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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钦差温峤
大战结束,税粮之事也告一段落,谯郡这个风云之地,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
各大世家也陆陆续续带着私兵离开了,临别之时,他们专程来到官署与唐禹告别。
唐禹也为他们践行,准备了一桌宴席。
酒足饭饱之后,谢广表达了自己的唏嘘:“唐郡丞战不犹疑,有人雄果决之姿,未来必有造化,仆提前敬上,望将来有缘再见。”
唐禹笑道:“使君客气了,我们必有再饮之时。”
周斐抱拳道:“唐郡丞南下路过汝阴郡,请一定通知,来仆寒舍小酌。”
唐禹道:“多谢。”
庾怿则是微微眯眼,道:“唐郡丞如今已然成亲,然王家之立场过于暧昧,今后可要多多留心啊。”
唐禹笑道:“使君多虑了,我妻可并非王敦之女,岳父王导如今可是位列三公,大晋忠臣。”
庾怿代表着的是庾家的态度,此刻见唐禹油滑,只好摇头不语。
送别了世家,谯郡更加清净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唐禹过得很闲适,带着王妹妹、小荷和岁岁出门走走,逛一逛谯郡周边的景色,也去各个村落讲一讲故事。
当然,都是简简单单的寓言故事,与政治无关,但却依旧包含着命运抗争的意义。
偶尔会带着史忠的一些部下,却帮忙翻一翻地,冬小麦已经在播种了。
南方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他也乐得自在,练武的同时,也和王妹妹耳鬓厮磨,小姑娘也是尝到了滋味,乐此不疲。
不过在此期间,唐禹也确实感受到了小荷和岁岁的病。
成亲之时用的很多物品,已经没有了用处,照理说是应该卖出去的,放在家里反而占地方。
但小荷舍不得,没有原因,就是内心上舍不得。
最后因为理智,还是把东西卖出去了,但自己却哭得一塌糊涂。
而蓝岁岁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行为,她竟然把小荷抱在怀里,表示今后由她来照顾小荷。
唐禹为此无比头疼,这家里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还好王妹妹永远都是那么乖巧可爱。
直到十月二十八,即将进入冬月的时候,朝廷终于来人了。
散骑常侍温峤带着两百精锐骑兵,来到了谯郡郡府,戴渊、唐禹、桓猷和祖约全部都到了郡府大门迎接。
“参见钦差使君!”
众人齐声施礼。
而温峤风度翩翩,随意摆手道:“不必多礼了,陛下得知谯郡大败石虎,取得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心中十分欣喜。”
“所以我亲自来送圣旨了,顺便也看一看谯郡的情况,也好回头仔细禀告陛下。”
戴渊笑道:“那使君是先宣读圣旨,还是先进府用茶?”
温峤道:“既然是免礼,自然是先进屋了,走吧诸位,听一听你们的功绩。”
功绩这玩意儿,谢秋瞳在走之前就已经和各大世家及戴渊完成了口供统一,省去了戴渊和石虎的暧昧,但又没有埋没唐禹的功绩。
所以戴渊娓娓道来之后,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是无可奈何。
他只能佯装大方,笑道:“我虽然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但唐郡丞作为文官,带领小股部队屡出奇兵,火烧敌军粮草,也是功不可没啊。”
温峤笑道:“这场大战比我们想象中的可精彩多了,陛下曾亲口夸赞,说谯郡之胜,珍贵之处是以弱胜强,同时损失还小,是完全可以写进史册的名役。”
“故而,君侯,陛下封你为西阳县公,都督豫州、兖州军事兼豫州刺史,其余钱粮布帛封赏不计。”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笑道:“戴公,且过目吧。”
这个行为可以看出,在这个时候的皇权,或者说司马睿,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谷。
戴渊仔仔细细看了一下,郑重道:“陛下天恩,微臣感激涕零。”
他心中却是暗暗骂着,司马睿真他妈小气,这种天大的功劳不给郡公爵位,只给一个县公爵位,果然还是在意老子和石虎勾搭,怀恨在心。
温峤又将另一幅圣旨递给祖约,笑道:“祖将军抗敌有功,陛下十分信赖,故封将军为留县侯爵,并主徐州刺史一职。”
祖约大喜,连忙接了过来,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唐禹的心却是微微一沉,祖家的基业在豫州,此刻却把祖约调到徐州去当刺史?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留县乃属彭城郡,而彭城郡是王导妻子曹淑的老家啊。
他妈的司马睿,都已经这幅吊样子了,还没忘了制衡世家,真是没救了。
想到这里,唐禹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还好没有跟着谢秋瞳回去。
“至于谯郡郡守之位,自然该由郡尉上提,桓猷,今后谯郡就交给你了。”
温峤笑着示意。
桓猷连忙道:“臣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知道这只是小赏,真正的大赏会落到兄长的头上,毕竟兄长名流多年,官职却还不算高。
不过郡守给了我,唐禹又去哪里?
似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唐禹。
戴渊三人对视着,轻轻叹息,因为他们清楚,唐禹和谢家的关系太好了,和王家现在又结了亲,已经是不可能留在谯郡了。
郡守之位,几乎是委屈了唐禹,毕竟大家都清楚他是首功。
或许是将军,实权四品军职,还得封爵才行。
而此刻,温峤却缓缓道:“唐郡丞,关于你的封赏,我奉陛下之命,要与你单独交谈,并询问你一些问题。”
戴渊闻言心里直接乐开了花,看来自己那几封信很有用啊,起效果了啊。
他连忙站了起来,道:“使君先与唐郡丞聊,我等去花园等候。”
他给桓猷、祖约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内终于安静了。
温峤确认之后,才突然压着声音道:“唐郡丞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所有的事陛下都知道了?戴渊写信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立刻上书,把你的罪状、威胁全部都说了个明白,陛下很是为难。”
“你可知陛下是要封你侯爵之位的,他曾亲口说,你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但你这些问题爆出来,一切都化为飞灰了。”
唐禹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在温峤的话中,嗅到了很多内容。
他眯眼盯着温峤,淡淡道:“使君兼任太子中庶子之职,与太子为布衣之交,怎么会出卖太子,对我说这些话?”
温峤微微一惊,随即笑道:“唐郡丞年纪轻轻,却如此敏锐,真是让人惊骇。”
“那就实话实说吧,离开健康之前,广陵将军曾亲自上门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嘱托我在这件事上对你全盘托出,不要隐瞒。”
唐禹疑惑道:“广陵将军?我认识吗?”
温峤笑道:“正是北府军统领、谢家六姑娘,谢秋瞳啊。”
第二百零七章 赢子徒名
“我与太子相交莫逆,但却不意味着我事事都要听他的,交代这样的实情,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不利,而我却能收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
“谢六姑娘如今可是我大晋的风云人物,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在短暂时间组织起上万人的部队,并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训练,还能赶赴谯郡扭转局势,能力不可谓不强。”
“陛下亲自夸奖,赞其女流之辈更胜男,危难时刻更胜战。”
“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卖她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温峤侃侃而谈,而唐禹却沉默了。
他想起谢秋瞳走的时候,那痛心的模样,实在印象深刻。
这个姑娘受制于太多东西,性别、出身、疾病,偏偏却有很高的志向,因此急迫,因此不择手段。
但她嘴上说得那么绝情,讲什么再也不见,心情却还是有情。
唐禹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温峤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现在我的人情已经卖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唐郡丞,我代表陛下有许多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如果撒谎,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唐禹缓缓点头。
温峤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打开之后,眯眼问道:“唐郡丞,你的父亲是否已经去世?你是否将其悄悄掩埋在了建康城外以北?你难道不知道我大晋是以孝治天下吗?”
唐禹正色道:“是,我的父亲是服食砒霜自杀的,他想以孝道留我不去谯郡,我最终没有选择留下,将其埋在城北。”
“我向来认为,有国才有家,我是大晋的官员,是陛下钦点的谯郡郡丞,而谯郡危在旦夕,国家正值大难,我岂能因私废公,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故而我舍小家而为大家,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赶赴谯郡。”
温峤仔仔细细记录着。
写完之后,他继续问道:“你到达谯郡之后,在宴席之上,是否说起过陛下不公,阻止守孝,强行派你来谯郡任职?你是否说过陛下不可信、大晋不可靠?”
唐禹面色一变,当即怒道:“此无稽之谈!大逆之言!我从未说过!我唐禹立志报国,连孝道都被迫搁置,又岂会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话。”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诬陷,与我实际行动完全矛盾,太过低级了。”
温峤不会遗漏每一句话,依旧认真记录着,而唐禹也静静等着。
片刻之后,他再问道:“你是否在帮百姓收粮之时,给百姓讲述了不同的故事,其中包括陈胜吴广起义的历史典故?”
大逆之言是在宴席上说的,见证者都是戴渊手底下的人,唐禹可以轻易否决。
但故事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事,就必须实话实说了。
所以唐禹点头道:“不错,我的确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关于抗争命运的。”
“那时候石虎大军已经屯兵边境,谯郡尚未实施坚壁清野政策,我是有意煽动百姓,希望他们奋起抵抗赵军。”
“众所周知,谯郡守军实力远低于石虎,各大世家也一直没有动作支援,我当然忧心谯郡的局势,所以出此计策,想要来一场军民并肩作战,挽救谯郡局势。”
“陈胜吴广反抗暴秦,我大晋百姓反抗石虎,不难理解。”
温峤静静写完,随即无奈道:“唐郡丞啊,你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谯郡,为了国家,但你这些行为实在太…太让人惊惧了,懂吗?”
“所以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又要怎么回答呢?”
“你是否在结束故事回郡城的路上,遇到四个钦差,并将其杀害?”
唐禹沉声道:“钦差?不,那可未必是钦差。”
“当时谯郡危在旦夕,内部各种间谍,尤其是北方来的武林人士,已经大量渗透进了谯郡。”
“那四个所谓的钦差,见面就要抓我单独问话,关键是一身武艺极高,把我直接打倒在地,要不是我护卫赶到,我恐怕就危险了。”
“我是陛下派到谯郡承担重任的,在这种关键时期出现钦差要我跟他们走一趟,我当即判断他们是假钦差。”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当然,我或许冲动了,毕竟第一次参与战争,没有经验。如果我做错了,我甘愿接受陛下的责罚。”
温峤把一切记录完毕,最终点头道:“唐郡丞,我会把这些供词全部交给陛下,不会有任何偏颇,这是我作为大晋官员,对你这个守住谯郡的功臣的尊重。”
“陛下其实很欣赏你,他认为你有敢于担当的勇气和能够完成极端任务的才华,并且,你实实在在守住了谯郡,振奋了朝廷。”
“说实话,这一战若是败了,朝廷可能已经完了。”
“所以你的这些问题,平时看来,够杀头的了,但基于你的贡献和陛下对你的需要,这些问题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毕竟,你这点事情对比戴渊那些事,能算什么啊。”
“大晋需要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才,尤其是这样的时节。”
“太子殿下那边,可能是从前对你就有积怨,我会替你说话的。”
“这是我对你释放的善意,希望将来也能得到唐郡丞的善意。”
他站了起来,对着唐禹作揖。
唐禹站起来回礼,道:“多谢使君。”
温峤这才把最后一封圣旨拿了出来,缓缓道:“陛下封你为嬴县子爵,调回建康,担任太子右卫率之职,替太子殿下办事。”
“这是名义上的实权职位,隶属于太子詹事府,掌管东宫禁军。”
“但实际上,东宫禁军不可能给外人管,所以对于你来说这是虚职。”
“你明白陛下的用意吗?”
唐禹点头道:“陛下希望我与太子修好,获得太子的认可和器重,这个职位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职位。”
温峤笑了起来,轻声道:“唐郡丞是年少英雄,对政治自有领悟之处,所以我就不多说了。”
“两日之后,我们要一同启程,赶回建康。”
“请唐郡丞做好准备吧。”
唐禹叹道:“我明白了。”
温峤缓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却突然回头道:“对了,再给唐郡丞…不,是嬴县子爵…再给你说个消息。”
“王导已经对外宣布,王家小女王徽私自做主,无媒与人成亲,失德失孝…他将其赶出王家,断绝父女关系了。”
“对于你来说,这应该是个坏消息。”
说完话,他打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喃喃道:“王导…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老狐狸,看得太远了。”
嬴县属于泰山郡,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嬴县子爵这个称号不是那么好,毕竟占据泰山郡的徐龛今年刚死,泰山郡也多次辗转于晋赵之手,不太吉利。
这或许是司马绍的主意,这小子还记得当初那一记膝顶之仇。
当初说等他的报复,现在他的报复还真来了。
不过唐禹却很喜欢这个称号。
嬴子徒名,但立县之地,可见泰山啊。
第二百零八章 君子豹变
完成了审查,得知了封赏,唐禹也安心回到了官署。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王导的反应却是唐禹没想到的,所以他看到在院子里跟着冷翎瑶学剑的王徽,便径直走了过去。
王徽见他走来,当即举起长剑,娇声道:“贼人休要靠近,看本女侠一剑要你小命。”
她举着剑朝唐禹刺来,却踢到脚后跟上,直接踉跄摔倒在地,疼得眼泪汪汪的。
唐禹连忙把她扶起来,帮她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去,笑道:“女侠,衣服脏了。”
王徽噘嘴道:“手疼…”
她双手撑地缓冲了伤害,但手掌沾着泥土显然是被擦到了。
唐禹仔细帮她把手擦干净,笑道:“有点红,但一会儿就好了。”
王徽道:“哪有那么容易好,你吹吹气。”
唐禹便帮她吹了几下,又揉了揉她的手。
王徽这才笑了起来,嘻嘻笑道:“我跟霁瑶姐姐学了好几招,我觉得好有用喔,将来我会不会成为像她那样的武林高手?”
唐禹认真道:“目前看来,你没有那个天赋。”
“讨厌!”
王徽攥着小拳头打了他一下,然后眨眼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唐禹道:“是你想吃了对不对?”
王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饿不饿嘛!”
“是有点饿了。”
“好耶!”
王徽当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往屋内跑去:“我去拿点心,我陪你一起吃。”
“王妹妹!”
唐禹喊了一声。
王徽有些紧张,回头道:“怎么了?真不想我吃吗?”
唐禹摇了摇头,说道:“建康那边传来消息,你父亲…和你断绝关系,把你赶出王家了。”
王徽顿时松了口气,笑道:“知道啦,那我可以吃点心了吗?”
唐禹道:“你不在意?”
王徽嘻嘻笑道:“肯定是爹故意做样子的,说给外人听的,我才不在乎呢。”
“我的家人都很爱我,他们不会真的舍得离开我哒!”
说完话,她便提着裙子去拿点心了,高高兴兴端了出来。
她已经馋得快流口水了,连忙拿起一个,正想吃,又停住了。
“郎君你先吃…”
他把点心递到了唐禹嘴边。
唐禹也不扫兴,咬了一口。
于是她才高兴地吃了起来。
晚上戴渊要宴请温峤,把祖约、桓猷也叫上了,唯独没有叫唐禹。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唐禹的封赏,认为他因为某些事做的太过敏感,已经被陛下嫌弃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一旦失势,那些人就像是躲瘟神一样跑开了。
唐禹并不在意,只是让岁岁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建康了。
于是又到了小荷卖东西的环节,那叫一个悲伤,哭得稀里哗啦的。
岁岁则会站出来适当安慰,两人一大一小反而内部消化,形成了良性循环。
唐禹骑着马,去各个县走了走,看了看乡亲们,也没说要走的事,免得动静太大。
他只是喝了点井水,和大家伙说了说话。
有些不舍,但毕竟是要别离的。
唐禹待到了夜晚,徒步走了回去。
到了官署,已经是深夜了,王妹妹和小荷她们都已经彻底睡了。
只有冷翎瑶静静坐在厅堂,指了指桌上的布,说道:“给你留的饭。”
唐禹掀开布,看到了锅盖,打开锅盖,是一个盆子。
里边是热腾腾的开水,开水之上架着几盘菜,也是热腾腾的。
唐禹的心很暖,笑道:“我吃过了,但我还想吃,你吃了吗?没吃就陪我吃吧。”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忘了。”
唐禹道:“那就吃点。”
“嗯。”
冷翎瑶起身就去拿碗筷,很快两人就吃了起来。
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着,像是一家人。
唐禹没有回新房打扰王妹妹,他去了书房。
冷翎瑶跟了过去,看着他,问道:“要写信吗?需要磨墨吗?”
唐禹想了想,点头道:“嗯,帮我磨墨。”
冷翎瑶也不问要写什么,自己慢慢做了起来。
唐禹暂时没有写,而是从匣子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
“日记?”
冷翎瑶道:“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平时记录的一些事和想法。”
冷翎瑶不再问了,只是静静站在旁边。
唐禹也不再说话,他只是翻开了日记。
从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日记是有必要写的。”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心中总会因为各种所见所闻,而产生许许多多的情绪,这些情绪积压在我的心中,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我的心理健康。因此,写日记可以帮助我排解情绪,保持本心。——十二月初九。”
“荒地正在有序开垦,堤坝也在加紧动工,但械斗已经发生了四场了,民间的矛盾不好调和,这是正常的。——十二月十八。”
“今晚下了大雨,聂师兄不见了,他今天情绪不太高,似乎在想念往事。其实我也想念往事,我在这里很孤独,甚至无法找一个人说知心话。——除夕夜跨年。”
“各项工作都在顺利进行,大坝的第一阶段已经完工,舒席已经合作出售,荒地开垦完成,春耕有序播种,械斗也没了,只要有人正确领导,百姓的力量真是无穷啊。只可惜,老子的武功始终无法进步,聂庆说我是废物。——三月初三。”
“我愈发感到寂寞,孤独将我萦绕,我对什么事都显得缺失兴趣,我清楚是我的情绪出问题了。明明一切都是对的,为什么我会这样?我明白了,我不够坚强,穿越之前我不过也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罢了。——四月初一。”
“今天我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举办了隆重的坝坝宴,村民们都以为我过生日呢,哈哈哈,其实我在给他们过节,虽然时间不一定对。——五月初一。”
“今天文宠喝醉酒了,他说漏嘴想独吞舒席的盈利,我意识到了很多东西,至少世家这条路不能走了,否则我只会成为另一个谢秋瞳。——六月初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八月十五。”
“唐德山的病情很严重,但他已经戒不掉五石散了,他说他也想做个正常人,但他现在只能等死。
聂庆让我看破碎的陶缸,似乎想帮谢秋瞳说几句话,他不明白我不是讨厌谢秋瞳,而是我明白,这天下的任何一个政权,都是一滩污水,一团腐肉。
如果我按照谢秋瞳的办法去走,我或许会取得个人的成功,但饮污食腐而崛起的那个人,很可能最终就不是我了。
我逐渐意识到,传统的权臣、将官之路,并不适合在这个时代进行,这里从根基上就烂透了,越往上越烂,根本不是个人意志可以改变的。
我应该走的路,不是掌握权力,而是重塑纲纪,重塑道德,从思想上去重新开辟一条路来。——八月十二。”
“唐德山死了,不……我父亲死了,为了让我活。他或许一辈子都活不明白,或许早已死了。
王妹妹说要当我的妻子,她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光吧,她启发了我,让我猛然意识到我早已被时代的气氛所淹没,变得抑郁,变得悲观,我要常读日记,保持本心,决不能被这个时代的整体气质再次淹没。——八月十五。”
“我埋葬了父亲,也埋葬了悲观与懦弱,很多人在期盼着我改变什么,可她们不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彻底坚定,我的决心比她们更大。——八月十六。”
风,吹动了窗户。
冷翎瑶护住了灯,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何不写?”
唐禹如梦初醒,缓缓一笑,提笔便写——
“一切的积累,都是为了彻底的颠覆。”
“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最终的宣泄。”
“舒县谯郡,阅历已足。”
“君子豹变!更待何时!”
他放下了笔,轻轻笑道:“霁瑶,你会保护我吗?”
冷翎瑶仔细看着他写的字,皱眉道:“我认不全。”
唐禹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冷翎瑶道:“嗯,我会保护你。”
第二百零九章 人情冷暖
对于唐禹来说,在谯郡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发生的事情却太多了。
除了战争层面上的事,更重要的是感情,和王妹妹成了亲,和喜儿有了约定,身旁多了个健忘的保镖,而和谢秋瞳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分道扬镳的冰点。
然而仔细想来,或许谢秋瞳并不认为我是错的,所以她嘴巴硬,但背地里却还在帮我。
她只是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要那么做。
君子豹变,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该变了。
该把一些构思付诸于行动了,这样或许能在关键时候,也能帮她一把。
天亮就要走了,小荷岁岁以及一众护卫,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装上了马车。
而唐禹则是笑道:“既然要走了,便告个别吧,我去找君侯说几句话。”
其实不必找,戴渊很快就主动来到了郡府门口,亲自送温峤离开。
他的地位是远超温峤的,奈何他身上不干净,而温峤恰好又是太子的朋友。
他也会审时度势,知道该捧谁,该舔谁。
“君侯,谯郡共事很愉快,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唐禹走上去,友好地打着招呼。
当着众人的面,戴渊也不好甩脸色,只是干笑道:“唐郡丞,一路顺风。”
唐禹笑道:“君侯查过我,那应该知道我家是开赌场的吧?”
戴渊疑惑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你写信给司马绍,背后捅我刀子,害得我落得如此下场,便赔我一百两黄金吧。”
戴渊当场愣住,随机冷声道:“一派胡言。”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我没有要求你答应,你完全可以拒绝。”
“但如果我到了建康,五天之内没有收到一百两黄金,我会发动赌场所有人,把你和石虎的事迹宣扬给全天下人。”
“基于形势,陛下选择了保护你,但如果人尽皆知,陛下又怎么保你?”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决定。”
戴渊的脸色已经发白了,看着转身的唐禹,连忙道:“唐郡丞…冷静啊,我们毕竟并肩战斗过,你别太…”
唐禹回头道:“所以我没有直接毁了你,而是选择跟你要钱。”
“我若是不念情谊,我根本不会找你说话,我会直接做。”
“君侯,不,现在要叫你西阳公了,你最好想想你的未来。”
唐禹终究还是上路了,和温峤一起,往建康而去,两百精兵的保护队伍,不会有任何危险。
连续赶路一天半,到达了汝阴郡,才在周家借宿休息。
周斐摆了宴席给众人洗尘,他的心情很高兴,因为以他的地位,温峤和唐禹去他家做客,纯粹是给他面子。
因此他很是热情,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只可惜温峤更是不胜酒力,早早就退场了。
宴席尾声,周斐端起了酒杯,看向唐禹,郑重道:“唐郡丞,你的封赏我们都知道了,说实话,不胜唏嘘。”
“我是亲眼见证谯郡之战的人,谯郡的存亡也关乎着我们汝阴郡的存亡。”
“如果没有你,谯郡不会是这个结果,汝阴郡和我们周家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这些鸡犬个个都升天了,你这个得道者却遭到如此对待…”
“我们什么也不敢说,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什么…”
“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这世道是烂,可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都是鼠辈。”
“将来唐郡丞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周斐自当尽力而为。”
“我替周家一百七十口人,多谢唐郡丞…救命之恩!”
他说完话,一口直接干了。
唐禹也一口饮尽,郑重道:“使君言重了,唐禹无非是恪尽职守罢了。”
“但毫无疑问,使君的一番话,让我十分感动。”
“至少在使君身上,我看到了这个时代几乎看不到的东西。”
周斐惊异道:“什么东西?”
唐禹笑道:“正义。”
周斐闻言浑身一颤,愣在了原地。
他沉默很久,才大笑出声:“不敢,我不敢认。”
他给自己倒酒,连续干了三杯。
然后他醉眼惺忪,喃喃道:“唐郡丞…你说这…这天下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却不敢认‘正义’二字?”
“仿佛前者才是康庄大道,而后者像是耻辱…”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与他同饮。
翌日上午,离开了汝阴郡,继续往南。
经淮南郡而至建康,用了四天时间,回来之时,恰好是十一月初六的夜晚。
在城北的官道上,唐禹轻轻道:“使君先进城吧,我留下来,拜祭父亲。”
温峤看了一眼树下的坟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你最后一个亲人吧?”
唐禹道:“是。”
温峤叹了口气,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世间的权力斗争是没有底线的,但…我们…毕竟都是人啊。”
“唐郡丞,温峤先走了,你且保重,早日为唐家开枝散叶吧。”
他带着两百兵马,朝城内而去。
唐禹则是往坟墓走去,眼神却渐渐变了。
那不是临走时的小土堆,而是一座崭新的坟墓,墓碑上刻着峥嵘的大字——“唐德山之墓”。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一时间心中疑惑无比。
谁帮忙修的墓、立的碑?是司马睿?
他一时想不通,便只好跪了下来。
身旁,不知何时王徽也走了过来,跟他并肩跪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爹,原谅儿子不孝,未能及时给你立碑刻字,举办葬礼,还多次利用你逝世的消息,达到一些目的。”
“你在天有灵,应该都看到了,儿子在谯郡依旧是个好官。”
“你很少教导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但仅有的几次教导,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和启发。”
“儿子会继续往下走,即使遇到再多困难,也矢志不渝。”
“儿子救不了你,但希望能救千千万万个你。”
他把头磕了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
直到他抬头,发现王徽还把头磕着没动。
于是唐禹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啦,别把额头弄脏了。”
王徽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泥土,嘻嘻笑道:“不脏呢,那我要不要跟爹说几句话呢?”
唐禹道:“你想说就可以说。”
王徽重重点头,道:“爹,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请你放心喔,我在这里向你保证…”
“我要生十个!”
“我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连忙道:“别别、不至于那么多。”
王徽嘻嘻一笑,道:“确实有点多了哈,那我就分担小小的一部分,其他的交给其他姐姐去生。”
唐禹忍不住笑道:“真想让我多给你找几个姐姐啊?”
王徽摇头道:“对你好的,我一个都不想丢,对你不好的,我一个都不想要。”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那个北域佛母坚决不行!我还在生她的气!她简直太气人了!”
“胡说什么呢。”
唐禹大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两人互相说着话,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开动,朝着建康城而去。
而此刻,黑暗的远处,正有人静静凝望着。
小莲低声道:“小姐,姑爷为什么都不好奇谁给唐德山修墓立碑的?”
谢秋瞳缓缓道:“不重要。”
小莲道:“很重要!分明是小姐在付出!姑爷却抱着别的女人!”
谢秋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沉默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道:“回家。”
第二百一十章 十年磨剑
慢慢回到谢府,已经是深夜了。
但梨花别院依旧是灯火通明。
谢秋瞳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进入主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谢裒。
她不禁问道:“父亲,这么晚了不休息,有什么急事吗?”
谢裒转身看向她,冷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唐禹为什么只是被封了一个子爵!为什么只是一个太子府卫率!”
“你说这件事你会处理,结果办成这个样子?”
“你看不出他是个人才?只要稍加培养,他会成为我们谢家未来的中流砥柱,现在人家竟然和王徽成亲了,你脑子糊涂了?”
谢秋瞳道:“原来是这件事,他不想争权夺利,我也不强求,与他分道扬镳了。”
谢裒脸色一变,瞪眼道:“分道扬镳?你说什么?谢家拿了那么多资源帮他,他敢不听话?”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连他都控制不住吗?”
谢秋瞳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让他自己走去吧,我们暂时远离他。”
“糊涂!”
谢裒大怒道:“我们培养出的人才,我们不留,还要远离他?我看你分明是感情用事!罔顾家族利益!”
“你现在立刻去找他!据说他今晚就要道建康!”
“去找他!让他帮谢家做事!他必须听从!”
谢秋瞳想了想,摇头道:“不去。”
谢裒这下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秋瞳,惊异道:“你说什么?”
谢秋瞳面色平静,缓缓道:“我说,不去。”
谢裒颤声道:“你…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练兵不难,但我却瘦了这么多,你猜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都是我亲力亲为在做,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只为北府军植入了一个观念——我才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作为北府军的统帅,作为广陵将军,我想我不需要再继续听你的命令了。”
她慢慢抬头看向谢裒,平静道:“既然闹到了这一步,那我便把话说明白。”
“今后的谢家,我要做主。”
“名义上你是家主,但决策和方向必须要听我的。”
谢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慢慢张大了嘴,怒吼道:“你敢反叛家主?没有谢家的钱粮!你靠什么养活北府兵!”
谢秋瞳道:“谢家的钱粮,我来掌管。”
谢裒道:“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夺权的时候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敢不同意,我就敢把北府军给王敦,灭了这晋国!”
此话一出,谢裒连退数步,震惊得无以复加:“叛逆!你这个叛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来人!把谢秋瞳给我抓起来!”
片刻之间,十多个侍卫冲了进来。
谢秋瞳只说了一句:“一个不留。”
小莲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道钢针,携带着内力,仅用了几十个呼吸就把十多个侍卫全部杀绝。
谢裒像是被泼了冷水,站在原地,身体都僵硬了。
谢秋瞳看向他,平静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不再是那个闺阁之中的女子了。”
“我现在手握重兵,已经彻底超脱了出身的桎梏。”
“你已经压不住我了,父亲,你只是一个平庸的人,该退就退吧。”
“谢家在我手上,会迎来最大的荣光。”
说到最后,她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别逼我弑父。”
谢裒的心都要碎了,捂着胸口,咬牙道:“贱货!你跟你娘一样!都是贱货!我不该信你!早该把你撵出去!”
谢秋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娘确实是个贱货,否则也不会在被你们整死之前,还在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能生个男丁。”
“话,就说到这里,今后谢家大小事务由我决定。”
“小莲,送老爷出门。”
小莲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缓缓笑道:“老爷,该去休息了,家和万事兴呢!”
谢裒深深看了一眼这对主仆,踉跄着走了出去。
谢秋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叫人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就说家里挂在梨花别院门口,就说家里出了叛徒。”
小莲歪着头道:“会不会太急了一点呀,老爷万一要鱼死网破呢。”
谢秋瞳道:“他不敢,他现在手里的实权有限,而且仅限于官场,干扰不到军方。”
“为了家族,为了保证北府军依旧被谢家控制,他会让步的。”
“十年磨剑,霜寒未试,我们该出鞘了。”
……
唐府,深夜的三个男人还没有睡。
聂庆看着院子里那团草,满脸惊异发现它们还没死。
姜燕再次戴上了篾条面具,静静坐在一边。
冷翎瑶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
唐禹闭着眼,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休息一晚,明天中午开始做事。”
“我们要积蓄自己的力量了,很多事要逐渐布局了。”
“姜燕,你悄悄去一趟舒县,把聂庆的十多个徒弟都带到建康来。”
“把衣崇文也叫来,他不止一次表示要跟我做事,现在时机到了。”
“要隐秘,不要走官道,我会安排赌场的马车去城外接你们。”
姜燕点头道:“没问题。”
唐禹看向聂庆,道:“聂师兄,明天你去见桓彝,在谯郡我拯救了他的家族,他在建康这边坐着升官,哪有那种好事。”
“告诉他,我打算把名下的赌场和地契、商铺都卖出去,打算卖五十两黄金,让他找人接手。”
“他现在升官了,需要在建康去建立更新的消息渠道,多花点钱还我人情是应该的。”
聂庆笑道:“他万一拒绝怎么办?”
唐禹道:“他不会拒绝,他很清楚没有我,他和桓家都完了。”
“如果他真的不要脸,铁了心拒绝,你就说我要给桓家泼脏水。”
“他刚刚升官,最忌讳有争议,不敢不答应。”
聂庆摆手道:“明白了!”
最终,唐禹看向冷翎瑶,笑道:“霁瑶,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和探子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忘了。”
唐禹道:“你回一趟圣心宫好不好?我想见你的师父一面。”
冷翎瑶道:“为何?”
唐禹沉默了一下,才笑道:“我想详细问一问谢秋瞳的病情,想打听一下怎么治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道:“等…等他们两个…忙完,我再走。”
散会之后,唐禹回到了书房,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王敦之所以退居武昌郡遥控朝廷,只因情报所误,则说明由武林人士组成的情报系统,不具备坚固的忠诚性,应当弃用,喜儿那边的任务要叫停了,我需要真正的人才,自己亲手培养建立情报系统。”
“另外,要真正做事,需要真正顶级的人才辅佐。”
“整个两晋南北朝,最顶级的全才只有一个——王猛。”
“喜儿的新任务,就是找王猛。”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太子之怨
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东宫詹事府就来人了,让唐禹尽快报到入职上任,表示那边很缺人,任务很重。
这种说辞当然都是假的,无非是司马绍专门恶心人,丝毫不给休息时间罢了。
唐禹也不在意这些,把事情再给姜燕、聂庆吩咐了一遍,便直接赶往东宫。
只是王妹妹也顺势起床,表示一定要送唐禹去。
两人在马车上聊着天,王妹妹说着小时候的事,心情很开心。
到了东宫门口,除了侍卫之外,只看到温峤站在门口。
见唐禹下马车,他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唐郡丞,从今天就要改口叫你唐卫率了,请跟我来吧。”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笑道:“使君有心了,其实也不用接的,来这里会有什么待遇,我心里清楚。”
温峤摆手道:“平时可以不接你,今天你第一次来,我还是该接一下的,政治是政治,人情是人情嘛。”
“我给你介绍一下詹事府的基本情况,其实也简单,大家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主官太子詹事是庾亮,也是太子妃的兄长,可谓名流也。”
“詹事之下,设太子洗马、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和左右卫率。”
“詹事为三品或从三品,统管整个詹事府所有事物。”
“太子洗马五品或六品,负责典籍整理和辅导太子学习。”
“太子舍人六品,负责记录太子言行,帮忙传达命令。”
“我为太子中庶子,五品官,是太子的顾问,参与一些关键决策。”
说到这里,他笑道:“左右卫率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官,四品或五品,负责东宫禁军,保护太子的安全。”
“论官职,你比我更高呢。”
唐禹拱了拱手,道:“使君客气了,谁都知道你的中庶子之职位乃兼任,实际职务不在这里。”
温峤的脸色严肃了起来,郑重道:“唐卫率,进了这道门,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一切的一切,全靠你自己啊。”
“其实你在这里,只是一个过渡,大家都知道你的功绩,但陛下还是认为你太年轻,想磨一磨你的性子,所以太子殿下如果冷遇、为难你,你可要忍住啊。”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我十分擅长忍耐。”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有声音传来,一个瘦高的老者冷笑道:“瞧瞧这是谁,看着年纪轻轻的,不会就是新来的右卫率吧?仪表不怎么样嘛。”
唐禹转头喊道:“愺你妈,我是你爹!哪来的瘦竹竿!莫名其妙上来搭话!再叫老子把你腿打断!塞进你狗日的屁窟窿去!”
温峤当场愣住。
唐禹挤出笑容:“使君,咱们继续说,刚刚说到哪里来了?”
温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尴尬道:“忍耐…刚刚那人便是太子舍人孔奇,唐卫率,慎重啊。”
而孔奇已经破防了,颤抖着手指着唐禹道:“你、你敢骂老夫!老夫要去禀告太子殿下治罪于你!”
唐禹喊道:“你这么牛逼别告太子,直接去告御状,老子绝对申请在金殿上跟你单挑!玛拉个比的!”
温峤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唐卫率…哎呀你别说了,快去见太子殿下吧。”
他急忙拉着唐禹朝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东宫玄圃。
一年多不见的司马绍,正坐在亭子里写字。
别说,他的字还真写的不错,仔细一看,写的“否极泰来”。
看到唐禹,他微微眯眼,笑道:“功臣来了,正好,你看看我这幅字写的如何?”
唐禹道:“太子殿下的字迹向来不错,去年那一幅‘如履如临’我至今还留着。”
司马绍眼睛一亮,他爱好写字,听见有人夸,也耐不住欣喜道:“噢?有这回事?”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等缺钱了我就去当了换钱花。”
司马绍脸色沉了下来,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否极泰来,唐郡丞在外奔波,也总算可以回建康了,如今是唐卫率了,滋味如何啊。”
唐禹道:“按时发俸就行,若是拖欠,我就宣扬出去。”
温峤已经满头大汗,连忙道:“殿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转头就跑,生怕沾上麻烦。
司马绍微微眯眼,轻声道:“很桀骜,和当初一样,只是比当初胆气更足了。”
“唐禹,你如今落到我的手上,你猜我会怎么对你?”
“东宫也不小,很多杂事等着你去做呢,冬天了,许多兵器搁置太久,需要擦洗了。”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
唐禹道:“不去。”
“什么?”
司马绍站了起来,眼中已经透出杀气,冷声道:“你这是故意给我对你用刑的理由吗?再敢顶撞一句!打你二十军棍!”
唐禹缓步走到他的跟前,而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则是冷笑,淡淡道:“姓唐的,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废了你。”
唐禹根本不搭理,只是看着司马绍,轻轻道:“无非是一些苦活,真要做我也能做,无非累一点罢了。”
“但是太子殿下,你需要的是干苦活的人吗?你要不想想…我是不是更擅长其他方面呢?”
司马绍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你我有旧怨,什么旧怨呢?我抢了谢秋瞳?她现在已经和我分开了,她依旧单着,依旧是黄花大闺女。”
“我抢了王徽?她现在已经被赶出王家了,对你已经没用了。”
“我给了你一记膝顶?哈哈哈,那是你踏马应得的,谁让你派人杀我。”
“把话说清楚了,事情就简单了,你我这些旧怨,其实不值一提。”
“其他人可以记仇报复我,但你是太子,你是储君,你确定要像个平常人那样,恩仇必报?”
说到这里,唐禹指着他鼻子就骂道:“你他妈是猪吗!你脑子里只有睚眦必报?你有没有想过,连谯郡那种局势我都搞得定,那我能不能帮你做其他事?”
“比如…辅佐你登上帝位,帮你出征,剿灭王敦,平定天下?”
“你要做一个睚眦必报的太子,还是做一个平定天下的君王?”
“你若是选前者,来来来,打我二十军棍,我甘愿挨打,或者我去洗兵器,去打扫茅厕都行。”
司马绍脸色已经变了,他死死盯着唐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不停回忆着唐禹在舒县和谯郡的所作所为。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私仇都放不下,一点恩怨都过不去,毫无容人之量,你怎么做大事?”
“如今国家危如累卵,天穹几乎倒悬,王敦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你身为太子,不思家国大事,却忙着在这里发泄情绪?”
“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你不能!”
“除非,你本就是个昏聩之人,你心中没有天下江山,只有爱恨情仇。”
司马绍直接吼道:“别说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以为你那套在我这里吃得开?我只要想收拾你!什么话都拦不住!”
唐禹笑道:“好啊,那就看你是野心更大,还是怨气更大咯。”
“我无所谓的,反正王谢两家都抛弃我了,我不在乎受苦,反正你不敢杀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轻声道:“但我要是不开心了,我会逃走。”
司马绍道:“建康城哪里我够不着?”
唐禹道:“我家娘子很想念她的堂伯呢。”
“我去武昌郡,找王敦,谋个前途。”
司马绍沉默了。
他吞了吞口水,道:“来人!给唐卫率赐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平天策
“我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司马绍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声音低沉:“我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不敬。”
“我读书识字、习武骑射,上知千年历史治国之道,下知各地市井生存之谋。”
“因此,我在各个领域都有了不俗的本领,被立为太子之后,我也从未贪图享乐,即使是练字这种小事,我也从未懈怠过。”
“我内心有我自己的骄傲!”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做事几乎没有失败过,直到谢秋瞳和你的出现,让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甚至还被你顶了一下。”
“我当然痛恨你!”
他话锋突然一转,面色变得严肃,郑重道:“但为了更大的事业,为了天下局势,我身为太子,愿意抛却一切的仇怨。”
“唐卫率舒县、谯郡两地所作所为,几乎是人尽皆知,你的才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故…”
“司马绍愿拜唐卫率为先生,以师礼待之,请先生助我拯救这危如累卵的国家。”
说完话,司马绍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唐禹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历史上的司马绍算不算明君?不,唐禹认为他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君王而已,到不了明君那一步。
但相比于其他几任君王,他的确算是优秀的了,矮个子里面的最高个。
所以唐禹的话术是在针对他心中的志向和野心,以及对大局观的掌握。
但唐禹也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转变如此彻底,竟然直接要拜先生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要不要帮司马绍做点事?这不取决于个人情感,取决于利益。
利益在于,如今的大晋,到底是更乱一点好,还是更安稳一点好?
唐禹希望出现的结果是,大方面稳,小部分乱。
什么是大方面稳?就是不能像北方那样直接全部烂掉。
小部分乱,则是必须要有仗打,这样该出头的人才会出头。
帮他战胜王敦!帮他登上皇位!
但在此期间,谢家一定要成为真正的顶级豪族。
这电光石火之间,唐禹完成了思考,于是淡笑道:“这么诚恳,倒真有点君王相了。”
“不过太子殿下,你确定你真正信任我的能力?”
司马绍严肃道:“至少从谯郡之战来看,唐郡丞绝对是将相之才,而且别无私心。”
唐禹道:“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司马绍道:“灭了王敦!结束内乱!增强国力!以待天时!”
唐禹道:“所以其实你看得出来,在目前这个阶段,所有的矛盾中,最急迫、最先要解决的,就是王敦。”
司马绍郑重点头。
唐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是有一些想法的,但太子殿下真的能做主吗?你目前的资源很有限啊。”
司马绍沉声道:“不瞒先生,父皇的病快撑不住了,已经放权很多给我了,我想要做出点成绩,让他安心,保重身体。”
唐禹直接站了起来,凝声道:“那我就给你谏言几计平天之策,你且听好了。”
“请先生赐教。”
司马绍再次鞠躬。
唐禹道:“外示以恭,内聚以力,分化瓦解,伺机而动。”
“王敦手握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但已经没有出兵的名了,他也在等待时机。”
“所以第一,你和陛下要足够隐忍,对他恭敬,承认他匡扶大晋的功劳,并给予他适当的嘉奖,封他为丞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司马绍的脸色已经变了。
唐禹眯眼道:“莫急,封他丞相他也不敢来,但他更没了出兵的名,会满足于自身荣誉的同时,野心又得到了适当的削减,这会给我们喘息之机。”
“尊严不在名,打赢就是尊严,莫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唐禹继续道:“第二,让利让权。对于他想要提拔的人才、想要占据的官位,直接给,只要不影响健康的核心安全,该给就给。”
“目的和第一点一样,不断削弱王敦的野心,让其觉得建康不足为虑,让其自觉虽无皇帝之名,已有皇帝之权。”
司马绍叹道:“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唐禹笑道:“第三,分化。”
“别忘了造反的可不是王敦一人,而是他及他一众追随者。”
“挑一个能力不出众的,赐爵赐官赐权!”
“他们内部也有内部的问题,能力不出众,得到的反而更多,那么自然就有人不服。”
“而王敦已经老了,一身的病痛,谁不会考虑将来何去何从呢?想要在王敦死之后过得好一点,他们内部自然也会争权夺利。”
“发挥朝廷的正统优势,去创造他们内部的‘不公平’,这一点很重要。”
司马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办法,当即重重点头:“先生此乃真知灼见也!”
唐禹道:“第四,重用合适的人才,需要至少兼顾几个方面。”
“建康内部的防务,禁军的重建,宿卫的恢复,将领的合适挑选。”
“你应该找谢秋瞳聊聊了。”
司马绍疑惑道:“你是…让我重用她?”
唐禹道:“刁协、刘隗死了,戴渊并不忠诚,温峤、庾亮都要用起来,当然也包括谢秋瞳。”
“在此之前,你和她斗智斗勇,占到便宜了吗?你很清楚她的聪明。”
“而谯郡之战,则说明她有出色的统兵作战能力,你需要重用她,在关键时候出征灭了王敦。”
“出色的将领,决定了军队的上限。”
“同时你还要笼络江东士族。”
他看向司马绍,沉声道:“朝廷南渡,更多依赖北方豪族,江东士族一直被打压排挤。”
“你作为太子该站出来表态,表明政治的天平已经在朝南方的士族倾斜了,尤其是顾、陆、朱、张等世家,财力雄厚,私兵众多,必须要把他们武装起来,成为自己的力量。”
司马绍缓缓点头,陷入了沉思。
而唐禹则是眯眼道:“那么,最重要的一点来了。”
“提前暗杀王敦,执行斩首计划。”
司马绍道:“这不现实,王敦身边有一个高手,人称‘泰山雄碑’,曾打遍天下难逢敌手,六年前与月曦仙子切磋,数十招都分辨出胜负。”
“有他在,任何斩首计划都会失败。”
唐禹淡淡道:“如果…用毒呢?”
司马绍道:“他身边不可能没有懂毒的人。”
唐禹道:“我只要一个消息,就是他具体是什么病。”
“消息给我,我就想得出办法。”
“只要王敦死了,他手底下那些追随者,也凝聚不到一起去。”
司马绍想了想,才道:“我至少需要八天时间,才有可能查到真相。”
唐禹道:“那就去查,而我嘛…可要好好休息几天,等你的消息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精准策略
如果你上班不用干活,领导同事都捧着你,还准时给你发一大笔工资,你爽不爽?
唐禹现在就很爽,坐在詹事府的隔间中,窗台恰好对着玄圃的池塘,风景可谓秀美。
有人帮忙泡茶,有人准备鱼竿和鱼饵,还有侍女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这哪里是来上班的,分明是来度假的。
人物的争议,给人带来麻烦的同时,也往往给人带来好处。
唐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享到王敦的福。
“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王敦做梦都要笑醒,因为他再次有了出兵的借口。”
这是唐禹刚刚对司马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呢,司马绍同意了唐禹对孔奇老头的单挑请求。
瘦高瘦高的孔奇已经五十好几了,站都站不稳了,据说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晕了过去。
欺负老头没意思,但唐禹还是把他胡子扯了下来,痛得老头哭喊不停。
好处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姓唐的不好惹,唐禹顿时清净了。
妈的,老子来东宫詹事府,算是给你们所有人面子了,你们给我搞职场霸凌?谁霸凌谁现在清楚了么?
钓了半天鱼,悠闲地吃了吃水果,实在无聊。
唐禹一转眼,把目光投在了身旁两个侍女身上,十五六岁的姑娘,真是嫩啊。
“过来给我揉一揉肩。”
唐禹也干脆过了一把老爷的瘾。
但是下一刻,他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一股莫名的恐慌。
转头一看,只见谢秋瞳正站在门口,表情冰冷,目光平静,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唐禹直接弹了起来,连忙道:“不用揉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女倒是走了,但寒意却逼近了。
谢秋瞳缓步走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愧是有爵位在身的人,派头起来了,知道使唤侍女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司马绍的心意嘛,我不好拒绝的。”
谢秋瞳道:“你来詹事府担任右卫率,不好好学习一些知识,就瘫在这里钓鱼?”
唐禹道:“别那么上纲上线,我昨晚才从谯郡回来,你还不让我休息一下啊。”
谢秋瞳看着他,静静说道:“你总有借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
是的,这就是谢秋瞳,她大多数时候很正常,但你仔细去分析她的话,你就会慢慢感受到她的癫。
面对她强势的话语,唐禹早已有了应对心得。
他舒舒服服躺在了椅子上,说道:“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我都无所谓的,你要是能把我说破防,那我就听你的也……”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钓了一上午,怎么一条鱼都没有?空的。”
唐禹的表情直接扭曲了,大吼道:“这池塘根本没有鱼!我怎么钓!是我的问题吗!”
谢秋瞳看着他不说话,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唐禹顿时泄气了,他抱了抱拳,道:“行了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你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谢秋瞳站在了他的身后,轻轻给他捏起了肩膀。
一边捏着,一边说道:“司马绍找我了,他说了早上你和他的谈话,也延展开来对我说了一番话,很诚恳。”
唐禹道:“他说了什么?”
谢秋瞳道:“他表示从前的恩怨都是小事,他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真正挑起大梁来。”
“可以判断出的信息是,陛下可能真的快不行了,司马绍的心很急。”
“他的确是一个成熟的储君,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却绝对是有魄力的。”
“他让我来找你,是想让我们商量商量,给出真正的办法。”
“你早上跟他讲的话,太过笼统,他判断得出来,所以想要得到更精确的策略。”
唐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谢秋瞳道:“如他所说,给出精确的策略,而不是一些笼统的说辞。”
“这个机会很重要,我现在有兵,但没有军饷,全靠谢家很难养得起,我需要得到朝廷的资助,也需要机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你要走你的路,但帮一帮我,总是可以的吧?”
唐禹笑了笑,问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谢秋瞳点头道:“嗯,很气。”
唐禹道:“那你还找我帮忙?”
谢秋瞳道:“帮不帮?不帮我现在就走。”
唐禹连忙道:“帮!核心!核心问题在于兵!”
他想站起来,又被谢秋瞳按了下去,他听到了温柔的声音:“瞳奴在伺候您呢,别动。”
靠北啦!她又来这套!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缓缓道:“为什么我们怕王敦?因为大晋的核心兵力不足,打不过人家。”
“所有的政治态度,其实都是在为战争做准备的,王敦的野心不可能死,我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我们要找人!要增兵!要增强实力!”
“情况其实很紧急,我们来不及招兵、练兵、养兵了,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兵力,且要有即战力,只有江北流民了。”
“郗鉴,你要主动请缨,替司马绍去联系郗鉴。”
“如果能争取到郗鉴的全力支持,局势就大不一样了。”
谢秋瞳思索了很久,才轻轻道:“还有吗?”
唐禹道:“王敦无子,后继是个大问题,目前他收了王含之子为嗣,但…其他人服气吗?”
“尤其是钱凤和沈充,其实对王含很不满…”
“朝廷应该发布诏令,封赏王含和其子王应,增加这父子二人的‘软实力’,让钱凤和沈充去头疼。”
说到这里,唐禹郑重道:“这两计,一计强己,一己弱敌,此消彼长,则大事可成。”
“而你也能顺势崛起,让谢家彻底成为顶级门阀。”
谢秋瞳笑了起来,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就走。
她迫不及待要去办事。
唐禹则是喊道:“捞到好处就走,也不晓得帮我多按一下。”
谢秋瞳压根儿不理他,而是带着笑意离开。
这一整天,唐禹再没见过谢秋瞳和司马绍,温峤和庾亮也消失了,想必四人一定在合谋一些事情。
而这些事情,唐禹自然是不太想参与的。
他可以负责谋,但不想负责动。
舒舒服服晒了一下午太阳,他便出了东宫,上了马车回家。
只是马车之上,王徽静悄悄地坐在那里,让唐禹诧异无比。
“王妹妹你怎么也在?”
王徽笑道:“接你呀!”
唐禹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小孩儿,还要接送。”
王徽挽着他的手,轻轻道:“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送你接你这种小事总要做呀。”
“而且,我还给你做了红豆点心呢,小荷都夸我做的好吃,你快尝尝。”
我吃了一下午零食,不太饿啊…
唐禹当然不会拒绝她,拿起红豆点心尝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看他的表情,王徽吓了一跳,喃喃道:“真的这么难吃吗?”
她也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瞬间表情扭曲。
“好难吃!”
她噘着嘴,大声道:“不是呀!我和小荷都尝了!分明不错的呀!”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嘛!”
她都急得快哭了。
而唐禹却是心中一动,疑惑道:“王妹妹你确定你走之前尝过这个?”
王徽点头道:“是啊,虽然不是很好很好吃,但至少没有这么难吃嘛…”
唐禹脸色一瞬间变得凝重,当即低吼道:“可能是被掉包了!快!快回家!”
马车立刻加速,在唐禹的催促下,侍卫拼命赶马。
“唐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实在颠簸,王徽很是疑惑。
但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捂着肚子道:“啊…肚子好痛…唐大哥…呕…”
说完话,她突然吐出了污秽之物,其中还带着大量的鲜血。
唐禹也感受到了腹痛症状。
他大声道:“再快点!再快点!快回家!”
第二百一十四章 泰山雄碑
腹痛,恶心,呕吐带血,甚至有腹泻趋势,这是典型的砒霜中毒症状。
红豆点心绝对被掉包了,凶手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要马上出手了。
唐禹不敢任何逗留,只是不停催促着侍卫赶紧回家。
他的内心十分焦急,在这个时代,砒霜可是无解毒药啊,几个小时就可能致死,不死也是多器官衰竭,痛不欲生。
但…但不是没救!
唐禹抱着王徽,低声道:“不怕不怕,没事的王妹妹,我有办法救你,不要担心。”
王徽皱着眉头,面色痛苦,喃喃道:“我…我不怕…可是我好痛…”
唐禹紧紧抱着她,心不断下沉,内心的恨意和愤怒都涌了出来,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王妹妹撑不住啊,她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弱女子。
马车全速前行,终于回到了家。
唐禹已经痛得直不起腰,而王妹妹数次呕吐,毒发情况更加严重。
“快!快去隔壁建初寺!请怀悲大师过来!就说是我求他帮忙!快去!”
“不让你们进就硬闯!一定要让怀悲大师知道这件事!”
一众侍卫连忙朝着建初寺跑去,而唐禹则是抱着王妹妹朝卧室走去。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想要用仅有的内力帮她洗涤经脉。
“聂庆!聂庆!回来了没有!”
他大喊了几声,却没有见到聂庆踪影。
他妈的,这场杀局不是临时起意,是布局已久,否则不可能恰好在姜燕、聂庆都不在的时候动手。
关键因为提前进入詹事府任职的缘故,他早上还把冷翎瑶打发走了,现在家里恰好出现了空窗期。
唐禹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敢对王妹妹动手,也竟敢对自己动手。
他妈的不用想了!草拟吗王敦!老子和你不死不休!
“王妹妹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强行把内力灌注进王徽的体内,但自己却又快撑不住了。
“不怕的!”
王徽的声音已经虚弱无比,却艰难抚摸着唐禹的脸,轻轻道:“别急…我不怕…主母说过,我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
“阿弥陀佛!”
她话还没说完,外边就响起了浑厚的声音,卧室的大门直接碎开,身材高大的怀悲大师双手合十,如铁塔一般站在那里。
唐禹连忙喊道:“怀悲大师救命!快救救她!”
怀悲一声叹息:“阿弥陀佛,唐施主,并非老僧不愿相救,而是老僧帮你挡住真凶已有两个时辰了。”
唐禹瞪大了眼,这才看到怀悲的身后,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身材同样高大,正大步走来,一身的杀气毫不掩饰。
他根本没有犹豫,运起强大的内力就直接朝怀悲大师杀去。
而怀悲浑身冒出金色的佛光,手捏印法,强硬回击。
他的内力可谓浩瀚,但打入黑衣人身上,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影响。
黑衣壮汉反而越战越勇,一掌掌劈出,打在怀悲身上,发出一声声巨响。
两人打得实在凶悍,强大的内力席卷,刮起了呜呜狂风,地板开裂,泥土翻飞,房屋都在颤抖。
唐禹看得心惊肉跳,凶手武功如此高,如果不是怀悲大师提前保护,那我和王妹妹岂不是已经完了。
很快,远处一道剑光闪过,聂庆从围墙外杀来,直接逼退了黑衣壮汉。
他面色严肃,看了一眼唐禹,吼道:“没事吧?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大家伙!”
唐禹道:“快进来!快!”
聂庆迅速进屋,就看到了瘫在床上的王徽。
唐禹急道:“应该是砒霜中毒,快救她。”
聂庆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那么深厚的内力,让怀悲大师出手,用精纯的佛力洗涤她的经脉,把毒素逼出来。”
“我去挡住那个黑衣人!”
他冲了出去,大声道:“怀悲大师,把他交给我,你先去救人,时间不等人啊。”
怀悲退了过来,面色严肃,沉声道:“他是孙石,你争取坚持半刻钟,半刻钟内我能稳住女施主的毒势。”
老和尚冲进了卧室,而聂庆已经愣了。
孙石,只要是混过武林的,没有人不知道他。
北派武林大宗师,天下拳脚第一人,人称“泰山雄碑”,自创散手八式,打遍天下,从无败绩。
怪不得连怀悲大师都解决不掉他。
想到这里,聂庆抬起了剑,沉声道:“给我们沫水峡谷一个面子,离开。”
孙石冷笑道:“如果你师父在,我肯定给面子,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话,他再不犹豫,直接朝前杀去。
强大的内力已经透出体外,比常人更大的手掌宛如金石,一掌拍去,聂庆只能闪躲,想要凭借灵敏的身法与之抗衡。
但…对方非但力大无穷,而且敏捷也更胜一筹,几个闪身就已经欺身上前。
聂庆举剑直接刺去,孙石竟然完全不避让,一掌印在了聂庆胸口。
聂庆直接倒飞而出,摔在地上砸碎石板,口鼻溢血,肋骨都断了三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孙石则是撇了一眼插在自己胸上的剑,随手将其拔出,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倒是不错,竟然能刺进我的身体。”
仅仅是说了一句,他便朝前走去。
唐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聂庆,回头又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怀悲大师,正坐在王妹妹身后,给她洗涤经脉。
他回过头来,看向孙石,强行运起了微弱的内力。
这一幕直接让孙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那点破事儿,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装什么高手呢?”
唐禹道:“要《大乘渡魔功》吗?”
孙石的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眯起了眼。
他看着唐禹,不禁感慨道:“在这么绝望的时候,你都能瞬间找到破局点?真是可怕。”
“只可惜,你的死,会比你活着更有价值。”
他提起手掌,直接朝唐禹拍去。
他太快,快到唐禹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身体下意识扭了一下。
手掌也从心脏偏离到了肩膀,剧痛传来,锁骨断裂,肩膀脱臼,直接倒在了地上。
“住手!”
一声娇喝响起,一个娇小的女子迅速闪身过来,随手一掌拍出,就是一团红色的粉末。
孙石脸色顿时一变,连退数步,眯眼道:“用毒?只可惜只要不吃下去,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毒对我有用了。”
小莲没有理会,只是急道:“姑爷先走!月曦仙子马上就到!”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孙石一眼,然后进了屋。
而小莲的这句话,很显然让孙石有些忌惮了。
他眉头皱起,直接朝小莲杀去。
小莲的速度更快,一边后退,一边守住房门。
但孙石身上散发而出的内力,却给了她巨大的困扰,以至于她的速度变慢,最终被孙石一记手刀竖着劈下,举架的双手直接骨折,人也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怀悲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全身佛光普照。
他大步朝外走来,沉声道:“我已成功压制毒素,孙施主请回吧,你的任务失败了。”
孙石冷笑道:“你哪有那么精纯的佛力!”
怀悲道:“阿弥陀佛,去岁幸得唐施主两首佛偈,助老僧突破至天人之境,故有今日之佛力也。”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这就是佛缘,孙施主,回吧。”
“莫要等圣心宫主到了,你就走不出建康了。”
孙石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也未必怕了她祝月曦!早晚会和她分出胜负!”
说完话,他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给王敦带句话!”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声音。
孙石看到了地上的唐禹缓缓站了起来,他目光冰冷,寒声道:“告诉他,我会亲自杀他。”
“当然,还有你。”
第二百一十五章 拯救之法
孙石离开之后,怀悲大师却一时间站不稳身体,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他连忙看向唐禹,急道:“你们争取的时间太少了,老僧被迫中断,未能压住她的毒势,反而让毒素蔓延至全身了。”
唐禹闻言,直接心中绞痛,一时间跪倒在地,吐出大片污秽。
他身上的毒,也开始发作了。
“还有救吗?”
唐禹的声音十分僵硬。
“有!”
怀悲大师咬牙道:“老僧可竭尽全力护住她的心脉,保她十日不死。”
“你要立刻派人前往圣心宫,请圣心宫主出手相助,让她将王施主身上逸散的毒素,全部渡到你身上来。”
“你底子好,曾易筋伐髓,又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至于损了根基,到时候再想办法解毒。”
唐禹感觉自己心猛地跳了两下,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请大师出手!救她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怀悲大师道:“不必客气。”
他重新走了进去,坐在王徽身后,全身都溢出了佛光,将全部的佛力灌注进去。
这一场疗伤,尤其漫长。
很快,大批兵马包围了唐家,谢秋瞳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聂庆,看到了双臂扭曲的小莲,看到了肩膀脱臼、锁骨断裂的唐禹,还有屋内在疗伤的怀悲大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缩到了袖子里,拳头紧紧攥着。
她快步来到了唐禹跟前,从怀中拿出了一颗洁白的丹药,道:“吃了它,能短暂压制毒素。”
唐禹看了一眼屋内。
谢秋瞳道:“王徽暂时用不着,怀悲大师在帮她。”
唐禹点头吃下了丹药,直觉一股暖流涌进体内,全身都开始发热了起来。
谢秋瞳道:“这里暂时由我接管?”
唐禹道:“好。”
谢秋瞳松了口气,立刻安排侍女把小莲扶了起来,带去养伤。
然后她来到了聂庆身边,缓缓道:“写信吧,让师父出山。”
聂庆艰难点了点头,被几个侍卫抬起来,去养伤了。
谢秋瞳这才又回到唐禹身边,道:“你也需要养伤,肩膀和锁骨都要治,丹药只能压制你毒素十二个时辰,我已经飞鸽传书去圣心宫,明早天亮之前,圣心仙子必到。”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像孙石这样的,全天下有多少?”
谢秋瞳道:“不会超过五个,事实上孙石的武力,可能仅次于圣心仙子和北域佛母。”
“去养伤吧,这里有我。”
唐禹看了一眼屋内,缓缓摇头。
谢秋瞳也不劝他,而是轻轻道:“你的路是对的,但太脆弱,不是吗?”
“这个混乱的天下,每时每刻都在出现意外,你即使再正确,也总要有应对变数的能力。”
“掌权吧唐禹,我能说服司马绍,让他给你实权。”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道:“我要你的北府军。”
谢秋瞳脸色瞬间变了。
她目光死死盯着唐禹,寒声道:“那你就是在要我的命。”
唐禹道:“灭了王敦,我就还你。”
谢秋瞳道:“一旦跟了你这种人,他们可能就永远属于你了。”
“我不是不信你,但我需要北府军。”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住,眼中也闪出了难言的疯狂。
她咧嘴道:“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把北府军给你!”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谢秋瞳顿时咬牙,恨恨看着他,颤声道:“这样都不够?你觉得我还该付出什么?难道我该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唐禹道:“我的路不在晋国,我早晚会走。”
“你会跟我走吗?”
谢秋瞳大声道:“不可能!我绝不可能跟你走!”
“不必再说了!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也不指望这次变故会让你放弃什么!”
她抬起了头,咬牙切齿道:“但我最终会向你证明,我才是对的,我选择的路更正确。”
唐禹不再回答,只是看着屋内,久久不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怀悲大师终于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出来,露出了笑容:“唐施主,我已经彻底护住了王施主的心脉,十天之内绝不会毒发了。”
唐禹双手合十,鞠躬道:“多谢怀悲大师。”
怀悲大师笑了笑,却一个踉跄几乎倒了下去。
谢秋瞳疑惑道:“怀悲大师你…你是不是…修为散尽了?”
怀悲笑着说道:“我佛慈悲。”
他念叹着佛号,口子吟诵着莫名的经文,缓步离开。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唐禹心中感动,忍不住喊道:“怀悲大师,如何才能帮你恢复功力?”
怀悲身影微微顿住,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慈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有了功德,何苦再求武学。”
“施主心怀慈悲,自有我佛保佑,故而今日才能转危为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步伐轻快,迅速走出了院子。
唐禹一声叹息,连忙走进去,看到了睡得安详的王徽。
她脸色红润,面容祥和,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唐禹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呢喃道:“你这么好,当然大家都喜欢你,但你的堂伯…显然更喜欢皇位。”
“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对你出手,就一定没有好结果。”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怪我太狠毒。”
他静静说着话,而在屋外,谢秋瞳静静站着。
他说着。
她听着。
两人隔着一墙,却又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夜已经很深了。
有光芒闪烁在建康城的夜空,又迅速坠落到了唐家的院子里。
冷翎瑶快步冲进了房间,看到了唐禹,也看到了王徽。
她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水,最终累得几乎瘫倒在地。
她喃喃道:“师父来了。”
唐禹立刻站了起来,看向屋外,只见衣着华贵的祝月曦正在和谢秋瞳说着话。
很快,她大步走了进来,瞥了唐禹一眼,顺手伸出,按住了唐禹的锁骨。
可怕的热量让唐禹瞬间僵直,只感觉又热又痛,而反应过来的他,发现自己的锁骨和肩膀已经好了。
他立刻道:“怀悲大师用佛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他说需要你将她身上的毒素转移到我身上来,该怎么办?需要多久?”
祝月曦的脸色很难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直接扔到了唐禹手上。
唐禹低头一看,脱口而出道:“南华天伦道经?”
祝月曦冷冷道:“我帮你们双修!”
第二百一十六章 漫长一夜(☆王徽)
“《圣心诀》是根据《庄子》内篇、《黄帝十经》、《管子》心术、白心二篇、《鹖冠子》等道家经文演变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道家正统心法。”
“它讲究以柔并势、滔滔不绝,强调浩然博大、绵延悠长,和你身上的佛门武学有很大区别。”
“所以我需要先为你洗涤经脉,铸以道基,让你能够运转《南华天伦道经》,并与之双修。”
说到这里,祝月曦冷嗤一声,哼道:“若不是霁瑶苦苦相求,我才不会来管你的破事儿。”
“你不是修炼梵星眸的功夫么,怎么不找她来帮你!”
唐禹哪里敢反驳,只能作揖道:“烦劳月曦仙子了。”
祝月曦道:“现在知道叫仙子了?你之前的桀骜呢?不是骂我吗?大龄剩女?你总算有用得着大龄剩女的时候了?”
她一边说话发泄情绪,一边把唐禹按在了地上,最终呵斥道:“盘坐!不要抵挡我的内力!”
她也跟着盘坐下来,浩瀚的内力灌注进了唐禹的身体。
这一股内力竟然是那么冰冷,冷得唐禹直接打起了寒颤,一时间嘴唇都白了,而体内的《大乘渡魔功》自动开始运转,但又在祝月曦强大的内力怒流的冲击下转而沉寂。
唐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像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中掉进冰窟,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刺痛,骨骼都几乎冻结。
“现在打开《南华天伦道经》的第三页,照着法子来,运转周天。”
唐禹哆嗦着打开,仔细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着——“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乾刚坤柔,配合相包。阳禀阴受,雄雌相须。”
“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坎男离女交交姌时,一点真阳落黄庭。”
祝月曦差点没给气死,大声道:“让你看第三页!你看什么第一页!”
“第一页是总纲,你看不懂的。”
“别在这个时候去悟道,你现在要学的是具体的术。”
唐禹如梦初醒,真不是他走神,而是他现在被寒冷侵蚀,整个人的意识都是迷乱的。
他连忙翻到第三页,开始照着法子运转周天。
在祝月曦浩瀚的内力下,他体内的力量宛如奔涌的狂浪,一时间凶悍激撞,丹田之处的寒意不见了,反而涌出了一道道热流。
祝月曦朝前一看,只见唐禹衣袍已经鼓起,她心脏猛跳,当即道:“快!趁此机会办事!快!”
唐禹立刻爬上床去,一把将王妹妹抱进怀中。
他三下五除二便褪去了王徽的衣衫。沉睡中的王妹妹身无寸缕,肌肤如雪,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两团雪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顶端嫣红挺立,腰肢纤细,腿间那片光洁的粉嫩若隐若现,因中毒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愈发诱人。
唐禹也迅速脱光自己,将王徽平放在榻上,分开她柔软的双腿,扶着自己早已滚烫昂扬的阳物,抵住她湿润的入口,缓缓沉身进入。
“嗯……”沉睡中的王徽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发出一声细碎的嘤咛。
那紧致的甬道依旧温热而柔软,将他紧紧包裹。
片刻之后,两人身无寸缕,开始双修。
祝月曦吼道:“不要急!”
她也立刻上去,将衣衫褪至腰际,露出雪白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从后面将沉睡的王徽抱在身前,双掌抵着她的后背。
她沉声道:“我灌注内力,强行让她运转内力配合你。”
“你可以开始了。”
唐禹依言开始运转《南华天伦道经》,腰身缓缓抽动。那物什在王徽体内进出,带出丝丝津液,每一次深入都抵在那处柔软的花心上,撞得王徽在睡梦中发出细碎的呻吟,身子轻轻颤抖。
祝月曦双掌抵着王徽的后背开始灌注内力,而王徽的身体却随着唐禹的撞击不断朝她身上顶。
王徽的后背一次次撞进祝月曦柔软的胸前,那两团饱满被挤压得变形,祝月曦只能伸直了手臂,苦苦承受。
更要命的是,唐禹每一下深顶,王徽的身子便猛地向前一冲,又弹回撞在祝月曦怀里。
祝月曦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徽体内传来的震颤,以及那硬物在王徽体内横冲直撞的轮廓,仿佛连带着她也一同被侵犯了。
但在氛围感染之下,她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只觉全身无力,奇痒难忍。
她修炼的《圣心诀》至阴至柔,此刻被屋内汹涌的阴阳交合之气引动,体内阴气翻涌,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啊!我就知道会在这种时候犯病!”
祝月曦欲哭无泪,她只觉腿间一片湿腻,亵裤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想要后退,却又不能放弃为王徽灌注内力,只能咬着唇,任由王徽赤裸的后背在她胸前摩擦,那两团雪腻被蹭得顶端挺立,羞耻与快感交织,让她浑身发软。
她忍不住低头看向交合处,只见唐禹那粗长的肉棒在王徽腿间进出,带出大片水渍,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王徽那片光洁的玉阜因频繁的撞击而微微红肿,粉嫩的花瓣被撑得满满的,画面淫靡至极。
“快啊!用点力啊!没吃饭吗你!是不是男人啊!”
祝月曦红着眼吼道,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颤抖的媚意。
她既是在催促唐禹加快运功,也是在发泄自己体内那股难以言喻的饥渴。
唐禹瞪大了眼。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发了狠,双手扣住王徽的腰,动作愈发凶狠。那物什狠狠撞入最深处,撞得王徽仰起头,在沉睡中发出一声高亢的哀鸣,身子剧烈颤抖,一股热流从她体内喷涌而出,浇在唐禹的物什上。
祝月曦抵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徽体内经脉的剧烈震颤,以及那股阴阳交汇的洪流。
她自己的身子也在这剧烈的撞击中摇晃,胸前的饱满不断摩擦着王徽的后背,腿间的湿腻已蔓延至大腿根。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音,可喉间仍溢出几声压抑的娇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月曦狼狈而逃,同时喊道:“让霁瑶帮你压制体内毒素!”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衣衫凌乱,脸颊绯红,腿间一片狼藉,连看都不敢再看那交合的两人一眼,仓皇冲出房门。
她走之后,冷翎瑶便快步跑了进来。
她当即愣住,猛然捂住了眼睛,然后手指张开,露出两个眼珠子。
只见床榻之上,唐禹与王徽仍紧紧相连。
王徽昏睡着,双腿大张,腿间一片狼藉,粉嫩的玉阜红肿不堪,还缓缓流出白浊的液体。
唐禹的物什虽已软下,却仍埋在王徽体内,两人交合处一片淫靡。
“快帮我解毒啊!”
唐禹感受到了极端的腹痛,已经瘫在了床上。他体内阴阳二气冲撞,毒素反噬,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冷汗涔涔。
“哦…”
冷翎瑶连忙跑了过去,扶起他。
她让唐禹盘坐,自己坐在他身后,双掌抵着他的后背,强大的内力不断灌注进去。
天,终于亮了。
冷翎瑶满身是汗走了出来,累得直喘粗气。
谢秋瞳守了足足一夜,见她出来,连忙道:“怎么样了?”
冷翎瑶道:“两个人都解毒了,都睡了。”
谢秋瞳道:“我看月曦仙子的状态很奇怪,你们怎么给他治的?”
冷翎瑶呆住了。
她想了想,喃喃道:“我忘了。”
谢秋瞳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道:“霁瑶你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
她小声道:“可是你说,让我保护他。”
谢秋瞳脸色顿时变了。
她眯着眼,咬牙道:“那我去休息!我累了!”
她气冲冲直接走了。
这一觉太过漫长,唐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但王妹妹却还没有醒。
他急欲得知结果,连忙穿好衣服跑了出去,看到了院子里的冷翎瑶和祝月曦。
祝月曦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面色清冷,仿佛昨夜那个狼狈不堪、情欲缠身的人不是她一般。
只是她看到唐禹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耳尖微微泛红。
他连忙道:“怎么样了!王妹妹是不是好了?”
祝月曦的态度极为冷漠,皱眉道:“大呼小叫做什么!我都亲自出手了!她当然安全了!”
唐禹感觉浑身发软,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抱拳道:“多谢仙子相救,今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必然鞠躬尽瘁。”
莫名的,祝月曦又脸红了。她想起昨夜自己抵在王徽身后,被他撞得浑身发软、腿间湿透的狼狈模样,那股羞耻感又涌了上来。
她极力压制内心的躁动,冷冷道:“别急着高兴,昨晚我察觉到了王徽有病。”
“啊?”
唐禹这下懵了,怎么又来啊!
他急忙问道:“是当真有病?”
祝月曦道:“她很可能…算了,直说吧,她可能怀不上孩子。”
“她的…她的女子胞(子宫)…与常人有异。”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影响身体健康吗?”
祝月曦摇头道:“不影响,她身体的其他方面很健康。”
唐禹笑了起来,耸了耸肩,道:“无所谓,无所谓了,只要她健康,只要她开心活下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祝月曦道:“我从广陵郡连夜赶来,救了你和你妻子的性命,唐禹,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
唐禹正色道:“仙子有何吩咐,唐禹必当全力而为。”
祝月曦道:“救命之恩,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对吧?”
她打量着唐禹的躯体,桃花眼透着赤裸裸的欲望。
她想起昨夜他凶狠撞击王徽时的模样,想起那阳物的粗长与滚烫,腿间不禁又泛起一阵湿意。
唐禹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祝月曦眯眼笑道:“我要你…有朝一日,把梵星眸给破了!”
“这个贱货!当初弃我而去!害得我被病痛折磨!我要她生不如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患难真情
唐禹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脑中不自禁就想起了梵星眸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那深邃的瞳孔中像是有星辰律动,要把人魂魄吸进去一般。
而眼前的祝月曦,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梵星眸是神秘、异域和高贵,那祝月曦就是典型的艳丽、欲望和魅惑。
前者高挑,后者丰腴,当真是春兰秋菊,各善其长。
但唐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不对!
我虽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却不至于在这种时候都忍不住心猿意马。
他下意识看向祝月曦,却发现这个艳丽的女人正在冷笑。
“很疑惑对吗?”
祝月曦哼道:“你体内有《大乘渡魔功》这种刚猛霸道的佛法,如今又修炼了道家的《南华天伦道经》,二者相辅相成,自然欲望大增。”
“但你内力根基浅薄,若做不到克制,会加大你本源的消耗,对身体是百害而无一利。”
唐禹连忙道:“那我努力修炼,加以克制呢?”
祝月曦道:“那七老八十…夜御十女都不成问题。”
这个唐禹听得懂!
他忍不住道:“月曦仙子,你要让我对付梵星眸,但我却对她毫不知情啊,总得有个线索吧。”
祝月曦冷声道:“她就是个变态!她年轻时候被男人抛弃了,便开始喜欢女人了,而且占有欲极强,色欲极重,你要对付她,只管使用美色计。”
“她极端聪明,但面对美色却总愿意不断破例、不断退让。”
“你身边的红颜知己很多,到时候给她几个,她便高兴得不得了,你就有机会了。”
这话怎么这么怪…
唐禹仔细想了想,虽然对方是个女人,但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而且,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月曦仙子,其实我想知道…你和梵星眸当初是有什么恩怨吧?”
“你说她害得你病痛缠身,是因为…你们曾经…欢好过?”
祝月曦脸色顿时大变,怒喝道:“无耻!混账!谁让你瞎想的!”
“我救你性命!你便这般报答我!”
唐禹这次可不是真想惹她,于是连忙道:“错了错了,我错了,月曦仙子息怒,救命之恩,晚辈确实感激不尽。”
“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那梵星眸好看!”
那个女人确实讨厌,差点把老子吓尿,连王妹妹都声她的气。
祝月曦瞥了他一眼,道:“霁瑶说,你找我是有事?我来见你,纯粹是心疼我徒弟,这么多年来,她也确实很少求我什么。”
“我是给她面子,可不是给你面子,所以你可以说事,但我未必答应。”
唐禹道:“仙子,我想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我想给梵星眸写信啊,践行仙子给我的任务。”
祝月曦眯眼道:“说实话!”
唐禹连忙把梵星眸造谣王妹妹的事说了出来。
祝月曦闻言,也是忍不住想笑:“这的确是她才干得出来的事儿,也罢,我便直说了吧,极乐宫的分部在瓦官寺,距离你这里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道:“霁瑶说,你还想问谢秋瞳的病?”
“正是。”
唐禹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仙子,她的病源于早产,是否不可治愈?”
祝月曦道:“肉体上的病痛,都可以用武学来治愈,只要她抛开一切杂念,专心修炼《圣心诀》,以她的天赋,一定可以延长寿命,最终达到天人之境,彻底超脱。”
“但她心理上的病,却是无法靠武学治好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谢秋瞳心理上的病?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其实看出来了一些,谢秋瞳比较自卑、比较缺乏安全感,在这一点和喜儿差不多,但喜儿是用情绪来渴求安全感,而谢秋瞳是用冷酷。
除此之外,谢秋瞳还有什么病吗?
唐禹正色道:“请仙子解惑。”
祝月曦道:“她的病,是绝情。”
“她从小过得太苦,这种苦不是吃穿用度上,而是在感情和病痛上。”
“她的母亲应该很恨她,在她记事开始就对她非打即骂,怪她不是男丁,这奠定了她个性的强势。”
“她母亲死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但她不敢说,怕被赶出去,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还如饥似渴地疯狂读书,这奠定了她坚韧却又充满危机感的性格。”
“关键在于,在进入师门之前,她没有得到任何感情上的关怀,这让她从内心深处就不相信感情。”
“别看她平时正常得很,可一旦到了紧要时刻,她会毫不犹豫抛弃感情,而选择利益。”
“她本质上不是在建康长大的孩子,而是丛林里长大的野狼。”
“这样绝情的人,你觉得她会惜命吗?”
“不惜命,又怎么心无杂念去修炼?”
“不用想了,我们都劝过了,她其实根本不想活那么久,她只是在创造属于她的安全感——权力。”
“她权力越大,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欺负。”
“而内心深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原因——她要向她死去的娘证明,她比男丁更出色。”
唐禹最终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在谯郡时王妹妹那句话——“很简单啊,爱她就好了。”
原来王妹妹才是能看穿人心的可爱姑娘,不…她不是能看穿人心,而是她有一种直觉,一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的直觉。
“霁瑶想跟着你做事,想保护你的安全,她是大人了,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是愿意支持她的。”
“但你可别把她当成没依靠的姑娘,你敢欺负她,我就敢要你的命!”
“霁瑶,记得经常回来看师父。”
祝月曦说了一句,也不给唐禹告别的机会,便直接消失在了院落中。
唐禹看向冷翎瑶,冷翎瑶也看向他。
唐禹道:“她显然多虑了,我欺负过你吗?”
冷翎瑶眼神清澈,道:“我忘记了。”
哎哟喂这可不兴说啊,否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唐禹双手抱拳道:“冷女侠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其实你的遗忘症没有那么严重,你只会在偶尔的时间,忘记偶尔的事情。”
冷翎瑶道:“我越在意的东西,越容易忘记,所以我尽量什么都不在意。”
这句话如此平静,但仔细去品味,却蕴蓄着巨大的悲伤。
越在意,越容易忘记,那不就意味着,一生之中被迫都无法去在意什么,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唐禹指了指房间,道:“那个姑娘一定能给你不同的回答,要不要听?”
冷翎瑶想了想,微微点头。
两人走进了房间,看到了睡得正香的王徽。
她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唐禹轻轻捏住了她的小鼻子。
她呼吸不过来,拍了拍唐禹的手,呛了一下,才悠悠转醒。
她感觉自己精神很不错,身体状况也好,于是眨着眼睛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安全啦?”
唐禹点头道:“但我们差点死了,王妹妹,这怪我,是我疏忽了。”
王徽忍不住坐了起来,抱住他的手臂,道:“既然都安全了,还在乎过去的事做什么。”
唐禹把事情讲了一遍,叹道:“太后怕了,心有余悸。”
王徽则是笑道:“看也有令人愉悦的地方啊,比如我们至少看出…有很多人是真心待我们的,这是患难见真情呀,比如谢家姐姐,比如霁瑶姐姐…”
说到最后,她还对着冷翎瑶眨了眨眼睛。
冷翎瑶的表情有些僵硬,面对这样的热情,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唐禹则是看向她,低声道:“你看,她总有不同的回答。”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她真好。”
“但我不是她。”
她情绪有些低沉,缓步离开了房间。
而唐禹也明白,自己自作主张的安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女人的心,真难琢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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