掾史,皆由招贤令招来的人或广汉郡以前的主官任职,这是短期任职,一旦发现能力不足亦或者不对口,就要立刻调整。在人事方面,康节有很大的决策权。
在军事上,各营主官如彭勇等,已经全部接手工作,并开始了操训。
再加上各县县令、县丞、镇主、村主,把整个广汉郡都撑了起来。
这就是一个政权的起步阶段,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虽然还不够成熟坚固,但四肢五官俱全了。
因此,在离开之前,唐禹在郡府大堂,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几乎相当于早朝了。
唐禹坐在最上方,左右两侧分别是康节和史忠,然后是陆越、邓榕、罗磊、衣崇文等各个官员,功曹史、各曹掾史、六县县令和六大营主也悉数到齐。
其中就包括之前在清丈土地、税收等方面立下功劳的费家家主费永。
当然,久未出现的祝月曦,也选择了旁听,这样的大场面,她往往不太愿意缺席。
这是广汉郡政治构架基本完成以来,第一次举行如此严肃、盛大的会议,因此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矩,在此之前,康节已经提醒到位了。
唐禹缓缓道:“会议开始吧,康节你主持。”
“是,唐公。”
康节面色郑重,站起来看向众人,沉声道:“广汉郡的第一次全会,将来也可能称之为朝会,这是具备深远意义的一场会议,请诸位务必遵守规则,尊重自己的官职,认清自己的职责,在此基础上,大胆发言,真诚说话。”
“会议主要围绕四个点,在此之前,我已经将内容分发给诸位观看了。”
“其一,政治体系中的缺失部分。”
“其二,文化与教育的构想。”
“其三,广汉郡全年的经济问题。”
“其四,短期内的军事与外交问题。”
“接下来,我们围绕着这四个问题展开讨论,与问题有关的官员必须回答,其他领域官员若有想法,亦可参与回答及建议。”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他微微一笑,道:“我们广汉郡政治体系的缺失部分,这个问题,唐公要先做纲领性的总结。”
众人端坐在椅子上,面色郑重看向唐禹。
唐禹缓缓道:“我们广汉郡的政治构架基本已经搭建完成,虽然存在大量的问题,但模样健全、构架完整,已经具备系统的处理问题的能力。”
“然而已经存在的问题,如何总结,如何解决?还未存在的问题,如何发现?”
“所以引出我们政治体系的缺失部分,乃是监察。”
“请诸位围绕这方面作答。”
康节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唐禹道:“康郡丞,你先说吧。”
康节站了起来,没有组织语言,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
他郑重道:“作为广汉郡的政务主官,我仔细考虑过我们的体制之中缺乏监察。因为我们的政治构架刚刚完成,还有很多弊病,需要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将来,就算是明面上的弊病解决了,还会出现贪腐问题、擅权问题,始终都需要一个监察机构。”
“因此,我建议成立专门的监察部门,随时巡视百官,监察建设效率、贪腐擅权、时政弊端等各方面问题,以便有效解决。”
“监察部门应当有长期、稳定的官员,负责一些基础性事务,而负责巡察各地、各事等实权官员,应当采取流官制度,异地监察。”
“比如冶官县的县令是邓榕,那么他要负责监察的区域,则可以是新都县或雒县。”
“唯有这样异地监察,才能有效避免官官勾结、互相隐瞒等恶劣情况发生。”
“做错了什么事,需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已经在做详细的律法文案和惩戒措施,待完善之后,交予唐公审核判断,再看如何修改实施。”
“我的话说完了。”
他随着唐禹作揖,然后坐了下去。
唐禹点头道:“监察部门是一定要有的,流官监察的制度,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缓解官官相护,但监察的力度和规模还需要深思。”
费永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唐禹道:“费永,你说。”
费永站起来,郑重道:“唐公,属下认可康郡丞的提议,但在监察力度和估摸上,建议监察部门最多只设立到县级,不能再往下了。”
“这主要考虑到预算,任何一个王朝,冗官过度永远都是大问题,尤其是监察领域的冗官,会极大限制地方官府的活力,会导致应付监察成为要事,而办实事却成了噱头。”
“在县级以下的监察,我们更希望通过百姓上报的方式解决,而县级监察部门,维护好上报通道和内容即可。”
唐禹笑道:“很周全,康节,你在朝会之后,可以多问一问其他官员的意见,成立专门的小组来讨论,最终确定实施方案,拿给我看。”
康节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道:“好,接下来讨论第二个问题,文化与教育的构想。”
“依旧由我开题。”
“众所周知,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生存问题,粮食够不够吃,百姓够不够活命,然后才考虑文化和教育。”
“但一个团体或政权的兴起,必然伴随着文化方向和意识形态的抉择,这决定了一个团体的使命和内部风气,因此我要拿出来讨论。”
“关于文化,正如同我曾经跟你们讲过的,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天下大同,是创造一个繁荣、兴盛、和谐的时代。”
“我们代表着的是百姓的利益,至少百姓的利益,是我们最重要的点之一。”
“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绕这个意识形态来说,这是根基和灵魂,是谁都不能违背的。”
“因此,对于我们内部,要恪守律法、尊重人格、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真理、实事求是。”
“恪守律法是人人必须做到的,尊重人格什么意思?比如你们有人是县主,你们有下属,但下属是人,是广汉郡的官员,而不是你们的狗腿子和家丁奴仆。”
“尊重知识、人才、真理和是实事求是,都差不多一个意思,我们这个团体,更注重实际,要说真话,做实事。”
“一件事情,有不同的意见,应该尊重的是更正确那一方,而不是官职更高、权力更大那一方。”
“遇到争议性的问题,要认真讨论或上报。”
“遇到人才,尤其是优秀的人才,要敢于发掘,敢于提拔,敢于给他们搭建发挥才华的舞台。”
“要务实,政绩是我们判断一个官员能力的最重要标准。”
“记住,这里的政绩,是实际的政绩,可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因此,在内部文化方向,我已经给出了严格的要求,你们可以围绕外部文化建设和教育建设,进行讨论。”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活力
该放权的时候要放权,一个人是做不了所有事的,唐禹清楚这一点。
但在意识形态和风气上,他是一定要严格定死的,否则还没成气候呢,内部就烂掉了,那怎么行。
张秀举起了牌子。
他是成都人,还很年轻,才二十七岁,通过招贤令来到雒县,如今是广汉郡法曹掾史,负责律法的修订与补充,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
此刻也正是他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
“张秀你说。”
唐禹给他点头示意。
张秀站了起来,轻轻道:“唐公,属下出身于寒门,对文化与教育感触颇深。”
“我认为,这一切的一切,总结来就四个字——纲纪道德。”
“所谓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纲纪是指社会治理、法度体系和伦理规范,也指一个国家或政权的宏观治理。”
“道德就更容易理解的,善恶是非就是道德。”
“在内部纲纪上,唐公所言已经很是详细了”
“我想说的是,在外部纲纪上,官员应当是百姓的表率,是文化的方向,是道德的皈依。”
“无论是人或者动物,都向来是慕强的,这是天性。”
“在普通的百姓看来,官员是领导者,是强者,他们会不自禁向强者学习。”
“那么我们的官员如果孝顺、诚实、坦率、善良,百姓就会效仿。”
“我们的官员如果奸诈、狡黠、卑鄙、恶毒,百姓也会照模照样。”
“因此官员对自身的约束,一定要加强,要做道德的表率。”
“可以有独特的个性,但不能坏,不能恶,不能蠢。”
说到这里,张秀咬了咬牙,低声道:“还有…不能…不能向李越那样…搞男人或被男人搞…”
最后一句,直接让在场众人有些绷不住了,一个个憋着笑。
唐禹连忙道:“对对对!这个很重要!”
要是朝廷里冒出一堆姬佬,那唐禹真要疯。
张秀看大家表情太怪,于是连忙道:“对于百姓来说,重要的还是树立道德,这个时代,贵族在襁褓里就可以封侯,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而百姓似乎生来就有罪。”
“我们要给他们建立正确的是非善恶观念,提倡孝顺、诚实、善良、友爱、团结、互帮互助等好的理念,尤其是孩子,需要教会他们这些东西。”
“提倡好的观念,对于民心的聚拢,对于治安的改变,都是绝对正向的事。”
“因此,一个县安排几间房子,请几个教书先生,设立几个公塾,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花销不大,但意义却很大啊。”
众人对视着,缓缓点头。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认真道:“法曹掾史别做了,以后专门负责教育领域吧,掌握好文化风向,也有监察百官品行之职。”
张秀神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遵命!”
唐禹笑道:“好,接下来讨论第三个问题,也就是广汉郡全年的经济问题。”
“这个问题涉及到比较多的专业知识和数据,就不由你们回答了,康节,你来做总结汇报即可。”
康节也记不住,连忙拿出之前记好的笔记,念了起来。
“我广汉郡是蜀地的核心产粮区,自秦汉以来,水利一向发达。虽然因战乱导致耕地荒废,生产衰微,但近十几年有所恢复。”
“目前,我广汉郡共有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四户,共计七万五千八百人左右,耕地约二十万公顷,即二百万亩,亩产约两石。(皆为汉制单位。)”
“因此,我郡每年粮食产量共约四百万石,按照目前税收,抽两成粮税,能有税粮八十万石。”
“但这只是理想情况。”
说到这里,康节放下了手中的小本本,叹息道:“诸位可以想到,七万五千人,怎么种两百万亩?撑死了四万劳动力,一人难道要种五十亩?”
“其实荒废的土地,超过了一半,全部在世家手中。”
“如今就算我们可以去种,劳动力也不够。”
“我们今年的产量,真实情况是一百二十万石,距离四百万的预期,三成都不到。”
“这一百二十万石,抽两成,只有二十四万石。”
“二十四万石是什么概念呢,六千大军一年要吃掉十五万石,我们有四百匹马,一年要吃掉四万石。”
“剩下的五万石,刚够官员俸禄。”
康节无奈道:“看似刚够,其实就是不够,因为粮食的保存、消耗、运输,都有太多的成本,各方面的风险又该怎么扛?”
“因此,我们郡府还要被迫向世家借粮。”
众人闻言,也是心情沉重。
唐禹站了起来,沉声道:“所以保甲联产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这可以提升生产的积极性,提升劳动效率,明年犁具、农具齐备了,保甲联产实施好了,我们预估产量能达到二百万石,也就勉强够了。”
“但要真正发展,还要提升人口,北部山区的撩人要下山融入才行,流民继续收纳,很多很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这就是我们如今广汉郡的经济问题,这也反映出了,这个时代的经济问题,本质就是人口与土地的问题。”
“所以诸位在处理经济问题的时候,多往这方面考虑。”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到一个地区、一个政权的根基,此次在会议提出来,是希望大家要有全局观念,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整体经济。”
“你们不是小人物了,你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很多人的生死。”
会议的气氛十分严肃,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唐禹继续道:“我们现在只是治理一个郡,将来可能是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天下。”
“如果你们不跟着进步,那迟早会被淘汰。”
“这可不是给你们压力,而是我要让你们知道,有大局观,才能心怀天下,进而治理天下。”
说到这里,他笑着坐了下来,道:“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们今天要亟待解决的问题,短期内的军事与外交。”
“这个就由史忠来说吧。”
史忠站了起来,也考虑到气氛,所以语气轻快了一些。
“短期内的军事与外交,其实无非就算是与李寿的角逐。”
“诸位都知道,我们之前讨论过,要给李寿找点事做。”
“唐公动用了一点小小的人脉,如今晋国两万大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们的目标就是汉中郡。”
“现在李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可开交,正忙着备战呢,诸位可以围绕这一点说一说。”
这个时代,众人对经济、民生的理解,是远没有对军事的理解深刻的,因为这个时代的主题就是战争。
因此陆越当即举牌,站起来说道:“李琀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从成都之战的具体内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李寿必然是不信他的。”
“为了防止李琀投降,李寿必然安抚,而且派兵过去支援。”
“当然,他不敢亲自去,他自己一旦走了,李阙拥立李期上位,那就完蛋了。”
“我估计,是会派五千到八千的精锐,由心腹带着过去,或者直接让李阙带着过去支援。”
“对于守城之战来说,足够了。”
邓榕举牌,补充说道:“汉中是军事重镇,本身就有八千大军,守城是绝对够的。”
“正是因为李琀立场不坚定,才让李寿这么焦急,我猜测他恐怕不会带太多兵过去。”
“我们要做的,是逼李琀投降通敌,借助晋国的力量,打烂李寿。”
“可以利用李期做文章,派人救他,把他扔给晋国,让晋国师出有名。”
“蜀地越乱越好,越乱我们越安全,越有机会。”
面对军事与外交的问题,大家都热情高涨,很快就聊开了。
看到他们意气风发的表情,唐禹也不近欣慰。
这个崭新政权所表现出来的活力,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
他认为,只要经历几次大战,这些人都会逐渐成熟起来。
而其中不成熟的那一部分,自然而然会被淘汰。
第三百七十三章 风云
这一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几乎每个人都对汉中郡一事发表了看法。
但很显然,他们看到的只是局部,而不是天下。
可这不怪他们,因为整个世界能看懂接下来真正该怎么走的,也就那三五人而已。
会议结束之后,唐禹心情非常高兴,可以说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今天的心情是最高兴的。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新兴的政权正在崛起,看到了许许多多想要认真做事的人,也是相对有理想的人。
以至于,唐禹忍不住说起了骚话:“师叔今天穿得很性感喔,这白色的裙子很显身段啊。”
祝月曦脸上没有表情,反而想是在走神,呆呆杵在原地。
唐禹喊了两声,见她始终没有反应,于是悄悄伸手去搂她腰。
常年习武,她腰肢纤细而有力,臀翘腿直,绝佳的比例配上丰腴的体型,再加上那一张艳丽又清高的脸,真是各方面条件都拉满了。
搂着这一个小腰,唐禹的手下意识就往下滑。
然后他就被推开了。
“你干什么!”
祝月曦忍不住呵斥。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现在心情很高兴,想说话,你又不理我。”
祝月曦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唐禹搓着手道:“在想什么,小师侄帮你参谋参谋呗。”
祝月曦看他这幅神色,不禁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太天真了。”
“我以为打天下就是占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只要有兵有粮就可以。”
“但我看你治理广汉郡,真是太难了,复杂的事情太多了。”
唐禹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师叔竟然说起了这么正经的话题。
于是他也认真回答道:“你之前想的也没错,大多数人就是占领一个地方之后,抢人抢粮,迅速壮大。”
“但我们不一样啊,我们要的是长治久安,我们有更深远的目标,所以要建立成熟的政治体制,要思考长远的发展与平衡。”
“万事开头难,这两个月你也看到了,我累得要命,才总算有了今天会议这个效果。”
“所以我心情很高兴啊,这么久的辛苦,看到一点苗头了。”
祝月曦却感慨道:“仅仅一个郡,就这么困难,更何况一个国家。”
“怪不得这天下几乎没有真正治理得很好的国家,因为治理本身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唐禹道:“但我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让你觉得很惊讶,很崇拜。”
“是啊,平时你…”
话刚出口,祝月曦立刻捂住了嘴,然后郑重道:“休要胡言,我已说过,我是你的长辈。”
唐禹笑道:“师叔,虚荣和慕强的女人,其实都是渴望被大人物关怀的,有些事你瞒不住我。”
祝月曦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有些难看,她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去长安,还有六天了,再不走赶不及了。”
“送你到长安,完成了你的大事,我就要回去看霁瑶了。”
唐禹的眼神凝肃了起来,沉声道:“的确,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翻山越岭,去完成一场会晤。”
“一场可以决定天下命运的伟大会晤。”
他看向祝月曦,郑重道:“这一场会晤,一定会被载入史册,被千古传颂,其地位不会低于鸿门宴,更不会低于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
“而师叔,你是这一场会晤的见证者之一,你会因此青史留名。”
祝月曦身体轻轻一颤,连忙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多看唐禹一眼。
但青史留名这四个字,却一直在他脑海之中回荡着。
唐禹做了最后的交代,搂着王妹妹说了一夜的话,最终在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朝着长安进发。
他与祝月曦骑马飞奔,全速赶路。
当然,说话是少不了的。
“师叔,你猜猜这一次你会见到哪些熟人。”
唐禹大声喊道。
祝月曦冷着脸不说话,直到被问烦了,才咬牙道:“我只希望看不到梵星眸那个贱货。”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青山巍峨,官道晚宴,朝阳照亮了他们的声音。
与此同时,河南郡西部边界的山顶上,谢秋瞳看着初升的朝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的声音很清脆:“我想我本不该多费口舌劝你的,因为这一次会晤,你自然会意识到自己老了。”
王半阳站在她的身旁,沉声道:“你总说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到来了,但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几分成色。”
在他们身旁,聂庆正垂头丧气坐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还活在过去。
赵国平阳郡西南边境,身材高大的冉闵坐在马背上,遥望着汉国的地界,缓缓道:“真是一场豪赌啊,我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答应他去参加什么会晤。”
“关大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
陇西第一刀关桀摇头道:“我只知道,你付了钱,付了很多钱,我无论如何也会保你平安。”
冉闵缓缓道:“唐禹的话太吸引人了,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如果我不去,我就是个庸人。”
“不错,你敢去,就说明你至少有胆量。”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关桀的刀瞬间出窍,护在了冉闵身旁。
但下一刻,他就收起了刀。
因为他看到了穿着黑色僧衣的女人,全天下只有一个女人会这样穿。
梵星眸笑道:“这就是赵国最有名气的少年将军?果然是有几分气场的。”
冉闵脸色有些僵硬,他不认识梵星眸,但却认识梵星眸旁边的红衣喜儿。
于是,他微微点头道:“见过北域佛母。”
梵星眸道:“跟我打招呼有什么用,刚才的话,又不是我说的。”
冉闵看向了她身旁的男人,疑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男人身材高大,却又没有草原人那种粗犷,反而给人一种清秀的感觉。
他朝前一步,凝声说出:“不才慕容垂。”
冉闵的瞳孔顿时紧缩,然后沉声道:“别告诉我你也是来参加会晤的。”
慕容垂道:“没有我,哪有你的未来?”
冉闵反而咧嘴笑了起来:“好!我算是有点相信唐禹的话了!”
长安。
苻雄眉头紧皱,最终还是问出了疑惑:“景略,你为何一定要我答应唐禹,去参加那个所谓的什么会晤?”
“他只是一个小辈,目前的影响力还太小,虽然他说还会再叫一些有影响力的人,但我始终认为,他目前的能力还不够,还没到要和我谈计划的时候。”
王猛郑重道:“主公,见一见吧,唐禹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战略家,他敢邀请我们,就一定给得出东西来。”
“反正我们暂时拿不下洛阳,还不如就见他一面,更何况还是在如今我们所控制的长安。”
苻雄摇头道:“算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他的身份太敏感,曾经在谯郡击败过陛下,我和他见面…容易遭到猜忌。”
“可是我想见见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王猛和苻雄都愣住。
他们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已经不知道多久了的苻坚。
十四岁的苻坚,脸上很是青涩,但眼神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他大步走进来,拱手施礼道:“父亲,我想见一见唐禹。”
“他的故事,我全都听说了,我认为他是个英雄,我要向他看齐。”
看着自己儿子这般模样,苻雄最终点头道:“好!我为了你!破例一次!”
而此时此刻,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建康,停在了谢府门口。
身穿儒衫的谢安走下了车,看着谢府的牌匾,露出了笑容。
他轻轻道:“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在另外一条街,刚满十八岁的桓温皱着眉头,喃喃道:“人都走空了,那…苏峻会老实吗?”
这个时代,风云际会,无数场大戏似乎已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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