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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嫁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是很差的,医生、药材的珍贵程度超乎想象。
唐家没有大夫,药材也少得可怜,更没有专业的人员进行陪护和观察病情。
聂庆和小莲都在谢家养伤,因此,在天亮之后,王妹妹提出要去见见他们。
唐禹带着她先来到了建初寺,但却并没有进到藏经阁。
住持大师叹息道:“唐施主、王施主,怀悲师祖闭关了,短则数月,多则数年,不见外客。”
“不过师祖给唐施主留了一件东西,请唐施主收下。”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唐禹手中,唐禹打开,只见里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佛牌,是木头雕刻而成的,算不上贵重。
只是在佛牌之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善”字,让人百味杂陈。
唐禹最终收下了佛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怀悲大师是真正的高僧,在下敬佩。”
“这是那两页金箔的翻译汉文,请住持转交怀悲大师。”
走出建初寺,唐禹的心情好了很多,仿若前日的阴霾都已经不在。
王徽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走着,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可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母亲和主母肯定很担心我,他们没机会来看我,我总要去看他们的呀。”
这种时候,唐禹不想考虑立场和影响,直接说道:“你只要想去,我就陪你去。”
王徽道:“先去看聂师兄和小莲。”
两人很快来到了谢府,而仆人带他们去的却不是梨花别院,而是正厅。
难道是谢裒有事要找我?
正是疑惑之时,进入正院正厅,唐禹的瞳孔却紧缩了一下。
正厅上座,谢秋瞳静静坐在那里,正招待着客人。
看到了唐禹,她缓缓站了起来,轻笑道:“来得正好,不用专门派人去请你们了。”
而王徽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主母!”
她扑进了曹淑的怀里,念着这个妇人不肯撒手。
而旁边,王导脸上带着深邃的笑意,缓缓道:“唐禹,把这里留给她们吧,我们去转一转。”
说实话,唐禹在这里见到王导,还是很意外的。
王家和谢家,那可是深仇大恨啊。
而且谢秋瞳坐在主位,谢裒却不见了…这也隐藏着很多信息。
但无论如何,王导的面子要给的,好歹是岳父大人。
谢家的花园很大,王导的步伐很是稳健,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自信、从容、镇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唐禹破防。
“当初是我想得到你,没想到便宜了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戏谑。
唐禹按着胸口,使劲呼吸,才终于把气喘了上来。
王导看向他,平静道:“你觉得王徽最像谁?”
唐禹道:“想谁?”
王导笑道:“她的娘亲是个懦弱的性子,常常自怨自艾,她的主母性格过于强势,但智慧却很一般。”
“我的女儿最像我,聪明的同时,兼具乐观精神,会开玩笑,也看得穿人心。”
“奈何,她似乎又看得太透,因此对权势并不追求。”
唐禹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王导在智慧上并没有争议,但乐观…似乎也是真的乐观,他也是经历过许多波折的人,但从来没见他抱怨或放弃过,一直保持着极佳的心态。
而王导往前走的同时,继续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十年是活,百年也是活,执念太深,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我即使到了这个年龄,也坚持每日养生,在花园散步,亦或者试试男人。”
“生命不是短暂的光辉,是长久的明亮。”
“经历了谯郡之战,却只得到了这个结果,唐禹,心情如何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正题。
唐禹想了想,才说道:“心情还不错,我没有觉得多失落,在太子身边,就相当于将来的天子近臣嘛,这也算是潜邸之功。”
王导又突然道:“那么,前日的刺杀呢?”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眯眼道:“你别告诉我,你在替王敦说情。”
王导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想想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唐禹道:“杀了我们,就有了名。”
王导笑了笑,道:“那是表象。”
“本质是,你们微不足道,杀了能得利,却又不必担心损失什么。”
“如果你是陶侃,你是郗鉴,哪怕你只是虞潭、苏峻,他也不敢动。”
“今天我要教你的是,人是有团体的,有阶级的。”
“你如果置身于一个团体、一个阶级之中,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杀你,就相当于杀你的团体,你的阶级。”
“杀你一个,就会引动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的反扑。”
“你目前在东宫蛰伏,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团体和阶级,与之产生联系,这样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对你兴不起刺杀的念头。”
“这是权术。”
说到这里,王导慨然叹道:“这是我为官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怎么看?”
唐禹道:“你希望我怎么看?照你说的做,还是…否定你的说法?”
王导道:“我只要你说实话。”
唐禹咧嘴一笑,道:“实话就是,我认为你说的对,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需要去寻找团体,我要做的是创造团体。”
王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摆手道:“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话,真是复杂的感受,仿佛让我老了几岁,又仿佛让我更年轻了。”
“不过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我女儿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看向唐禹,道:“有法子吗?”
唐禹道:“创造信任,创造信仰,因而获得惊天伟力。”
王导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既然女儿嫁给你了,我王家作为大族,嫁妆肯定是不能省的。”
“五百两黄金,明天晚上秘密给你送来。”
“谈话结束,从此以后你们和王家再无关系。”
唐禹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妈的多少?
五百两!
这他妈…我爹辛辛苦苦半辈子,所有积蓄加起来,包括房契、地契什么的,总共也没超过五十两黄金…
王家还是太有钱了啊,比司马绍这个太子有钱多了啊。
“如果你成了,王家会至少兴盛二百年。”
“如果你是失败了,我足够有能力保住你,就算保不住你,保住我女儿还是很轻松的。”
“至于钱,我们从来不缺钱。”
王导淡淡笑着,缓缓道:“我当然是希望王家兴盛更久更久,你自己慢慢思考吧。”
他摇着头离开,而唐禹心中感慨,来到这里一年多,似乎也就王导真正看穿了我的心事。
他非但看穿了,还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都说娶妻娶贤…
老子倒好,娶了个最贤的,而且还是个大富婆…
今日又是爱王妹妹的一天。
第二百一十九章 信
王家人要团聚,只能在谢家找个机会。
谢秋瞳也没有打扰他们太久,而是把唐禹叫到了梨花别院。
因此,唐禹也顺利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聂庆。
这厮身上绑着布,因为胸口的伤,手都不敢乱动。
唐禹笑道:“聂师兄,你武功不太行啊,人家孙石几招就把你打成这样,你作何解释啊。”
聂庆喘着气道:“老子现在受了伤,你还要气我,你是人吗?”
“孙石那个王八蛋,的确不好惹,我当时就该直接把你卖了跑路的,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个罪。”
唐禹连忙道:“哪里哪里,聂师兄怎么会是那么不义气的人。”
聂庆咧嘴道:“想好怎么报仇没有?自出道以来,我就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唐禹道:“先灭了王敦,再处理孙石。”
“我已经打算写信给喜儿,找高手帮我们出手。”
聂庆当即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要找月曦仙子这种高手去对付她,其他人不好使。”
“等等,你给喜儿写信,不会是要找北域佛母吧?”
唐禹摆手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好好养伤,等你恢复了,我请你去青楼,让那群姑娘伺候你,还反倒给你钱。”
聂庆疑惑道:“现在青楼都做慈善的吗?”
唐禹道:“毕竟你是处男嘛。”
聂庆愣住,脸色渐渐变得扭曲,然后怒吼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唐禹大笑着离开。
逗了逗聂庆,心情更好了,于是又来到小莲的房间。
小莲的伤势轻一些,只是两只手不能动,但自己还是能走动的。
唐禹表达的关心和感谢,而小莲则是笑道:“不用的啦,姑爷,我是小姐的人,那也是姑爷的人噢。”
“到时候,人家是通房丫头的啦,姑爷要不要提前尝尝滋味,我手不能动,但是嘴巴能动呀。”
唐禹大受震撼,回头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我教的,我不懂这些。”
唐禹道:“我看得出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谢秋瞳一边说道:“司马绍让我向你表示问候,他的身份不太适合亲自来看你,温峤最近又很忙。”
“王敦那边现在很多动作,他们在笼络建康的名流,企图为将来的大事做打算。”
“我们也在积蓄力量,司马绍想要一些更直观的办法,他让我来问你的意见。”
唐禹想了想,沉声道:“让温峤犯个错吧。”
谢秋瞳皱眉道:“犯错?什么意思?”
唐禹道:“让温峤犯个错,让司马绍责罚他,让庾亮在其中当坏人。”
“王敦知道消息之后,很可能要选择挖温峤过去。”
“让温峤去卧底,搞清楚那边的情况,同时可以勾起他们的内部矛盾。”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这很冒险,一旦暴露,温峤危险了倒是小事,关键是我们容易得到错误的情报,做出错误的判断。”
唐禹叹道:“现在不是讲究稳妥的时候,除了孤注一掷,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看向唐禹,平静道:“你真的要北府军?”
唐禹吓了一跳,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表情,随即摇头道:“前天是怒火攻心了,说的气话,北府军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哪里能张口就要。”
谢秋瞳不说话了。
她看着四周熟悉的楼宇,想起了唐禹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
她闭上了眼,最终看向唐禹:“如果我愿意给你呢?”
天知道这句话她费了多少勇气,以至于说出来的那一刻,声音都在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些动容。
都说谢秋瞳绝情,都说她争权夺利不择手段,但她对我…却是什么都愿意给。
因此唐禹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轻轻道:“我不要你的北府军,但我也不会立刻走,我会帮你,帮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谢秋瞳看着他,然后慢慢挣脱了他的手。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去哪里。”
她突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唐禹,露出冷笑:“或许你知道,但你不敢说,废物。”
唐禹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谢秋瞳眼中带着自嘲,缓缓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你嫌弃谢家。”
“你认为我们都是脏的。”
“和我们这样的家族扯上关系,当然会影响你的大事。”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谢秋瞳是聪明的,她用了最少的时间,就看清楚了本质。
是的,唐禹不能借助世家的力量崛起,至少明面上绝对不能。
这是两人最大的隔阂,最疏离的症结。
唐禹只能摇着头,短暂离开。
王妹妹在陪家人,他便回家写信,再寄信给喜儿。
要写的内容,他早已想好了。
“喜儿宝贝,你已经回到极乐宫了吧?我也回到建康了,我们相隔更远了,但我的思念却更浓了。”
“之前拜托你建立情报系统的事,要暂时作废了,你不必再忙碌了。”
“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王猛字景略的人,应该寄居在魏都,年龄不详,或许很小,或许也已经成人了。”
“对了,我最近在谯郡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孙石,自称泰山雄碑,是一个高手,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呢。”
“他说他和你师父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当初让你师父怀孕了三四次,只是都没保住胎,是真的吗?”
“他说你师父私底下其实很那个,恨不得把男人吸干,他玩腻了才离开你师父的,有这回事吗?”
“我怀疑他在说谎,因此跟他闹了也一场,差点被他打死。”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全了,你师父的事…你要多关心啊,问问她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很想你,你也要经常给我写信啊。”
“十一月初九,唐禹于建康。”
把信写完,唐禹长长出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封信一旦到了喜儿手上…
北域佛母肯定来!
到时候,泰山雄碑是吧,你小子有福了。
唐禹兴致冲冲来到了瓦官寺,直接亮明了身份,说自己是喜儿的朋友。
他不知道什么暗号,干脆直接明牌。
关键是,这些魔教的密探竟然真的信了。
“噢是唐禹对吧?我们知道你,你是我们的内部人员。”
“要寄信是吗?”
年轻的教众问道。
唐禹点头道:“情况紧急,务必尽快送到圣女手中。”
年轻教众笑道:“再紧急也别怕!我们宫主就在这里呢!”
话音落下,内房之中,北域佛母梵星眸缓步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轻轻道:“很久不见了,姓唐的,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信,是不是又要骗我的徒弟。”
深邃的眼眸,透着杀意。
她打开了信,直接僵硬在了原地。
第二百二十章 大魔头
天塌了。
她北域佛母分明护送喜儿回极乐宫了啊,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建康来了?
如果上天真要整我,不必这么费劲,我自己给自己几耳光就行啊。
这一刻,唐禹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跑。
他很确定祝月曦还没回广陵郡圣心宫,她肯定还在建康的分部。
只要找到她,才能实现风险对冲。
至于这两个高手又怎样的恩怨,会怎样大打出手,唐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跑!赶紧跑!
唐禹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他非但在跑,而且直接飞起来!
哎我怎么飞起来了?
他猛然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提住了衣领,被梵星眸直接拉了回去。
然后,他被掐住了脖子,嘴巴直接张大。
梵星眸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老娘长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了,但你是第一个敢造我黄谣的!”
说完话,她直接把信纸捏成一团,一把塞到唐禹的嘴里,吼道;“给老娘自己咽回肚子里去!”
唐禹不停咳嗽,连忙把纸吐了出来,急道:“师父息怒啊,弟子绝对没有造谣,字字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啊!”
梵星眸凤眸一掀,大怒道:“你说信里写的都是事实?臭小子,别以为喜儿宝贝爱你,我就没其他法子收拾你。”
“你上边的嘴不吃,我就让你下边的嘴吃!”
唐禹脸色都白了,大声道:“师父,弟子冤枉啊,是那个孙石造谣,弟子只是把他的罪行说出来啊。”
“不行你看,我锁骨断裂、肩膀脱臼,伤势刚好不久。”
话音刚落,梵星眸一伸手就直接把他上衣撕烂,看到了他的肩膀。
她双目一凝,缓缓道:“的确有散手八式的痕迹。”
唐禹顿时松了口气。
梵星眸道:“本来想狠狠收拾你一顿的,但…看了你的伤,我决定杀了你!”
“啊?”
唐禹当场愣住。
梵星眸冷冷道:“老娘感受到了《圣心诀》的气息,你的伤,是祝月曦那个臭母狗给你治的吧?”
“你和她,关系真是不错啊!”
“抢老娘的现任,还要却抢老娘的前任…”
“你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当我好欺负是吧?”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唐禹一时间脑子都快烧坏了,饶是他自认为逻辑很强、应变能力也不错,但面对这种超纲的话题,还是太吃力了。
他只能乱中求序,喃喃道:“那、那我们是同道中人啊…”
梵星眸显然反应了一下,然后气得双目冒火,一掌拍在唐禹的心口。
唐禹吓得大叫一声,然后愣道:“哎?不痛?”
话音落下,他全身的衣服突然直接裂成碎片,上下赤裸再无寸缕。
唐禹猛地捂住,惊道:“你做什么!”
梵星眸冷冷道:“喜儿宝贝的面子我要给,今日不杀你,你现在给我滚回家去。”
“就这样裸着回去!”
“否则…”
她看向身后几个弟子,寒声道:“我就封住你的穴道,让他们好好伺候你!”
几个弟子面色大变,吓得连连退后。
其中一人已经忍不住喊道:“唐大哥,你…你赶紧回吧,别犹豫了,别害了兄弟们的清白啊。”
放你妈的屁,老子才是最苦那个好吗。
唐禹都快哭了,捂着裆部,急忙道:“师父!我可是你唯二的弟子啊!是喜儿师姐带师收徒的啊!”
“我应该对你尽孝才对,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徒弟啊。”
梵星眸道:“徒弟就该听我的啊,你作为大师兄,让师弟们爽一爽难道不应该?”
师弟们再次后退,已经是怕到极致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我错了,我承认信里的内容都是我编的,我被孙石刺杀,身边的人都受了重伤,我和王妹妹也身中砒霜剧毒,几乎殒命…我…”
“什么!”
梵星眸脸色陡然变了,直接打断道:“王徽中毒了?孙石好大的胆子!老娘要把他碎尸万段!”
唐禹愣住了。
噢…这样啊?
不是…你是这么想的吗?
唐禹当即哽咽道:“王妹妹身中剧毒,几乎殒命,冷翎瑶身受重伤,谢秋瞳被打断肋骨,她的侍女小莲和我的侍女小荷,也断了手臂…”
“那个孙石…口出狂言,他说他没别的爱好,就单纯喜欢打女人。”
梵星眸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沸腾!
她一字一句道:“这奸贼!当真是罪大恶极!”
“那么多漂亮的女人,竟然差点都被他害了,他…他…”
说到最后,她喘着粗气道:“老娘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趁此机会,唐禹干净看向身旁的师弟们,压着声音道:“愣着干什么,快拿件衣服给老子啊,你们真想当搅屎棍吗!”
几人吓得连忙把外衣脱下来扔给他。
唐禹连忙穿上,看到梵星眸在冷笑,于是他又赔笑道:“师父,原谅弟子吧,弟子也是…也是为了保护她们啊。”
梵星眸眯眼看着他,缓缓道:“徒弟啊,你认识的漂亮姑娘,还挺多哈?”
“啊?”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儿子的就是妈妈的…”
梵星眸眼睛一亮,笑道:“那个…我来建康是办大事的,但这瓦官寺,住得不太舒服啊。”
唐禹似乎明白了,喃喃说道:“那请师父…下榻弟子寒舍,弟子有侍女小荷,年方十七,生得乖巧玲珑,她可以好好照顾师父凤体。”
“懂事!哈哈哈!”
梵星眸心情这才好转,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在师父面前少说谎话,师父不吃那套,师父只吃樱桃。”
她他妈太黄了!我忍不了了!
唐禹很愤怒,点头道:“师父,俺也一样。”
“嘭!”
头上直接挨了一下,唐禹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走!去你家!”
梵星眸大笑着,直接上了唐禹的马车。
唐禹心里苦啊,虽然多了个保镖,但…但家里好像多了个大魔王。
而且,我怎么感觉…被…牛了?
不行!坚决不能让这个女魔头碰王妹妹,最多让小荷给她占占便宜。
对不起小荷,苦了你了,公子对不起你。
唐禹含泪进了马车,又被赶了出来。
“孤男寡女你要做什么!滚去驾车!”
他妈的太过分了啊。
唐禹攥紧了拳头,驾着马车带着梵星眸回家。
一路回到唐家,梵星眸左右打量着,也不看院子的格局,反而像是在找着什么。
很快,岁岁抱着一盆花路过,看到唐禹,当即过来打着招呼:“公子回来啦…”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梵星眸。
她当场愣在原地,喃喃道:“好漂亮的姐姐,如果能做我的女人就好了…”
梵星眸歪着头,慢慢瞪大了眼,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来采花的,没想到刚进门,就被被人当成花想采了。
她指着蓝岁岁,看向唐禹道:“这姑娘叫什么?我打算收她当徒弟。”
第二百二十一章 态度
不行!
这样下去坚决不行!
这老妖婆来府里第一件事就要挖我的人,将来还指不定要干什么,如果任由她这样下去,我连王妹妹都保不住。
唐禹正色道:“老妖…不…师父…岁岁年龄还小,还在读书识字,不太适合拜师…”
他连忙看向岁岁,疯狂使眼色:“你说是不是啊岁岁?”
蓝岁岁愣了愣,小声道:“可如果她是我师父,就…就好刺激呀。”
我的家怎么了!怎么都是这种人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想必是刚到建康不久吧,一路舟车劳顿,瓦官寺条件又差,肯定还没沐浴。”
“我叫小荷给师父安排沐浴行不行?”
梵星眸当即道:“当然好了!”
“师父请跟我来,住主院。”
家就这么大,又不敢委屈这个老妖婆,只好把主院主楼给她住,当时老爹在那阁楼之上夜夜笙歌,如今轮到这个女魔头了。
唐禹笑道:“师父稍坐片刻,让侍女们给你揉揉肩,我去叫小荷。”
他吩咐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侧院而去,见到了正在指挥下人打扫院子的小荷。
“快!小荷快来!”
唐禹当然不用亲自来请她,是为了给她打招呼。
“公子怎么了?”
小荷笑嘻嘻地走来,可可爱爱的,她十七岁的年龄,也是大姑娘了,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唐禹低声道:“主院来了个女魔头,是喜儿和我的师父,武功很高,千万惹不得。”
“你得帮我照顾好她。”
小荷笑道:“这是小事呀,小荷连小姐都伺候得了,还怕一个长辈么。”
唐禹道:“小荷你千万记住,她喜欢女人,很可能会在你照顾她的时候,占你的便宜。”
“你一定要吊着她,跟她谈感情、装清纯,决不能让她占你的便宜。”
“她要来硬的,你就哭,就撒娇,就装胆怯,这样她就只顾着哄你了。”
小荷这下愣住了,委屈道:“公子…小荷是你的贴身奴婢呀,你…你一直不对我动手,还把我推给别人…”
唐禹急忙道:“当然不是,公子只是让你照顾她,但千万别答应她的无理请求。”
小荷看了一眼唐禹,小声说道:“那、那小荷也委屈,做了这件事,公子是不是该补偿我?”
她眨着眼睛,脸色却有些红了。
唐禹连忙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道:“乖,公子这不是心疼你么,等把这个老妖婆搞定了,公子就宠幸你。”
“太好了!”
小荷高兴地亲了唐禹一口,自信满满道:“老妖婆就交给小荷吧!”
她大步朝着主院走去。
而唐禹,一点都不敢耽误。
他要立刻去谢府,把事情告诉冷翎瑶,让她赶紧请月曦仙子来,不然天知道这老妖婆会怎么样。
一路赶到谢府,已经是黄昏了。
王导夫妇已经离开,谢秋瞳正带着王徽、冷翎瑶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唐禹快跑过去,直接问道:“霁瑶,你打得过梵星眸吗?”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冷翎瑶指着自己的脸:“我?”
谢秋瞳反应更快:“你别说北域佛母在建康,并且找到了你了。”
唐禹道:“她现在就在我家,虽然没有抱着恶意而来,但天知道她要做什么事。”
“月曦仙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出手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有必要让师父知道。”
“我去禀报。”
她说完话,便直接走了。
王徽小声道:“那我们还可以回家吗?”
谢秋瞳眯着眼沉思片刻,缓缓道:“北域佛母身份敏感,已有十年没有南下,此刻突然来建康,不可能只是闲逛。”
“但要她亲自出马的事太少了,不可能是武林的事…她或许是为了慕容鲜卑…”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看来是赵国的情况不太好,慕容鲜卑真要建国了,他们需要声势。”
唐禹道:“你是说,北域佛母来建康是为了见陛下,为了给慕容鲜卑争取声势?”
谢秋瞳道:“有我大晋站台,慕容鲜卑建国一事,将水到渠成,正统之名,可以没有,但能有则有。”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疑惑道:“但她凭什么可以说动陛下?她甚至没有见过陛下。”
唐禹也很快敏锐起来,凝声道:“陛下病重,已入膏肓,道家的柔和法子,解决不了陛下的问题了。”
“但梵星眸自创佛法武学,在极端情况下,或许比祝月曦的道家内力更适用。”
谢秋瞳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会让人关注一下皇宫的情况,有任何消息,我们提前知道总是要好一些。”
唐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压着声音道:“陛下想继续活,那…司马绍所做之事,就…就容易触犯逆鳞。”
谢秋瞳猛然抬头,冷声道:“我去找司马绍!”
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多虑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经决定了?”
谢秋瞳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有决定,我只是一个广陵将军,四品武官而已。”
“你也什么都没有决定,你也只是四品武官,而且是虚职。”
唐禹看着她不说话。
谢秋瞳也看向唐禹,沉默了片刻,迟疑道:“你…会…站在…”
唐禹直接打断她:“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谢秋瞳重重松了口气。
王徽看着他们两人打哑谜,她也听不懂,只是嘻嘻笑道:“谢姐姐不用担心啦,唐大哥肯定是在乎你的啊。”
“别看他有时候嘴硬,其实说梦话都在喊你的名字呢。”
谢秋瞳诧异地看向唐禹。
唐禹目光深情,认真道:“秋瞳,其实我有一句话埋在心里,想对你说很久了。”
谢秋瞳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唐禹,道:“什么…话?”
唐禹道:“还记得我在进入死牢之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令人深刻的事情吗?”
谢秋瞳仔细想了想,道:“什么事?”
唐禹轻轻道:“你借了我二两黄金,一直没还…”
王徽噗嗤喷出了嘴里的茶。
谢秋瞳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看了一眼四周,找到了茶杯,直接朝唐禹砸去。
唐禹顺势躲过,发出了大笑之声。
他一把拉着王徽,道:“快跑,我肯定她这次真的生气了。”
王徽一脸懵圈,被唐禹拉着走了。
而看着他们的背影,谢秋瞳咬牙切齿,沉默了许久,嘴角却又慢慢扬了起来。
“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身旁突然传来调笑的声音。
谢秋瞳脸色顿时冷漠,回头看到了小莲,沉声道:“不好好养伤,瞎逛什么,回房间去。”
小莲不回答,只是继续道:“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谢秋瞳急得直接推她走。
小莲哈哈笑道:“小姐,姑爷有时候说话慢动听的喔!”
谢秋瞳哼道:“他就是个小气鬼!二两黄金都记得!”
她低下头,却又小声道:“他却忘了我怎样才拿到那二两黄金的。”
而另一边,唐禹一直控制着速度,恰好在到达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另外一辆马车。
他带着王徽下车,看到了冷翎瑶和祝月曦也下了车。
祝月曦看到唐禹,当即瞪眼道:“她真在?”
唐禹道:“千真万确!不过千万别打起来啊,我突然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祝月曦就大步朝里走去,满脸的怒火。
唐禹和冷翎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到了主院,祝月曦顿时看到了梵星眸,当即呵斥道:“好啊!好!你这个贱女人!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梵星眸正躺在椅子上,享受着两个侍女的按摩。
看到祝月曦,她不怒反笑,勾了勾手指,眯眼道:“既然来了,还不快过来给我舔脚,小狗狗…”
听到最后三个字,祝月曦当场脸色苍白。
第二百二十二章 认字
黄昏似乎骤然变成了黑夜,在暗无天日的记忆中,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
祝月曦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胸膛起伏,一时间眼眶都快红了。
她全身的力量开始往外狂涌,声音也在颤抖:“我…要…杀了你!”
梵星眸依旧躺在椅子上,眯眼道:“杀我?为了掩盖你的过去吗?你很怕那些事传出去吧?”
“一个门派的后起之秀,年轻一辈最惊才绝艳的人物,私下里竟然喜欢趴在地上吃东西,竟然喜欢挨鞭子…”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住口!”
“我说过,只要你敢来建康,我就杀了你。”
说完话,她便直接朝着梵星眸杀去。
只是下一刻,梵星眸就拔地而起,浑身金光闪烁,宛如流星一般朝天而去。
她大笑的声音传了出来:“小狗狗,等主人忙完了正事,再好好给你一场痛快!”
“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我了,想我想到发疯,因为只有我敢打你。”
祝月曦咬着牙,也跟着追了上去。
两道光消失在天际,院子里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唐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只觉心跳十分剧烈。
他看向冷翎瑶,喃喃道:“霁瑶,她们恩怨这么深刻吗?”
冷翎瑶轻轻道:“我忘记了。”
很好,果然还是这个答案。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感慨道:“总算…安静了,寄个信而已,差点闹出天大的事。”
“累了一整天了,大家伙都休息吧…我他妈…也累了。”
唐禹选择去泡个澡。
当然,居心不良的小荷表示要亲自服侍。
“奴家可以用身体帮公子搓澡!”
她言语之中只有兴奋,没有羞涩。
唐禹连忙摆手,今天这大起大落的,他是在有些吃不消了,是在不想再起飞降落了。
美滋滋泡了个澡,这才感觉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心绪安宁了很多,想起梵星眸这个老妖婆的逆天程度…怪不得喜儿这么敢爱敢恨…
喜儿…
哎,今天本身是要给喜儿写信的,结果惹了这么多事,都是我心地不纯的报应啊。
我老老实实给喜儿写一些想说的知心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的,偏要在里边造黄谣引战…
都怪老子啊。
想到这里,唐禹打算再写一封信给喜儿,这一次,不再用心不一。
他来到书房,正要准备,却发现冷翎瑶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唐禹一眼,便开始磨墨。
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事情中,能享受到莫名的安宁和默契。
唐禹执笔,沾着墨水,慢慢写了起来。
“我回到建康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很多复杂的事牵扯着我的心,让我无法平静。我怀念谯郡,我舍不得那里的山林,因为我们曾在那里相拥,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你的名字真美,失去了你,就好像真的失去了欢喜,失去了开心,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思念,心脏似乎真的缺少了一块。”
“我不知道这些言语是否能承载我的感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这些苍白的文字,感受到我对你的心,但我一定要写,一定要竭力去表达,哪怕能让你会心一笑,我也觉得十分值得。”
“你会笑吗?还是会哭?无论何种表情,我此刻想起你的脸,就觉得心中好暖。”
“我倾听着建康的喧嚣,似乎也隔着三千里距离,想到了辽东的雪,辽东正在下雪吧,希望风不要太冷,不要让你感受到孤独。”
“关于情报的事,不要再忙碌了,可以帮我注意一下王猛字景略这个人,这对我有帮助。”
“最后就是,我很期待下次见到你,我想亲吻你的脸,告诉你在天地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唐禹,十一月十一于建康,于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写完了长长的一封信,唐禹缓缓放下了毛笔,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前面的那封信,写完之后我心中忐忑,这封信我写完,心中却踏实了很多。”
“原来很多事,真的要用心去做,用诚心去对待,才会让人踏实。”
“霁瑶,你觉得呢?”
冷翎瑶看着信,逐字逐句看着,久久不语。
她发现唐禹在看她,于是小声道:“我只认识其中一部分的字。”
唐禹道:“比如呢?”
冷翎瑶抬头,认真道:“我想亲吻你。”
唐禹忍不住笑道:“你适合做娱乐记者,你总能在一大段文字中找到劲爆点。”
冷翎瑶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直看着桌上的字。
唐禹见她古怪,于是提议道:“需要我教你识字吗?”
冷翎瑶微微摇头道:“学会了,也会忘记。”
唐禹道:“你明天吃饭吗?”
冷翎瑶疑惑道:“为什么不?”
唐禹道:“吃了也要拉出来的…不还是要吃?我们来到世界,不是为了等一个结局,而是去经历我们活着的这几十年。”
“去经历吧,别管结局是遗忘还是铭记。”
冷翎瑶看着信,轻轻道:“那我念,你写,好不好?”
唐禹笑道:“当然。”
冷翎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者,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唐禹认真写着,她也缓缓念着。
冷翎瑶继续道:“致虚极,守静笃,气贯如江海,神守形,合太虚,无招以成势。”
“故无意无我,可见天机,成天人也。”
一口气写完,唐禹疑惑道:“这是什么道家经文吗?”
冷翎瑶轻轻道:“这是《圣心诀》的总纲。”
唐禹吓了一跳,不禁笑道:“太可惜了,我已经修炼《大乘渡魔功》了,不然我应该用得着它。”
冷翎瑶沉默了。
她慢慢低下了头,小声道:“可是,我没有其他珍宝,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唐禹看向她,认真说道:“你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
冷翎瑶道:“什么?”
“霁瑶,你的小名啊。”
唐禹笑着,在纸上写出了这两个大字,道:“这比《圣心诀》的总纲更宝贵。”
冷翎瑶看着这两个字,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内力涌动,烘干了墨迹。
她小心翼翼把纸折了起来,塞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那个荷包,还是那么眼熟。
容易遗忘的人,更在乎物品的意义,这是她铭记的方式,这是她对抗遗忘的无声宣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情报
一觉睡醒,心中的喧嚣也彻底平静。
唐禹洗了脸之后,神清气爽,陪着王妹妹吃饭,也是说说笑笑,亲昵无比。
他迎来了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姜燕回来了。
带着衣崇文,带着一共十二个少年,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见过明府!见过唐县丞!”
衣崇文和一众少年跪下磕头。
唐禹笑道:“都是老熟人了,赶紧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众人站了起来,忍不住挠头笑着。
唐禹道:“姜燕,给他们的父母家长打过招呼了吗?他们态度如何?”
姜燕向来严肃,沉声道:“大部分家长都同意,有三个家长以家贫需要劳动力而反对,我给了钱也放人了。”
唐禹看向十二个少年,郑重道:“你们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性,跟着我,可能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不单单是肉体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
“你们不会很风光,你们只会像蚂蚁、老鼠和蛆虫一般,在黑暗的天地做着事,为了心中的目标,为了一个理想。”
“所以,你们现在还有机会离开,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们就必须一路干到底了。”
听闻此话,十二个少年都纷纷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唐县丞,咱们都是想跟着您干的,您可千万别赶我们走,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唐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沉声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的是,你们的家人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的钱。”
“他们受了委屈,有人会帮他们出头,替他们伸冤。”
“你们跟着我干,你们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你们的孝道,我会给你们尽。”
“全部站起来!进屋说话!”
十二个少年,全部进了房间,而房间外边,侍卫已经把侍女仆人赶走了。
唐禹看了衣崇文一眼,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没有名字了,你们只有身份和代号。”
“你们属于一个叫‘神雀’的组织,组织的首脑,也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就是衣崇文。”
衣崇文吞了吞口水,他身体微微颤抖着,眼中有紧张,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活了半辈子…如今总算要做点事了吗?
他咧着嘴,攥紧了拳头。
十二个少年,面面相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唐禹看向他们,郑重道:“现在我要给你们解释神雀是做什么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神雀,是一个情报组织,一个严密、高效、准确、忠诚的情报组织。”
“衣崇文的代号是‘人’,你们十二个,则是‘十二生肖’。”
“现在我来分配——”
他指着最左边的人开始,沉声道:“你是猪!”
“你是狗!”
“你是羊!”
一个一个说下去,其中有人忍不住道:“为什么我是‘鼠’?”
话刚说出口,衣崇文就冷声道:“住口!你们要做的只有服从!不能有质疑!”
“我把话放在这里!神雀会有极度严苛的规矩!规矩比天还大,比我还大!”
他显然已经知道唐禹要做什么了。
唐禹看向他们,缓缓道:“神雀组织一共分为三层构架。” “一、首脑层。只有一人,也就是‘人’。”
“二、核心层。只有你们十二生肖。”
“三、外围层。他们是核心层单独建立的下属层级。”
“首脑层负责决策,核心层负责管理和执行,外围层负责具体任务的实施。”
他停顿了一下,保证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去接受和思考。
然后唐禹才继续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我会亲自培养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具体该怎么做,该怎么执行。”
“我是规则的制定者,你们是执行者。”
“我会让你们深刻明白‘神雀’的系统构架、人员招募和渗透方式、情报搜集与传递方式、群体个体互相的掩护与运作、情报的分析与利用,以及…风险和情报的评估。”
“在完成课程之后,我会把你们分配到十二个城池或地区,改头换面,让你们建立各自的分部。”
“你们需要自己招募麾下人员,自己考察、审核和驾驭。”
“世家奴仆、商人商队、道士僧侣、低级官吏、市井能人,你们要自己去分辨,不断构成、壮大己身。”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你们要对所在区域充分了解,主要包括世家动向、宫廷动态、军事情报、州郡大事、地方舆情等…”
“在特殊时期,具体的任务下达时,你们要有能力渗透各个核心区域,获取情报。”
说完了这一切,唐禹看向衣崇文,道:“你是首脑,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最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两项…规则和金钱。”
“前者能让他们成为神雀,后者能让神雀生存下去。”
“所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你除了要学习我给你教授的东西,还需要算出我们需要花多少钱。”
“这可比象棋要难很多。”
衣崇文正色道:“属下明白,但…主人,你也需要一个代号。”
唐禹想了想,缓缓笑道:“我的代号是神雀。”
情报系统的建立是长久的事,唐禹要先慢慢去做好这个开头。
他只能在方向上和架构上给出自己的理解,但具体的、更专业的和当代需要做的事,却需要其他人来帮助。
所以他在开完会之后,便直接赶往谢家,找到了谢秋瞳。
“什么?”
谢秋瞳皱眉道:“情报组织?你问我?”
唐禹道:“你似乎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你手底下肯定有能人。”
谢秋瞳道:“但情报组织是你的命脉,岂能让外人插手培养建立…”
唐禹道:“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亲自帮你教他们,我懂。”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免费培训的,跟你借的二两黄金,我不还了。”
唐禹笑道:“本身也没打算要。”
谢秋瞳则是继续道:“我三天后再来,在此期间,我也需要去请教一些更出色的人,而且在情报初期,需要借助一些武林的力量。”
“否则你那些所谓的十二生肖,单枪匹马到各个地方,根本无法展开。”
“作为武林第一门派,圣心宫会帮忙的,只要我开口。”
唐禹面色古怪道:“你不会偷偷给他们支付高昂的费用吧?我还是希望这个钱我来出。”
谢秋瞳哼道:“我才没那么大方,给你花钱。”
“圣心宫欠我师父很大的人情,所以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会帮我。”
“至于霁瑶…给她钱是我乐意的~!”
唐禹道:“那拜托了,我等你的好消息,我还要忙着回去。”
他急匆匆走了。
而谢秋瞳的身边,适时响起了声音:“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小莲!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莲顿时捂嘴道:“你生气从来都不预告,而是直接生气的,小姐,你心情分明很好嘛。”
谢秋瞳嘴角翘起,轻轻道:“他是没法子才找我的。”
小莲嗲着声音道:“你又不是外人啦!”
谢秋瞳道:“再敢调笑我!我让你给他暖床!”
小莲歪着头道:“求之不得呢,小姐我帮你试试他厉不厉害!”
“休想!”
谢秋瞳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暗流
谢秋瞳还有三天才会来讲课,而唐禹则要在这三天之内,把神雀的架构和规则给众人讲清楚。
年轻人接收知识、分析信息的能力很强,脑子跟得上,而衣崇文也的确是个人才,他竟然能把组织的建立比作象棋的布局,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给出启发性的建议。
第二天,唐禹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有十多个壮汉护送一个大箱子到了府上。
打开一看,那是足足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封信。
信中,戴渊称呼唐禹为生死弟兄,共患难的同袍,言语极尽谄媚。
这老小子,总算还是怂了。
到了第三天,本是谢秋瞳该来讲课的时间,然而在早上,唐禹就收到了东宫的通知,司马绍请他过去议事。
这次他可学聪明了,没让王妹妹跟着,而是让姜燕负责驾车送他,冷翎瑶则是在家里保护王妹妹。
一路来到东宫,唐禹快步走了进去,果然看到了大家都在。
司马绍、温峤、庾亮和谢秋瞳正静静坐着,等候着唐禹到来。
这阵仗的确诚恳,唐禹也自然不摆谱,作揖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各位。”
司马绍站了起来,回礼道:“唐卫率请入座。”
书房很大,四周连侍卫都没有,想来是被清空了。
司马绍开门见山,郑重道:“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几天前,唐卫率提出了两个计谋,分别是争取郗鉴的支持和派出卧底去往王敦阵营。”
“我思考了几天,觉得此二计皆可行,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共同商讨。”
“就从郗鉴开始吧。”
庾亮眉头微微皱起,缓缓说道:“郗鉴是我晋国老臣,常驻淮南,管理着诸多江北流民,是名副其实的流民帅。”
“他的确可以为我们提供兵力,只要许诺以利益,尤其是流民的利益,他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毕竟他向来还是忠诚的。”
“但是,一旦把权柄倾斜给了流民帅,那…将来可能留下隐患。”
温峤则是说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这个难关,总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再考虑将来流民团体的管理问题。”
庾亮道:“我们还没有到一定要重用流民帅的地步,郗鉴是正统官员没错,但其下的势力太过复杂…”
“我们建康还有两万兵力,京口还有一万北府军,戴渊还有一万出头的豫州兵。”
“同时,江州都督军事陶侃还有几千大军,交州虽然鞭长莫及,但梁州也还有几千大军可以牵制荆州后方。”
“王敦如今只剩六万人,我们何足惧之?”
谢秋瞳淡淡道:“戴渊若是走了,大晋淮河以北将再无防卫,赵国必然入侵。”
庾亮道:“赵国已经是自身难保!”
谢秋瞳道:“是石虎陷入政治僵局,但恰好可以用战争来转移矛盾,别看他们似乎在短期内没有经济实力组织出征,但若是淮河以北已经没了防卫力量,他们就算是只带半月口粮,也敢杀将过来,以战养战。”
“届时,淮河以北沦陷,荆、湘二州及江州、扬州北部,又被王敦控制,我大晋才是真的完了。”
“这种时候,不放权给流民帅,天都要塌了。”
庾亮直接站了起来,冷声道:“你一介女流之辈,懂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局势?你分明是害怕北府军会打没,才故意这般说。”
谢秋瞳眯着眼不再言语。
唐禹咧嘴笑了笑,道:“我同意庾詹事的观点,按照他的分析,我们似乎真的不需要仰仗流民帅。”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言语。
庾亮笑着还未说话,唐禹又道:“但戴渊刚刚打完仗,手里已经没粮支持战争了,请庾詹事想办法给戴渊筹粮吧。”
“另外,梁州自刺史周访被杀之后,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庾詹事应该亲自前往,整顿大军,支援建康啊。”
庾亮的笑容已经凝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声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遇到事情总是先想到困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唐禹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老子懂什么?老子去谯郡做个郡丞都能把石虎四万大军打退,你却被王敦打的抱头鼠窜,差点把建康都葬送了。”
“就你这种蠢猪,也配跟我谈军事,还在奢望天下驰援建康,没有后勤驰援你亲娘啊!”
“你给得出军粮吗?你只能给你亲娘!”
庾亮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唐禹,颤声道:“你、你不过一个右卫率,你敢…”
“行了!”
司马绍呵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吵的吗?不解决问题,再怎么吵都没用。”
“现在的情况是,石头城被王含驻军,王敦正在从武昌转移至姑孰,金城守军仅有两万,京口仅有一万北府军,健康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天下驰援?且不说我们拿不出那个军粮来,时间上也来不及,王敦一旦得知动向,立刻就要动手。”
“郗鉴是流民帅,也是大晋老臣,影响力巨大,争取到他的支持非常重要。”
“至于后续如何管理这些流民帅,该给其怎样的政治地位,都不是现在该讨论的。”
“否则父皇为何也用苏峻?难道苏峻不是流民帅?”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为了胜利,什么人都可以用,不能再守旧了。”
“谢将军…你恐怕要亲自跑一趟合肥,尝试与郗鉴接触,并获取他的支持。”
“我们要有我们的态度,只要败了王敦,我们愿意给流民帅正统的官职、爵位和政治权力,我们不怕让利,不怕让权,只怕苍穹倒悬。”
谢秋瞳点头道:“明白,我一定把太子殿下的话带到,尽力争取郗鉴的支持。”
温峤也道:“正该如此,不得不说唐卫率这一计很实用。还请说一下卧底之计又是什么?我真是十分期待。”
唐禹笑道:“卧底之计就是字面意思,派出卧底去投靠王敦,获取他的信任,获悉王敦阵营的内部信息,同时煽动他们内部的混乱。”
温峤道:“这很危险,派谁去呢?”
“你啊!”
唐禹道:“只有你最合适了。”
温峤当场愣住,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
唐禹正色道:“你与殿下相交莫逆,在各方面表现十分出色,王敦对你颇有忌惮,并三番五次写信招募你。”
“只有你有这个条件过去,其他人去肯定都被当成卧底直接弄死了。”
司马绍正色道:“不错,温峤,我在下午的时候会公布你贪污公款、卖官鬻爵的事,也会公布你和王敦私下通信的背叛行为。”
“然后你会被抓到死牢,受到酷刑对待,最后你会被人救出,逃往姑孰。”
温峤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我感觉无法胜任啊…这…”
唐禹道:“使君,莫要妄自菲薄,在这方面我们都信任你。”
“过奖了…”
温峤连忙自谦,勉强挤出笑容,心里问候着唐禹十八代祖宗。
而骑虎难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晋的江山,我…豁出去了!”
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后续讨论的就是一些细节。
中午的时候,会终于开完。
离开东宫,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才低声道:“最近建康暗流涌动,发生了许多怪事。”
唐禹道:“什么怪事?”
谢秋瞳道:“这三天接到报案,建康及陆续有数十个童女失踪,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
“官府并不算重视,甚至没有安排人彻查,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另外,关于郗鉴…”
“我收到消息,他正带着一万五千流民军,往南开赴京口…”
“似乎是冲着我北府军而来的。”
唐禹微微眯眼,低声道:“你察觉到一些东西了?”
谢秋瞳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机会,把建康彻底洗牌的机会。”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不要告诉司马绍,至少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担心他会懦弱。”
唐禹一边往前走,一边沉思,最终缓缓道:“原来最大的突破口,还是郗鉴。”
谢秋瞳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她感受到这个当初需要自己教的男人,已经看得很远了,在智慧上已经追上自己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千头万绪
温峤并不是一个特别强势的人,这也意味着他在很多事情上不会太激进,而亲自去卧底,很显然那是激进的做法。
他内心上不愿意去,认为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就彻底没了活路。
但事到临头,他的责任感又不允许他强行找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
所以他惴惴不安出了东宫,便打算回家与亲人告别,等候东宫这边的消息传来。
只是他没想到,宫门之外竟然有人等他。
“唐卫率?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峤满脸疑惑。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使君待我以礼,我自不愿让使君身陷险地,所以请使君跟我走一趟,去我家中一坐。”
温峤无奈摇了摇头,摆手道:“不必了,既然答应了殿下,我就已经不打算反悔了。”
“虽然很危险,虽然我也不想去,但…有些事既然轮到我去做了,我也不想逃避。”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满脸的洒脱,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事需要坚持,不是吗?”
唐禹点头道:“使君高义,唐禹十分佩服,且跟我走一趟吧,我并非要劝你不去。”
温峤疑惑,最终还是答应,跟着唐禹来了唐家。
一路走进,他的态度也很随意,四处打量着,说道:“唐卫率,你现在也是爵位在身的四品武官,这府邸还是该重新修缮一下啊,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否则容易被人轻视,也失了待客之道。”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没什么钱,也不打算修缮了,就这样挺好的。”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嘛。”
温峤愣了一下,仔细品味,忍不住拱手道:“受教了,唐卫率之言,仆当谨记。”
唐禹道:“里边请,让使君过来,是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使君。”
他带着温峤来到正厅,让小荷泡茶招待。
然后唐禹把冷翎瑶喊了过来,问道:“霁瑶,有没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一个人是圣心宫的人?”
“或者是…可以代表你师父的信物?”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师父没有信物,就算有…也应该在她身上。”
“不过我有圣心宫首席大弟子的玉牌,你要用吗?”
唐禹指了指温峤,道:“我想借给他用一段时间,可以吗?”
冷翎瑶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牌拿了出来,递给了唐禹。
唐禹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来到温峤身旁,郑重道:“使君且收下它,关键时候有大用。”
温峤满脸疑惑,低声道:“我…我要武林人士的身份凭证做什么?”
唐禹叹了口气,道:“使君,我坦白讲吧,这一次你去王敦那里卧底,很有可能要出大事。”
“王敦身旁有一个号称泰山雄碑的高手,名为孙石。”
“若你遇到大难,便将此物亮出,请他保你一命。”
温峤眼中震惊,忍不住道:“难道有人要出卖我?”
唐禹道:“使君别问了,现在的情况是你骑虎难下,必须去了。”
“而你唯一能活命的法子,或许就是这块玉牌。”
“届时,你一定要说清楚,这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给你的,请孙石帮忙保你一命,算作祝月曦欠他一个大人情。”
“孙石毕竟是武林中人,武林第一高手和第一大派的人情,对于他来说,很有用。”
“即使他不答应,王敦也不会杀你了,因为王敦会充分考虑孙石这个贴身保镖的利益。”
说到这里,唐禹又立刻补充道:“千万别损坏了,到时候要还给我的,这是霁瑶的东西。”
温峤看了一眼冷翎瑶,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意,压着声音道:“这是你相好的?”
唐禹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冷翎瑶,只见她背对着两人,什么也没听到。
于是唐禹在低声道:“不是相好的,但我心里有她,嘘…低调点,别给她吓跑了。”
“哈哈哈哈!”
温峤大笑出声:“唐卫率真是性情中人,好,我承你的情!”
“玉牌我收下了,如果因此救了我的命,那这人情可就大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郑重道:“但是唐卫率,你之所以得出我可能要遭难的判断,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你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往小了说,我们是朋友,是君子之交,往大了说,我们是同党,都是太子的人。”
“你不能瞒着我,让我不明不白过去。”
唐禹正色道:“我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一切就要变。”
“我只能跟你承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温峤深深看了唐禹一眼。
他站了起来,对着唐禹作揖,隆重施礼。
他沉声道:“温峤去矣,多谢唐卫率相助,玉牌之事我会保密。”
看着他的背影,唐禹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还有这种君子,真是难得。
他转头看到冷翎瑶还在那里站着,于是笑道:“霁瑶,去吃饭啊。”
冷翎瑶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唐禹疑惑道:“霁瑶?霁瑶?”
冷翎瑶如梦初醒,回头道:“啊我、我在!怎么了!”
她嘴角带着笑意,脸色微微有些红。
唐禹道:“我看你在发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翎瑶低声道:“没有,我…我只是饿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倒是新鲜,第一次听你说饿了,走,吃饭去,今天心情不错,我想喝一杯。”
冷翎瑶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吃饭的时候,甚至陪着唐禹也喝了一杯。
她脸色更红了,轻轻问道:“要写字吗?我帮你磨墨。”
在某种意义上,她觉得磨墨的自己,应该是最有用的时候。
唐禹想了想,道:“我正想写字呢。”
他带着冷翎瑶来到书房,沉思了片刻,才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司马睿、司马绍、司马宗、司马羕…”
“王敦、王导、王含、王舒、王彬…”
“庾亮、温峤、谢秋瞳、唐禹…”
“郗鉴、苏峻、陶侃、纪瞻…”
“钱凤、沈充、周抚…”
写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冰冷,再次下笔。
“祝月曦、梵星眸、孙石…”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冷翎瑶忍不住问道:“你在写什么?这些是名字吗?”
唐禹道:“我要搞清楚这些人都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我要分析出他们的个性、立场和势力,在其中找出一条生路出来,把晋国盘活。”
冷翎瑶道:“这么多人,想得过来吗?”
唐禹笑着说道:“难,我一个人很难做到,但谢秋瞳会帮我。”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师父的名字,她会站在你那边吗?”
唐禹道:“她不会。”
冷翎瑶想了想,道:“我有办法在关键时候,让师父犯病。”
“秋瞳会帮你。”
“我也能帮你。”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君恩
司马绍的动作很快,下午就派人抓了温峤,公布了一系列罪状,震惊了整个建康。
因为温峤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又举秀才入仕,深得儒生尊敬。
他平时乐善好施,为人谦和,也被许多同僚及不得志的江东士族所敬仰。
因此,当他的罪状全部公之于众,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对,说这是欲加之罪,这是政治打压。
司马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民众基础,王敦才会更喜欢温峤。
而随着温峤进了死牢,另外一个人也痊愈出山。
“我他妈来了!”
聂庆大步走进了唐家,大笑道:“师弟!唐禹!你小子这几天做的不地道啊,也不晓得来看老子一眼,可把我憋坏了。”
他兴冲冲跑来,一把就握住了唐禹的手,激动道:“憋死我了,真的憋死我了,我好想发泄啊!”
唐禹一把将他推开,连忙拍着自己的手,道:“聂师兄千万别乱来,我知道你心灰意冷,但可走不得我爹的老路啊。”
“就算你想走也行,走别人,别走我的,我还不够圆滑。”
聂庆摆手道:“你懂个屁,你不懂那种紧致与颗粒触感。”
“去你妈的!”
唐禹直接暴走,一脸恶心地看着他:“少来这套啊,如果你真的沦陷了,以后千万别来了。”
聂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是你先开玩笑的,老子顺着你的话随便说一嘴罢了。”
唐禹道:“你确定你不是在试探?”
“试探个屁!”
聂庆搓着手道:“我只是憋坏了,太无聊了,又不能跟侍女说往事,对吧?”
“如今总算满血归来,我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师弟,想当年我和那个姑娘,她其实…”
唐禹拱手道:“聂师兄,求你别折磨我了,你和那个姑娘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在舒县的时候你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了。”
“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故事?嗯?换个女人行不行?”
“我现在不是成亲了么?隔壁那个罗寡妇,就是你说胸口吊着好大两坨肉那个,她还是单着呢,年龄也和你相仿。”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道:“那个我不喜欢,唉,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这些。”
“你和我不一样,我是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我专一深情,矢志不渝,而你…啧啧…”
他说到这里,瞟了冷翎瑶一眼,不再言语。
唐禹当即道:“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当心我告你诽谤。”
“当着霁瑶的面这么拱火,这叫缺德,当心以后生儿子没屁1眼儿。”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喃喃道:“那确实少了一种另类的乐趣…”
唐禹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一次受伤,聂庆似乎打开了其他的门,这他妈有点吓人了。
好消息是有人来拯救他了。
宫里的太监来了…
唐禹突然觉得这些太监挺好的,至少他们没有作案工具,不会对自己形成威胁。
只不过…司马睿莫名其妙找我做什么?
坐着皇帝派的官轿来到皇宫,过宣阳门、大司马门、端门,直接进入了太极殿。
见到了大殿之上许多文武官员,但太监却依旧招呼着唐禹继续朝内,来到了太极殿后的式乾殿…
这里一般都是接待最顶级官僚的地方,当今除了王导、纪瞻等重臣和一众皇亲,其他臣子是没资格来的。
这让唐禹的心情有些沉重。
许多征兆在表明,司马睿用心不纯。
而当唐禹看到他的时候,也着实震惊了。
此刻的司马睿比去年北湖集会之时,要年轻很多,皮肤显然变好了,眼神明显清澈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亢奋。
看到唐禹,他便亲切问候:“唐卿,在东宫任职,可有不顺心之处?”
他把老子安排到东宫去,名义上说的是我资历太浅,年轻人需要沉淀,跟着太子好好学一学,暂时委屈一下,将来自有重用。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当初他的想法必然是让老子帮一帮司马绍。
此刻…这么问,到底是想我说好还是不好?
唐禹几乎没有思考,顺势说道:“都是为陛下尽忠、为国效力,自然是顺心顺意的,多谢陛下关心。”
这个时候的君权还太弱,而唐禹用的几乎是后世历史的忠君之言,司马睿听得十分舒坦。
他笑道:“你在谯郡立下大功,却只得到这点嘉奖,心中可有不满啊?”
唐禹连忙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陛下是圣明之君,做事必有考量,微臣心中绝无任何不满,只有感激。”
太好听了,这个唐禹说话太好听了。
司马睿笑意压制不住,道:“这次叫唐卿过来,是认真看了温峤的折子,又派人去谯郡实际考察了,最终得出结论。”
“唐卿以郡丞之位,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调协各大世家,指挥千军万马,奇计百出,方败石虎,实乃泼天大功。”
“至于那些所谓罪状,完全是因时因势而独辟蹊径,绝不是不忠。”
“故…”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缓缓笑道:“故之前的嘉奖还不够,还要大大奖赏。”
“待朝廷败了王敦之后,唐卿是必然要封侯拜将的。”
唐禹‘感激涕零’,哽咽道:“陛下再造之恩,微臣没齿难忘。”
司马睿眯眼道:“唐卿,关于王敦叛乱,可有破解之法?”
唐禹沉吟几个呼吸,郑重道:“启禀陛下,王敦叛乱时局复杂,非临时作答可以找到破解之道的,但我可以肯定,王敦必败。”
“此人骄纵跋扈,手下官僚也鱼肉百姓,所过之处,可谓是蝗虫过境,民不聊生。”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他王敦如此对待百姓,非无报应也,时机未到罢了。”
司马睿听得龙颜大悦,当即吼道:“唐卿所言极是,王敦不得人心,最终只会惨败。”
“待战事开启,朕有意命唐卿为将,又待如何?”
唐禹面色郑重,凝声道:“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司马睿满意点头,道:“唐卿官职上有些委屈了,朕暂时又给不了你,可有其他需要奖赏之处?”
这个时候,如何回答?
拒绝就显得疏离,提要求又显得恃宠若娇。
一定不能拒绝,要索求一些对方并不太在乎,又觉得很好控制你的东西。
唐禹尴尬一笑,道:“说来惭愧,微臣已有爵位在身,家中却尚且破旧,昨日待客,还被宾客说失礼。”
“所以微臣或许…缺一笔钱…”
司马睿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多年以来!你是朕见过最实诚的臣子!”
“唐卿护国有功,朕岂能让你连待客之所都如此寒酸?你是四品武官,朕就赏你四百两黄金!”
卧槽?
你踏马泡妞下血本啊!
唐禹直接跪下,大喜道:“微臣多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看到唐禹的反应,司马睿很是满意,他喜欢贪财的臣子,喜欢这种压制不住情绪的臣子,很好掌控。
而唐禹才不管他那么多,他只觉得自己赚大了,加上戴渊和王导,老子现在有足足一千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草!富甲一方!
一两黄金十石粮,一千两黄金就是万石粮啊!
有了这一大笔钱,今后很多事都有了天大的保障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惨剧
当唐禹离开式乾殿,经过太极殿的时候,受到了百官的注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谯郡立下天大功劳的年轻人,这个出身卑微的普通人,在最艰难的时代突破了政治身份的桎梏,即将进入权力的高层,辉煌腾达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唐禹则是停在了太极殿,看向王导,作揖施礼道:“岳父大人。”
王导微微眯眼,淡淡道:“唐卫率谨慎说话,老夫已与王徽断绝关系,并不是你什么岳父。你们无媒苟合,当以此为耻。”
唐禹并不回应,只是缓缓一笑。
他往前走几步,又看向谢裒,作揖道:“承蒙尚书多有照拂,唐禹感激不尽。”
谢裒不明白唐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平静道:“戒骄戒躁。”
“是。”
唐禹应了一声,便大步朝外走去。
而殿内诸多大臣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王导和谢裒身上,他们也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
而唐禹越走越快,终于走出了皇宫。
他心中无比畅快,不单单是因为得到了钱,而是想通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在权术斗争和扬名之间,恰好有那么一个缝隙,可以让他撕开一切。
儒生。
尤其是江东士族所影响的一大批儒生。
他不断思索着,以至于后边有人打着招呼,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才把他吓得一哆嗦。
看到梵星眸,唐禹按着心口,无奈道:“喜儿的毛病,果然是传承于你。”
梵星眸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她就喜欢突然出现,吓人一跳。”
梵星眸哼了一声,缓缓道:“唐禹啊,喜儿在平时可是总夸你,现在你师父也喊了,做弟子的,是不是该为师父做点事情啊?”
果然没好事!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师父如果需要,弟子当然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不过喜儿好像说过,师父是讨厌男人的啊。”
梵星眸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说这些荤话来逃避,不就是想打乱我的思绪,然后趁机跑路吗?”
“但我既然都开口了,那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否则,我可不会让你再见到喜儿。”
妈的老妖婆真不好骗!若是祝月曦,这些话肯定已经她气坏了。
唐禹连忙笑道:“哪里的话,师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梵星眸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搞这些花花肠子,尽管说,但你不一定答应,对吧?”
“你先答应!休要糊弄我!”
唐禹服气了,拱手道:“师父…您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让弟子答应,弟子很为难啊。”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大声道:“谁是老人家!老娘佛法精深!深谙驻颜之道!七十岁都不可能老!”
“年龄!年龄是问题吗!那些二十岁的有我好看吗!”
“你看看你那张脸!有我的脸光滑吗!比我皮肤嫩吗!”
给唐禹一顿骂了之后,她才重重哼了一声,道:“司马睿这条老狗,我让他站出来给我们慕容鲜卑站台,支持我们的正统地位,他倒好,要求一大堆,磨磨唧唧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老娘耗了足足两日,用纯正佛法帮他塑造丹田,帮他打通经脉、大穴,帮他治好了体内顽疾,他竟然还不答应。”
“我看他对你很重视,你必须帮我劝一劝,让他赶紧。”
唐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梵星眸一眼,缓缓道:“那些消失的童女,是你干的?”
梵星眸愣道:“什么童女?老娘不喜欢小姑娘。”
唐禹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最近几天,建康失踪了很多童女,都是八到十二岁左右的,我怀疑她们进了皇宫。”
梵星眸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迟疑着,最终认真道:“这事儿我帮你查清楚,但你也得帮我。”
唐禹道:“为师父效力,那是弟子该做的,关于大晋出面帮慕容鲜卑站台,承认其正统性之事,包在我身上。”
梵星眸这才笑了起来,点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徒弟嘛!也不枉我家喜儿把你放在心上!”
“两天之后我来你家找你,那时候我肯定查明真相了,希望你也已经想到法子帮我了。”
“否则,小徒弟…你师父可不是大善人,那可是真要整人的。”
大不了我把小荷给你睡!我事后倒要采访一下小荷!你到底是何等巧舌如簧!
唐禹道:“师父放心,弟子肯定把师父的事放在要位。”
告别了梵星眸,唐禹回到了家,心情却又逐渐忐忑了起来。
如果一切的征兆都按照推理的方向去走,那情况可就有些不妙了。
他仔细思索,最终决定去找谢秋瞳商量一下。
但到了谢府,却没见到谢秋瞳人。
于是灰溜溜回家,恰好看到王妹妹正和谢秋瞳说着话,一口一个姐姐,把谢秋瞳都哄得嘴角翘起。
看到唐禹回来,她又立刻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严肃无比。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是来告别的!”
唐禹疑惑道:“告别?你这么快就要走?”
谢秋瞳正色道:“中午的时候收到消息,郗鉴的流民军已经到了京口,一万五千人盯着我的北府军,态度很是古怪,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情况已经很危险了,我必须要立刻过去,掌控那边的局势。”
“建康,你恐怕要孤军奋战了。”
唐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压着声音道:“太快了,我情报还铺不开啊,你的情报…”
谢秋瞳道:“小莲会留下来,有任何消息她会给你传递。”
一旁的小莲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建康交给我。”
谢秋瞳郑重点头:“郗鉴交给我。”
唐禹道:“明早走?”
“是!”
“那留下吃饭,你很久没有尝到小荷的手艺了。”
唐禹果断留人。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有些犹豫。
王徽歪着头笑道:“好姐姐你就留下来嘛,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一起好好吃个饭呢。”
谢秋瞳淡淡道:“也罢,那就吃了晚饭再走。”
饭桌上,王徽每一句话都逗人开心,讨人喜欢,气氛竟然丝毫不尴尬。
直到谢秋瞳要离开了,才问道:“霁瑶,唐禹已经回到建康,有姜燕、聂庆保护,再加上如今的小莲,已经足够了。”
“麻烦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休息了,什么时候回圣心宫?”
唐禹趴着干饭,头都不敢抬。
冷翎瑶轻轻道:“师父让我继续保护他。”
“你师父?”
谢秋瞳皱眉道:“圣心仙子竟然会让你保护他?难道是有什么共识吗?她当时怎么说的?”
冷翎瑶看向她,低声道:“我忘记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饶是她聪明绝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了。
她只能看向唐禹,发现他还在趴着干饭,于是呵斥道:“你到底要吃多少!”
唐禹硬着头皮笑道:“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胃口好,聂师兄你说呢。”
聂庆捂着肚子,立刻惨叫:“啊啊呀呀呀!痛!突然肚子好痛!我先走了!”
他直接跑了。
妈的,靠不住啊!
正是唐禹绝望之时,救星驾到了。
梵星眸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
她脸色很是难看,声音都带着寒意:“本来打算后天找你的!但我忍不了了!”
“我找到失踪的那些童女了!全死了!”
唐禹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冬雷
按照谢秋瞳的说法,童女失踪案也就爆发三四天时间,仅仅三四天啊,几十个全部死了?
唐禹骇然看向梵星眸,喃喃道:“你是说,全死了?”
梵星眸道:“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我看到好几十具尸体…都…都太惨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缓缓道:“我没时间,我要先走,交给你们了。”
她似乎知道唐禹要做什么,摇着头快步离开。
而唐禹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去休息吧,我跟着佛母去看看…”
梵星眸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开口,她带着唐禹出了府,才压着声音道:“还去看什么?难道你还不信我的话啊!”
唐禹道:“我想知道她们怎么死的,我想知道司马睿到底在做什么。”
梵星眸看他表情有些严肃,最终点头道:“行,你得找地方换个僧袍,这样我才能顺利带你进去。”
家的旁边就是建初寺,唐禹也算是老熟人了,借一件僧袍还是很简单。
他穿上了土黄色的袍子,遮住了脑袋,跟着梵星眸朝皇宫而去。
今夜的天空看不见任何痕迹,大地没有半点光。
只在那黑暗的尽头,看到了更深邃的黑暗,那一团团黑云宛如污水涌动着,似乎时刻要倾斜而下,将这大地淹没。
而一幢幢房屋密集的挤在街道两侧,黑暗中轮廓狰狞,像是高大的巨兽俯瞰渺小的众生,似乎一张口就要把一切生灵吞噬。
而那些巨兽之中,最为高大的,就是皇宫。
它非但狰狞,还装裱着一双双灯笼般的眼睛,时而昏黄,时而血红。
唐禹和梵星眸进了宫门,一路朝前。
“我被安排住在含芳堂,紧靠着河,往北就是大通门和同泰寺,再往北通过玄武门就出宫了。”
“同泰寺里边有罗汉殿,雕刻了十八罗汉,司马睿就是在那里修佛。”
“今日黄昏十分,我帮他再次梳理经脉和内力之后,往回走的时候恰好听到通天观有哭声,声音绝对不大,外人听不到,但我的耳朵太敏锐了。”
“好奇跑去看,就看到了太监在杀人,然后把尸体扔到了景阳山下的枯井之中。”
景阳山只是一座假山,就在景阳楼旁,是皇宫造型最奇特、最宏伟的假山。
梵星眸的话讲完,天地突然骤亮,骇然抬头,见到了电光撕裂黑暗的天穹,巨大的雷声响彻天地。
她吓了一跳,然后喃喃道:“冬雷吗?真是有够邪门儿的。”
雷声一起就似乎不停,紧接着就是大雨倾盆。
即使是在夏天,也很少能见到如此滂沱的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下,惊雷闪电不断,一瞬间皇宫似乎都要被淹没。
狂风也开始吹了起来,气流卷动之间,一个个灯笼熄灭。
天地更黑了。
巡逻的侍卫都开始避雨,夜宿岗哨都开始撤销,这座宫殿的规矩向来是糜烂的、没有纲纪的。
两人淋着雨向前,几十个呼吸,衣服就彻底湿透了。
这样的大雨,即使是白天,都看不清前路,更何况是漆黑的夜晚。
好在梵星眸六识太强,带着唐禹前进,很快就来到了景阳楼旁的景阳山。
山下没有池塘,反而一块巨石,上边绑着巨大的绳索。
“他们把尸体扔进去后,就用这个巨石堵住井口。”
她的声音并不小,但雨声太大,连唐禹都听得不算清楚。
“我来搬开!”
梵星眸说了一声,大袖随意一挥,巨石便直接移开了。
更深邃的黑洞,露了出来。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暗了,黑暗到没有任何缝隙。
只是就在这时,电光再次撕裂苍穹,可怕的光照亮了一切。
唐禹恰好看到了枯井之中,堆满了赤裸的身体。
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
这只是电光石火之间。
这一刻又像是过了一万年。
唐禹看到了每一个细节,折断的手臂,掐断的脖颈,扭曲的身体,满身的血迹。
“有人来了!”
梵星眸低吼一声,顺手把巨石拨回,盖住井口,拉着唐禹躲在假山之后。
很快,好几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打灯笼,他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之中,或许他们就是黑暗的生物。
具体几个人,看不清,但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抬起了石头。
然后,又是两具尸体被扔了进去。
他们娴熟地将巨石盖上,若无其事地走了。
“跟上去!”
唐禹说了一声便往上走。
梵星眸顿时拉住他,低声道:“他们这是去通天观,那边有个高手功夫很不错。”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还强吗?”
梵星眸道:“比我弱,但我能做到不暴露气息,你却做不到。”
“他很可能会察觉到你。”
唐禹皱眉道:“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你不能帮我掩饰?”
梵星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唐禹的手中就多了一个东西。
温热的东西,比蚕豆稍微大一点,握住它那一刻,全身的内力似乎都平息了。
“一直握着,别松开。”
梵星眸说一句,便拉着唐禹朝前跟了过去。
暴雨雷霆,前方通天观大门紧闭,两个太监进去,打开门的一刹那,无数的光都射了出来。
里边是温暖的殿堂
唐禹两人终于靠近,在那窗户的缝隙中,听见了欢乐的声音,看到了热闹的一幕。
四五个男人赤身裸体在喝酒吃肉,桌上摆着大量的五石散,有人正在服食。
而十多个童女在大殿之中逃命,衣不蔽体,尖叫连连。
司马睿在笑,发出猖狂的笑声。
他面目狰狞,随手就抓住了一个童女,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梵星眸拉了拉唐禹的衣袖,示意他别看了。
唐禹没有看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他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又慌忙爬了起来。
他快步朝前,朝着枯井而去。
“你慢点啊!你怎么了!”
唐禹来到了枯井旁,声音已经哽咽:“快!帮我打开!我再看看!”
梵星眸也恼了:“有什么好看的!让她们安心去吧!”
唐禹道:“只看一眼!我确认一眼!”
梵星眸见他语气坚决,便顺手把巨石移开。
似乎苍天都在满足唐禹,电光再次撕裂黑夜,惨白的光,照亮了井中惨白的脸。
唐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浑身发冷,在原地打颤、抽搐。
梵星眸一把按住他,急道:“你怎么了?”
唐禹抬头,看不到什么东西,只看到了她深邃的眼眸。
这一刻他内心几乎崩溃,哽咽道:“我…我认识…”
“什么?”
“我认识…”
唐禹的手在抖,颤声道:“其中三个…三个童女我认识…我舒县的人!我抱过她们!”
“是她…她爹总说她茶饭不思…想见我…”
“我总是调笑,你女儿的生了三个了,屁的茶饭不思啊…”
“其实我常去看他们…那是个老实的妇女…只是想要个男孩儿…”
“她三个女儿,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七岁…”
“我给她们讲故事,我教她们三字经,带她们骑马…”
梵星眸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压着声音道:“别说了!”
她扶着唐禹,声音低沉:“我也心痛…”
“我第一次见喜儿的时候,她也是个孩子,也只有十岁…”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死局
这是唐禹穿越过来第一次生病。
大冬天淋了暴雨,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下子就感冒了。
但有梵星眸和冷翎瑶在,这点病伤害不到他。
只是昨夜所见,往日所忆,宛如梦魇一般,侵扰着他的心。
他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只是想着在舒县的时光。
他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他是真真实实在舒县实现过一些东西,通过实践,才慢慢选择这条路的。
这条路是见效慢,是难,是苦。
但…为司马睿这种朝廷效忠,还不如死了算了。
问题不在于贪,不在于政策,不在于吏治,这个王朝从根骨里就烂透了。
淮河以北几乎沦陷,王敦几乎打进健康,国家都要亡了,这个君王在治好疾病之后,做的是什么?
将士们在外拼杀,为了抵御石虎,连家族私兵都悍不畏死。
宫殿里呢,吃药!虐童!做着畜生不如的事!
秋瞳,你总劝我跟你一起走,但我要怎么跟你走?
我对你不忍心,可事实又是何其残酷?
“唐大哥…”
王徽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满脸心疼道:“你眼睛红了…”
唐禹闭上了眼,轻轻道:“王妹妹,如果我要离开建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跟我走吗?”
王徽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说道:“这是什么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然是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啊。”
唐禹抚摸着她的脸,心疼道:“你回家吧,去陪陪家人,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们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徽心中一颤,点头道:“好,我听郎君的。”
她松开了唐禹的手,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眨着眼睛道:“答应了带我走,就不许食言,听见了吗?”
唐禹愣住了。
他最终缓缓点头。
王徽走了,她不知道要和唐禹分别多久,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离开,对他好。
唐禹没有送王妹妹,他只是起身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谢秋瞳走了,王妹妹走了,他现在心无旁骛要教这些情报人员了。
虽然在专业知识上他懂得不多,但好在有小莲的帮忙,这丫头非但功夫不错,担在情报方面却很擅长。
一问之下才发现,小莲就是谢秋瞳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而这几日,除了培训情报人员之外,外界的消息也传开了。
唐禹受到司马睿接见,在式乾殿谈了很久,事后皇宫内官高调送赏,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事。
这标志着晋国政坛一个新星冉冉升起、标志着唐禹已经成为一个宠臣。
所有人都在传,最多两三年,唐禹就会成为晋国官场的中流砥柱,即使比不上王导这种三公权臣,那也绝对是扛大旗的人物之一了。
所以这几天,唐家门庭若市,许多官员、名流都想上门认识、结交,各大集会、清谈、宴席也屡屡请唐禹参与。
唐禹全部都拒绝了,因此也引得许多人不满,留下了高傲之名。
有人说唐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有人说唐禹已经崛起,再也看不起那些二三流世家和儒生了。
他俨然成了建康城最具话题的人物。
那么该来的,一切都会来。
在司马绍连续三次邀请,唐禹都没有再去东宫之后,也是在谢秋瞳离开第八天之后,司马绍亲自来唐家拜访了。
“请太子殿下进来吧,小荷备茶。”
唐禹说了一句,便从书房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司马绍大步走了进来,他龙行虎步,看了一眼唐禹身旁的冷翎瑶,沉默不语。
唐禹道:“她习惯跟在我身旁,不是外人,太子殿下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
司马绍皱眉道:“唐卫率是否忘记了自己还在东宫做官?为何多日旷工?难道有了父皇的恩宠,便可以玩忽职守、肆意妄为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你在乎的只是我失职吗?”
司马绍微微眯眼。
唐禹道:“开门见山吧,陛下的病彻底好了,他并不算老,还不到五十岁,在身体大好的情况下,他起码还能活十多年。”
“而太子殿下,你不觉得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太子的范畴了吗?”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以至于拳头都握紧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刁协、刘隗、周顗死了,陛下的核心重臣没了,只剩下皇室宗亲…”
“而你手底下的庾亮、温峤愈发亮眼,甚至谢秋瞳这颗新星也跟着你混了…”
“当然,也包括我。”
“你的所作所为,全是在为国家考虑,你是一个有野心、有谋略的人,但是!”
唐禹笑了起来:“但是那些事…本该是皇帝去做啊,你一个太子去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在陛下看来,你作为储君,他可以给你权力,但你不能自己主动要啊!”
司马绍低吼道:“住口!你这是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其心可诛!”
唐禹道:“那你为什么主动来看我?难道真是因为我玩忽职守?不,你是察觉到你父皇在打压你了,甚至在挖你墙角了。”
“他提前联系了郗鉴,一万五大军已经开到京口,给北府军施压,把谢秋瞳调走了。”
“现在他又把我挖了过去。”
“温峤在王敦那边卧底,或许立刻就要暴露,你信不信?”
“他在整你,他认为你不该觊觎那个位置,至少不该这么心急。”
“太子殿下,你目前的情况很糟糕,或许…我可以把话说的再重一些,你已经大难临头了。”
司马绍咬着牙,已经无言以对。
唐禹道:“去年的刺君案,你背了锅,如今你又过早去侵吞君权…加上你父皇身体突然好了,雄心又起来了…”
“呵…他当然要拿你开刀,来证明皇帝的威严。”
司马绍当即吼道:“够了!别说了!”
“你以为这些我看不出来?我提早考虑、布局,还不是为了天下,为了这个朝廷!”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病好了!身体康健了!”
“现在,我之前所有的积极和担当,全部都成了罪过了!”
“唐禹,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试探了,你到底站哪边?”
唐禹缓缓笑道:“这个问题很可笑,站哪边?你觉得我站哪边影响什么吗?”
“陛下掌握宫禁宿卫力量四千人,掌握建康城防两万人,你太子东宫禁军也就两千人左右,你觉得你挡得住?”
“太子殿下,认命吧,我相信就在这段时间,陛下就要对你动手了。”
“扫清了你的威胁,他才能专注抵御王敦。”
司马绍脸色一变,迟疑道:“我们父子…还没有到生死相杀的地步吧?”
唐禹笑道:“当然,如果没有去年的刺君案,如果没有谢秋瞳的北府军,你或许是安全的,最多被打压一下。”
“但现在的陛下,心性恐怕变了,为了不给北府军希望,为了全力收拢一切势力,你最好的结果,都是被废囚禁。”
“你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挣扎的死局。”
司马绍低下了头。
其实这些他早已看清楚了。
只是他不愿相信是这个结果。
为了朝局,为了父皇,勇于担当,提前布局,做错了什么?竟然要面对这样的结局?
他站了起来,无奈叹气,摇头离开。
只是在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道:“唐禹,从舒县、谯郡各种事看来,你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你真的认为,父皇是一个合格的帝皇吗?”
“我们国家走到这一步,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吗?”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你不甘?”
司马绍大声道:“不甘!当然不甘!我凭什么甘心!凭什么!”
“我心中装着江山,我看得懂局势,我会比他做得更好,不…不是更好,因为他太差了,他如此昏聩!”
“可惜…宗室不会支持我的。”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唐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问道:“你敢拼一把吗?”
“你若是敢拼,我和秋瞳,就能让你赢。”
司马绍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着唐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做得到!我封你为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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