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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笼中兽(☆祝月曦)
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考虑,唐禹都不能和祝月曦双修,即使依托于病情,也无法跨出那一步。
他来这里给祝月曦治病,一方面是师父的嘱托,另一方面,主要是为了霁瑶。
所以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而是正色道:“你认为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你的病,是因为…痛觉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情绪了,已经发泄不了你的阴气了。”
“但除了双修,我还有别的办法。”
听闻此话,祝月曦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站了起来,惊呼道:“什么办法!只要不双修!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能对不起霁瑶!”
她已经糊涂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先质疑唐禹凭什么有办法,或者对唐禹所说的办法保持怀疑态度,而此刻,她竟然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这种微妙的变化,被唐禹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道:“你对虐这个字,了解得太少了,仅仅只触及到了痛觉,却完全不知道其他方面,尤其是精神方面。”
“初级阶段的你们,自然是不理解‘幻想’的重要性,‘环境’的重要性。”
“这可以通过角色扮演、桎梏身体、限制自由、贴上标签和精神羞辱。”
祝月曦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可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唐禹道:“当然,毕竟你虚荣嘛。但那恰好是你的治病良方。”
“天已经黑了,我会安排一场戏,你需要扮演进去。”
祝月曦咬牙道:“你先说,我看看是否答应。”
唐禹道:“天黑,加上蒙面,戴上头套,没人认得出你。”
“我要你装作刺客,闯进圣心宫,闹出点动静来。”
“然后我会当着许多弟子的面,拷打你,让你承认自己是个贼。”
“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会谩骂你、羞辱你,会让你无地自容,最终达到一个合适的境界。”
“然后我会带你到丹鼎院,对你进行精神上的羞辱。”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被认出身份,也不会裸露皮肤,也没有人会触碰到你的躯体。”
“你的清白依旧在。”
最后一句话,让祝月曦有些心动。
她试着问道:“真的有效吗?”
唐禹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没时间了,给你治了病,我就要离开了。”
祝月曦咬了咬牙,最终豁出去了:“就这么做!”
于是,一场大戏上演。
在深夜的时候,圣心宫忽然来了一个贼人,竟然尝试悄悄潜入,被守夜的弟子发现。
于是火焰升起,到处都是大喊声,最终唐禹和冷翎瑶一起出手,制服了这个歹徒。
唐禹拿着绳子将她绑了起来,让她招供是否还有同伙,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鞭子打在身上,祝月曦痛得要命,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四周的弟子都听得出。
她只能忍受,浑身冒汗,浑身发软。
在审判之后,唐禹将她带到了丹鼎院,将她捆得更紧,甚至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几度窒息,头脑发昏。
丹鼎院内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苦涩气息。唐禹将她按在一根石柱上,用粗绳将她双腿分开捆在柱侧的铜环上,双臂高举过头顶绑在一起,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被固定在石柱前。
这个姿势极为羞耻,她虽穿着衣裙,可双腿大张,裙摆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垂落,隐约露出腿间的轮廓。
唐禹站在她面前,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罩。
祝月曦满脸潮红,眼中含着泪,嘴唇因之前的咬紧而微微肿胀。
她不敢看唐禹,偏过头去,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唐禹开始痛骂。
“你以为你是谁?圣心宫宫主?正道领袖?”他的声音冰冷而刻薄,像刀子一样刮在她心上,“你不过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治不好的废物。你所谓的清高,不过是遮羞布,底下藏着的,是比娼妓还肮脏的欲望。”
祝月曦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要反驳,却被唐禹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别说话,贱人没有资格说话。”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如魔鬼的低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条发情的母狗,被绑在这里,等着人施舍。你那些弟子如果看到你这副模样,会怎么想?他们敬爱的宫主,原来只是个需要被鞭打、被辱骂才能满足的贱货。”
“不…不是…”祝月曦哭着摇头,声音破碎不堪。
“不是什么?”唐禹冷笑,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隔着衣衫按在她胸口,感受那剧烈的心跳,“你的心跳得好快啊,宫主大人。你在兴奋,对不对?你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你看看你,裙子都湿了吧?”
祝月曦猛地低下头,只见紫色的裙摆下方,果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从腿间蔓延开来,在烛光下泛着羞耻的光泽。她看到了,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她哭得浑身发抖,那泪水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度的羞耻和某种正在体内苏醒的快感。
唐禹却没有停,他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审判的法官:“祝月曦,你算什么正道领袖?你就是路边一条,比青楼女子还要低贱!那些妓女至少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你呢?你只会装清高,装圣洁,背地里却幻想着被人绑起来,被人羞辱,被人当成玩物!”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双腿张得这么开,是在等什么?等我来疼你吗?你也配?”
“你修炼了一辈子《圣心诀》,结果呢?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笑话!”
各种词汇,像毒蛇一样钻进祝月曦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痛不欲生,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捂住耳朵,可她被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每一个字。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从脊椎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电流,窜向四肢百骸。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间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流,那水渍越来越大,顺着她分开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滴落在丹鼎院的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啊…不要说了…求求你…”她的哭声变了调,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娇媚。
她的腰肢开始轻轻扭动,不是挣扎,而是某种本能的迎合。
被粗绳勒紧的胸脯剧烈起伏,顶端两粒凸起在湿透的衣衫下清晰可见,硬挺如石。
唐禹看到了地上的水渍,看到了她裙下那一片狼藉,看到了她脸上那痛苦与极乐交织的扭曲表情。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上前一步,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高潮吧,贱人。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不…我…啊——”
祝月曦猛地仰起头,颈子拉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痉挛起来。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收缩,双腿在绳索的束缚下疯狂颤抖,脚趾蜷缩又张开。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彻底浸透了紫色的裙摆,顺着大腿根哗哗流下,在地面积成一滩羞耻的水洼。
她高潮了。
在极致的羞辱中,在疯狂的谩骂里,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那快感如此强烈,如此暴烈,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撕碎。
她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身子在石柱上无助地抽搐,胸前的饱满随着痉挛剧烈弹跳,衣衫被汗水和体液彻底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淫靡的轮廓。
唐禹缓缓松开了她的下巴,看着她失神的双眼和微微张合的嘴唇,看着她因高潮而泛红的面颊和凌乱不堪的衣衫,缓缓摇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了房间,看到了静静站着的冷翎瑶。
月光下,冷翎瑶的脸色复杂至极,她显然听到了屋内的一切,听到了师父那变了调的哀鸣,看到了唐禹出来时那平静的面容。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她的病情已经压制住了,如果再发病,就带她来找我。”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你要走了?”
唐禹道:“嗯,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可不可以不走?我怕师父再发病。”
唐禹回头看向她,缓缓笑道:“是你舍不得我吧。”
冷翎瑶不敢回答,只是把脸转到别处。
“会相见的。”
唐禹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再相见的,霁瑶。”
“那时候我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了,我会带你去看看那里的风采。”
冷翎瑶看着他自信的面庞,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才道:“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否则何必说这些。”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他洒然转身,大步离去。
在这个黑夜,他要尽快赶回建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路疾驰,上午就能到。
只是在官道飞驰的时候,在月光照耀的时候,后方白光闪烁,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唐禹回头,只见祝月曦身穿紫色长裙,负手而立,尽显贵气。
只是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脸颊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唐禹对视,显然还未从方才的羞耻中恢复过来。
她看着唐禹,咬着牙,最终问道:“你离开建康后,要去哪里?”
唐禹皱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清楚,还没计划好。”
祝月曦道:“我又发病怎么办?”
唐禹道:“自己想办法找我。”
祝月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骑马朝前。
祝月曦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喊道:“父亲!”
唐禹回头吼道:“糊涂!只有治病的时候能喊!”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她也是一时情急才喊错了,于是咬牙道:“若是需要帮忙,联系圣心宫。”
“知道了,回去吧。”
唐禹摆了摆手,迅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知道,一场特殊的调训,让祝月曦现在有了依赖心理。
虚荣的人必慕强,慕强的人,必然在潜意识中依赖于这种主奴关系,更何况她还有病。
但唐禹可不敢任由她的情绪流淌,那会搞砸一切。
他上午就到了建康,却依旧没有感到疲惫,这就是圣心玄气的妙处。
建康城已经戒严,城楼之上到处都是守军,唐禹是掏出了王导的关系,才勉强让守将放他进去。
他迅速回到了家,却看到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
师父梵星眸躺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岁岁给她捏着肩,小荷给她捶着腿,甚至小莲,都给她喂着水果。
妈的,来我家当大爷了,谁是家主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的病是什么了!”
他其实压根没问。
但梵星眸却直接跳了起来,瞪眼道:“你胡说什么东西!闭嘴!”
唐禹瞥了她一眼,道:“师父,你也是做长辈的,怎么总是盯着徒弟身边的姑娘啊?”
梵星眸道:“你少来这套,我前任和现任都被你收拾了,你这些丫头伺候伺候我又怎么了?”
唐禹无奈道:“祝月曦那里,可是你让我去的。”
梵星眸哼道:“但是你肯定占便宜了。”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有占便宜,是想到了别的办法,暂时压制住了她的病情。”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疑惑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唐禹只好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听完之后,梵星眸已经是满脸震惊,她喃喃道:“听起来就觉得有意思…我之前玩那一套,看来过时了。”
“徒弟,你教教师父,怎么样?”
唐禹瞪大了眼:“这、怎么教?也把你绑起来?言传身教?”
梵星眸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摆手道:“算了,这些东西不是正道,我从来不感兴趣。”
她分明很好奇。
唐禹却是无心和她掰扯那些,而是叹息道:“一来一回,耽误了三天,这已经十二月二十五了。”
“距离王敦发动总攻,只剩三天时间了。”
梵星眸道:“你想表达什么。”
“笼中兽,要脱困了。”
唐禹看着天空,轻轻叹息。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运黄金
“王敦进攻建康,大晋改天换地,听你说,谢秋瞳和司马绍似乎有应对之法。”
梵星眸看着自己的徒弟,好奇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参与吗?”
唐禹道:“我有两件事要做,而且都是很重要的事。”
“但正面战场,我就不参与了。”
梵星眸当即笑道:“好徒弟,告诉师父你打算做什么,也让我学一学。”
唐禹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过真有一件事需要师父帮忙。”
“帮忙?”
梵星眸微微眯眼,狡黠道:“那是需要报酬的。”
唐禹的脸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报酬,一百两黄金!”
这下梵星眸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干不干,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我拿不起,肯定是天大的事,你还是别害师父了,师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当然知道唐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如果当真要给一百两黄金,那肯定是难上加难的事。
唐禹道:“年纪确实大。”
梵星眸掀了掀眉毛,道:“不许说这种话来故意激怒师父,师父可不是那种傻傻的小姑娘,会因此生气,而又对你产生别样的情愫。”
唐禹道:“师父,这个任务并不难,我需要押送一个东西,但我手底下有没人,我需要镖局帮忙。”
“师父你是武林第一强者,极乐宫的宫主,肯定人脉很广,帮弟子找个靠谱的镖局,那还不简单么。”
梵星眸冷笑道:“全天下的镖局,有哪个敢收一百两黄金的?”
“这么丰厚的报酬,那就是让人家镖局全部送命的买卖,谁敢答应?”
唐禹正色道:“我真的需要,需要各大武林高手配合精锐强者,组成一支大约百人的送镖队,完成大约三千里的送镖路程,三个月内送到。”
梵星眸面色古怪,看了唐禹一眼,道:“你认真的?”
唐禹道:“绝对认真。”
梵星眸道:“一百两黄金,可以请到很多强者,比如尹容、关桀这种顶级高手,给二十两黄金他们绝对来。”
“如果你把一百两全部给尹容,他甚至愿意直接带稷下剑宫三百弟子全部南下,替你完成这一趟镖。”
唐禹道:“来不及请他们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我要在一月初一就出发,只剩下六天时间了。”
梵星眸挠了挠头,道:“这么仓促的时间,只能就近找人了。”
“你到底要护送什么东西?很多吗?需要装很多车?”
唐禹道:“不太多,就是大约六百斤(等于如今260多斤)的一些金属器物,比如铁块。”
梵星眸疑惑道:“你疯了吧?六百斤的东西,你雇十个人已经顶天了,上百个?还要精锐、高手?还要花一百两黄金护送?”
“小徒弟,你是不是傻了?你到底要送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花一百两黄金去送?”
唐禹缓缓道:“黄金一万两。”
院子里突然寂静了起来。
梵星眸缓缓站起,看向自己的徒弟,猛吞口水。
她喃喃道:“黄金…一万两?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唐禹道:“王导给的嫁妆。”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王家不可能有那么多钱,除非把所有铜钱、白银以及部分田地换成黄金,我倒是相信他们凑得出一万两,但凭什么给你?”
“一万两,石虎组织四万人南征你们晋国,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总共才花两千四百两!”
“那可是四万人啊!打仗都打了足足两个多月啊!”
她咬牙道:“当初王敦帮助司马睿立国,受到的黄金赏赐,也才八百多两。”
唐禹苦笑道:“师父,我给你多少钱,你才肯帮我组织这样一股值得信任的护镖队伍?”
“相信你也清楚,运送这么多黄金,肯定会遭到各种攻击,如果他们能化整为零自然更好。”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道:“傻徒弟,区区六百斤,请五个高手帮你护送,他们可以不走官道,穿梭在山林之中,武艺高强,谁能抓得住他们?”
“一人百来斤的重量,对于高手来说屁都不是。”
唐禹道:“但我不认识高手,我也不敢信任,只有靠师父了。”
梵星眸沉思了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最终笑道:“我帮你请高手!你一人给他们二十两黄金的酬劳!我保证他们一定准时给你送到地方!”
唐禹道:“我怕他们把钱吞了。”
梵星眸笑道:“你去请,肯定给你吞了,但我去请,他们敢吞?他们全家的命还要么?”
“就算他们拿着钱去投靠朝廷,老娘也能找到机会把他们全杀了。”
“小徒弟,咱们极乐宫,为什么被称之为魔教啊?因为我们是真的杀人全家呢。”
唐禹郑重道:“那…师父,弟子就拜托你了。”
梵星眸道:“不用不用,都是一家人,不过徒弟…师父也老了,也没个子女…”
“养老钱你是不是该给点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千两就好啦。”
唐禹道:“没问题。”
梵星眸瞪眼道:“你这么大方!”
“一千两白银。”
“切~”
梵星眸哼道:“别那么小气,你有那么多钱,孝敬孝敬师父怎么了?师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关键时候还不是总在帮你?”
唐禹苦涩笑道:“师父,这些钱恐怕没有一分是属于我的。”
“我也是帮人办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少收一点。”
“弟子给您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数额不低了,够极乐宫花很久了。”
梵星眸心情显然很高兴,吐了吐舌头,道:“你也别糊弄师父,一万两的黄金运输,全靠我的恶名给你担保,你不给一成,半成总要给吧?”
“五百两黄金,这是我的最低价。”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只拿一百两,另外四百两我给喜儿,我让她留着,到时候免得心里没底气。”
五百两,加上运费总共六百两,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高昂到了离谱。
但护送的东西,却值得这个价格。
唐禹正色道:“一百两定金我给师父去请人,剩下五百两给师父的报酬,等任务完成就送。”
梵星眸道:“那我怎么拿?”
唐禹道:“是亲自拿还是请人,就看师父自己怎么选了,到时候我可不管。”
梵星眸想了很久,才眯眼道:“好!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带高手过来!”
“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师徒,干一票大的。”
说到最后,她眨着眼睛道:“真的不可以给一千两吗?师父愿意付出一点代价,锻炼锻炼你的握力。”
她微微挺了挺胸膛,抛了一个媚眼。
唐禹当场愣住。
师父这种洛神级别的美女,又有着抑郁风情,抛媚眼是真好看啊,撒娇是真有魅力啊。
唐禹喃喃道:“这对宝贝是好,但不可能值五百两黄金,师父你还是别妄想了。”
“没意思!”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就说一句值,又怎么了?夸一夸师父,很让你为难吗?”
“师父又不会真要你那么多钱。”
唐禹回敬一个白眼。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起走
“糊涂!老子真是糊涂了!”
聂庆直接把鞋子脱了,像条废狗一样躺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道:“当初老子为什么要为了什么破武功而选择跟在你身边呢?嗯?现在倒是好了,他妈处出感情来了。”
“否则,老子何必要辛辛苦苦帮你跑来跑去,到处传信,到处接头。”
“老子本该是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的。”
唐禹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师兄啊,糜烂有那么好吗?”
聂庆道:“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好,确实很爽。”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耸肩道:“快说说正事。”
聂庆翻着白眼,道:“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建康城外已经热闹得很了。”
“王敦说司马羕是杀害皇族的造反叛贼,他身为丞相要扫平叛逆,清君侧,立朝纲。”
“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建康南篱门往外十五里处,连升起的炊烟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充又带着一万人,驻扎在太湖西北岸,把苏峻、刘遐盯住,双方正在对峙呢。”
“王含在石头城的两万驻军也在积极备战,仿佛时机一到,就要立刻攻打建康。”
唐禹沉声道:“钱凤呢?”
聂庆道:“在丹阳郡东北部,与广陵郡接壤的地方,和北府军相距不足四十里,一起盯着郗鉴的流民军呢。”
“郗鉴也在积极备战,似乎真的打算支援建康。”
唐禹陷入了沉思,地图在他脑中清晰出现,他仔细推算了起来。
首先发动进攻的肯定是王敦和王含这五万大军。
但建康城高墙厚,战备资源充足,还有两万守军,坚持个两天没问题。
届时,苏峻、刘遐率领其下流民军上万,支援建康,会被沈充挡住。
但…郗鉴、谢秋瞳和钱凤会直接合兵一处,共计四万余人,迅速朝建康扑来。
郗鉴会直接通过北篱门进驻建康,帮助司马羕守城。
而钱凤、谢秋瞳则会直扑西篱门,捅王含的旱道。
那时候王敦就不好过了。
而这只是他不好过的开始。
想到这里,唐禹明确了自己的计划,当即问道:“给周斐的信带到了吗?他怎么回的?”
聂庆道:“你别说,那老小子挺仗义的,看你的信上说建康危机,让他看在家国大义的份上出兵支援,他直接满口答应了,打算提供一千五百私兵,前来支援建康,保证在十二月二十八前赶到。”
唐禹缓缓点头,轻笑道:“去年过年,在舒县冷冷清清的,今年就热闹了,几万人一起过年。”
聂庆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反正什么事儿也别喊我了,我累了,我只想休息。”
唐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片刻,便又回书房看地图了。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不要带王妹妹一起走?
路途遥远,艰难万险,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波折,王妹妹身体受得住吗?
还是说,等到了目的地,真正建立起了根基,再接王妹妹过来?
前者是理智的决定,可以降低风险,但就怕王妹妹生气啊。
无论什么事,还是不要瞒着的好,要坦诚相待,互相商议着来。
所以在黄昏时候,唐禹前往了王家。
“姑爷,主人正在会见贵客,不便与姑爷相见,请姑爷直接前往后院看望小姐。”
管家的话让唐禹陷入沉思。
他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和名气,什么贵客谈得上不便?
是庾亮?还是陆晔?或是纪瞻?
不,他们已经谈不上所谓的不便了。
真正不便的,只有一人——司马绍!
这小子…竟然回建康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两天啊。
不过也是,他必须要提前争取到世家的态度,尤其是王家。
仅靠庾亮在建康城内帮他周旋,是万万不够的。
想到这里,唐禹晃了晃头,管他妈那么多做什么,老子只是单纯来看王妹妹的。
只是…最先看到的却不是王徽,而是五舅哥。
“大哥。”
王劭抱了抱拳,笑道:“好久不见了。”
经过了一场战争,又即将面临这样天大的变化,王劭似乎成熟了很多,性格也没有那么轻佻了。
唐禹疑惑道:“不守徐州,跑到建康来捞功啊?”
王劭挠着头道:“爹让我回来,说建康守卫战要开始了,我必须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领兵抗击叛军,这是非常珍贵的资历和功劳。”
唐禹道:“所以你爹不让你见任何人,对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王家的私兵也来了不少吧?”
王劭嘿嘿笑道:“只来了两千,爹说了,来的太多,反而会让司马绍不安,两千正合适。”
唐禹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干,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妹妹呢?”
王劭道:“在陪主母呢,你要去见吗?”
唐禹当然不会犹豫,于是随着王劭来到后院的会客厅。
此刻厅堂,曹淑作为主母坐在高位,雷氏作为亲母坐在次位,王徽则是随意坐着,正美滋滋吃着水果。
见唐禹进来,她便立刻挥手道:“唐大哥!快来快来!你总算见到我的母亲啦!”
唐禹面色郑重,对着两人施礼。
作为亲母,雷氏要低调很多,只是微微颔首。
而曹淑则是上下打量着唐禹,最终缓缓道:“模样倒是不错,坐吧。”
待唐禹坐下之后,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我家徽儿什么啊?你打算怎么给她幸福的生活啊?”
王徽立刻插话:“主母,是我喜欢唐大哥,我打算给他幸福的生活呢。”
“没让你说话。”
曹淑瞪了她一眼,却又有点憋不住表情,无奈叹道:“你总向着他,也不担心他恃宠而骄,对你不好。”
王徽娇声道:“主母,我们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嘛,该怎么对双方,我们都清楚哒。”
“我要和唐大哥单独说话,不陪你们了喔!”
她说完话,甚至不等两个母亲回应,便拉着唐禹就往外跑。
“哎…你…你这孩子…”
雷氏无奈喊了一声,又不禁摇头。
王徽才不管那么多,笑嘻嘻地拉着唐禹来到了花园里。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才踮起脚尖,噘着嘴道:“唔…要亲亲~”
唐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当然好了!”
王徽喜气洋洋地说道:“陪着母亲和主母,每天种种花,做做女工,还下棋呢。”
她语气是那么轻快,笑容是那么灿烂,以至于只要跟她接触,唐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活跃、开心了起来。
无论心里有多少愁绪,都会被她感染,被她的纯真所冲散。
唐禹道:“接下来我可要走了,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在建康。”
王徽歪着头道:“为什么呢?”
唐禹道:“路上很艰苦,有很多危险,风餐露宿的,又都是男人,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你不适合跟着。”
王徽想了想,嘻嘻笑道:“说得倒也对呢,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可是…谁让我嫁给了你呀,当然要跟你一起走。”
唐禹握住她的手,道:“我很认真,我想的是等到了地方,我把一切安顿好,再让王劭派亲兵送你过来。”
王徽道:“苦日子不跟你过,安顿好了再过来享福么?那样我倒是轻松了,你又怎么办?”
唐禹笑道:“我没问题啊,我一个大男人,跟兄弟们一起共患难,也不算吃苦。”
“才不要呢。”
王徽噘着嘴道:“一个男人应该有事业,有朋友,有知己,但也一定要有亲人。”
“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怎么能不陪你呢。”
唐禹道:“咱们别讲究那一套,因为…”
王徽直接打断他的话,皱着鼻头哼道:“你肯定是小瞧我!”
“什么!”
“你觉得我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内心上觉得我娇生惯养…哼,小看人!”
唐禹无奈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这不是心疼你么。”
王徽娇憨笑道:“心疼我就听我的,不许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自信满满道:“你信不信,我能帮到你?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可以在我擅长的领域,帮到你。”
唐禹都疑惑了:“你擅长什么?”
王徽咯咯笑着:“当然是哄人开心呀!路途艰苦,人们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开心!”
“我才是你队伍里的灵魂人物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烽烟起
王妹妹很可爱,但她却绝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有自己的决断和坚持。
她坚定要一起走,唐禹也无法再劝什么只能咬牙答应,并和她约定好了时间。
离开王家的时候,王导依旧没有选择见他,这让唐禹更加坚信是司马绍来了,已经在运作大事了。
唐禹给王导留了一封信,然后便离开了。
建康有建康的风云,但这里是鲜血汇聚而成的城池,已经不再适合唐禹留下。
唐禹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王家的旁边,就是谢家。
此刻,谢秋瞳是还没有回来的。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梨花别院了。
去看看吧!
唐禹想了想,便直接朝谢府而去。
如今的他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没有人拦着他,他顺利就来到了梨花别院。
主楼、次楼、藏书楼,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和谢秋瞳,和喜儿。
熟悉的一切,终究是要分别了。
唐禹看着四周,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去见见孙茹。
曾经的岳母大人,也给过自己一丝丝温暖,让自己在穿越初期那个难熬的时刻,见到过一缕缕和煦的光。
只是来到主院,首先看到的就是谢裒。
“你怎么来了?也不找下人通报一声。”
谢裒似乎老了些,眉头皱起,眼中似乎有愁绪。
唐禹有些尴尬,干笑道:“我…我来看看岳…额,看看你的夫人。”
谢裒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最终点头道:“去吧,她藏书楼在礼佛。”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藏书楼走去。
在无数的经文之中,唐禹看到了香案蒲团,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禅坐的孙茹。
似乎察觉到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唐禹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唐禹作揖施礼,道:“叔母,晚辈唐禹有礼了。”
孙茹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好孩子,岳母真是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啊,叫得多生分啊,怎么是叔母呢。”
唐禹无言以对。
孙茹道:“去年秋瞳擅作主张,把你休了出去,你对此耿耿于怀,一直不肯和她重归于好?”
唐禹摇头道:“我们关系挺不错的,但我们毕竟还是要分开了。”
孙茹叹道:“佛说,人的因缘际会啊,就像这天上的浮云一样,变幻无穷,聚散不定。”
“孩子,秋瞳有秋瞳的苦,你是男人啊,多包容包容她。”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心里是有你的,你看看梨花别院的次楼,还是你曾经住过的模样,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只是她偶尔住进去,想要找找你的痕迹。”
唐禹轻轻道:“我知道她的心,我明白的。”
孙茹道:“那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本质是好的,那就有挽回的可能啊。”
“你现在出人头地了,你那些故事,岳母都听说过,和一些夫人们聚会的时候,我总是提起你,我都觉得有面子,我为你而自豪。”
“如今秋瞳也走上正轨了,你们夫妻好好相处,并肩前进,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事啊。”
唐禹再次作揖施礼,叹声道:“多谢岳母的好意,但唐禹已经决心要走了,这次前来是为告别,是为感谢岳母当初的照顾。”
孙茹喃喃道:“走?你要去哪里?外边可乱着呢,建康多好啊,为何要走?”
唐禹笑了笑,道:“岳母喜欢佛学,我也曾跟岳母说过两首佛偈。”
“我想…我离开的原因,也可以用一句佛经经文来表达我的心。”
孙茹道:“什么经文?我知道吗?”
“地藏菩萨本愿经,岳母应该没有读过。”
“但其中一句,便是晚辈此刻的心。”
他看向孙茹,咬牙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正如岳母所说,建康很好,外边很乱,晚辈正是要去外边,那宛如地狱的天地,需要我去度。”
孙茹颤声道:“地狱都是魔头,你可怎么度啊。”
唐禹咧了咧嘴,狞笑道:“杀!”
……
建康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震惊文坛的丑闻。
谢家族老谢愚,当代儒学大师,被无数儒生尊敬的鸿儒,竟然是一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本来就颇有学问,因开创性地提出了“理学”之说,而名震天下。
然而如今却传出,“理学”本是唐禹所著之学说,因当时唐禹是赘婿,在谢家没有地位,故“理学”被谢愚窃取。
建康哗然,文坛震惊。
许多谢愚的学生,当初谢家家宴在场的人,亲自站出来说明真相,并在太学宫举行了清谈演讲,彻底揭露了一切。
唐禹的名声,一下子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在舒县,杀贪官、灭山匪、荡平恶霸世家,发展水利民生,免税分粮,使舒县恢复生机。”
“在谯郡,身为区区郡丞,却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统筹世家,制约军阀,团结一切力量打退石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保住了淮河以北的河山。”
“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生使命。”
“立下泼天功绩,只被封了个虚职,却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心怀苍生,豁出命去揭露昏君罪恶。”
“这样的人,提出理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谢愚夺走了唐禹的思想!他是个欺世盗名的老匹夫!”
“儒生啊,醒醒吧,我们到底该尊敬谁啊!”
“孟子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唐禹所做所为,才是真正的儒生。”
建康炸开了锅,儒生沸腾了,甚至有太学宫的学生,成群结队去砸谢家的门,吓得谢愚不得不连夜离开建康。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消息已经发酵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唐禹的名声,达到了全新的高峰。
而在家的唐禹知道,自己给王导留的信,发挥作用了。
他正是要王导帮自己这个忙,让自己的名誉达到最高层级。
他要在临走之前,留下一声怒吼。
“姑爷!姑爷!”
小莲快步跑进了书房,急忙道:“王敦动了!三万大军朝建康攻来了!大战要开始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今天开始,明天才会达到顶峰。”
“准备好一切,明天我们有大事要做!”
小莲道:“周斐到了!他要见你!”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这个时候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帮我送给他一句话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第二百七十章 夕阳下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跨年只差两日,大战已然开始。
王敦三万大军从南篱门发动猛攻,但由于建康城工事完善,守备资源充足,并未取得什么战果。
但随着石头城王含带领两万大军从西篱门开始进攻,建康的守卫顿时捉襟见肘。
照理说将近两万守军也没这么难打,但关键有两点,第一,司马羕根本不会打仗,这种上万人的规模,两方的守卫,他连防御资源的调度都搞不清楚,各种命令连珠炮弹似的往外发,但前后矛盾,搞得士兵都不知道该听哪一条。
第二,护军府一直是刁协在掌管,掌管了已经十多年了,而司马羕是刁协死后才接手,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个月,大多将士根本不服他、不认他啊。
之前打着勤王的幌子造了反,将士们懵逼归懵逼,认也认了,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真正向着司马羕的,也就是他那一堆亲信了。
正因如此,无论是谢秋瞳还是王敦,都认为司马羕坚持不到两天。
唐禹也是这么笃定的,而且他相信今晚绝对出事,建康绝对变天。
所以,他也开始了自己的部署。
在城楼守卫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快步来到了王家,把王徽接回了家。
大难时候,夫妻还是要团聚的好。
这一次王导竟然见了唐禹,他的表情也很凝重,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今后的路,可就没人护着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后的路,该我护别人了。”
王导道:“还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唐禹想了想,摇头道:“或许没有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司马绍在府上吧?”
王导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猜的不错,他们都在。”
“司马绍、庾亮、纪瞻都在,郗鉴、温峤今晚也会在。”
“世家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晚建康变天。”
唐禹微微一笑,道:“祝愿你们成功。”
王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徽。
王徽红着眼眶,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徽儿不孝,不能陪在爹爹的身边了。”
“徽儿只能给爹爹磕头,求爹爹保重身体。”
她给王导磕了三个响头。
王导深深吸了口气,扶起了王徽,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宽容,更智慧。”
王徽小声道:“女儿明白的。”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忘了王家,别忘了你的兄长们,关键时候,该拉一把,还是要拉一把啊!”
王徽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啜泣道:“女儿知道,女儿才不是泼出去的水呢。”
“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走你自己的路。”
王导缓缓回头,背对着他们。
王徽擦了擦眼泪,坚定地挽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对着王导鞠躬,然后带着王徽大步朝外走去。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导连忙回头追了出去。
他紧紧跟着,又怕打扰,在门口悄悄看着,脸皮颤抖着,最终深深叹息。
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但很快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远离了亲情,就用其他东西来弥补吧。
他目光锐利,冷声道:“传我命令,发布讨贼檄文,广传建康。”
“司马羕这个叛贼!该见阎王了!”
……
回家,回家。
唐禹带着王徽,回到了唐府。
小荷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原因很简单,唐府的几乎所有东西都不会带走,但小荷舍不得。
“真的不带吗?多好的锅啊,多好的碗筷啊。”
“还有那么多衣服,我们却只带了不到两成。”
“还有粮食,还有这么好的桌椅板凳,还有床。”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床是什么样子。”
她扒拉着心心念念的“资产”,眼巴巴地看着唐禹,小声道:“公子,我们都带着吧,万一用得着呢。”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会有的,小荷,这些东西我们以后会再购置的。”
小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哽咽道:“可是…就这么丢了,好可惜…”
平时活泼快乐的她,此刻像是一个被砸碎了玩具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唐禹不怪她,只是不停安慰着她,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来安慰!”
王徽笑着走了过来,把唐禹拉开,笑道:“你啊,根本不会安慰姑娘。”
她拉着小荷,走到一边,在小荷的耳畔轻轻说着。
小荷直接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微微点着头,然后和岁岁一起去收拾东西了。
这让唐禹直接懵了,疑惑道:“你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一下子就看开了?”
王徽歪着头道:“不告诉你,反正小荷妹妹已经好啦!”
她有她的办法。
爹爹的话她都记得,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包容、更智慧。
小莲道:“收拾好东西之后,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等!”
唐禹看着外边的太阳,缓缓道:“等夕阳西下,等天地出现血色。”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脑中不断浮现着这几天的安排。
城墙之上的战斗声和怒吼声,震彻了整个城池。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惨叫的声音。
这里看似繁华,但在不起眼的角落,在那些黑暗的裂隙里,却长满了霉菌,布满了驱虫,腐烂的痕迹不断蔓延,最终将淹没一切。
唐禹要留一团火焰给建康,到时候,火焰可以焚毁驱虫,给百姓留下一份希望。
黄昏,残阳如血。
整个建康城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之上,鲜血熠熠生辉。
王导腾地站了起来,凝声道:“时机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马绍身穿龙袍,大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看着在场诸多世家首领。
王导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攘除奸凶,铲灭奸佞,重掌建康,重振乾坤。”
庾亮、陆晔、纪瞻等一众大臣,全部站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心腹和属下,是他们培植的官僚,是建康的核心人物。
“走!去城楼!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司马绍大吼一声,率先走出了王家。
王导、庾亮、纪瞻等数十个世家掌舵人,带着上百个亲卫,紧紧跟着司马绍。
血色的街道,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避开。
“那是谁…”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更多的人把他们认了出来。
“参见太子殿下!”
温峤大步走来,大声道:“司马羕贼胆包天,弑君篡权,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继位,重塑大晋乾坤,打退叛逆大军。”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建康城的名流。
而远处,上百个亲兵的簇拥下,郗鉴身披甲胄,大步走来。
他半跪而下,抱拳道:“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为陛下伸冤,为建康百姓做主。”
他代表的是流民帅团体。
另一边,谢裒、桓彝、周斐等带着侍卫走来。
谢裒大喊道:“请太子殿下继位登基,为大家做主,护我大晋江山。”
他们代表北方家族。
陆玩、陆晔等人带着江东贵族也走了过来。
整个街道,都被世家、贵族、名流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侍卫所填满。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诸位,请随我一起,前往城楼。”
浩浩荡荡的建康统治阶级,以强大的声势,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血色夕阳下,唐禹也走出了唐府。
他也要出场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龙腾渊
与司马绍那边的声势浩大不同,唐禹仅仅是一个人出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北域佛母。
他穿着青衣,大步朝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司马绍从乌衣巷赶往南篱门,身后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唐禹从唐府前往太学宫,要经过秦淮河。
于是,他们在秦淮河畔的朱雀门相遇了。
司马绍带着统治阶级,迎面而来。
唐禹一个人,迎面而去。
二者相遇在街头,却都没有停下。
司马绍的目光顿时锁定了唐禹,温峤、王导、庾亮、陆晔、谢裒、桓彝等诸多大臣,都看到了唐禹。
温峤甚至想打招呼,但见其他人没有开口,见气氛不对,于是也没有开口。
而唐禹,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他身穿青衣,昂首挺胸,大步与司马绍众人擦肩而过。
“唐禹!”
温峤最终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大步来到唐禹身边,把玉牌递给了他。
他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温峤牢记于心。”
唐禹笑了笑,没有言语,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司马绍的团体,代表着建康城的天,大晋朝的天。
唐禹什么也代表不了,他只有一身青衣,他现在只是一个儒生。
这一瞬间的擦肩而过,仿佛成了永恒,奠定了未来的基础。
“唐禹要去哪里!”
司马绍突然开口,冷冷道:“他这个方向,要去太学宫吗?去做什么!难道又是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王导淡淡道:“殿下,无论他要说什么,我们都管不到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拿回建康的统治权,拿回我们应该有的一切。”
司马绍眯眼道:“我知道,呵,唐禹选择的时机真好啊,恰好在我们都管不到他的时候。”
“另外…他故意等到现在,和我们擦肩而过,是做什么?在挑衅吗?”
“希望他将来还有这个胆气!”
守城之战,如火如荼。
两方应敌,敌军数量又远大于己方,守城资源的调配到处堵车,搬石头的、搬木头的、搬弓箭的、抬金汁的,互相错不开峰,也没有固定的路线,到处都是乱的。
杀敌的找不到方向,哪里该支援,哪里守军饱和了,哪里已经快被突破了。
全是乱的。
司马羕的脑子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司马播提着剑倒是勇猛,一边杀敌,一边呵斥着其他杀敌不力的将士,却始终凝聚不了人心。
而就在此时,有亲卫立刻来禀报了:“将军!将军不好了!”
司马羕已经快气疯了,大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亲卫喊道:“是太子!太子出现了!带着好多人!”
司马羕微微一愣,随即大喜道:“他竟然真敢混进建康?”
“不管有多少人!直接都杀了!”
亲卫道:“已经派人去了,但…但他们投降太子了啊!”
“什么!”
司马羕惊呼出声,连忙跑下城楼,朝前看去。
只见司马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世家掌舵人、名流和权贵,以及他们上千人的侍卫。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当即怒吼道:“你这个叛逆的太子,你亲手弑君,如今还敢回建康,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贼!”
司马绍目光冷漠,沉声道:“司马羕!借勤王之名!行弑君之实!人神共愤!天地共诛!”
“而等守军,乃大晋之天兵,岂能从一叛逆,被这篡逆之辈所指示。”
“且立刻把司马羕及其家属、亲信捉拿了,戴罪立功。”
王导站了出来,大声道:“司马羕乃弑君恶贼!尔等士兵先不知情,可以无罪,还不快听太子殿下号令做事!”
一个个大人物站了出来,代表着晋朝统治阶级的各个团体,发出属于自己团体的声音。
而护军府这些守军守将,本就是司马睿和刁协培养出来的,本就对司马羕不太忠诚,此刻面对如此局势,哪里还会听司马羕的话。
他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纷纷喊着:“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幕,让司马羕直接脑子都宕机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反叛和谋逆,就是一个笑话。
自己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因为…这些世家大臣,也想要司马睿死,让司马绍登台了。
有人想让自己成功,自己才成功了。
政治就是这么可笑。
“拿下这些叛逆!”
司马绍一声大吼,无数人朝着司马羕冲去。
司马播及一种心腹,面对如此局势,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抓了起来。
直到此时,王导才缓缓道:“带到城楼,直接斩首。”
“这一次,我们为太子而战,也为大晋的新皇而战。”
司马绍举起了手臂,大声道:“所有的罪过!既往不咎!此刻的拼杀!都是功绩!”
“朕新上位,初登大宝,此首战也,所有立功者,皆有钱拿,皆有官升,皆有爵封。”
“守住建康!就是守住你们光明的前途!”
他拔出了王剑!斩下了司马羕的头颅,怒吼道:“以血为誓!杀进叛逆!”
无数人怒吼着,用手中的刀剑,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此刻,唐禹还走在街道上。
只是他身后不再只有梵星眸,还有诸多儒生,一些不配跟着王导他们走的儒生。
这些儒生,要么是寒门,要么只是普通百姓,机缘巧合之下读了书。
政治大事,他们没资格参与。
但他们认识唐禹,他们看到他,便追随他。
唐禹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来到了太学宫的门口,回头一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青衣灰袍。
他缓缓道:“这是太学宫,你们没有资格进。”
“但我说你们可以进,你们就可以进。”
“跟我进来!我有话要说!”
在沉默之中,无数的儒生,跟着唐禹进了太学宫。
而在太学宫内,留下的也是没资格参与政治的儒生。
他们看到唐禹进来,一时间都呆住了。
“理学”的创立者,提出儒生使命四句的大儒,一个功绩滔天的人,一个为民造福的人,一个敢于直面黑暗的人,一个真正的儒生。
当代儒家,以唐禹为首,以唐禹为魁。
所以见到他,诸多儒生纷纷作揖施礼,神色恭敬。
唐禹依旧没有说话,他站上了那个高台。
儒生们自动就围了过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有千人之多。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大家应该都听到消息了,太子殿下回来了,带着无数世家、权贵、名流,去了南篱门。”
“建康要变天了,大晋或许不会倒下,而将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这一切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根本没资格参与。”
无数的儒生,沉默无言。
唐禹笑着,突然高举右手,大吼道:“自汉朝独尊儒术以来!我儒家弟子!何曾有如此灰暗、卑微之时!”
“我本可以去城楼那边!”
“但我选择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儒生没错!”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该怎么去做!”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声吼
建康城楼之上,司马绍带领着两万守军艰苦抗击,浴血奋战。
太学宫之内,唐禹站在高台上,俯瞰上千儒生。
而儒生们则是围绕在他的身边,仰着头,垫着脚,伸着手,恨不得触摸到他的身躯,触及到他的思想。
有人用刀剑抗敌。
而思想却是最锋利的刀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我们民族的选拔制度得到了巨大的进步,察举制逐渐形成。”
“诸君都是读史之人,当知察举之核心,在于孝、廉、经学三者,凡入仕者无不通经学儒理,已成共识。”
“而如今呢,世家大族把持文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出身竟然比本身的才学、道德更有用。”
“因此,投胎成了做官的最重要条件,圣人经义则不读也罢。”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总是抱怨,总是愤懑,总是感叹不公,却从无一人去真正考虑怎么解决。”
他娓娓道来,让众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仔细倾听。
在场千人,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禹叹息道:“《尚书》言:非知之艰,惟行之艰。这是知易行难之理,然我观如今尔等,竟连知之亦难做到。”
“儒生何以轻贱?儒学何以没落?非战乱也,非书籍失传也,皆因选官制度也!”
“制度就决定了,我们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你才高八斗、学识渊博,堪比亚圣又如何?谁人知晓?谁给你发挥的舞台?”
“我们这些人,参加清谈都没资格单独说话,都没人听我们说话。”
“要改变儒学儒生之处境,唯有改变制度。”
他看着在场众人,呢喃道:“我们不该再用如今的制度,那是为世家贵族打造的制度。”
“我们该开进士科,该开科举。”
“任何人,只要寒窗苦读,博览群书,只要刻苦奋进,深谙圣道,即可参加圣人经义及策论考试,凭借学识取得成绩,凭借成绩取得职位,构成这朝廷之官员。”
“唯有如此,儒生才有出头之日。”
“唯有如此,平民百姓才有读书翻身之日。”
“唯有如此,官僚才不至于平庸,贪腐才不至于糜烂,朝廷才不至于全是蛀虫,江山社稷才会焕然一新。”
“唯有如此,才有人尊重才华,尊重知识,尊重每一个明德、明理、明义、明政之人。”
“唯有如此,百姓才知道好与坏,官员才有基本的道德,天地才不至于如此黑暗。”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无数人听着这些话,宛如醍醐灌顶,震得他们浑身发颤。
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呐喊,只是眼神炙热,拼命朝前挤,想要靠唐禹更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演讲,他总被成功的演讲所感动。
什么东西最让人折服?什么东西最有魅力?不是金钱,不是美人。
真正有魅力的,是站在高台上,用话语让平凡的灵魂最终觉醒的人。
最伟大的演讲家,一定是最伟大的政治家。
在他的心中,最伟大的演讲家,不是那位留着小胡子的落榜美术生。
而是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当唐禹站在这个位置,当他看着眼前无数炙热的目光和兴奋的脸庞,他就会回想起伟大导师的模样,心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足以将世界焚毁的烈火。
……
“奇怪,司马羕哪里来这种本事,竟然能把守军指挥得井井有条,资源调度、查缺补漏、密不透风,让我们举步维艰。”
“五万大军攻城,如果对方这样打,我们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王敦脸色很不好看,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暂停进攻,让士兵重新整顿。”
话音刚落,外边就有亲兵快步跑来,大声道:“报!将军!郗鉴率领两万余流民军,已从北篱门进入建康城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王敦直接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不可能!谢秋瞳和钱凤不可能连一个郗鉴都挡不住!”
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急忙喊道:“启禀将军,钱凤将军所部一万之众,突然出现在石头城以北十里处,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石头城而去。”
“谢秋瞳之北府军,正南下直扑王含将军北部侧翼,已经在发动进攻了。”
听闻此话,王敦一时间都站不稳身体,只觉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吼:“无耻!卑鄙!可恶!钱凤你跟了我二十年,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直到此刻,他才确定自己被骗了,钱凤背叛了,而谢秋瞳是诈降。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实,比如司马羕根本不具备统领护军府的能力,司马绍只要联合世家大臣就能轻易夺权。
可当初谈判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不对!
沈充!沈充向来是和钱凤穿一条裤子的!
钱凤叛变了,那沈充肯定也叛变了,东南边太湖畔的流民军挡不住了,而且甚至会与沈充一起包抄我。
想到这里,王敦顿时有了退意。
还剩至少四万大军,退守武昌郡,绝对没问题。
司马绍根本没能力打进来,我也不失为一方军阀。
再打下去,各方都是敌人,下场唯有全军覆没。
而正是王敦即将下令撤退之时,外边有亲兵抱着一个大木匣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钱凤将军送来的东西,说是情报。”
“钱凤?”
王敦冷冷道:“打开!”
木匣子顿时打开,里边赫然是两颗带血的人头。
王敦身体猛然一颤,一时间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又已经失声。
他按着心口缓了好久,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痛呼道:“应儿!我的应儿啊!”
这两颗人头,竟然是王应和王舒的。
王敦本没有子嗣,过继王应之后,对其宠爱有加,宛如心头肉一般。
此刻看到人头,一时间心都碎成了残片。
他不禁怒吼道:“钱凤!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作为王敦二十年的老部下,钱凤自然有大量的心腹,无论是武昌郡还是姑孰,都有可以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
王敦心中明白,故而又悔又痛。
身体发病,他口鼻溢血,自觉命不久矣。
心中怒火滔天之下,他发出一声吼:“取我战甲来!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啊!”
……
“我不能留下了。”
唐禹看着上千的儒生,声音充满遗憾、充满唏嘘。
“建康变天了,司马绍即将继位,他根基浅薄,与我素有恩怨,自然容不下我这种功高盖主之人。”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我已经遭遇至少五次刺杀了。”
儒生们看着他,眼含热泪。
唐禹道:“我读书以来,一心报国,虽然出身贫穷,却从不唯利是图。”
“圣人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无论是舒县还是谯郡,我唐禹所作所为,苍天厚土共鉴,不外乎仁也。”
“然而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我这种一心为民的人了。”
“我要走了。”
他看着在场众人,深深作揖而下,大声道:“建康,交给诸君了!大晋,交给诸君了!百姓,交给诸君了!”
“请诸君,莫要在浑浑噩噩、唯唯诺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全靠诸位了。”
“唐禹,拜托了。”
他大吼着,走下了台去。
无数的人,让出了一条路,纷纷伸出手触摸他的身体。
唐禹大步朝前,没有任何停顿。
他快步走出了太学宫,径直上了马车。
他脱下了青衣。
他穿上了战甲。
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出发!杀向皇宫!”
第二百七十三章 鹤冲天
王敦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在事情已经定调,局势已经无法逆转的情况下,他仍然执迷不悟,猛攻建康,恨不得和司马绍同归于尽。
王敦的心已经死了,他命不久矣,也彻底绝了后,如今是万念俱灰,只想杀上一场。
司马绍不知道这一切,只当敌人攻势太猛,立刻组织守军抵挡。
而此刻,浩浩荡荡的流民军,也终于穿梭在了建康城中。
郗鉴骑在马上,面色庄重严肃,身披甲胄,气势无穷。
两万大军虽然是流民军,但竟然队形整齐有素,徒步向前也丝毫不乱。
百姓们被这种军容震慑住,纷纷避让。
此刻正是黄昏,残霞已经消失殆尽,只有西天剩下了一抹余红。
这昏暗的天地,流民军铁蹄踏过街道,在无数人避让的同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匹马,一个人。
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单人单骑朝着流民军迎面而来。
郗鉴眉头顿时皱起,疑惑道:“前方是哪位将军?是否是太子殿下派来迎接的?”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继续朝前,与之擦肩而过。
天彻底黑了。
郗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看见他明亮的双眸,映着已经消逝的余红。
那一抹余红,像是黑暗中的火焰。
郗鉴管不了那么多,而是带着两万大军朝着南篱门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个身披铁甲的士兵,从狭窄的小巷中骑马而出,汇聚在了唐禹身后。
史忠大声道:“主公,我们三百精锐,跟随周斐进城,此刻全部到齐。”
唐禹目光如炬,朝前挥刀:“此刻皇宫守备空虚,仅有几百太监、宫人守卫,凡阻拦者,直接就地格杀。”
“是!”
史忠等人大吼出声。
天已黑尽,街道再无行人。
这是唐禹再一次进宫,这一次,他提着刀去的。
快马朝前,宫城的守卫听到了黑暗中的马蹄声,忍不住大吼出声。
迎接他的是雪亮的刀!
唐禹直接砍下了他的头颅,怒吼道:“开门!否则全部杀绝!”
宫人已经被下破了胆,直接朝四周逃散。
一道金芒闪烁,梵星眸突然出现,双手结出一道印法,恐怖的内力直接轰在了宣阳门上。
这沉重的宫门,顿时倒塌。
唐禹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无数宫女、太监惊叫不已,仅存的侍卫也到处溃逃。
梵星眸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又来到大司马门前,一掌打碎宫门。
唐禹等人骑马而入,势如破竹,遇到小股反抗也迅速消灭,直接往密阁而去。
这个时代的国库呈现分散化的特点,所有的金银、钱粮都不会放在一个地方。
但建康宫的密阁,存放了几乎所有的皇室收入,是所有国库之中金银储备最多的地方。
即使是司马羕面对王敦这么大的威胁,都留了足足八百人在这里守卫。
三百对八百!
能不能赢!
唐禹举起了刀,大声道:“奉太子之口谕,提调金银前往南篱门奖赏抗敌将士及支援的流民军,尔等司马羕叛军,立刻跪地投降,否则直接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本来就心中没底的守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禹拿来火把,大吼道:“你们难道认不得老子!老子连石虎的铁骑都杀得!难道还杀不得你们!”
“十个呼吸之内不投降!全部杀了!”
史忠等一众士兵纷纷怒吼出声。
侍卫统领还想解释什么,他站了出来,大声道:“即使是太子殿下,也不得随意动用国库金银,就算…”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怒吼道:“宰了他!”
梵星眸随手一记手刀朝前劈出,一道金芒直接切下了侍卫统领的头颅。
鲜血飞溅之间,其他人胆裂魂飞,纷纷逃散。
照理说,看守国库的该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已经羸弱成了这样。
晋国,就是这么烂。
唐禹大声道:“进去!快!”
梵星眸走在最前头,一路朝下赶往密室,四周墙壁都包着铁皮,前方的大门更是沉重无比。
但一力破万法!
梵星眸浑身上下内力如巨浪一般狂涌,恐怖的力量直接涌入,轰开了大门。
唐禹沉声道:“史忠!带人进去取钱!只要一万两黄金!”
这里大概有将近四万两黄金,还有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唐禹不会拿那么多,一万两黄金正好,再多,反而会遭到剧烈的反扑。
只是他看到师父跑到金堆里,狠狠塞了几大坨在自己的兜里,才心满意足走了出来。
“好多钱啊!”
梵星眸嘻嘻笑道:“可惜啊,拿不了那么多。”
她心情十分兴奋,声音都变得可爱了很多,笑容甜美。
唐禹大声道:“拿够了就走!不得逗留!不得私藏!”
史忠道:“主公放心,来之前就严令过了,绝对没人敢藏私。”
“走!离开建康!离开这个鬼地方!”
唐禹大笑出声,带着三百精锐,一路朝北篱门而去。
没人阻拦他,战事都在西篱门和南篱门,北篱门仅有守军百人,唐禹随便一个奉太子之命,就让他们开了门。
然后三百精锐迅速出城,朝北而去。
城门外,三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徽见到唐禹出来,当即挥手道:“在这里!”
唐禹道:“不是犹疑之时,王妹妹上车,立刻朝北。”
“好嘞!”
王徽见他没事,顿时安心进了马车,聂庆驾车直接朝北而去。
天是昏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这一次离开建康,恐怕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来。
但这一次离开,不是龙困浅水,而是先鹤冲天,再无阻碍。
“再见了,建康。”
“再见了…”
唐禹喃喃出声,再不犹豫,直接跟上了队伍。
他骑着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那一棵树下。
他看到了那一座修缮完整的坟墓。
他下了马,大步走了过去,重重跪下。
身旁,王徽不知何时也已经和他一起跪着了。
唐禹道:“爹,儿子要走了,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你在天有灵,且看着儿子怎么去做事,怎么去当官。”
王徽则是轻轻道:“爹,我一定照顾好他,做一个好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煽情,没有太多的誓言,只有两个人面对崭新的一切的从容。
王徽笑道:“你在这里陪爹说一会儿话,我先回马车上等你。”
这里就在官道旁,不足百丈的距离。
王妹妹怎么会突然说要先回马车?
唐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地上有香灰。
堆积的痕迹很明显,没有被风吹散,这说明…时间还不久。
有人来祭奠过。
唐禹莫名心中一颤。
他连忙站了起来,仔细找着。
然后他便呆住了。
在视线的另一边,那个林子里,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天很黑,但唐禹无论如何都认得出她。
他快步朝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两人不能再见了,身份不一样了,她有她的立场,自己有自己的立场。
于是,两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着。
看不到脸,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身影的轮廓。
树林中,那个纤细的身影,给唐禹微微一福。
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仪。
唐禹攥紧了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融入了林间,彻底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百七十四章 从头越
黑暗的天地,林中更是不见光影,那道身影好像出现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只有那坟墓前还未散去的香灰,被风卷起,吹到天空上,飘向未知的远方。
冬天的建康真冷啊,冷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辰,甚至看不见路。
过去的事历历在目,未来的一切都是茫然的。
他爱她吗?她爱他吗?
如果是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分别?
如果未来是迷茫的,又为什么要离开?
在做事情之前,没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但无论是唐禹还是谢秋瞳,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先去做。
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痕迹。
可唐禹是知道星辰的,那些光晕只是被遮住了,被一团又一团的黑云遮住了。
他唯有轻轻叹息。
“别看了。”
梵星眸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缓缓道:“她不会出来见你的,她有她的自尊。”
唐禹道:“师父,她走了吗?”
梵星眸摇头道:“在林子里的黑暗深处,静静站着,正看着你呢。”
唐禹苦笑道:“她真倔强。”
梵星眸道:“你也不赖,好端端的从龙功臣不做,非要弑君,把光明的前途全部毁了。”
“之后又怎么办?司马绍必然通缉你,天下之大,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时候啊,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把自己玩成了这样。”
唐禹笑了笑,看着漆黑的天地,缓缓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是崭新的开始。”
他看向梵星眸,道:“师父,我宁愿死在这逃亡的路上,埋骨在遥远的他乡,也绝不会做这腐朽朝廷的立柱顶梁。”
“等回了极乐宫,帮我哄一哄喜儿,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心里一直念着她。”
“因为,我是去做英雄了。”
说完话,他轻轻挥手,告别梵星眸。
也告别了在林中观望的那个女人,那个雄心壮志、才华横溢,生命却即将走到尽头的女人。
她在和时间赛跑。
唐禹也是。
梵星眸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但她忽然又觉得,喜儿找了这样一个男人,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目送着马车远去。
寒风吹来,她悚然一惊,脸色也变得古怪。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一向我行我素的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帮唐禹做了很多事,好像莫名其妙在听他的安排和命令。
被他影响了,却浑然不自知。
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地方。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梵星眸疑惑着,却又慌忙瞪大了眼,喊道:“不对!他黄金没给我!地方也没给我说!”
“那叫我请高手干嘛!老娘定金都给了!”
她突然意识到,请高手,或许只是个幌子。
自己被小徒弟骗了。
……
建康的战斗并不会持续多久,事实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因为…王敦死了。
心如刀绞,披甲上阵,导致旧病复发,直接猝死在了战场上。
领袖死了,钱凤和沈充又反了,王敦的大军顿时溃散。
而王含的两万人,在攻城的同时,被谢秋瞳突然从背后袭击,仓皇应敌,又得知石头城被钱凤攻破占据,后勤补给直接没了,一时间心态爆炸,带着病跑路了。
想要跑路哪里有那么简单,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敌酋。
谢秋瞳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所以在天亮时分,便率领北府军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收尾战争,已经并不复杂,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的中午,司马绍便从城楼上撤了下来。
他也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皇宫被攻破!国库被抢了!”
司马绍万万没有想到,建康城内部竟然还有力量能攻入宫门,那里可是有上千人。
“谁干的!谁干的!”
他打了胜仗的好心情彻底没了,攥着拳头低吼出声。
禀告的士兵跪在地上,哽咽道:“是唐禹干的,他说是太子口谕,我们就没敢阻拦,谁知道他突然发难,背后捅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拼死保护国库,最终把唐禹打退了。”
“但事后经过清点,国库少了足足一万两黄金。”
司马绍冷冷看着士兵,咬牙切齿道:“昨晚为什么不禀告?是不是忙着编造这些应付我的话术来了?”
“真是你们拼死奋战打退了唐禹?那你们可真忠心啊!”
“可是老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他根本没心情和士兵废话,连忙跑到郗鉴跟前,沉声道:“假节,建康有一叛逆之臣,抢夺国库后逃离,根据消息,是往北逃去了。”
“请假节派出两千兵马,围追堵截,势必要拿下这个叛逆。”
“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弑君之人。”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可是唐禹?”
司马绍道:“假节竟知此人?”
郗鉴看了司马绍一眼,叹息道:“力挽狂澜守住谯郡的功臣,岂会不知。”
“殿下,这种人一旦跑出了建康,就很难追到了。”
“应当飞鸽传书各大北方世家,请他们沿路设卡,布置暗哨,找出唐禹的具体位置,再制定围堵计划。”
“老臣毕竟是流民帅,与江湖各个帮派宗门联系紧密,也可通过江湖关系,找寻唐禹的行踪。”
司马绍沉默片刻,点头道:“如此,便多谢假节了。”
他的话有些应付,是因为他心中总是不安。
唐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看似漫不经心,有时候甚至很不着调,比如提出要与七十岁老叟单挑这种鬼事情…
但司马绍却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做事往往谋而后动,挑衅的时机,行动的时间,都恰好抓得很准,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谋划。
很快,崭新的情报肯定了他的判断,唐禹一家已经消失了,看样子是提前撤离了。
“往北…”
司马绍眯眼道:“你真正起家的地方是谯郡,想去那里躲着,靠百姓保护?”
“呵,看来你也知道再不跑就大难临头了,所以临走之前还抢了钱。”
“唐禹啊唐禹,你或许在为你的小聪明感到高兴,但总体来说,你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而我即将成为皇帝。”
“小聪明,是办不成大事的。”
他淡笑着,呢喃道:“我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躲到哪里都没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司马绍知道,一切只是开始,这纷乱的天下,该逐渐走向正轨了。
他要从头再来,制定自己的计划,强国兴邦,发展大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统天下。
他在想,畅想着很多事。
但谢秋瞳此刻身披银甲,正在战场上亲自指挥战斗。
她在做。
这就是差距。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各自豪迈
王含被北府军突然捅刀,慌乱之下逃往石头城,又被钱凤拦住,彻底失去了补给,心态崩塌之下,无脑向南跑路。
而当日下午,苏峻、刘遐及沈充各部共计两万人,围追堵截,终于将王含拦住,战斗彻底结束。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王敦叛逆大战,竟然在短短两三日时间内就结束了。
看似王敦败得轻易,实际上却是周密的计划和安排。
决定胜负的因素在方方面面,只是在疆场上显现而出。
十二月三十的夜晚,众军班师回朝,谢秋瞳、钱凤、沈充、苏峻、刘遐等一众将领回到建康。
而建康这边,郗鉴、纪瞻、王导、陆晔、庾亮、温峤等一众司马绍的心腹大臣也已然齐聚。
建康城火光滔天,灯火通明,数万大军在城内游行,宣告战争的胜利,宣告崭新时代的降临。
无数世家大族、社会名流响应,纷纷被邀请进建康宫。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岁末年初交替之夜,司马绍穿上了龙袍,连夜祭祖祭天,宣告司马羕的阴谋,祭奠司马睿,同时登基,年号太宁。
在宽阔的宫殿,在端门与太极殿之间的广场上,司马绍宣告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王导封始兴郡公,拜丞相,封太傅,位极人臣。
温峤封骠骑将军,为江州刺史,率军解决王敦在武昌郡的残余势力。
庾亮封永昌县公不受,转任护军将军,镇守建康。
谢秋瞳作为此次战役的灵魂人物和战略核心,也是实际指挥官,功劳最大,封广陵侯,镇东将军,都督广陵军事。
郗鉴、苏峻、刘遐等一众大臣,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登基仪式结束,司马绍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在场诸多大臣,心情豪迈。
他大声道:“南渡以来,先帝励精图治,深耕南方,呕心沥血以至国泰民安,殚精竭虑以至社稷繁荣。”
“然野心之辈不绝,宵小之徒不止,前有杜弢(音同涛)、王冲聚众叛逆,今有王敦、王含擅权造反,北有石虎入侵,西有成国骚扰,内忧外患,使江山倾颓、社稷倒悬。”
“幸有周访、祖逖、郗鉴、纪瞻等诸多忠臣挺身而出,王导、陶侃、庾亮、温峤等诸多名臣力挽狂澜,方有今日之太平。”
“前为太子,今为新君,朕理应向诸位鞠躬致敬,感谢诸位一心为国,德昭日月。”
他站了起来,对着众人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众臣面色严肃,回之以礼。
司马绍继续道:“数年来,国家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不堪,如今境内平定,再无战事,朕有意趁此机会,与诸位大臣一同精进,修缮律法,休养生息,提升国力,使大晋尽快恢复繁荣。”
“也盼望诸卿,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勠力同心治理国家,让我大晋兵强马壮,足以应对天地大局之变。”
“待时机成熟,大晋将要北伐,拿回失地,一统天下,开辟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他伸出手臂,衣袖一挥,尽显君王风范。
下方众臣齐声喊道:“圣君英明!”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他大笑道:“子时已至,新年到来,一切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
“要下雨了。”
唐禹皱眉看着黑暗的天空,感受到了寒风。
这一夜是除夕,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行走在黑暗之中,穿梭在杳无人烟的官道,甚至连火把都没有举。
聂庆皱眉道:“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家,况且我们这么人,根本不可能借宿。”
“等会儿大雨来了,怎么办?”
唐禹想了想,才道:“躲进树林里去吧,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实在不行就暂时扎营,先休整一晚。”
雨是说来就来,不到一刻钟,大雨滂沱而下。
天地万物都湿润了,三百多人已经跑进了林子里,借着密集的树林,搭着简易的营帐。
众人浑身都淋湿了,寒风吹来,湿润的衣服贴在身上,真是冷得要命。
逃往的路必然是艰辛的,但开局就是这种雨,也足够让人心情沮丧。
至少聂庆是心情沮丧的,他像条死狗一样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叹息道:“老子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走,分明可以在谢家好好享福的。”
“结果跑出来,大冬天淋雨,睡的地方都没有,火都生不起来。”
唐禹眯着眼道:“你都这样想,那手底下的将士们肯定也有类似的情绪。”
“凭借单纯的崇拜而跟着我,那即使再坚定,也始终走不远。”
聂庆道:“这样折磨,当然走不远。”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前走去,帮忙一起搭着帐篷。
“压住压住!用石头压住这个角啊!”
“绳子绑紧一点,不然很快就松了。”
“帮我抬一下,把布拉直。”
“草席湿了,太重了,竹竿和木棍受不住力啊!”
林间依旧有雨落下,大颗大颗打在人的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人们浑身发颤。
“我来搬!”
唐禹吼了一声,抱起一块巨石就端了过去。
众人显然是愣了一下。
唐禹道:“史忠你把那边的草席拿来,抖一抖水。”
“来个人跟我扯一下布,要绷紧一点,不然积水了就要垮塌。”
“愣着做什么啊,快做啊,一起把帐篷搭好。”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干活。
雨打在唐禹的脸上,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帮了这边帮那边,让众人十分意外。
甚至,他还有余力和大家开着玩笑。
“那小子,你拿个竹竿都摇摇晃晃的,这点力气,将来娶了媳妇都压不住啊。”
“明天多分你一碗饭,吃饱一点,长壮一点,不然你小子怎么造娃。”
众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在这种沮丧的时刻,一起遭罪,也一起干活,却有说有笑,气氛一下子就没那么沉寂了。
唐禹似乎永远都找得到话说,一会儿调侃其他人,一会儿又自嘲自己。
“老子当初上青楼的时候,才十四岁,胆子小得很,人家让我挑,我不好意思,说随便安排一个就行。”
“结果来了个肥婆,差点把老子坐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多吃才行,要不然能有今天这顶好的身体?”
这番话把一众男人笑得不行。
史忠甚至忍不住嘲讽道:“是不是顶好的身体,那得试过才知道。”
唐禹道:“大家离他远一点,史忠这王八蛋喜欢男人,怪不得一直不成亲。”
“说吧,大家伙儿又谁被你试过啊。”
这下众人慌了,纷纷自爆说没那回事。
史忠道:“今天谁干活慢,老子就破了他的门!”
这下大家都不敢偷懒了,一个个干得十分起劲。
而营帐还没搭好,远处火光升腾,一口口大锅架上了。
很快,王徽带着岁岁、小荷、小莲,淋着雨,护着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
聂庆撇嘴道:“还是讨了婆娘有好处啊,淋着雨给你送姜汤,咱们这些老光棍羡慕不来。”
众人纷纷调笑了起来。
而王徽则是笑着走来,脸上挂着雨水,头发已经湿了。
她绕过了唐禹,把姜汤递到了史忠面前,笑道:“史将军,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这下众人顿时不笑了。
史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看向唐禹。
唐禹道:“看我做什么,喝汤啊。”
“啊…哦哦…”
史忠连忙接住汤碗,感受到那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整个手心都暖了,整个人也都暖了。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王徽笑道:“大家都辛苦了,每人都有啊,快接一下。”
她一碗一碗给众人端着姜汤,亲手递给每一个士兵,把唐禹晾在一旁。
身上彻底湿了,她的身体也在颤抖,以至于几乎端不稳烫。
颤抖的手,把碗递给士兵。
另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住汤碗。
这一刻,雨滴不断落下,声音打在树叶上,清晰可闻。
因为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人喝了一口,因为太着急,又呛得咳嗽。
王徽轻轻笑道:“你慢点喝呀。”
士兵连忙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王徽问道:“看你很年轻啊,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连忙道:“我…我叫石头,今年二十一,十四岁跟着老大混的。”
王徽笑道:“石头是吧,我记着你了,等到了地方啊,我想办法给你说门亲事。”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众人端着汤。
热腾腾的汤喝进肚子里,整个心都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史忠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王徽跟前,半跪而下,抱拳道:“夫人!咱们都是粗人!您何等尊贵,完全用不着这么照顾咱们…”
他这一跪,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了下来。
王徽微微一笑,轻声道:“史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哪有什么尊贵与粗人?”
“咱们走在一条路上,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理应协同相助、勠力同心才对。”
“我们弱女子,搬不了重物,打不了仗,但为你们做饭盛汤却是力所能及之事。”
她看着在场众人,看不清脸,语气却无比温柔坚定:“你们信任我的郎君,愿意跟着他去做大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当成奴仆牛马,而是兄弟手足。”
“我虽然年龄不大,但内心上却把自己当做你们的姐姐。”
“姐姐照顾自家兄弟,有何不妥?”
说到这里,王徽笑道:“快都起来吧,地上又湿又冷的。”
史忠缓缓站了起来,用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道:“干活!把帐篷搭好!”
这里何等凄苦,比起建康宫那轰轰烈烈的祭天和封赏,可谓天差地别。
但这里,也有属于这里的豪迈。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妖言惑众
这是一个小会议,地点是建康宫的东斋,人物是司马绍、谢秋瞳、温峤、庾亮、王导和郗鉴。
他们是如今晋国最核心的人物,决定着晋国方方面面的事。
而今天他们要讨论的是唐禹。
“趁着我们大战,他们攻入建康宫,抢走了一万两黄金,这是叛逆之罪。”
司马绍的语气很沉重,他压着怒火道:“但他与谢将军有旧,又是丞相的爱婿,即使是叛逆之罪,朕也可以不追究,毕竟那是朕登基之前的事。”
“可太学宫那一番妖言惑众…实在太可怕了。”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他竟然全面否定九品官人法,说这是为世家大族垄断选官途径而设定的制度,提出要儒生争取所谓的科举制度,依靠考试进行人才选拔。”
“这无异于,在摧毁如今朝廷和世家的根基。”
“这种人若是活着,天下儒生都会向着他,早晚要出天大的乱子,比王敦之乱更难收拾,更可怕。”
“现在那些儒生很安静,安静得十分诡异。”
“按照正常情况下,他们早出来唱赞歌了,如今竟然全部在家中,研究什么选官制度。”
“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隐患啊。”
“诸位,此人妖言惑众,心比天高,不得不除啊。”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把目光放在了王导身上,他是群臣之首,他要站出来表态才行。
而王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郑重道:“何止是妖言惑众,简直是要把天地捅穿。”
“他是我事实上的女婿,但我与王徽已经断绝父女关系,唐禹也自然不再是我的女婿。”
“我同意陛下的决策,唐禹,不得不除。”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唐禹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他非但妖言惑众,甚至可能是弑君之人。”
“这种人不除,后患无穷,不必考虑我与他的关系,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温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无奈道:“如果他能回来认错,还是…算了,陛下决定吧,无论如何,我们做臣子的都该支持。”
司马绍大喜,当即道:“我已命假节派出二百骑兵,分为十队往北朝各个官道分散而去,寻找唐禹的踪迹,相信很快会有收获。”
郗鉴道:“我已经安排人联系江湖上的门派,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就在今天上午,有至少五个江湖高手齐聚城北,然后朝着北方去了。”
“这五个高手,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属于不同的门派,其中甚至有互相敌对的。”
“如今聚在一起行动,必然是有猫腻在里边的,或许就是运送黄金。”
谢秋瞳道:“情报是一方面,但应该根据更值得相信的事实去推理,根据皇宫守卫禀告,对方有三百人。”
“三百人,每天要吃喝拉撒,需要多少粮食?他们有能力随身携带吗?”
“往北走,他们必然是部署了补给点,每隔几百里肯定就有一个补给点。”
“根据这个去查,去摸索,就可以将他们找出来。”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眼道;“要派出密探或者搜集更详细的情报,尤其针对一些世家大族,查到最近一两个月的大宗粮食交易。”
“这必然牵扯到唐禹的补给问题。”
听到此话,司马绍才真正放心,原来谢秋瞳是真的想唐禹死啊,这种女人果然是唯利是图,真是可怕。
好在,她现在是我的臣子,而非对手。
司马绍道:“那么,值得沉思的是,关于唐禹针对九品官人制的说辞,我们是否需要再舆论上找回一些场面,不让流言蜚语继续发酵?”
“说实话,仅仅一天,所谓科举制度的消息,就已经在儒生里边广为流传了。”
“这一股不正之风,需要压住啊。”
庾亮缓缓道:“儒生嘛,都是自命清高却贪生怕死的,抓一批人,自然就老实了。”
司马绍笑道:“好,这件事就交给庾卿去办。”
谢秋瞳看着在场众人,嘴角露出了不可察觉的冷笑。
她淡淡道:“我去唐禹府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物品。”
散会之后,她坐着马车,就来到了唐府。
与街道上喜迎春节和新君的热闹气氛不同,唐府内部冷冷清清的,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杂乱的物品,尽显萧条。
她走在这些古朴的院子里,似乎在寻觅唐禹生活的痕迹。
很快,她就看到了墙角处的一些陶缸碎片,碎片的旁边,有一小撮杂草竟然没死,正释放着惊人的生命力。
而在院子的内部,一个穿着黑衣僧袍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了。
谢秋瞳当即皱眉,疑惑道:“北域佛母,你还没走?”
梵星眸道:“唐禹答应过我,要让司马绍帮忙出具国书…”
“他说让我等你,你能办到,你会帮我。”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会跟司马绍说,他会帮忙,三天之内出具国书。”
梵星眸松了口气,道:“还有这个,是他留给你的,让我亲手交给你。”
她拿出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谢秋瞳。
谢秋瞳满脸疑惑,打开木盒,看到了厚厚的一沓信,大约有二十多张纸。
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她顺手拨开扉页,瞳孔顿时紧缩,双眼眯起。
第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府军的操练与构架设想”。
谢秋瞳连忙往下翻,粗略看了一遍,心中已然震惊。
这些治上写的是如何构建一支成熟的军队,详细阐述了应该怎么构架体系,怎么操训,怎么管理,怎么晋升,怎么奖赏,怎么激发士气,怎么树立规则与风气。
如果把这些都做到,北府军恐怕会成为当世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
她轻轻抚摸着这些信纸,感受着墨迹的粗涩,缓缓闭上了眼。
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
雨后的天气阴沉沉的,营帐只是躲雨,睡是很难睡的。
所以即使到了第二天中午,众人依旧是困倦疲劳。
但他们的内心,却充满了力量。
因为他们看到,王徽正和小荷她们在帮忙架锅做饭。
夫人都没说苦,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苦?
招呼着众人吃饭之后,众人的精神恢复了很多。
但其中还是有十多人生病了,王徽带着小荷她们帮忙查看病情,又拿出了丹药给士兵。
这让唐禹都震惊了,忍不住悄悄问道:“哪里来的丹药啊?”
王徽低声道:“买的,建康有圣心宫的丹药店铺啊,我买了很多,可以治疗一些最基础的头疼和风寒。”
王妹妹想的真周到啊。
众人收拾着帐篷,要继续上路了。
弄完了一切,唐禹把他们聚在一起。
他看着众人,笑道:“诸位都了解我,知道我在谯郡立了大功,知道我在建康帮了太子。”
“想必你们都清楚,我若是留在建康,不说公爵,混个侯爵是肯定没问题的。”
“但我却跑了出来,带着大家逃命,一路受苦。”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并不理解。
唐禹叹道:“你们都是年幼时期就跟着祖逖将军南渡的人,或者是路上遇到的流民,或者是淮河以北的人。”
“你们大多出身贫穷,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孤儿。”
“你们也见过很多事,看到百姓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众人对视,又低下头,无奈叹息。
唐禹道:“我出来受苦,理由很简单。”
“我想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寒有衣穿,饿有饭吃,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我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好的东西,而不是恃强凌弱,互相厮杀。”
“我想让我们的民族,不再被当成两脚的羔羊,煮在锅中,化作一团烂肉。”
“我想带着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亮出我们的刀,告诉所有人,天下不该是这样。”
他指着史忠,指着在场所有人,大声道:“我们不是在逃亡!我们是在找寻!”
“我们不是失败了什么!而是我们打碎了原本的我们!成了崭新的我们!”
“我们不是卑微的罪人,我们都是伟大的人,因为我们在为了光明的事业而奋斗。”
“所有人,挺起你们的胸膛吧,我们会受到尊重的,正如谯郡百姓尊重我们一样。”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唐禹在“妖言惑众”,这个扭曲的世界,任何正常的话语都成了妖言惑众。
他要把这些扭转过来!
为天地立心!
第二百七十七章 桃李不言
庾亮轻轻擦拭着宝剑,寒光照着他的脸,照出了他的意气风发。
虽然他没有受公爵,但就在前天,他的妹妹庾文君被立为皇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国舅爷了。
非但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而且执掌护军府,收编了沈充的一万大军,镇压整个建康。
可以说,举国上下,比他更有权势的不超过三人了。
除了陛下,也就一个王导、一个谢秋瞳,前者是百官领袖、世家魁首,后者拥有北府军,有独立都督军事之权。
至于钱凤,虽有一万兵马镇守石头城,但他毕竟是降将,不受信赖。
至于郗鉴,实力地位的确都有,然而已然是老态龙钟,命不久矣。
想到这里,庾亮忍不住笑了起来,权倾天下的滋味真好啊。
司马绍刚刚继位,才二十多岁,他起码还能做三十年皇帝,庾家还有至少数十年的繁荣,大可以在此期间,寻觅机会,压过王家,成为真正的世家领袖。
什么王与马、共天下?将来是庾与马、共天下!
老子以后,往大了说,或许也算是半个君王了。
他轻轻擦拭着宝剑,享受着胜利者的喜悦,也畅想着未来的风光。
而就在此时,侍卫已经在门外禀告:“启禀将军,太学宫又在集会了,这一次全是儒生,甚至有来自于会稽、庐江等外地儒生。”
庾亮闻言,直接站了起来,眯眼道:“这群腐儒,真是胆大包天,陛下才下了旨意,全国通缉唐禹这个弑君之贼,他们便敢集会聚众,为唐禹说话。”
“短短六天,集会了三次,口口声声都是夸赞唐禹,隐射朝廷。”
“看来不流血是不行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五百将士,便直接赶赴太学宫。
额…王导如今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需不需要给他打个招呼?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便很快被他否决。
老子现在是国舅,比他丞相差哪里去了?
很快来到太学宫,五百将士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场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根本不敢反抗,一个个缩着头弯着腰。
庾亮衣着华贵,手持长剑,大步来到高台治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了这些儒生懦弱的脸,心中得意至极。
都是什么些东西,也就配在这里报团取暖了。
他冷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然后缓缓道:“你们要做什么?六天三次集会,据说都是在为那弑君叛贼说话?”
“所谓天地君亲师,唐禹杀先帝、背叛当今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你们身为儒生,当恨之入骨才是,怎么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恶意煽动,欺骗大家。”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某今日过来,就是要警告你们,唐禹之罪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可以扭曲、洗白的。”
“从今天起,不许集会,不许再为那罪人说任何一句好话,否则…就别怪某翻脸不认人了。”
“你们这些贱儒,陛下刚刚继位,你们应该为陛下发声才是。”
一众儒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们本就是懦弱的,他们没有反抗刀剑的勇气。
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莫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青涩,带着初出茅庐的羞怯。
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唐嬴子爵在舒县和谯郡,都立下了很多功劳,都是一个好官。”
“谁在说话!”
庾亮当即暴怒,连忙看向下方,只见每一个人都低着头。
他咧嘴道:“敢说不敢当?要夸唐禹,站出来夸啊!”
“你们所听到的那些传言、故事,完全都是唐禹虚构的,花钱请人编造的。”
“事实上唐禹在舒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建水坝都害死了上百人。”
“而且此人极为好色,每日都要享用至少三名少女,有时候兴致来了,连生了三个孩子的妇人都不放过。”
“在舒县、在谯郡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诓骗百姓,害死了数不清的人,可谓是恶名昭著。”
“你们这些腐儒,分明是被他骗了。”
“从今天起…”
话还没说完,一个青涩的声音便已经响起:“将军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岂可胡言乱语,栽赃陷害?”
庾亮怒吼道:“到底是谁!滚出来!”
年轻的儒生,缓缓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他身边的中年儒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却依旧拉不下来他。
年轻儒生看着庾亮,作揖施礼道:“是小生在说话。”
“小生就是庐江郡的人,跟着先生去过舒县游历,那里的百姓对唐嬴县子敬如父兄,对他赞不绝口,可谓有口皆碑。”
“这是事实,不容否决的事实。”
“将军之威,人尽皆知,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气度与尊严,岂可颠倒黑白、不修德行?”
“即使与唐嬴县子不和,也该承认他做的事,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庾亮哪里想到,一个年轻的儒生,乳臭未干,竟然敢当众拆自己的台。
他脸色冷漠,寒声道:“你去过舒县游历,现在又为叛逆说话,必然是收了他的钱,得了他的好处。”
“来人!给我把他抓上来!”
一群士兵冲了过去,把年轻儒生直接架住,抓到了高台上。
庾亮压着声音道:“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大喊唐禹是罪该万死的叛逆,表示人人得而诛之,我便放了你。”
年轻儒生刚要说话,庾亮又打断道:“想清楚再说,你还年轻,要珍惜生命。”
年轻儒生沉默了。
正午的太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抬起头来,大声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圣人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我等连诚实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做人做事呢?”
“将军自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让我做一个无德之人。”
庾亮顿时气急攻心,咬牙切齿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畜生,自以为读了几本书,便敢来教训我了?”
“没有我,王敦早杀进来了!”
“该死!”
他顿时拔出长剑,抵在年轻儒生的脖子上,大声道:“还不认错!”
年轻儒生此刻反而不怕了,他看着庾亮,缓缓道:“唐嬴子爵说过,思想是杀不死的。”
话音刚落,长剑挥出。
鲜血喷洒,染红了青衣。
年轻的生命倒了下去,却瞪大了眼睛。
瞪着天空,瞪着惨白的太阳。
下方一众儒生痛呼出声,哀嚎遍地。
他们没有想到,更年轻的生命,竟然更具备勇气。
“都给我喊!唐禹弑君!罪该万死!”
下方无数人看着他,没有人回应。
甚至有人突然吼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一个人喊,于是更多人喊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庾亮不明白,勇气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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