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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齐晏平落地,先甩出几张符咒压在那猫妖身上,封了它的妖丹,又转身走向那具行尸。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眼。这老人去世没几日,面容还算安详,此刻被妖气侵蚀,脸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黑毛,指甲漆黑。齐晏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捏住那行尸的两颊,引出一股黑气。
黑气如活物般在他指尖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片刻后被符纸吸入,随后一道符火燃起,黑气随着符火化为了灰烬。
行尸的眼睛缓缓闭上,脸上的黑毛褪去,指甲也恢复了寻常的颜色。除去沾了些泥沙,和普通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齐晏平轻轻将它放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毕竟是人家刚过世的老人,还好刚才动手时留了心,没有毁了尸身。
他回过头,正对上那道长被埋在地里的脑袋。那道长见他看过来,眉毛倒拧,张口就骂:“你这魔修,有本事放我出来,我们再打过!”
齐晏平正要开口辩解——
“叮——”
一声清脆的琴音划破夜色。
那琴音温和,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轻轻拂过心头。齐晏平只觉自己刚刚还在狂跳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躁动的气血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都安静了。
“叮——”
第二声响起。
几道金色的光辉自夜空中浮现,如游丝般朝那道长围拢过去,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中。光晕轻轻一震,携着几缕黑烟慢慢消散,隐入夜色。
与此同时,那道长被封的穴位无声解开,身子一松,从地里钻了出来。
“林道长,勿要急躁。”
一道女声随风传来,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不带半分烟火气。
“此人虽为魔修,但方才与你交手时未下死手,亦未伤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谈谈,莫让偏见蒙了心。”
齐晏平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夜色中缓缓走来。
月白色纱裙在月光照耀下近乎透明,裙摆如水纹般轻轻晃动,勾勒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她的腿很长,比齐晏平高了小半个头,一双玉足赤着踩在地上,却没有染上一丝尘埃。那足踝纤细如玉,脚趾圆润如珠,踏过青石板路,竟比落花还要轻。
一柄金光闪闪的木琴悬在她身侧,琴身上金色纹理细腻如丝绸,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双目紧闭,却没有半分迷茫或严肃,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片栖息的蝴蝶。纤细的脖颈,挺翘的鼻梁,一点红唇,两道细叶般的眉毛不描而翠。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月下凝结的露珠,随时会随风化去。
她襦裙的领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胸前可见云水花鸟纹饰,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薄纱长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纤柔的肩线。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只在两鬓各编了一缕细辫,用米粒大小的白玉珠绾住,其余墨发随意披散,发梢随风轻扬,偶尔拂过那柄悬在身侧的木琴。
齐晏平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他见过陆瑾溪那只对他一人的柔情,见过薛星冉的高傲,可眼前这人,却有一种她们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亲和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道长见到这人,态度瞬间变了。他顾不得满身泥土,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华仙子,方才鄙人一时情急,被这魔道术法所困,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华仙子见谅。”
华仙子?
齐晏平心头一动。
哪个华仙子?难不成……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柔如春风拂面:“林道长言重了。小女子不过是不愿见错杀无辜之人,故而出言相劝。道长心系正道,嫉恶如仇,本是好事,只是有时不妨多看一看,多听一听。”
“停云渡华悯秋,见过少侠。”她虽闭着眼,却仿佛能将齐晏平看透一般,“少侠虽为魔道中人,但为人处世却不似魔道那般阴损狡诈,反倒光明磊落。方才一战,少侠处处留手,既未趁林道长受伤时下杀手,也未毁那老人尸身。若魔门皆像少侠这般心怀善念,世间应已是一片太平。”
林道长在一旁冷冷道,“林正业。”
华悯秋。
这名字齐晏平还是清虚门大师兄的时候听说过,以琴入道,据说一曲可安人心,亦可夺人魂。衍州和万剑山庄所在的靖州一样,都在北边。她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西南边陲来?
华悯秋面朝齐晏平,微微欠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月下盛开的素馨花。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浓不淡的笑意,让人觉得温暖,又不会觉得唐突。
齐晏平回过神,连忙弯腰还礼,动作比平时还要郑重几分:“华仙子过誉了。在下齐晏平,无门无派,只是一介魔门散修,并非华仙子口中那样的人物。方才不过是……不过是觉得那老人可怜,不愿他死后还不得安宁罢了。”
华悯秋轻轻摇头,那笑意更深了些,“齐少侠虽是魔修,身上却没有半分凶煞之气。方才也没有伙同那猫妖袭击这位道长。除却‘魔修’二字,少侠行事与正道何异?又何必因一个身份,便对少侠刀剑相向?”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像是在为这世间的偏见感到惋惜。
齐晏平沉默了一瞬,再次拱手,这一次弯得更深了些:“在下谢过华仙子。”
他转身,拎起那只昏死的黑猫,准备离开。
这镇子的事还没完,聚煞符的幕后之人还没现身。既然华悯秋替他解了围,他也不想多留,免得再起冲突。
“齐少侠,留步。”
华悯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柔。
齐晏平脚步一顿,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转过身,只见华悯秋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方才我的琴音安抚二位气息时,探出少侠魂魄有缺。”她停在齐晏平三步之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若少侠日后使用灵力过度,恐会对根基造成损伤,甚至影响日后修行。若少侠信得过小女子,可否让我为少侠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治,以免落下隐患。”
齐晏平心中一震。
魂魄有缺这事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他只知自己的记忆本就有缺失,近日又被那紫雾袭击,运转灵力时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本以为只是受伤后尚未恢复,没想到是这样,恐怕师妹和薛星冉也看出来了他魂魄有缺,怕说出来徒增烦恼,所以没告诉他。
这华悯秋仅凭刚才那几下的功夫就能探出他魂魄有缺,修为应该在他之上,至少也是元婴期。可她明明知道他是魔修,却还愿意出手相助,而且,他们素不相识。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斟酌着开口:“华仙子,在下冒昧一问,仙子为何愿意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魔修?”
“齐少侠可听过停云渡的规矩?”她反问道。
齐晏平一怔,摇了摇头:“在下孤陋寡闻,还请仙子赐教。”
“停云渡弟子行走世间,只问本心。”华悯秋的声音如溪水般缓缓流淌,“我遇见一个人,若他身上有伤,我便治;若有难,我便救。此刻不救治,日后空留余念。”
这停云渡的作风,倒挺和他师父清虚真人的胃口,师父要是在这,应该会跟她很合得来。
这位华仙子,看着温柔似水,说话却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可他仍有顾虑。
“仙子好意,在下心领。”他斟酌着道,“只是魂魄之伤非同小可,仙子与在下萍水相逢,便要以琴音探入魂魄,这其中凶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魂魄是修士最根本的存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让一个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魂魄,无异于把命交到对方手上。他齐晏平虽然不是什么多疑之人,但这等风险,实在不敢轻易冒。
华悯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他的谨慎。
“齐少侠的顾虑,小女子明白。”她轻声道,“不过少侠或许不知,小女子的琴音,实际上并非医治,只是起到调理的作用,不会探入魂魄,少侠这魂魄缺失的情况,就算是真把药王阁的老神医请来,他恐怕也只能开一些缓和的药方,真要完全医治,还需少侠寻回自己缺失的魂魄。”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木琴。那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
“更何况——”她微微偏头,“少侠方才与那猫妖一战,用的是雷符吧?若是寻常修士也就罢了,可少侠魂魄有缺,又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雷法。那雷符反噬之力,此刻应当已经在少侠经脉中留下了暗伤。少侠现在运功,是不是觉得左手小臂隐隐发麻,灵力运转至此处时有一瞬间的凝滞?”
齐晏平瞳孔微缩。
她说得一字不差。
方才那一战,他用左手掌心画雷符,确实感觉到一股阴寒之力顺着经脉反噬回来。他本以为只是暂时的,没想到这也留下了隐患。
华悯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齐少侠不必惊讶。小女子虽目不能视,但神识比常人灵些。方才少侠收招时,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脚步也微微顿了顿,那是经脉受阻之人常有的反应。”
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知道,自己若是再拒绝,倒显得矫情了。
更何况,她说得对。魂魄有缺,雷法反噬,加上之前的伤,若不及时调治,能不能回到沥州都难说。他还要去找师妹,还要查师父的下落。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厚颜叨扰仙子了。只是仙子若发现在下有什么不妥,尽管收手便是,莫要为了在下伤了自身。”
华悯秋闻言,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齐少侠言重了。前面有个凉亭,正好可以歇息。少侠请随我来。”
她转身,踏过青石板,裙摆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淡蓝色的纱裙染成银白。
齐晏平拎着黑猫,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正业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齐晏平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随即转身,继续跟上了华悯秋的脚步。
华悯秋说就在前面,但这“前面”,却是一路走到了镇北的山腰。
山势在此处收拢,留出一片不大的平地,一座凉亭孤零零地立在崖边。亭子年久失修,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齐晏平跟着华悯秋踏上石阶,冬风从旁边的岩缝中穿过,发出阵阵呜咽,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山间哀泣。那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华悯秋却浑然不觉。
她赤足踏入凉亭,裙摆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轻轻拂过。她在石凳上坐下,动作轻缓如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齐少侠,请。”
齐晏平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不自觉地运起一丝灵力隔开寒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光从亭顶的破洞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她身上。她微微低头,将木琴在膝上摆正,那头如瀑的青丝便顺着肩侧滑落,几缕发梢垂在琴面上,衬得琴身的金光都柔和了几分。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领口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流转。外罩的青灰色薄纱长衫此刻被月光浸透,几乎透明,却偏偏让人不敢多看。
她抬起手,纤长的玉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那一刻,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双目闭合,红唇微抿。那光影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像是哪位画师穷尽一生也画不出的仙女抚琴图。
琴身金光一闪,有些刺眼。
齐晏平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齐少侠,我们开始吧。”华悯秋开口。
齐晏平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
“叮——”
华悯秋的玉指抚上琴弦,开始调试音准。片刻后,她似乎满意了,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
随即,琴音再次响起。
那琴音不再是单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曲调,悠悠扬扬,婉转缠绵,像是春日的溪水在山间流淌,又像是秋夜的虫鸣在草丛间低语。
齐晏平只觉得那琴音像是活物一般,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脉游走,最后在心口处轻轻盘旋。
冬风依旧在呜咽,可他听不见了。
风声再也进不来他的耳中,天地间只剩下这悠扬婉转的音律。
齐晏平是不懂音律的。从小被扔在藏经阁里,他听过的最多的声音,就是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来访的师妹的脚步。他对音律的全部了解,只来自于书上那些只言片语,说音乐妙到极致时,可动人心弦,引起听者的共鸣。
此刻他懂了。
那琴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响在心里。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在他心湖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拂过四肢百骸,拂过每一条经脉。
他感觉经脉中那些隐隐的阻塞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是冬日积雪遇上春风,悄无声息地化作春水。
他忍不住抬眼看她。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竟比那画中仙还要美上几分。
美得让人不敢靠近,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触不可及。
他收回目光,继续运转灵力。
那琴音继续流淌,如丝如缕,绵绵不绝。齐晏平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又像是要沉下去,飘飘忽忽,不知身在何处。
经脉中的阻塞感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抵抗的倦意。
那倦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地、温柔地将他包裹。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上面。他努力想睁开,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月光、凉亭、华悯秋的身影,都在视野中渐渐淡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华悯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一句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睡吧,齐少侠。”
齐晏平向后一倒,彻底沉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时,下身传来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去,只见华悯秋坐在他身边,一只玉手正握着他那根不知何时已然挺立的肉棒,动作生涩地上下撸动着。
她的手势明显不太对,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箍在冠状沟下方,其余三指却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她上下撸动的节奏也毫无章法,时而快得像要擦出火,时而慢得像在试探什么,时不时还会因为角度不对让柱身从她手中滑脱,需要重新握住。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齐晏平看见她眉心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齐晏平想要推开她,可身上的穴位被封,此时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开口道:“华仙子,你这是做什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华悯秋手上一顿,她抬起头,“你真是奇怪,那些男人看见我恨不得把我神魂禁锢做成傀儡炉鼎,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此时的她和刚才判若两人,之前的那股温柔和亲近感全无,有的只是冷漠。
“华仙子,还请自重!”齐晏平厉声道。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华悯秋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我看你跟他们也是一路货色。”
她左手甩出一道灵光,封了齐晏平的口舌。
她试图将整根肉棒握住,可手掌太小,柱身从指缝间露出一截,她便只能用虎口卡住龟头下方,就这么上上下下地套弄着。只是她似乎并不清楚该怎么用力,有时轻得像羽毛拂过,痒得齐晏平几乎要发抖;有时却又猛地一握紧,箍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笨拙,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跟什么难缠的对手较劲。
她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左手握住柱身根部,右手五指并拢,掌心贴住龟头,开始试着转动。
这一下倒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温热的掌肉包裹住顶端,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掌心在龟头上打着圈摩擦。齐晏平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凉的触感,手心擦过精窍,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华悯秋似乎也发现了这法子更有效,左手也开始学着配合,随着右手转动的节奏,上下稍稍移动着套弄柱身。
她的动作依然算不上流畅,偶尔还会因为两手配合不协调而卡顿一下,但比起开始时那毫无章法的乱握,已经好得太多。
齐晏平想要抵抗这种快感,可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肉棒在她手中越胀越硬,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被她转动的手心涂抹开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华悯秋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了,她咬了咬下唇,左手松开了柱身,探向下方,指尖轻轻托起阴囊,揉捏着那两颗沉甸甸的卵蛋。
同时,右手继续转动着,拇指时不时擦过龟头顶端那最敏感的一处。
齐晏平只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积聚,那种熟悉的紧绷感越来越强。他想要忍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华悯秋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根肉棒在她手中开始微微跳动,顶端渗出的液体也越来越多。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她的手指探到了会阴后方,指尖寻到一处穴位,轻轻按了下去。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腰间猛地冲起,再也控制不住。
白浊的液体从顶端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溅在她掌心。华悯秋没有躲,而是将右手凑近了些,让那些液体尽数落在她手中,随后低头,鼻子凑近掌心里那一滩温热黏稠的液体,满脸厌恶。
她顿了顿,低下头,伸出舌尖,将掌心的精液一点一点舔尽,最后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抬起头时,她的嘴角还沾着一丝白浊,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声音淡漠如初:“你的经脉我已经帮你调理过了,你体内的那蛊虫也被我驱走了。这穴道天亮之后自会解开,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华悯秋手一挥,那放在一旁的琴回到她的身旁,随着她转身离开了凉亭。
第二十七章
齐晏平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凉亭破损的顶棚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青石板,背上硌得生疼。
他撑着地坐起来,愣了愣神。
华悯秋已经不在了。
凉亭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那架金灿灿的木琴不见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也不见了。亭外冬风依旧在呜咽,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穿着,符咒还在袖中,他用神识扫了扫自己的经脉。
经脉通畅。
那些因为雷符反噬而留下的暗伤,此刻已经完全消失,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自如,比之前还要顺畅几分。他试着运转了几个周天,没有一丝凝滞,没有任何不适。
然后是……
他的神识在体内某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原本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是秦紫珊种下的蛊虫留下的。但现在,这蛊虫也已经没了。
齐晏平站在凉亭里,望着昨夜华悯秋坐过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他想不明白。
但现在就是想找她也找不到了。人家来无影去无踪,连句话都没留下,他上哪儿找去?
还是先回镇上吧。
他转身,正准备下山——
“喂,能商量商量吗?”
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齐晏平低头一看。
那只黑猫正蹲在凉亭柱子后面,仰着脑袋看他。
“帮你做什么你才能放了我?”猫妖开口,声音尖细,比昨夜老实多了。
齐晏平挑了挑眉,弯腰揪住黑猫的后脖颈,拎了起来。
“你们两个昨天做的事我可是都看见了。”猫妖被他拎着,四只爪子悬在空中乱挥,“我帮你守住秘密,你放我走,怎么样?”
齐晏平看着它那张猫脸,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妖怪,说出去有人信吗?”他拎着猫晃了晃,“你现在妖丹被我封了,我要废了你动动手指就能完事,要是废了你,你这辈子应该都难化形了吧?”
猫妖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别别别嘛,少侠——”它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闹事,对吧?废了我你不就要多干点活了吗?”
它说着,挥了挥爪子,试图证明自己还有用。
“那你肯说吗?”
“现在肯定不能说。”猫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了你要是直接废了我,或者杀了我,那我不是亏大了?我要等到确定你不会反悔了,我才能告诉你。”
齐晏平用左手弹了弹它的脑门。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觉得我有那么好说话?你别忘了,你还让一个刚死了的老人诈了尸,你可是犯了事的。”
猫妖被他弹得眯起眼,龇了龇牙,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表情。
“那——”它眼珠转了转,“我也可以做那个女人做的事嘛,这个怎么样?”
说着,它扭过脖子,墨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齐晏平的下身。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猫脑袋上。
“胡说什么?再提这事,我就把你交给那个道长,让他来收拾你。”
猫妖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那你想怎么样嘛……”
齐晏平拎着它,沉默了一息。
那聚煞符的效力还有七天左右。这猫妖既然知道些什么,留着它或许有用。但要是不给点压力,这狡猾的东西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七天。”他看着猫妖的眼睛,“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你要是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废了你。”
猫妖的瞳孔缩了缩。
“行。”它终于正经起来,“那你要保证,我说出来以后你不会再对我动手。不然,我就是拼个神形俱灭,也不会让你好过。”
齐晏平点了点头。
“成交。”
他拎着猫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想着刚才探查到的那个结果。
那蛊虫要依靠秦紫珊的灵力存活,她的修为被废以后,蛊虫迟早会死。可这距离他把秦紫珊带回清虚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这蛊虫却一直是活着的。
虽然清虚门被袭击了,但有瑾溪和薛星冉在,问题应该不大。以执法堂袁长老的办事风格,应该早就把秦紫珊废了才对。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变故吗?
他想起那个紫雾,想起那个太监,想起那一夜清虚门的混乱。
如果秦紫珊趁机跑了……
齐晏平摇了摇头。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先把这镇子上的事处理了,才好安心继续赶路。
他加快脚步,朝镇子里走去。
回到镇上,昨天留下的痕迹都还在。
那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焦黑的灼烧痕迹触目惊心,地面拱起一大片,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下面掀开过。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深深渗进泥土里。
镇上的居民们一言不发地清理着这些。
有人用铲子铲走烧焦的杂物,有人挑着水桶来来回回泼水冲洗血迹,有人在修补被震裂的院墙。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经历了一夜的恐惧之后,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晏平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把黑猫放在地上,小声说:“你就给我待在这里。你要是想跑,我立马就杀了你。”
猫妖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没吭声。
齐晏平挽起袖子,朝那边正在填土的居民走去。
“这位大哥,借把铲子。”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衣裳干干净净,脸也白白净净,不像是能干这种活的人。但他还是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堆:“自己拿。”
齐晏平走过去,挑了一把铲子,走到那片被翻起来的土堆前,一铲一铲地开始填。
土很松,填起来不费什么力气。他一边填,一边把那些被翻出来的石块捡出来,堆在旁边。
那些居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解,但没有人开口问。
这些损失毕竟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昨夜那一战,虽然他处处留手,但那些符火的余波、那些翻起来的泥土、那些被震裂的墙壁,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就这样回客栈里待着,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一铲,一铲,又一铲。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齐晏平一直干到下午,把被翻出来的土全部填了回去,又把那些被震裂的院墙用石块简单修补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每一铲都实实在在。
最后一个院墙修补完,他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柿饼和野果。她把碗递到他面前,嘴里说着云州方言,齐晏平听不太懂,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看懂了。
是谢谢。
他接过碗,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不客气。”
老妇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转身走了。
齐晏平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柿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涩中带甜,有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
他端着碗,走到街角,拎起那只一直蹲在原地的黑猫,回了客栈。
“你刚才做那些有意义吗?”猫妖蹲在桌上,一边舔着毛,一边问。
齐晏平把碗放在桌上,又从碗里拿起一个柿饼。
“他们不是说了谢谢吗?还给了我这些。”他说着,朝猫妖扔了一个野果。
猫妖跃起,一口接住野果,落在桌上,用两只前爪捧着啃起来。
“你这种人,也就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了。”它一边啃一边嘟囔,“要是你没这身修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看在这果子的面上,我劝你少管一点。按你们的算法,修成金丹以后才算正式踏上仙途,你这人没有一点仙人的样子。”
齐晏平咬了一口果子。
“我有我的分寸。而且,我是个魔修来的。”
猫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齐晏平又准备了一些符咒。
他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画,画完的符咒被他叠好,收入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那猫妖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只是每天时不时地找他聊天。
它蹲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趴在桌上舔毛,或者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齐晏平画符,偶尔冒出几句稀奇古怪的话。比如“你不好好练功瞎掺和这些干什么。”“你现在帮我解了封印,我陪你几次也是可以的。”
齐晏平懒得理它,该画符画符,该打坐打坐。
他也没落下对铁匠那几人的观察。
每天他都会挑个时间去镇上转转,入夜以后也会去那几家附近盯着,但他们这几天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这样子才更不对劲。
第六天。
日头刚偏西,齐晏平就察觉到了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铁匠铺里还该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肉摊上屠户也该还在剔着最后几根骨头,可今天,那四家却收得格外早。铁匠铺门板早早上了,肉摊收得干干净净,木匠家和渔夫家也都熄了灯,连院里都静得反常。没过多久,齐晏平就看见那四道身影先后出了巷口,脚步都不快,却方向一致,都是镇外。
“他们又聚在一处了。”他低声道。
黑猫趴在窗台上,尾巴懒懒搭着,墨绿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
“你真要去?”它忽然开口。
齐晏平低头看它:“他们这几天不对劲,聚在一起总不会是闲坐。”
“你这人,”黑猫甩了甩尾巴,“把凡人想得太干净。”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
这几天里,它说的话有些听着像提醒,有些听着像警告。他起初不在意,如今却也隐隐觉得,它说的话有些道理。
“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他说完,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进夜色里。
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眯了眯眼,纵身跟了上去。
破庙离镇子不远,藏在几棵老槐树后头,墙塌了半边,门板也歪着,远远看去像个被人丢下的壳。齐晏平在外头停住脚步,先放出神识探了进去。
庙里果然还是那四个人。
铁匠、屠户、木匠、渔夫,一个不少。
他刚要再近一步,肩上一沉,黑猫不知何时已蹲了上来,爪子轻轻压着他的衣领。
“你先听。”它低声说。
齐晏平的神识放出,听着庙里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屠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到极处的焦躁,“昨晚我又梦见他了。还是站在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那玉貔貅我供了十几年,供得越久,家里越不安生,我现在一闭眼,都是那道士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你闭嘴。”铁匠压着嗓子打断他,“你梦见了就受不了了?我侄儿疯了,我说过什么没有?”
“你侄儿疯那是他自己命薄!”屠户猛地抬头,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可当年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凭什么也跟着遭罪?那道士救了咱们家里的人,回头又说这东西不能留。他说得轻巧,他要把那玉貔貅砸了,把咒一并破了,咱们这些年靠它起的家算什么?”
“算你们命里该有的福,还是算你们捡来的便宜?”木匠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听着倒比前两个都冷,“他当年不是没给我们法子。是他一开口就说,保留聚财的效果,就不可能完全驱干净邪气。那东西本来就是借煞聚财,借来的东西,哪有只收好处不要代价的道理?他要是肯替我们改法,也不会闹到后来那一步。”
“改不了。”渔夫闷闷地接了一句,“他查了三天,最后就说了这三个字。改不了,也留不得。我们当时求他,求他只把邪力去掉,别动那玉貔貅。我们靠那东西发了财,谁舍得砸?谁舍得丢?”
庙里静了一会儿。
齐晏平站在庙外,神识一凝。他听见里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铁匠的嗓音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来:“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屠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那道士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咱们动了手,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
木匠猛地一拍桌面,低声喝道:“你想死是不是?外头那小白脸这些天盯得这么紧,还出了那么多事,鬼知道他是不是天罡府的人!”
渔夫抬起头,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他要真是天罡府的人,咱们还能活到现在?”
铁匠盯着地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活不活得成,都是后话。明天一早,我去云州府衙,自己把事说了,递到天罡府去。”
“你疯了?”屠户失声道。
“我没疯。”铁匠的声音反倒平了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这十几年,我们守着那东西,日子是过好了,可夜里谁睡过一个整觉?那东西是聚了财,也聚了祸,咱们早就知道。再拖下去,谁家都别想有好下场。”
庙里几个人一时都没了声音。
齐晏平站在外头,眉心已经拧了起来。他本想再听得更清楚些,背后却忽然多出一道气息,像夜里压下来的冷风,不急不缓,却结结实实落在他身后。
他手指微动,袖中符纸已被按住,缓缓回过头去。
林正业就站在那儿。
他披着一身夜色,看上去不像是个前几天还在和行尸猫妖斗法浑身是伤的人。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庙里还在传出铁匠压低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夜里,我们只是想逼他松口。”铁匠说,“谁知道他宁可死,也不肯改。”
“他不肯改,是因为他知道改不了。”林正业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去。
庙中四人齐齐一震,猛地抬头。
林正业没有急着进去,只站在门外。他看着那四个人,眼里没有怒,倒像是积了太久的疲惫,连恨都被磨钝了。
“十年前我师父来过这里。”他说,“你们以为他是冲着邪祟来的,其实他来查的,是你们供着的那件东西。那尊玉貔貅,表面上聚财,底下却压着借煞的咒。东西一动,财是会散,但留着不动,邪气也只会越积越重。你们想留住好处,又想把坏处全丢给别人,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铁匠脸色一下就白了。
屠户张了张嘴,声音都哑了:“我们……我们当时只是想让他帮着改一改。只留效用,不要那邪气。我们不知道他会……”
“你们知道。”林正业打断他,“我师父信里写得清楚。他说过,这东西留不得,也改不得。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是舍不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展开看了两眼,又重新叠好,塞回怀里。那动作很慢,像是把什么极难咽下去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他还写了。”林正业说,“他说你们只是普通人,贪一点,怕一点,想给家里人留条活路,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他也写了,若真动了手,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因果。他不许我替他报仇。”
庙里一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像停了。
铁匠的膝盖一软,先是跪了下去,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供桌前。屠户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木匠背过身去,抬手死死按住额头,渔夫则怔怔跪在灰里,半晌都没动。
齐晏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正业看着他们,背挺得很直,手却在袖中轻轻发颤。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齐晏平肩上跳了下来,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尾巴一卷,安安静静地舔了舔爪子。它看了林正业一眼,又看了齐晏平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林正业转过身,往庙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们要去天罡府认罪,我不拦。”他说,“但我先告诉你们,去了以后会怎么样。执法堂会收押,会审,会翻你们这十年的旧账。戕害正道修士,本就是死罪。你们当年既然动了手,就别想着还能全身而退。”
铁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正业站在门口,仍然背对着他们。
“符,我不会再画了。”他低声道,“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当初你们找的那个魔修,已经死了。”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齐晏平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庙里,看着那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垮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屠户那天讲过的老牛的故事。
当时他只当是个乡下人的闲话,如今再想,那话说的是他们自己。
齐晏平站在庙门边,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猫,把它拎起来,又望向门外那道渐远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不跟着林道长一起?你们俩,是一伙的吧。”
黑猫的耳朵轻轻一动,没作声。
林正业脚步顿住,却仍没有回头。
齐晏平继续道:“前几日那场诈尸,行尸和这猫身上都没什么伤,倒是林道长你伤得太重了。若真是生死相搏,不会是这个样子。再加上这猫偏偏在那时引出动静,你们一前一后,配合得太顺了。而且我这几天特意去那户人家看了,那家老人不是那天的行尸,身上也没有诈尸的痕迹,应该是你们从哪抓了一只行尸过来,没错吧。”
庙里原本压得极低的抽气声,忽然就停了。
齐晏平看着他们,慢慢道:“你们真正想做的,是想把我赶出局。可不巧,我是个魔修,林道长又看不惯魔修,打着打着,就成真的了,还好我修为高一些,不然搞不好现在我已经被送到天罡府了吧。”
黑猫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在月色里像两点冷光。
林正业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很淡,“你饶了我一条命,我也饶你一条命,我不会向天罡府透露你的事情,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林正业的身影融入林中,消失不见。
第二十八章
告别了那猫妖,齐晏平继续向东前进。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那个小镇的气息。
临走之前,他给猫妖解开了封印。齐晏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虽然是夜里,但他不打算歇了。
都已经出了镇子,干脆直接赶路的好。他从戒中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下一个城镇叫芩城,在地图上标注得格外显眼,除了云州城,就数这里最大。
芩城在山下,据说繁华得很。
可惜现在没空停下来欣赏那些风景了。
齐晏平收起地图,脚步不停。
一夜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望见了芩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不高,却绵延数里,将山脚下一大片平地都围了进去。此刻天色微明,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在等着进城。
齐晏平排在队尾,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进了城,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最显眼的还是那些卖糖人的摊子。每个摊前都围着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手艺人把糖稀捏成各种形状。齐晏平走近一看,那些糖人大多是蛇的模样,有的盘成团,有的昂着头,还有的吐着信子,活灵活现。
再往前走,连灯笼上都绘着蛇形的花纹,弯弯曲曲,倒也有几分韵味。
齐晏平想起路上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个传说。白蛇化形报恩,与一书生结为夫妻,后来虽历经波折,终究修成正果。所以这里的百姓对蛇格外亲近,视为祥瑞。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都来了,给瑾溪买点礼物吧。
那个傻丫头,从小到大收过不少礼物,但每次收到他送的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捡到宝一样。虽然她从来不说什么,但齐晏平知道,她喜欢。
他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小摊前,低头看了起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琳琅满目。可仔细一看,上面雕的图案大多是蛇。
齐晏平拿起一支玉簪,雕工确实不错,玉质也温润,可那上面吐着信子的蛇……陆瑾溪要是看见这个,怕是会直接扔他脸上。
他放下簪子,抬头问那小贩:“有雕了花之类的吗?梅花、兰花那种。”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眼睛一亮,弯腰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盒来。
“有的有的!”他把盒子放在摊上,打开盖子,“这些本地人不常买,我就没摆出来。公子您慢慢挑,梅花、兰花、菊花、莲花,都有!”
齐晏平低头看去。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首饰,雕工比摊上那些还要精细些。他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梅花那支,雕得清冷,像瑾溪的平日里的作风。可会不会有点老气了?
剑兰那支,叶子修长挺拔,倒是符合她的剑修身份。可会不会太硬了?
昙花那支,只在夜间开放,像她偶尔流露的温柔。可会不会寓意不太好?
莲花那支,出淤泥而不染,像她的品性。可这会不会太……太常见了?
齐晏平站在摊前,眉头微皱,看了又看,比了又比,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小贩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插一句“这支也不错”“那支也好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齐晏平终于放弃了选择。
他抬起头,对小贩说:“这四支,都要了。”
小贩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公子稍等,我给您装好!”
他手脚麻利地把四支簪子分别放进木盒里,又用绸布包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盒子,收入戒中,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心里还在想:梅花、剑兰、昙花、莲花,这四样总有一个能让瑾溪看上吧?要是都看不上……那就都给她。
想到陆瑾溪挑簪子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齐晏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茶楼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清虚门出大事了!”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茶楼那边靠了靠。
“什么事什么事?”有人问。
“就在不到半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可闻,“清虚门被一群至少元婴的大能袭击!那群人在清虚山下布了迷阵,据说有不少百姓陷进去,破阵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严重的直接成了傻子,说话直流口水!”
茶楼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清虚门也不好过,”那声音继续道,“听说有位长老被偷袭身亡,气得那绝影剑仙陆瑾溪当场斩了那伙元婴,跑掉的也是重伤!现在清虚门整理好了山门,正领着几个长老往东边的梦生岛去,找那浮生梦海楼讨说法呢!”
“浮生梦海楼不是正道吗,找他们干嘛?”
“你是不是傻?”那声音里带上一丝得意,“这天底下的幻术迷阵,不说全部,至少十之七八是出自浮生梦海楼。这事能跟他们脱了干系?我猜他们是在那岛上待久了,想拿清虚门开涮,这下惹到大麻烦咯!”
茶楼里一阵哄笑。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长老身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清虚门的长老,大部分都是带过他和瑾溪的。有的严厉,有的温和,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喜欢唠叨。他们看着他和瑾溪长大,从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教成今天的模样。
他们是家人。
齐晏平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冲进茶楼,抓着那个人问清楚。是哪位长老?怎么死的?瑾溪有没有受伤?薛星冉呢?其他人呢?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那家茶楼。
“来一壶好酒。”他的声音很平静。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酒来。
齐晏平拎着酒,走出茶楼,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着。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齐晏平站在一棵树下,掀开酒壶的盖子。
他面朝东方,将酒壶倾斜。
酒液洒落,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弟子无能,”他开口,声音很轻,“只能做这些了,还请长老原谅。”
他站在那里,看着酒液一点一点渗进土里,直到壶中滴酒不剩。
然后他举起酒壶,仰头,将最后一滴也倒进嘴里,他没有运功抵抗酒劲。
凡酒不比那仙酿,酒液辛辣,滚过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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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跑什么呢,你眼睛又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男人从林间踱出,留了些胡须,面容周正,若是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君子”。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华悯秋的眉毛拧成一团,那双紧闭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怒骂道:“郑仕清,你勾结合欢宗,给我下这淫毒,你就不怕师父出关废了你?”
“师父?”郑仕清笑出了声,“那老太婆闭关都五十年了,等她出来,整个停云渡上下都在我手里,她还能有本事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华悯秋身上扫过,细细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寸。
“你也别费劲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让曾右使给你开了苞,然后再给我当个炉鼎。我们一百多年的同门情谊,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从郑仕清身后缓缓走出。
来人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红白锦袍,袍上绣着些花草。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的却是春宫图,此刻正展开来,装模作样地扇着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华悯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哈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凑近一看,这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不枉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仕清老弟。”
他走到华悯秋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某处,舔了舔嘴唇。
“把那毒交给你,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先尝尝味,结果你那么讲信用,是大哥我心胸狭隘了啊。”
郑仕清连忙拱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曾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特意留着她的处子就是要献给大哥的。大哥玩够了再给我都行。”
“下作!”
华悯秋的手指猛地抚上琴弦。
“噔——!”
一道无形的灵力自琴弦上迸发,如刀似剑,直取郑仕清咽喉!
郑仕清慌忙侧身躲避,那灵力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身后的树干拦腰截断。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
“噔噔噔——!”
又是几道灵力飞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过一道,全部朝着郑仕清而去!
她心里清楚,郑仕清的修为不如她,虽是元婴,却是靠丹药堆上来的,根基不稳。而那曾骏升,能稳坐合欢宗右使的位置,又能在各大正道门派的眼皮底下祸害女子这么多年,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必须先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郑仕清堪堪躲过前面几道,后面几道却来不及闪避。他咬牙运功,准备硬扛——
“唰——”
一柄折扇忽然展开,挡在他面前。
扇面上的春宫图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几道足以开碑裂石的灵力击在扇面上,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曾骏升收回折扇,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我就喜欢这种有性格的。越是烈马,越有兴趣。听幽琴仙,今天我们来个三通,通通你的幽。”
他侧头看向郑仕清:“老弟你先别出手,我来会会你这师妹。”
话音未落,他右掌运起灵力,飞身朝华悯秋拍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华悯秋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绯红色的残影,那掌风已到面前。她不退反进,左手化掌,迎了上去——
“啪!”
双掌相交。
华悯秋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掌心钻入经脉,那力道不伤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
曾骏升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细细摩挲起来。
“果然是一双好手。”他啧啧赞叹,目光又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还有这对美足。我已经有点忍不住了,哈哈。”
“下流!”
华悯秋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这一掌和刚才不同。刚才那一掌她只用了三成功力,意在试探。这一掌却用上了七成,掌风凌厉,若是拍实了,就是元婴巅峰也要受伤。
曾骏升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后退。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凑到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光是闻闻,我就要硬了。”
华悯秋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爬过。
她咬紧牙关,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铮——!”
一阵错杂的琴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琴音化作实质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曾骏升首当其冲,被那音刃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他脸色微变,运功调息,这才稳住身形。
郑仕清见状,连忙举起竹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箫声幽幽,如泣如诉,竟将那错杂的琴音一点点中和、化解。
曾骏升退到三丈之外,平复了一下被激起的气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还以为华仙子你是打算陪我练练手,然后再老老实实地宽衣解带,让我舒服舒服的。”他舔了舔嘴唇,“刚刚一直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是在试探我?”
华悯秋不再言语。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翻飞,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迸发而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如同无数恶鬼齐声哀嚎。那声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朝曾骏升劈头盖脸地斩去!
曾骏升终于认真起来。
他收起折扇,脚下连踏,身形在音刃的缝隙间穿梭。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都能堪堪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偶尔被余波扫到,也只是身形一晃,随即稳住。
华悯秋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邪火正在慢慢燃烧。
那淫毒是郑仕清趁她不备时下的,专门针对修士的灵力运转。中毒之后,每动用一次灵力,那邪火就会旺盛一分。此刻她这般全力催动琴音,灵力消耗巨大,那邪火也越来越难以压制。
更可怕的是,那邪火燃起时,她对男人的阳精会产生渴望。
之前对齐晏平做那事,也是因为这毒。
如今这般消耗,过不了两个时辰,怕是这欲火就要压不住了。
曾骏升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在她攻击的间隙游走,偶尔出言挑逗几句,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华仙子,灵力这样用,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躲过一道音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提醒你一下,要是你把灵力耗尽的话,那就是妓院里最下流的婊子见了你的样子,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他笑得很开心,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作呕。
华悯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得逞!”
“你这话说的。”曾骏升从树枝上跃下,落在三丈之外,“你要是真宁愿去死,在停云渡就应该和你这师兄拼命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这话直刺进华悯秋心头。
他说得没错。
她自小生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后来得师父赏识,引入仙途,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两百年便修至元婴。
要她就这样一死了之?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百年修为,舍不得师父的恩情,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华悯秋怒火中烧,也不去辨认这是不是曾骏升的激将法,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铮铮——!”
琴音愈发急促,愈发杂乱,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朝着曾骏升席卷而去!
曾骏升脸色微变,运起全力闪避。那音浪太过密集,他左支右绌,终于被一道音刃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郑仕清见状,箫声骤起,那幽幽的箫音如同一根根丝线,缠上琴音,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拦着华悯秋,不主动出手。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他们不急着拿下她,只是在消耗她的灵力,等她自己力竭,等那欲火将她彻底吞噬。
华悯秋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她心一横,打算将浑身的灵力都汇集起来,全力向天罡府的方向冲去。天罡府毕竟是正道大派,落在他们手里,总比被这两个畜生糟蹋的好。
哪怕被当作淫毒发作的疯子关起来,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她心里一横,正要拼死一搏——
“华仙子,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
华悯秋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半旧的青衫,清俊的面容,是那个小镇上的魔修,齐晏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曾骏升也看见了来人。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金丹期,衣着普通,气息也不算强。他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大家都是魔门,你要是也想加入,那我是不介意的。”他张开折扇,扇了扇风,脸上的笑容满是玩味,“不过你得排在我们两个后面。”
齐晏平没有理会曾骏升,而是转头看向华悯秋。
“华仙子,向东三里,有一处山谷。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华悯秋一怔,正要开口,齐晏平袖口一挥——
十几张符纸如飞蝗般射出!
曾骏升下意识展开折扇挡在面前,郑仕清也举箫戒备。可那些符纸并未向他们飞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是攻击,而是烟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整片林地,伸手不见五指。那雾中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吸入一口,连神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雕虫小技!”曾骏升冷哼一声,折扇一挥,狂风骤起,试图吹散烟雾。
可那雾像是黏在了林子里,风吹不散,扇不走。
“追!”他咬牙,循着记忆中齐晏平的气息,朝东追去。
三里之外,果然有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谷内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树木和乱石的轮廓。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气息混杂,忽强忽弱,忽东忽西,像是藏了十几个人在里面。
“那小子提前布了阵!”郑仕清脸色微变。
曾骏升冷笑:“一个金丹,能布出什么像样的阵?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破阵!”
他大步跨入谷中。
刚踏进谷口,迎面就是一片符雨!
火球、冰箭还有一道道如蛇般蜿蜒的阴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那符箓的品阶不高,威力也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来得密,像是捅了马蜂窝。
曾骏升折扇一挥,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将那些符箓尽数挡下。郑仕清也吹起竹箫,箫音化作屏障,护住周身。
“就这?”曾骏升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迟滞起来。
像是陷进了泥沼,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费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
“困灵阵?”曾骏升眯起眼,目光扫视四周,“你一个金丹,用什么阵法都是徒劳!”
他凝神寻找阵眼,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冲出七八个齐晏平!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气息,手里都捏着符纸,同时朝两人掷出!
“幻象?”郑仕清吹起竹箫,青色的音波横扫而出,那些“齐晏平”刚一接触到音波,就化作一张张符纸,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可刚扫完这一批,又从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来。
再扫,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曾骏升不理那些幻象,全力搜寻阵眼。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在谷中一块巨石后面,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
“找到你了!”
他飞身掠向那块巨石!
刚靠近,脚下忽然一空。那巨石周围的地面,竟然全是虚的!底下埋着十几张符纸,此刻同时引爆!
“砰砰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曾骏升被炸得倒飞出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他身上的红白锦袍也是一件上品仙器,此刻袍角,肩头和袖口虽沾满了符火,却没一点损伤。他将符火拍灭,脸色铁青。
那小子,竟然在阵眼周围埋了起爆符!
“曾大哥!”郑仕清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曾骏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烟雾散去,齐晏平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巨石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两个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修士,倒像是在看两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曾右使,这谷中还有六十九道起爆符。要是一起引爆,会怎么样呢?”
曾骏升的脚步顿住了。
郑仕清的脸都白了。
六十九道起爆符,这要是真炸了,动静不会小。而这里距离天罡府的范围,不过一百里。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华悯秋下狠手也没有直接掀了这山谷,一是因为她已经中毒,迟早会被欲火吞噬,没必要硬碰硬;二就是因为这里离天罡府太近,动静一大,引来天罡府的人,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尤其是天罡府那位执法堂首座张临渊。化神中期,和合欢宗有血海深仇。三十年前,他的亲传弟子被合欢宗的人下药强采,废了根基。张临渊一怒之下,把整个云州的合欢宗据点屠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见了合欢宗的人就杀,从不废话。
要是把他引来……
曾骏升盯着齐晏平,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盘算,这小子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引爆?
如果真炸了,张临渊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别说抓华悯秋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如果不炸……这小子凭什么不炸?
“曾大哥,”郑仕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要不先撤?”他费力拉拢大半停云渡的长老,宗门上下事无巨细皆经他手,如今只要再把华悯秋这个亲传弟子也擒回去,就是他师父出关,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动手,要是在这时候出了纰漏,他可担不起。要不是曾骏升还藏了一手没有把采补的功法交给他,他肯定不会冒险跑来这云州。没有采补的功法,他就是拿了华悯秋的元阴,也是打了折扣的。
曾骏升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盯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小子,你唬我?六十九道起爆符,你倒是引爆给我看看?”
齐晏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捻住其中一张符纸的边缘。
曾骏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齐晏平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
“曾右使,且慢。你看那边。”
曾骏升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四道青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醒目。光芒之中,隐隐有雷霆之意在涌动,刚正,凌厉。
更重要的是,那光芒正在朝这边逼近。
速度极快。
郑仕清的脸色彻底变了:“曾大哥,那是……阳雷的雷光!”
曾骏升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齐晏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与天罡府的临渊长老有些交情。曾右使想和临渊长老过过招吗?”
曾骏升的脸彻底黑了。
张临渊。
那个屠了整个云州合欢宗据点的疯子。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谷外掠去。
郑仕清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化为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西遁去,速度快得像是被鬼追。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华悯秋从谷口踉跄走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东方那四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遁光”。
“你真的认识临渊道长?”
齐晏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苍白。
“华仙子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道青白光芒终于落地。
哪里有什么张临渊?
不过是四个雷击木做的小盒子,盒子上贴着几张幻形符。此刻符纸的灵力耗尽,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他之前买簪子的时候小贩给的,云州的修士多练雷法,这雷击木在云州不值几个钱。
华悯秋看着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木盒,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晏平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体内的那股邪火就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齐晏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华仙子?!”
华悯秋抓住他的衣襟,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快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我……压不住了……”
第二十九章
齐晏平不懂丹道,更不要说这是曾骏升那个老淫棍亲自研制的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华悯秋。
月光下,她的脸庞红得像着了火,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泛着潮红,薄唇不停地开合,像条脱水的鱼。她的双腿紧紧并拢,却又不自觉地轻轻扭动。
齐晏平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怎么办?
把她扔在这里?不行。万一那两个家伙不甘心,折返回来看见她,那自己刚才拼死拼活的一场戏就全白费了。
带她去天罡府?他是魔修,去天罡府凶多吉少。可方圆几百里,能处理这种淫毒的地方,除了天罡府还有哪里?
他咬了咬牙,拦腰将华悯秋抱起,灵力全力运向双腿,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石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不敢把符剑召出来御剑,御剑的灵光太显眼,万一曾骏升他们还没走远,一眼就能看见。
只能跑。
用最原始的方式,靠两条腿跑。
华悯秋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像是想说什么。齐晏平低头看她,只见她嘴唇开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停下来,从戒中取出一壶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齐晏平又从袖中摸出几张凝冰符,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她体内。华悯秋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分。
杯水车薪。
可总比没有的好。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继续狂奔。
华悯秋没有昏迷,但意识也算不上清醒。
她知道自己正被一个人抱着,在夜色中狂奔。那人跑得很快,却很稳,几乎没有颠簸。他的手臂很有力,箍在她腰间和腿弯处,像是怕她掉下去。
她知道自己应该警惕。
她应该时刻提防着这个人,提防他会不会像师兄那样,想趁她无力反抗的时候侵犯她。可她实在太累了。体内的淫毒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她光是压制这股邪火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哪还有余力去警惕什么?
更何况……
她的意识恍惚间,这些天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师兄来找她,笑着问她修炼上的事。她很高兴,以为师兄终于收心了,愿意在修行上花功夫了。她把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心得告诉了他,还留他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切就变了。
那杯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下了毒。
她喝下去之后,浑身就使不上劲,身体发软发烫。
她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师父真的没有传位给他的想法,以他在门内经营多年的关系,以后也是稳坐大长老之位的。更何况她华悯秋本就对宗门事务不上心,就算真的让她当了掌门,到时候大半的权力也会交到他手上。
这掌门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她不明白。
也来不及让她想明白。
她拼命逃离了停云渡。郑仕清早就算准了她的逃跑路线,往东、往北、往南的路全被封死,只留下向西的一条路。
她知道这是陷阱。
可要是不往这里逃,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路上她灵力消耗过多,强忍着淫毒的发作,找到一间道观,向里面的人问了去天罡府的路。然后她就遇见了那个人。
明明是个魔修,却在做好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活了一百多年,她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非要掺和,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救人。
再见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怎么来了?
他不会跟曾骏升那畜生是一伙的吧?
可他居然把她救了出来。
他救我干什么?难道他想一个人破了我的处子,然后吸光我的修为?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抱着她,一路狂奔,停都不带停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华悯秋想不明白。
她想闭上眼休息一下,但她不敢。她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会像她师兄那样,会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侵犯她。
可她又没有动手杀他,以绝后患。
为什么?
是因为他刚把她救出来?是因为这人之前做过好事,在她心里的印象不一样?还是因为她现在光是压制这淫毒就已经尽了全力,根本没有动手杀他的力气?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华悯秋,发现她正盯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着,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水光。
他开口道:“华仙子,放心,马上就能到天罡府了。齐某绝不会做那趁人之危的事。”
华悯秋浑身一颤。
“你要带我去天罡府?”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
“对。”
“那你怎么办?”她挣扎着想要起来,“你去了天罡府还能活?”
他一个魔修,这样光明正大地去天罡府,不怕被他们直接杀了?
齐晏平低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微笑。
“总会有办法的。天罡府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华悯秋愣住了。
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天罡府是正道大派,对魔修的态度从来都是“见了就杀”。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跑到人家山门前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想说什么,可体内的那股邪火又涌了上来,烧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晏平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狂奔。
夜色渐淡,天边已经泛白。
云州城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天罡府不在城中,而是坐落在城外的泽龙山上。
那山九曲十八弯,从山脚到山顶有十八条盘山路,每一条都陡峭难行。
齐晏平抱着华悯秋,踏进泽龙山的第一步——
“咻——!”
两道剑气从他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他猛地停住脚步。
前方,七道人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电,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元婴期。他身后站着两个金丹期的中年样貌修士,再往后是五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
七个人,十四只眼睛,全都冷冷地盯着他。
盯着他怀里的华悯秋。
盯着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魔气。
“什么意思?”那老者开口,“天罡府是魔修想来就来的地方?”
齐晏平稳住心神,将华悯秋轻轻放下。
“前辈,”他弯腰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请听晚辈解释,这是……”
话还没说完,两道剑光已至!
“嗤——!”
两道泛着青光的长剑刺入他的后背,死死地封住了他的气海。
齐晏平只觉得浑身灵力一滞,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青衫。
“押下去。”老者淡淡道。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华悯秋跌落在地的身影,和那老者瞥了一眼她胸前的纹饰。
“停云渡的人?”老者眉头微皱,“送去客房,再把你们黄师叔叫过去。别怠慢了。”
两名筑基弟子御剑架起华悯秋,朝山上飞去。
华悯秋挣扎着回头,望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神识感知,此刻她的神识也一片混乱,那淫毒烧得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只听见最后一句:
“这个关进牢房,醒来以后我亲自问话。”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天刚亮,一个魔修抱着人闯山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天罡府。
议事厅里,几位长老齐聚一堂。坐在议事厅正中宗主的位置空着。宗主去了中州参加春祭,如今坐镇泽龙山的是两位化神期的长老。一位是执法堂首座张临渊,此刻正坐在右侧首位,面色冷淡。另一位是他的师弟叶铮,此刻不在场。叶铮素来不喜欢掺和这些琐事,平日里只在练剑坪讲课,或者躲在后山教自己的亲传弟子。整个天罡府的大小事务,现在几乎都压在张临渊肩上。
“人醒了吗?”开口的正是张临渊。
“没有。”下首一名中年修士摇头,“那魔修失了些魂魄,加上灵力消耗过大,至今未醒。至于那停云渡的人……”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
“中了合欢宗的毒。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不是寻常货色。我等也只能暂时压制,最多能控制七天。根治的话……恐怕得去中州请药王阁的神医。”
张临渊眉头微皱:“派人联系停云渡了吗?”
“已经派了。”另一人答道,“但衍州路途遥远,就算传讯符日夜不停,有消息回来也起码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三天。”张临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位长老,管好自己名下弟子的嘴。今天早上的事,门内知道无妨,但绝不能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停云渡那边不好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
偏偏最近还要操办春祭期间的祭师祖大典,忙得他焦头烂额。
偏偏这个时候,有不长眼的魔门弟子闯山。
还带着一个停云渡的弟子一起。
“黄师弟,那停云渡的弟子预计还有多久能醒?”张临渊看向下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是天罡府中精通医道的黄长老,闻言答道:“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早晨。”他顿了顿,“师兄要去看看吗?”
张临渊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处理吧。祭师祖大典那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拿下齐晏平的老者身上,“阎师弟,那魔修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阎长老摇头:“他身上气息很杂,更像是散修。不过也有可能是个偷学了正道符箓的魔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符,有八成都是正道常用的。”
“哦?”张临渊挑了挑眉,“一个魔修,用正道的符?”
“是。”阎长老点头,“而且他魂魄有缺,像是受过重创。说不准是犯了魔门的规矩,被人重伤逃出来的。”
张临渊沉默了一息,挥了挥手。
“等他醒了再问吧。问清楚之后,按规矩办。”
说完,他大步离去。
齐晏平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糙的石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四肢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文。
更难受的是后背,那两柄长剑还插在那里,封住了他的气海。剑身冰凉,像是两根冰锥钉在脊椎两侧。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
铁链哗啦作响。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齐晏平偏过头,看见两名筑基期的年轻弟子守在牢房门口。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正翻看手中的书册。
翻看书册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去通知阎长老。”
另一个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了齐晏平一眼,又别过脸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门打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来。
齐晏平挣扎着想站起来,背后的剑伤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地上。
阎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小子,先说说你跟那女娃是什么关系。你是谁?来天罡府做什么?”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前辈,在下齐晏平,是个魔道散修。和华仙子在几日前相识,她救过在下一命。如今她被合欢宗所害,中了毒,情况危急。在下为报恩,只好带她来天罡府求援。”
阎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提那女娃,她现在还没醒。”
齐晏平的脑子飞速运转。
背后那两柄剑的寒意刺得他后背发麻。他咬紧牙关,拼命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寻找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林正业。
但林正业的情况也很特殊,把他说出去,搞不好会给他添麻烦。
齐晏平不再说话,牢房里陷入沉默。
阎长老挑了挑眉,“那就是没人能给你作证。”大手一挥,锁住齐晏平的铁链上的咒文泛起金光,手腕脚踝如被蚁咬蜂蛰,火辣辣地疼,痛感还在不断地往各个关节蔓延。
齐晏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阎长老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片刻后,齐晏平忍不住开口:“晚辈虽是魔修,但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唰”地从他眉前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我都没问,你说什么。”阎长老收回手指,四肢的疼痛也弱去几分,语气冷淡,“我问,你答。别自作聪明。”
齐晏平闭上了嘴。
阎长老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再说说你魂魄残缺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身上的那些正道常用的符箓,你一个魔门散修,为什么不用魔门的符,要用这些?”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魂魄残缺,正道符箓。
这两个问题,哪一个他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得编。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晚辈叛离师门,被师父所伤,因此魂魄残缺。至于正道符箓……大多是晚辈从师父的房里偷来的。”
阎长老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齐晏平。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蝼蚁。
然后他抬手——
“啪!”
结结实实的一掌扇在齐晏平脸上,打得他眼前发黑,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觉得这都能唬住我?”阎长老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下次编得像样点。”
齐晏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阎长老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再叫我。”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名守在门口的筑基弟子站起身,走到齐晏平面前。他蹲下,看着齐晏平肿起的脸,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见识过天罡府的手段,不然你刚才肯定就说实话了。”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弟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右手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几道青光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枚枚鱼骨般大小的小剑,刺入齐晏平周身穴位。
第一剑刺入,齐晏平只觉得一阵剧痛从穴位深处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骨头缝里。他的身子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剑刺入,那剧痛忽然变成了奇痒。那痒不是皮肉的痒,而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血管里爬,在骨头缝里钻。他想要伸手去抓,可四肢被铁链锁住,根本动不了。
第三剑刺入头顶。
那一瞬间,齐晏平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意识变得模糊,头也越来越重,但疼痛又让他清醒了一些,反反复复。
“长老说你魂魄有缺,这剑刺入的时间长了,你可能会变成傻子。趁早老实交代吧。”
齐晏平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
他不可能说实话。说出去了,清虚门怎么办?清虚门已经遭了一次重,这时候要是暴露他和清虚门有关系,那名声也要坏了。
第三十章
华悯秋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那股熟悉的滞涩感还在,但比起之前已经轻了许多。
毒,被压下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华仙子醒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华悯秋偏过头,用神识感知,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这里是天罡府的炼丹堂。”那女弟子解释道,“我师父正在给仙子配药,吩咐我在这里守着。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女弟子答道,“昨天,一个魔修抱着您闯山,是阎长老把您接下来的。我师父看过您的伤势,说是中了合欢宗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魔修抱着她闯山。
齐晏平。
华悯秋的心猛地揪紧。
“那个魔修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如何?”
女弟子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周身气息深沉却不凌厉。正是天罡府炼丹堂的黄长老。
女弟子连忙起身行礼,“师父。”
黄长老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女弟子领命,带上门退了出去。
黄长老走到床边,看着华悯秋,叹了口气。
“你倒是心大,还惦记着那个魔修。”
华悯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黄长老挥手止住。“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你行礼,怕是要折寿的。免了吧。”
华悯秋只好又躺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紧绷。
黄长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丫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不说,我不会逼你。”
华悯秋点点头。
“给你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有些伤。”黄长老看着她,目光平和,“是那魔修做的?”
华悯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黄长老摆了摆手。
“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那魔修,真是你朋友?”
“是。”
“丫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魔修。你是什么人?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想过后果吗?”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黄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活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朋友身上秘密不少,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回过头,看着她,“这些话,你觉得我师兄张临渊会信吗?”
华悯秋的心越来越沉。
“他……是来报恩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几天前,他在镇子上和启德观的道长对付一只猫妖和行尸,我为他梳理的一下经脉。”
黄长老挑了挑眉。
“所以他拼死把你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还你的恩?”
“是。”
黄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倒是个有良心的。”他走回床边,看着她,“丫头,我师兄之后会来问你话。他是个什么性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若是想救那小子,就别在我师兄面前硬顶。你只要顺着台阶下,他不会为难你。”
华悯秋一怔。
黄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张临渊站在自己的房里,理了理衣袍,随后往炼丹堂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是执法堂首座,位高权重,但华悯秋毕竟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下。更何况,那个魔修的事,他需要听听她怎么说。
守卫的弟子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张临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张临渊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华悯秋听见脚步声,微微欠身行礼:“小女子见过张长老。”
张临渊摆摆手:“不必多礼。”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华悯秋答道,“多谢张长老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敢当。”张临渊笑了笑,“救你的是我师弟,要谢你谢他去。”
华悯秋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临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华师侄,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那个送你来的魔修,”张临渊缓缓道,“我们审到现在,什么也不肯说。他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你们来路的那片林子里,发现了几十张起爆符和一些阵法的痕迹。”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平静。
“华师侄,这些事,你知道吗?”
华悯秋点了点头。“知道,那些符箓是他用来对付曾骏升的。我们来天罡府之前,曾被曾骏升袭击。若不是他出手相救,用那些符箓和阵法拖住了他们,我早已落入狼口。”
过了片刻,张临渊才缓缓开口:“华师侄,你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你师父闭关几十年,你算是停云渡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华悯秋听懂了。
他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她低下头。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师侄,”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华悯秋抬起头。
“你要去中州找药王阁解毒,天罡府可以派些人手护送。这件事,我们会办得妥妥当当。至于那个魔修闯山的事……天罡府可以保证,不会外传一个字。”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压力。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说一句。他觊觎你的美色,被天罡府的巡逻弟子和长老发现,他们把你救下,仅此而已。”
华悯秋愣住了。
她听懂了。
张临渊在给她铺台阶。
一个干干净净的台阶。只要她走上去,她就可以和齐晏平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是受害者,是被魔修胁迫的可怜人,是清白无辜的停云渡亲传弟子。而齐晏平,只是一个倒霉的魔修,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张长老,我做不到。”
张临渊眉头微挑。
华悯秋一字一句道,“他拼死救我,我若在此刻弃他于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直听着她的心跳,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有说谎的痕迹。
“华师侄,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可知道,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转过身,看着她。
“停云渡那边,会怎么看你?天罡府这边,会怎么传你?你师父出关之后,听到这些事,会作何感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点个头,这些麻烦就全都没有了。”
华悯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还是做不到。
“张长老,”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为了救我,可以不要命。我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把他扔下,那我与禽兽何异?”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不过我可提醒你,”张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你那朋友要是日后惹出什么祸来,天罡府肯定是第一个去杀他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张临渊眉头微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声音是从山门那边传来的。远远的,能看见山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弟子。
张临渊眯起眼,放出神识探去。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你那朋友,现在可是把大半个天罡府的人都引过去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看?”
华悯秋心里一惊,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她一身白衫,赤着脚,踩着冰凉的石板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身后,张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神识探出去,她“看见”山门下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她顺着人群,将神识延伸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齐晏平。
他站在登天阶下,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他的后背还插着那两柄封灵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鲜血已经凝固,在青衫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呜呜泱泱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魔修?长得还挺俊俏,比师兄好看多了。应该只有叶铮师叔能比他更好看。”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敲了她脑袋一下:“多嘴!仙途是修的模样?师父领进门就说过,欲修仙,先修心。你这妮子光看皮囊,还想成什么大道?”
那年轻女弟子揉着脑袋,嘟囔道:“我就说说嘛……”
另一个男弟子插嘴道:“你说,他背后还插着那封灵剑,能走多少阶?”
“最多十阶。”旁边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师兄摇头晃脑地分析,“这登天阶是祖师开宗立派时设的,整整一千零一阶。每上一阶,自身灵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转为重量压在身上。当初祖师设计出来,本意是给凡人之中资质心性不错的人一条拜师上山的路。可只要是个修士踏上这登天阶,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这魔修还是个金丹,背后还插着封灵剑封住了气海,随便找个凡人来,走得都比他轻松。”
“那他还敢走?”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阎长老审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华悯秋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喊他干什么?让他回来?回来继续被关在牢里受刑?
她做不到。
可看着他这样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
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华悯秋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踏上第一阶的那一刻,明显弱了一分。
然后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第五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石阶上,瞬间蒸发。
走到第五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实在抬不起腿了。
浑身的灵力已经被抽去大半,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像是绑了千斤巨石。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背后那两柄封灵剑还插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抬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六阶。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五阶了,比我想的多。”
“才五阶而已,后面还长着呢。”
“他站那不动了,是不是不行了?”
“废话,你被封了气海上去试试?你能走三阶我跟你姓。”
华悯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她不再用神识去“看”,她不敢看。
齐晏平再次抬起脚。
第六阶。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摔在石阶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石阶冰凉,贴着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第七阶。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踏上第十阶的那一刻,他的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直接跪在了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想起师父。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把他扔进藏经阁,让他自己看书自己修炼。
他想起瑾溪。他失踪了,她一定急坏了吧。还有薛星冉,搞不好瑾溪会跟她闹脾气。
他想起刚才在牢里,阎长老问他为什么要走登天阶。
他说:“晚辈想赌一把。”
阎长老笑了,笑得很,:“赌什么?”
“赌天罡府的规矩,还作数。”
登天阶。
一千零一阶。
凡是能走完的,可入天罡府为客或者拜师。
这是开山祖师定的规矩,不过自开宗立派以来,真正走完这登天阶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一阶。
他咬了咬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第十一阶。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第十二阶。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咬破的舌尖渗出的血。
第十三阶。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第十四阶。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第十五阶。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什么看不清了。
第十六阶。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直直地朝石阶上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齐晏平恍惚间回过头。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够了。”
“天罡府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一袭白衣的华悯秋扶着摇摇欲坠的齐晏平,抬手一挥,两柄封灵剑从齐晏平背后飞出,化作两道青光消散。
剑刚离身,齐晏平整个人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华悯秋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跪坐在登天阶上。她把齐晏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张临渊和几位长老正站在人群最前方。
人群一片哗然。
“她疯了?那是魔修!”
“停云渡的人怎么敢……”
“阎长老还在那儿呢!”
阎长老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来。他在登天阶下站定,抬头看着上面那两个人,目光如刀,“华师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悯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着昏迷的齐晏平。
阎长老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提出要走登天阶的,我们可没逼他。现在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人。华师侄,你这是在公然包庇这个魔修?”
“他是魔修。”华悯秋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明明可以查证他说的话是否有假。却凭一个身份,就这样对他,不是在草菅人命?”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谓的正道,难道就是这样仗势欺人?”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阎长老眯起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华师侄,你资历尚浅,没见过几百年前魔修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的惨状。你那师叔当年就是因此身死道消。还有那十几年前的独臂魔尊,害了整个清虚门,你应该知道吧?”
阎长老继续道:“清虚真人现在下落不明,清虚门那一代的弟子如今只剩下陆瑾溪一人,不就是当初她心慈手软,放了柳千枫一马?今天放了他这一个魔修,来日再有大难,谁能担这个责?”
华悯秋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齐晏平的衣襟。
“为了一个‘可能’,”她的声音沙哑,“他就要被这样对待?”
“如果他今日死在这里,能换来日后百人千人的安宁,那就是值得的。就算换不来,他一个魔修,死了又怎样?你师父难道不是见魔修就杀?”
华悯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阎长老说的没错。她师父确实如此,见了魔修从不手软。整个停云渡都是如此。
可她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救过我。”
阎长老沉默了。
“他拼命把我从曾骏升手里救出来,自己差点死在那个山谷里。”华悯秋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往外挤,“他带着我狂奔百里地,把我送到天罡府来求援。他被你们关进大牢,受了一天的刑,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阎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弟子们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还有一个人影,紧紧搂着他。
他听见华悯秋的声音,在和什么人争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华仙子……”
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齐晏平脚边!石阶上瞬间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痕,碎石飞溅,擦着华悯秋的衣角掠过。
华悯秋浑身一颤,下意识把齐晏平搂得更紧。
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阎长老!”
“他真动手了?!”
阎长老站在登天阶下,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的雷光缓缓消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华师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放不放手?”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晏平在她怀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他想说,你放开我吧,别管我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悯秋忽然抬起头,然后她抱着齐晏平,纵身一跃,朝山下飞去!
“她跑了!”
“追!”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下意识就要御剑追去。
阎长老抬手,止住了他们。
“都别动。”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山门前的弟子们仰着头,议论纷纷。
“阎长老亲自追去了,那魔修肯定跑不掉。”
“华仙子也是……何必呢?”
“就是,为一个魔修搭上自己的名声,何必呢?”
张临渊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华悯秋抱着齐晏平,拼命往西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跑得越远越好。身后的那道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道催命的符。
她的灵力本就没恢复,又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完了。
她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被追上的时候——
“咻——!”
几道流光从阎长老掌心飞出,直直朝他们射来!
华悯秋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把齐晏平护在身后。
流光从她身边掠过,没有击中任何人。
华悯秋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几道流光越过他们,朝前方飞去,然后掉在了树林里。
那是……
她的储物戒,还有齐晏平的储物戒。
阎长老站在远处,没有再追。
他负手而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朝泽龙山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
华悯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齐晏平。
齐晏平又昏了过去,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那是……故意的?
她不敢多想,抱着齐晏平朝那几个包裹落下的方向飞去。
阎长老回到山门时,围观的弟子们还没散尽。他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善:“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做了?”
弟子们一哄而散。
阎长老冷哼一声,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张临渊和黄长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张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追上了?”
阎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追上了。”
“人呢?”
“放了。”
张临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长老在一旁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我就说嘛,让阎师弟去最合适。他平时就板着张脸,弟子们看了都怕,演这个坏人最像。”
阎长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你们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看戏,就我在这儿当恶人。”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以后那些弟子见了我,估计要跟见了鬼一样。”
张临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待会儿去我那儿,我们好好喝几杯。这多大点事。”
阎长老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那小子,要是日后真惹出什么祸来,我第一个去杀他。”
张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也要等他先惹出祸来再说。”
齐晏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头顶是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气海还在,虽然空空荡荡的,但没有受损。
他偏过头,看见华悯秋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赤着脚,长发披散着,像是书上写的住在月上的仙女一样。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喊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山门前,她抱着他,对着那个元婴期的长老说“他救过我”。
他想起她抱着他一路狂奔,拼了命地逃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醒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转过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齐晏平撑着坐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华仙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毒……”
“压下去了。”华悯秋淡淡道,“黄长老给的药,能撑七天。”
齐晏平沉默了。
七天。
那之后呢?
华悯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这七天里,我得去中州。”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华悯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想了想,认真道:“你帮过我。”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又问:“就因为这个?”
齐晏平思衬了一会儿,“还因为我和曾骏升有些旧怨。”
华悯秋望着他,淡淡地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晏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躺回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华悯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枚储物戒,递了过去。
“你的东西。”
齐晏平接过,神识探入,里面的灵石、杂物一样不少,就是符纸没了。他翻了翻,忽然顿住,角落里,那四支簪子还在。
他取出来,打开。
月光下,四支簪子拿在手上,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损坏,才松了口气,把簪子收回戒中。
还好,东西没坏。
华悯秋偏过头,“望”着他。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是几支簪子,却看不真切具体的纹样。她有些好奇,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多簪子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齐晏平抬起头,对上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在下为心上人准备的。”他把盒子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暖意。
华悯秋微微一怔。
心上人?
“你有四个心上人?”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齐晏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华仙子误会了!在下是怕只挑一个不合她的心意,所以才多挑了几个,让她自己选。”
原来是这样。
华悯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她在哪?”她问。
齐晏平转头看向东方。
“在沥州。”
沥州啊。
华悯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沥州在东边,而中州在北边——他们不同路。
她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话。
齐晏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仙子有何打算?清了这毒之后,要回衍州吗?”
这话把她问住了。
回衍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停云渡现在是什么情形,她不敢细想。郑仕清既然敢对她下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倾向她和师父的长老,恐怕多半已经被软禁了。就算郑仕清不用他们当人质,他和他的父亲联手,她一个孤身回去的元婴中期,能有什么胜算?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不过肯定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师父还在闭关,回去了……多半是自投罗网。”
齐晏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草地上,长发披散,赤着的双足没沾一点泥土和草叶,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他忽然开口:“那不如,华仙子随在下去沥州如何?”
华悯秋一怔。
“嗯?”
“在下的心上人也许能助华仙子一臂之力。”
华悯秋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心。
“你确定?”她问。
齐晏平点点头:“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华悯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确定要带着我去见你那心上人?”
齐晏平想了想,认真道:“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吗?
华悯秋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以清虚门的立场来说,瑾溪应该不会拒绝。毕竟她现在接手宗门不久,需要立威。之前清虚门遇袭,来的那些刺客虽然都说是元婴,可他们都是宫里养的死士,无名无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瑾溪去梦生岛讨说法,最多也就是让他们赔点灵石,震慑不了多少人。
但要是能帮华悯秋整顿停云渡,那就不一样了。
停云渡是衍州第一宗门,老牌仙门,传承数千年。若是清虚门能在此事上出手相助,那声望可就不仅仅是“立威”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也能让停云渡帮忙找师父的行踪。
更何况,他也想去中州看看。
春祭在即,朝廷既然敢对清虚门和万剑山庄下手,那这次春祭上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作。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华仙子,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背后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那封灵剑对肉体的伤害不大,主要作用在封住气海。如今剑已拔除,休息了这半日,灵力也恢复了些,“你身上的毒还是早日解了的好。如今春祭在即,去晚了,也许神医不在药王阁。”
华悯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比我还心急。”她也站了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
“你能先转过去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齐晏平一愣,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那里,衣料轻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那双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踝纤细如玉。长发披散,衬得整个人像是月下蒲公英一样,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慌忙转身,背对着她。
脸上有些发烫。
他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齐晏平屏住呼吸,盯着面前的草地,一动不动。
心跳有些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她顿了顿,“难道是伤还没好?需要我用流金琴帮你调治一下吗?”
“没、没事。”他连忙道,声音有些发紧,“就是……就是发现我的符都没了,得找个时间重新准备一下。”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华悯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刮过一样,却让齐晏平的耳根更烫了。
“到了中州以后会有时间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要急。我好歹是元婴,虽然不能消耗太多灵力,但这里距离中州已经不远,绰绰有余了。”
窸窣声停了。
“好了,转过来吧。”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华悯秋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薄纱,比之前那身白衣收敛了许多。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别开目光,看向远处。
“走吧。”他说。
华悯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北方走去。
第三十一章
云州北部的一处镇子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要喊那句“天干物燥”,余光瞥见街口走来两个人影,抬头看去,
这一看,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月光下,一袭青衣的女子款款走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面容绝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清俊温和。
更夫愣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那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又敲了一下锣,这次连词都忘了喊。
齐晏平走在华悯秋身侧,压低声音道:“华仙子,可以找个客栈稍微歇息一下吗?我想等天亮了去买些东西。”
华悯秋微微颔首:“无妨,稍微停一下也可以。”
齐晏平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小二探出半个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耐烦:
“哪个?这天都还没得亮,敲啥子敲……”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打扰了,小哥。在下二人赶路至此,可还有空余的客房?”
小二看见那碎银,脸上的困意顿时去了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眼打量来人。
先扫了一眼齐晏平,普通书生打扮,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
这一看,剩下的七分困意全没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比打了鸡血还精神。
“小、小哥?”齐晏平唤了一声。
小二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像是见了亲娘。
“二位稍等!稍等!小的去请示一下掌柜的!”他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了一条缝,然后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脚步声,跑得飞快。
齐晏平回头看了华悯秋一眼。
华悯秋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披着一件皮草,显然是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脸上带着有些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华悯秋身上一扫,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比那小二克制多了。
“二位来得不赶巧啊。”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店今日客人多,只剩一间房了。二位……还要住吗?”
齐晏平回头看向华悯秋。
华悯秋微微点头:“无妨。”
齐晏平付了钱,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二位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笑得满脸开花,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纸泛黄,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齐晏平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那两把椅子,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华悯秋在床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锣的声音。
齐晏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华悯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能感知到齐晏平的气息,就在几步之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齐晏平睁开眼,站起身。
“华仙子,在下去街上了。”
华悯秋“嗯”了一声,继续调息。
齐晏平推门出去,下了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先是找到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进去挑了些品相不错的,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满意地拎着包裹出来。
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老板,有斗笠吗?”
“有有有,您要什么样的?”
齐晏平挑了一顶,又买了一块面纱和一套蓝色的裙装。薄薄的青纱,透光,但看不清面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二的眼神,还有更夫愣住的样子。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还没到中州,恐怕就得有一群人前拥后挤地来“瞻仰仙容”了。
他把东西收好,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他的神识探入房间,察觉到室内的温度似乎比他离开时高了一些。时值冬月,就是有太阳,温度也不会有多高。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
床上的情形让他瞳孔一缩。
华悯秋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得像是着了火。她张着嘴,不停喘息着,那喘息声又轻又急,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神激荡。
又发作了?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快步走到桌边,把茶具推到一旁,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凝神静气,手指飞快地画了两张凝冰符。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泛起淡淡的蓝光。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符纸贴在华悯秋的额头和丹田处。
“华仙子?”他轻声唤道,“听得见吗?”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齐晏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拉到了床上。
两人贴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她的呼吸滚烫,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香。那双紧闭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片受惊的蝶翼。绝美的脸庞泛着潮红,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齐晏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那张开的唇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齐晏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默念起《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悯秋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齐晏平试着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动。
元婴毕竟是元婴,身体素质全面碾压他这个金丹。哪怕她此刻虚弱,这力气也不是他一个符修能抗衡的。
齐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努力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去,闭上眼睛,继续默念《清心诀》。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华悯秋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用神识扫过周围——
旁边有个人。
那人侧着身,一只手被她死死抓着,脖子别扭地扭向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是齐晏平。
华悯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躺在床上,衣衫微乱,还抓着他的手。
她的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轻轻松开手,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算整齐,那两张凝冰符还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早已失去了效力,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纸。
她转头“看”向齐晏平。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华悯秋知道,他醒了。
“齐少侠。”她轻声唤道。
齐晏平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坐起来,转回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有些发红。
“华仙子醒了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是那毒又发作了?”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嗯。”
的确是毒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次发作,还是对他的试探。她想再确认一次,在她完全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齐晏平从戒中拿出斗笠和面纱,递给她。
“华仙子,为了之后行程能方便一些,可以戴上这个吗?”
华悯秋接过,指尖触到那薄薄的青纱,愣了一下。
她自幼目不能视,但旁人见了她,第一眼总是先看她的脸。夸她的话听了太多,她心里多少有数。这副脸蛋,确实容易招来麻烦。
她把斗笠戴好,面纱垂下,遮住了那张脸。
齐晏平又从戒中取出符纸和朱砂,画了两张符。一张是易容符,一张是拟声符。
他把易容符往脸上一拍,他的面容开始变化,片刻后,镜子里出现的已经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
他又把拟声符塞到舌下,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小姐,这样应该之前要方便不少。”
那声音清脆柔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华悯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
合欢宗的眼线太多,刚惹了曾骏升,这时候他们的画像说不准已经在合欢宗里面到处跑了,要是还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迟早会被麻烦找上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先出了门。
“走吧。”
齐晏平换上刚买的裙装以后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尽管华悯秋习惯了时刻使用神识探路,但如今她的灵力必须省着用,七天已经过去两天,剩下的每一天都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却留不住。所以在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轻轻抓着齐晏平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齐晏平能感觉到,每一次遇到坑洼或台阶,那只手就会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走了两天,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开阔起来。周围的景致也变了,山势渐缓,村落渐密,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茶棚和驿馆。路边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中州。
中州到了。
齐晏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石碑。华悯秋也跟着停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等着。
“华仙子,我们进中州了。”他说。
华悯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州是大周最大的一州,足足有云州的两倍有余。这里不仅是京城的所在,还坐落着药王阁和神机门两大门派,两家世代侍奉皇家,深受皇恩,门中弟子出入宫廷如履平地。每逢春祭,中州更是热闹非凡,各路人马云集。
两人又走了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翼城。
这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城池,不算大,却比云州那些镇子繁华太多。此时天色已暗,街上却仍然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贾、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人们的穿戴也比云州华贵许多,大多穿着质地不错的皮草,领口袖口镶着狐毛,走起路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齐晏平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街边立着一块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告示。最醒目的那张,画着一个白袍男子,温文尔雅,手持折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曾骏升。
齐晏平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通缉令上写着他的罪名,采花盗柳,祸害良家女子无数。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怎么了?”华悯秋察觉到他的停顿,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晏平语气如常,“就是在告示栏里看见了熟人。”
他没有多说,目光移向旁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停云渡的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双目微阖,面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画像画得分毫不差,连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都描摹了出来。
华悯秋。
告示上说,停云渡亲传弟子华悯秋被一魔修花言巧语欺骗,私出师门,下落不明。郑仕清作为师兄,忧心如焚,愿悬赏三千两黄金寻回师妹。提供线索者赏银三千,将人带回者赏金三千。
三千两。
郑仕清倒是出手大方。
齐晏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他提前给华悯秋准备了斗笠和面纱。否则以这张画像的精细程度,怕是刚进中州就得被人围上来,绑了送到衍州去。
“走吧,小姐。”他轻声道,“天快黑了,该找地方歇脚了。”
华悯秋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客栈很好找,翼城繁华,客栈也多。但齐晏平问了三家,全都客满。
第四家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一转就知道来人的斤两。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
一个清秀的丫鬟,带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姐,搞不好是哪家逃出来的,身上不见得有多少钱。
“只剩两间上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不过这几日春祭临近,房价涨了五成。二位要是嫌贵,出门左转还有家客栈,兴许便宜些。”
齐晏平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灵石上,瞳孔微微放大。他伸手拿起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二位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他满脸堆笑,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楼上请,楼上请!”
齐晏平接过找回的碎银,和华悯秋一起上了楼。
中州不愧是天子脚下,见惯了修士,这灵石在这里只能换来几句客套话。齐晏平心里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银两没多少了,剩下的只能花灵石。
好在还够花。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轻声道:“小姐,您住这间,我就住隔壁。”
华悯秋点点头,进了房间。
齐晏平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告示栏里的那张画像还在他脑海里晃。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华悯秋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
“进来。”
齐晏平推门而入,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华悯秋坐在床边,已经摘了斗笠面纱。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齐晏平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华仙子,告示栏里有你的画像。郑仕清在找你,悬赏三千两金。”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床沿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齐晏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我知道了。”
齐晏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悯秋抬起头,“看”向他。
“齐少侠,从药王阁出来以后,我还想在中州停一下,可以吗?”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郑仕清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中州动手。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她要去哪,中州太大,要是再绕路,去沥州的路线要重新规划一下了,瑾溪去梦生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算下来也差不多该回清虚门了,齐晏平低头思考着。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齐晏平没有再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她忽然有些紧张。
他是不是嫌她耽搁了去沥州的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是中州人。我的……我的族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虽然兄弟姐妹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子侄后辈。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的父母兄弟早已离世多年,剩下的那些子侄辈,年纪最大的估计也要叫她一声“太奶奶”。说来可笑,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和那些凡人后辈基本没什么往来,可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万一郑仕清已经找上门了呢?
万一他们……
她没有往下想。
齐晏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华悯秋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觉得麻烦了?
然而齐晏平的下句话,让她愣住了。
“这样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得赶赶路了。说不准郑仕清会不会对华仙子的族人动手,早点去,早点安心。”
华悯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嫌她事多,嫌她耽搁时间。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不会耽误太久,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可他没有给她说这些的机会,他想的和她想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赔钱货!怎么就学不会!”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齐晏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街对面的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扫把打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缩着脖子,用手护着头,哭得浑身发抖。男人每打一下,她就抖一下,却不敢躲,也不敢跑。
“琴棋书画,哪一样你拿得出手?”男人边打边骂,“让你学琴,你学不会;让你学棋,你也学不会!将来还怎么进宫?怎么去见皇上?咱们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齐晏平看着那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干脆连看都不看,绕道而行。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真学会了,也不见得能进宫吧?”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华悯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她问。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前几年,朝中有个小官,因为自家女儿被皇上看中,直接官至二品,授宁国公。如今最受宠的贾贵妃就是这么她。春祭大典上,她就排在皇后后面。”
她顿了顿,听着窗外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以后,中州的风气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百姓们削尖了脑袋想让女儿进宫。就算选不上,也能得些赏赐,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换个爵位或者小官。有女儿的人家,从小就开始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请最好的先生,花最多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才停下来。齐晏平叹了口气,“华仙子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赶路。”
华悯秋点了点头。
随后齐晏平便撤去了隔音禁制,推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晏平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早起的店家在楼下搬动门板的声音,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从街边经过。
一切如常。
他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在桌边坐下。他一连画了七八张,把常用的符咒都补了些库存,这才放下笔,将符纸一张张收好,纳入袖中。
期间他几次下意识想放出神识去隔壁看看华悯秋醒了没有,但每次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男女有别。
虽说这几日同行,华悯秋抓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两人也算熟悉了。但那种接触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能因此就失了分寸。等她来找他便是。
他收好东西,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隔壁房间里,华悯秋其实早就醒了。
她的神识一直开着,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查,但覆盖这间客栈还是绰绰有余。她“看见”齐晏平在画符,一笔一划,十分专注。
她没有打扰。直到他收了符纸,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戴上斗笠和面纱,推门出去,走到隔壁门前,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齐晏平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内。
“小姐早。”他侧身让出门口,然后带上门,走到她身侧。
华悯秋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早饭。跑堂的小二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用早饭吗?”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对小二道:“不必了,我们赶路。”
小二也不多问,笑着送他们出门。
翼城的早晨比黄昏时安静许多,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声吆喝着,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青菜,也不叫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过往的行人。
齐晏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尽量让华悯秋跟得稳当。穿过两条街,出了城门,外面是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腰处缭绕。
两人一路无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分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百草谷。
齐晏平停下脚步。
“华仙子,到了。”
华悯秋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条岔路通向一片山谷,谷口有修士把守,隐隐能感觉到阵法的波动。
药王阁就在里面。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我在律阳城里等你吧。”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去。药王阁虽是医道宗门,不问世事,但毕竟是正道。他一个魔修跟着她进去,万一被人认出身份,不但他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她。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她还是有一丝失落。
她其实想带他一起去。不是因为需要人照顾,而是……她想起他魂魄有缺,虽然神医未必能治,但总比放任不管的好。若是能请神医顺便帮他看看,说不定……
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她压下那点心思,从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青蓝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停云渡的纹饰,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停云渡的传讯玉佩。”她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齐晏平微微一怔,接过玉佩。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多谢华仙子。”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收入戒中,“华仙子放心,在下不会惹事的。”
华悯秋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主动惹事。
可她怕的是他去管闲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偏偏要掺和进去帮那个林道长。
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民风淳朴,修士稀少。京城附近,藏龙卧虎,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万一暴露了身份,真的可能会被当街斩首示众。
“不该插手的事,你最好也别插手。”她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你魔修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可能真的会被拉去斩首的。”
齐晏平看着她,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齐某谨记。一定不会在律阳城里多管闲事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此刻面对华悯秋的叮嘱,他只能先应下来。
华悯秋轻叹了一口气。
最好是这样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岔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面纱,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他。
“齐晏平,等我出来。”
然后她转身,朝百草谷走去,没有再回头。齐晏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口的晨雾中。
第三十二章
来到城内,齐晏平本想先找间客栈落脚,却被街上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前方不远处搭着一座戏台,台下围满了人,台上一个身着红袍的女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为救李郎离家园,怎料皇榜中状元。”
是老曲目了,《女驸马》。齐晏平在藏经阁里读过这出戏的本子,却从未听过现场。他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
故事倒也不复杂,讲的是民女为救丈夫,女扮男装进京应试,却意外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最后凭着一腔真情化险为夷。台上唱得婉转动人,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齐晏平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也就骗骗无知百姓罢了。”
齐晏平循声看去。
人群边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凡人,为首的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蓝色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莲花,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俏,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雅,却又透着一股疏离感,像是看什么都觉得俗,又懒得说出口的样子。
旁边跟着的那位,穿着打扮也颇为讲究,比蓝袍男子矮了半个头,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荀公子不要跟这民间小调计较?难得您来律阳,舟车劳顿,先随鄙人好好欣赏欣赏这城里的风光才是正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先放在一边吧。”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那蓝袍男子往旁边走去。
周围的人听到“荀公子”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齐晏平看得一愣。
这派头,也太大了吧?
他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汉子:“大哥,这位荀公子是哪位啊?排场这么大?”
那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的表情。
“你这丫头,看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怎么连当今状元郎,颖州荀家的荀毅公子都不认得?”
齐晏平眨了眨眼。
状元郎?颖州荀家?
旁边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插嘴道:“只可惜荀家世代不修那长生术,不然荀公子肯定是要做驸马的。这要是成了驸马,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齐晏平听了,这才想起来,藏经阁里那些帝王传记,教化世人的书籍,好些都是荀姓人士署的名,想来应该就是这家。
那汉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没见识没眼力,将来肯定嫁不到好人家。齐晏平尴尬地笑了笑,也不争辩,趁着人群又往那边涌的功夫,悄悄挤了出去。
戏台这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都追着那状元郎的方向去了。台上的戏班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唱还是该收摊。班主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收拾家伙。
齐晏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找客栈。可走了半条街,连进了三家客栈,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下天价的上房。
到了第四家,他刚踏进门,就看见店小二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显然也想瞧瞧那位状元郎的风采。可惜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见满街的人头。
“看什么看!”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揪住小二的耳朵,“要是待会儿来客人了,见你这模样,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哎哟哎哟,掌柜的,我错了,我错了。”
正闹着,掌柜的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连忙松开手,理了理衣襟,换上笑脸迎上来。
可那小二已经先一步窜了过去。
“姑、姑娘,”他说话都有些磕巴,眼睛忍不住往齐晏平脸上瞟,“打尖还是住店啊?”
齐晏平这易容虽然算不上绝美,但也有几分姿色。被小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低声道:“住店。一间普通些的房间就好。”
“好好好!”小二连连点头,殷勤地引着他上楼,“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齐晏平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小二站在门口,似乎还想多聊几句,可齐晏平已经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镜中的女子眉清目秀,算不上惊艳,但也绝不算丑。这样都能引人注意?
他想了想,觉得问题可能不出在脸上,而是出在衣服上。他这一身打扮也不算多漂亮,混在人群里按理说不该显眼,可刚才那小二的眼神……算了,还是换一身更朴素些的,保险起见。
他起身走到门边,小心地放出神识探了探楼下。
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人声嘈杂。这才推门出去,混在人群里下了楼。
出了客栈,他快步走进街上的人流,一路找到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衣裙,红的绿的紫的,绣花的镶边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齐晏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便迎了上来。
“姑娘,看上哪件了?随便挑!”
齐晏平犹豫了一下,问道:“掌柜的,有……朴素些的衣服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姑娘长得也算标致,不挑些好看的,偏偏要朴素些的?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铺子深处,从角落里挑出几件衣裳,拿过来摆在柜台上。
“这几件,姑娘看看合不合意。”
淡蓝色的,浅绿色的,月白色的,都是素面,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布料也比那些花哨的差些。
齐晏平看了看,挑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
“就这件吧。”
付了钱,他把衣裳收好,出了成衣铺子。
街上人还是很多,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拥挤了。齐晏平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旁边几个百姓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
他放慢脚步,运气凝神听了听。
“……你说,状元郎能查清这案子吗?”
“废话!那可是状元郎!这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聪明的?况且人家推了皇上的春祭,特意来律阳,不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吗?”
“状元郎当真是心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可不是嘛……”
齐晏平脚步微微一顿。
查案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百姓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痒。
虽然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但……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吧?
齐晏平跟了那几人一段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状元郎荀毅,虽然高中,却没有立马去翰林院做官,而是向皇帝讨了几个月假,说要四处转转、看看风景。可实际上,他每到一处,就开始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案,查了个底朝天。据说他已经揪了好几个贪官,绑了送去京城,沿途百姓拍手称快。
他虽然进了京也就是个翰林院的学官,但有荀家的关系在,日后步步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和荀毅商量好了,拿这几把火给他立威呢。
这次他来律阳,要查的是几个月前的一桩失窃案。
律阳城主常明远,原本准备向皇帝献上一只纯金孔雀,作为春祭贺礼。那金孔雀有半人高,通体纯金打造,嵌满了各色宝石,据说光是用料就值十万两白银。可就在献宝的前三天,金孔雀不翼而飞。
当初皇帝震怒,派了六扇门的金刀捕头、神机门门主之女展炑亲来调查。展捕头在律阳查了整整七天,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使用灵力盗宝的痕迹。至于金孔雀去了哪里,她查不出来。最后只给城主安了个“看守不力”的罪名,押入大牢,便回京复命去了。
这金孔雀的来历,说来也巧。据说是城主派人和度苦寺的高僧一起剿灭了一处欢喜宗的窝点,在窝点里发现的。度苦寺讲求清修苦行,不便沾染这些金银财宝,况且寺中高僧怀疑这可能是欢喜宗的什么邪门法器,研究了好一阵,没发现异常,便干脆给了城主。
常明远得了这宝贝,本想着献给皇上讨个封赏,谁能想到反倒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齐晏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
半人高的纯金孔雀,如果不是修士,得好几个大汉才能抬得动。城主府特意请了金丹修士看守,还用上了防止窥探的法术和特制的轿子,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至于看守的修士,大多是常家自己人。他们世代受常家恩惠,偷这东西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至于。
齐晏平正想着,跟着人流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前。
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一片人头。他索性往人群里挤了挤,借着身形灵巧的便宜,愣是挤到了前排。
看着公堂上那肃穆的架势,齐晏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丢了,难道就没有对看守的修士和当值的守卫搜魂吗?尽管搜魂会损人神魂,但毕竟是给皇上的宝贝,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谁知旁边一个披着貂裘、大腹便便的男人耳朵倒灵,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你是山里来的吧?”男人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搜魂术?十年前就辟谣了!那是魔门用来吓唬人的玩意儿,说什么能查明真假,都是虚的,毁人心神才是真的。六扇门的人又不是魔修,哪会这种邪门歪道?”
“这样啊,多谢大哥了。”齐晏平本想拱手行礼,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易容的女子,便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
他缩回人群里,心里暗暗庆幸。那之前在醉春阁的那次,算自己运气好了。
“可是,”旁边又有人接话了,“给皇上的东西丢了,总得用些法术来侦查一下吧?状元郎世代不修仙术,脑子再灵光,也不能两眼一瞪就查案吧?”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了摇手指,“你看看状元郎旁边跟着那两位,那可是六扇门的铜刀捕头,至少金丹的修士!有他们跟着,查这案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之前不是听说金刀捕头来了也没什么线索吗?”有人提出质疑。
“那是因为人家是神机门的少门主,被叫回去参加春祭去了!”老者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人家金刀捕头是摆着看的?”
“难说,你看那曾骏升,不知道都被通缉多少年了,我奶奶小时候就听说过他,有人抓住过吗?你可别说六扇门看不上,据说那曾骏升都快要化神了,前几天还有人说曾骏升在云出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姑娘被祸害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听得津津有味。他本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如今亲眼看着故事在眼前上演,倒觉得有趣。况且他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
不过既然有六扇门的人在,他肯定不能太张扬。他悄悄把气息压到最低,也不敢用灵力去强化视觉,只凭一双肉眼往前看。
公堂上,荀毅端坐在正中。
他换了一身官服,暗红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金牌,与方才在街上的闲散模样判若两人。惊堂木搁在右手边,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卷宗。他身侧站着之前在街上陪他的那个富家公子,此刻也收了嬉笑之色,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两名捕头分立在荀毅左右,一身红黑官服,螳螂腿,马蜂腰,官服上面绣着花纹鸟兽,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刀形令牌。两人面色淡然,神情自若,气息收敛得极好,一看就是常年压低气息的老手。齐晏平暗暗留意,估摸着这两人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被他们盯上可不好办。
“带人犯!”
一声传唤,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常明远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服,蓬头垢面,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看不清面目。左右各有一名筑基期的捕快架着他,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齐晏平凝神细看,发现他身上虽然看不到灵力的波动,却有灵力的痕迹,显然是气海被封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荀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常明远,语速不急不缓:“常城主,你世代蒙皇恩,此次献宝,本是一件好事。却看管不力,珍宝遗失。你当真不知这其中的细节?”
常明远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声音沙哑:“的确不知。是常某看管失职,还请责罚。”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看着堂上堂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荀毅看着常明远被带到一边,又有几个人被押了上来。当值的守卫、当晚的更夫、常明远的夫人和几名侍女。
守卫一共四人。两名筑基巅峰,两名金丹。四人都穿着白色囚服,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那两名金丹都是常家分家的人,此刻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筑基的那两个年轻些,一个嘴唇发白,一个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荀毅低头翻看名册,又抬眼扫过几人。
四人的口供出奇地一致。当晚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金孔雀先是两个筑基的从库房护送到内院,再由两个金丹的接手,送入地下室。内院设了两道禁制,地下室里还有三道,就算是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禁制没被触发,也没被人破解。第二天准备出发去京城时再次查看,金孔雀就不见了。
荀毅合上名册,又问了常明远的夫人和侍女。几人作证,当晚常明远一直在房内,从未离开过。
没什么头绪了。
荀毅摸了摸腰间御赐的金牌。金牌冰凉,贴着掌心,像是提醒他什么。他早就猜到了——皇帝不可能单单让他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贪官谁都能抓,什么时候抓都看他的意愿。这金孔雀失窃案,才是对他的真正考验。要是这案子处理得不好,怕是以后的仕途都要多几个坎了。
既然是考验,那审问这些人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哪怕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估计也不会说出来。
荀毅站起身,对四周的守卫说道:“把人押下去,带我去保管金孔雀的地方。”
守卫低头领命,便引着他向内院走去。
围观的百姓见状元郎离开,内院又不可能让他们进,叽叽喳喳地便散了。
齐晏平也随着人流往外走。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这热闹刚看到一半,总会有嘴碎的忍不住要找人消解消解。跟着去茶楼,肯定有新的发现。
茶楼里人不少,多半都是刚从城主府那边过来的。齐晏平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糕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气息压到最低,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几桌的动静。
邻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几碟小菜,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事我觉得很简单啊,”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拍着桌子,“不就是有个修士用储物戒把东西偷了吗?修士的手段,咱们凡人哪看得懂?”
“你个碎怂,”对面一个胖些的汉子翻了个白眼,“人家展捕头说过,没发现灵力的痕迹。你当人家说话是放屁啊?”
“额看你才是碎怂!”短须男人不服气,“展捕头和状元郎的叔父荀尚书向来不和,说不准就是在给他使绊子。六扇门那帮人,心眼多着呢。”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捂住短须男人的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状元郎高中和金孔雀失窃中间差了两个月,难道展捕头还能提前知道是荀家中状元,然后早早地来给人家使绊子?你说话过过脑子行不行?”
“万一...呜”
短须男人被捂得呜呜直叫,挣扎着把那只手扒拉下来,正要反驳,瘦高个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要再说下去,我看你得多长几个脑袋才够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三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默默抓起花生米往嘴里塞。
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一桌移开,又听了听其他几桌的议论。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可听来听去,全是猜测,没一个有真凭实据。
他放下茶杯,心里想着方才公堂上的情形。
那四个守卫的口供太一致了。一致得像是事先对过。可要是他们真参与了盗窃,怎么会笨到把口供说得一字不差?要是他们没参与,那金孔雀又是怎么丢的?
还有常明远。一个世代蒙皇恩的城主,丢了献给皇上的东西,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慌乱过,是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些时间,他已经麻木了?
齐晏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答应了不多管闲事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便结了账,起身离开。
——
另一边,荀毅随着守卫和管家进了内院。
两名铜刀捕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荀毅试着问了问他们对这案子的看法,两人只回了一句“小人愚钝,尚未有值得入耳的见解”,便又闭上了嘴。
荀毅没有再问。
内院不大,布局紧凑。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四周种了几株翠竹,墙角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迎面是一扇上了锁的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
管家上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铜门。
“这院子里的两道禁制,只有老奴、老爷和当值的守卫可解。”他一边推门,一边解释,“每日还会重新设置,以防泄露。”
铜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石阶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另一扇门前。
“地下还有三道禁制,只有老爷本人可解。”管家推开门,“金孔雀失窃以后,这些禁制就撤了,所以没留下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些许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荀毅微微一怔。
没有霉味,没有潮湿的水汽。这地下室通风做得相当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地下室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管家点上蜡烛,引着他往里走:“回大人,我家老爷早年间拜入神机门,出师归来继承家业以后,也经常摆弄一些物件。这地下室就是用来存放那些物件的。”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机关伞、机关弩、袖箭、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构件。都是神机门里常见的物件,做工精细,看得出主人的手艺不错。
荀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柜子旁边的烛台上。
烛台是铜制的,底座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他伸手摸了摸,蜡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凝固了很久。
“你们这里不用夜明珠或者照明珠吗?”他问,“这府里大部分都是修士,照明珠应该很方便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人,这是老爷吩咐的。在这个地下室里只能用蜡烛,老奴也不便多问。”
荀毅没有再问,转身走到地下室正中间,蹲下身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他伸手按了按,砖面坚硬,没有松动。他又低头细看砖面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痕迹还算新,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垒的,没有窗户,只有来时的那一扇门。屋顶倒是很高,仰头看去,能看见几根横梁,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半人高的金孔雀,就是在这里凭空消失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墙角那摊干涸的蜡油痕迹上,若有所思。
荀毅在地下室里又转了一圈。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处通风口。洞口不大,约莫成年人拳头粗细,外面透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探了探,有风,很轻,但确实在流动。
他站起身,朝着四个角落逐一走去。果然,每个角落都留了通风的小口,位置隐蔽,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荀毅眉头微皱,唤来那两名铜刀捕头。
“二位,这四角的通风口上,是否有禁制覆盖过的痕迹?”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分头散开,各自检查起两个角落。荀毅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动作。两人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砖缝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偶尔停下来,闭上眼感知片刻。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到他面前,低头抱拳。
“回大人,”左边的捕头先开口,“东南角与西南角确有禁制痕迹。”
右边的捕头接道:“东北角与西北角亦有。四角无一遗漏,禁制手法一致,应是同一人所设。”
荀毅点了点头,又问:“能看出是什么时候设的,什么时候撤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痕迹太淡,只能判断设下和撤除的时间相隔不远,具体时日……属下不敢妄断。”
荀毅没有再追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角的通风口,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管家说:“府上近几月的出纳账本,可否借与我看看?”
管家显然没料到他会要看账本,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取来。还请大人在厅内稍作休息,老奴去去就来。”
他一面说,一面唤来几个侍女,引着荀毅和两名捕头往会客厅去。
会客厅在内院外,不大,但陈设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侍女奉上茶点,便退到门外候着。
管家去得不久,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近几月的账本都在这里了。每月一本,共八本。”他顿了顿,“还有去年的,大人若需要,老奴再去取来。”
荀毅摆摆手:“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管家拱手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说道:“几位大人如果不嫌弃,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老奴斗胆,请几位大人今晚就在府上歇息。”
两名捕头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摞账本。
荀毅笑了笑:“劳烦管家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顿了顿,“也劳烦管家告诉唐公子一声,我今日就不去赴约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偏厅里,唐公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好茶,但他喝得心不在焉。手里的茶盖拨了又拨,茶水凉了也没察觉。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等的人迟迟不来。
管家推门进来时,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样?荀大人忙完了?”
管家低头行了一礼,把荀毅的话转述了一遍。
唐公子听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既然荀大人公务在身,我就不叨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管家一眼,“替我转告荀大人,明日我再来看他。”
管家应下,送他出了城主府。
唐公子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街上行人渐少,远处的酒楼已经开始挂灯笼。
他叹了口气,揉揉自己那张浑圆的脸,自言自语道:“今天都在留仙居定了上好的美酒和姑娘,不去就可惜了啊。反正她们也不会退钱。”
他朝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
“得,去玩玩再说。”
他抬脚朝律阳城最大的青楼——留仙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千里之外的泗阳城,彩胜堂总部。中州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六扇门的总部、神机门还有皇家的禁卫,哪怕是和皇家有点交情的合欢宗,到了这里,也不可能去开青楼,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起了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
正厅里点着沉香,细烟袅袅,从镂空的铜炉里飘出来,在梁间缠绕不散。
一名身着蓝白纱裙的妇人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肩披一条青纱,脸上化着淡妆,长相娇美,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手里捏着一份简报,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曾骏升在云州失手了?”她把简报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放跑了一个金丹魔修和华悯秋,现在倒想起来找人帮忙了?”
旁边的侍女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妇人又往下看了几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想要各州分舵帮忙打探消息?擒获二人还有重赏?呵。”
她把简报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像是在想什么。
“舵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这……”
“怎么?”妇人斜了她一眼,“曾骏升的话你也信?”
她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当初要不是这姓曾的,我们能沦落到在这中州当阴沟里的老鼠?每天夹着尾巴过日子,看人脸色吃饭?还不如听了吕红央的话,跟她去西域。那些个六扇门的,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要钱喝酒,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事我们不管。春祭期间中州戒严,彩胜堂不便行动。他非要挑这个时间惹事,还能找我们算账不成?”
侍女低头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妇人又抬手叫住了她。
“等等。”
她拿起桌上的简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对齐晏平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只说了是个金丹魔道符修,连画像都画得敷衍潦草,像是随手涂的。倒是华悯秋,写了整整一页,连耳后那颗小痣都标了出来。
妇人嗤了一声:“这老淫贼,对男人永远不上心。就算结了仇,也只会记对方的气息,脑子里估计只装着那些美人。”
她随手把简报丢到一边,又拿起下面一封。
展开看了几行,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沥州醉春阁也在找一个金丹符修?”她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这就有意思了。”
她的目光在两份简报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吩咐下去,要是找到了这画像上的符修,先给我下药迷了,送过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醉春阁那小娘皮这么惦记。”
“是。”侍女领命,正要退下,妇人又叫住了她。
“等等——”她拿起那份曾骏升传来的简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画的什么东西?重画一份,照着醉春阁的描述画,画得像点。拿着这个去找人,能找到才怪。”
侍女接过简报,低头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妇人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沥州醉春阁。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沥州那弹丸小地,要不是当年那几只狐狸精碰巧抱上了圣女这条大腿,就她们那点能耐,凭什么能有现在的风光?凭什么她们能在沥州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要在这中州看皇家的脸色吃饭?
论资历,她比杨青青还早入宗门。论实力,她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倒好,翟心蕊那种入宗门不过几十年的,都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平压了下去。
不过,这个符修能同时被两边盯上,还跟华悯秋沾点关系,肯定不简单。
先绑过来再说。
第三十三章
夜里,荀毅坐在案前,翻看着账本。
烛火跳了跳,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看得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时不时停下来,在一本册子上记些什么。
他右手边摊着四五本已经翻完的账本,左手边摞着还没看的,高高的一叠,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歪斜的影子。
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烛火不断变化,时而拉长,时而缩短,飘飘忽忽的,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荀毅翻完又一本账本,伸手去够下一本的时候,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房梁上飘下来的,若有若无。
荀毅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账本,嘴角微微弯了弯。
身后的烛火猛地一晃。
他的影子忽然动了,从中间裂开,分离出一块来。那块影子像一团墨汁落进水里,在地面上缓缓铺开,又渐渐收拢,最后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影比他矮上两寸,身形纤细,一身黑衣,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夜色凝成的。
“公子查这些账本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像刚睡醒一样,有些哑。
荀毅转过身,看着她,笑道:“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这些账本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棂绣姐倒是稀奇,怎么出来了?”
阮棂绣没有回答。她抬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俏丽的脸。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得眉目柔和,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让人心软的意味。
她已经跟了荀家三代人了。论年纪,荀毅叫她一声奶奶都不为过。不过她自己肯定不愿意,上次有人这么叫,被她揪着耳朵提起来给了几巴掌。
阮棂绣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本,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
“动脑子的活不适合我。”她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过只是翻翻账本的活我还是能帮忙的,你要找什么?我也来帮忙。”
荀毅又把目光落回账本上,手指点了点桌面:“蜡烛、黄金,还有其他一些重物的记录。棂绣姐找到了就告诉我,我来记下。”
他说着,把那本册子立起来,放在烛光下,想让阮棂绣看见。
阮棂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公子还是忘性大。”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修士。这屋子里哪怕没一点光,我只要用些灵力,这册子上的字我也能看见。”
荀毅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
“总之,”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把记录告诉我就行了,这些就是破案的线索。”
阮棂绣没有再打趣他。她拿起一本账本,翻到最前面,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她是修士,目力远超凡人,看账本的速度比荀毅快了一倍不止,在她的帮助下,两人终于在三更天以前看完了所有的账本。
荀毅把账本理好,把记好了的册子收进怀里,然后吹灭了蜡烛。房间里一片黑,只留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点点微光,荀毅已经准备睡下,却听见阴影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放心吧,没人监视,刚才我看过了。”说这话时,阮棂绣已经脱得只剩亵衣亵裤,她走向床边,散碎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比刚才更多了一丝神秘和诱惑。
“棂绣姐,早上还要去破案的。”荀毅有些不情愿,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怎么了?再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阮棂绣掀起被子,冷风吹过,荀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阮棂绣上前,双手环住荀毅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荀毅就是想反抗,也反抗不了,阮棂绣金丹的修为,要真动起手来,一根手指就给他的头开瓢,荀毅的双手也环在她的腰上,细细地抚摸。
阮棂绣毕竟是个金丹的修士,虽然忠心可鉴,但还是有必要做一些防备,她小腹上的这奴印就是如此,必须时常从荀家人的身上获取阳精,不然就会被这印记吸空灵力、毁去根基,沦为废人。
阮棂绣的唇移开,拉出一条银线,然后伸手向荀毅的下身探去,摸到了一个挺立之物,她笑了笑,“你看,嘴上说一套,心里是一套,我还不知道你了?”
阮棂绣脱下他的裤子,纤纤手指抚上棒身,荀毅此时耳朵根都红透了,喃喃道:“棂绣姐快些,早上还要事要办的。”
“好好好,我尽快,行了吧,真是的,好像没让你舒服似的。”阮棂绣附下身去,张开嘴,含住了龟头,舌尖向那精窍来回扫,一时间,荀毅又抖了抖。
阮棂绣的嘴唇包裹着荀毅的龟头,舌尖在精窍上来回扫动,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的甜点。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快又带着点得意:“嗯?这就要忍不住了?。”
她没有立刻深含,而是先用舌头绕着冠状沟轻轻转圈,湿热的触感让荀毅的肉棒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阮棂绣的手指轻轻握住棒身中段,上下缓慢抚弄,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感受那里的脉搏。她低头继续,嘴唇微微张开,将整个龟头含进嘴里,舌面压住下方敏感的系带,轻轻吮吸。口腔里的温度包裹住前端,唾液渐渐增多,顺着棒身往下流,弄湿了她的手指。
“唔……棂绣姐……慢点……”荀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想往后缩,却被阮棂绣另一只手按住大腿根部,动弹不得。
阮棂绣吐出龟头,舌尖还连着一条晶亮的唾液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慢点?刚才不是你催我快点的吗?”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这次直接把半根肉棒吞了进去。嘴唇紧紧箍住柱身,口腔内壁柔软地挤压着。她的舌头灵活地在棒身下方滑动,时而卷起舔弄青筋,时而用力顶住精窍轻轻钻动。吞吐的动作逐渐加快,发出轻微的啧啧水声。每次她抬头时,肉棒上都裹满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荀毅的呼吸越来越重,下身那根东西在阮棂绣嘴里越胀越大,表面青筋毕露。他能清楚感觉到龟头被她喉咙口轻轻顶住的那种紧致感,每一次深含都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从尾椎直冲头顶。
阮棂绣空出的手也没闲着,她托起荀毅的阴囊,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指尖偶尔按压会阴处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激着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嘴巴吞吐得越来越深,有几次甚至让龟头顶到了喉咙深处,引发轻微的吞咽收缩。
“啊……要……要忍不住了……”荀毅的双手抓紧床单,腰部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挺动。
阮棂绣感受到肉棒在嘴里明显胀大,她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节奏。舌头疯狂地舔弄龟头下方,嘴唇用力吮吸,发出更大声的咕啾水声。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荀毅扭曲的表情。
终于,荀毅的身体猛地绷紧,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喷射而出,全部射进阮棂绣的嘴里。她没有躲开,反而含得更紧,喉咙一动一动地将所有白浊吞咽下去。直到最后一滴也被吸干净,她才慢慢吐出那根已经半软的肉棒。
阮棂绣慢慢褪下亵衣亵裤,她转过身,看着荀毅脸上那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别扭表情,伸手牵住他的手,轻轻拉过去按在自己胸前。那两团柔软温热的肉团被掌心覆盖住,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带着微微的弹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乳尖在掌心下慢慢变硬,顶着他的手指,暖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
“哟,你小子还生气了,好好好,不逗你了,按你喜欢的来,行了吧?”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哄人的味道,说完就低下头,嘴唇贴上他还沾着刚才精液的肉棒。舌头先是轻轻舔过棒身,把残留的白浊一点点卷进嘴里,味道咸咸的混着她自己的唾液。她用舌尖仔细绕着龟头转圈,舔掉每一丝痕迹,然后嘴唇合拢,把整个前端含进去,轻轻吮吸几下,才满足地抬起头。
阮棂绣转过身,背对着荀毅跪在床上,双膝分开,雪白的臀部高高翘起。月光从窗边洒进来,照在她圆润的臀肉上,皮肤泛着柔和的光。两瓣臀肉中间,那道粉嫩的缝隙已经微微湿润,边缘的软肉带着一点晶亮的水光。她腰往下压了压,让臀部更往后送,腿根处的肌肤因为姿势微微拉紧。
荀毅的肉棒刚才被她舔过之后,又硬得发烫,青筋在表面隐隐跳动,龟头胀得发亮。他咽了口口水,伸出手指,先是轻轻碰了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热热的,摸上去滑滑的。然后手指慢慢向上,拨开外面的两片软肉。里面更湿,层层叠叠的嫩肉沾满了黏黏的蜜液,手指一碰就裹上一层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分开,把中间那条小缝完全露出来,里面粉红的肉壁一缩一缩的,蜜液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滴,落在床单上。
阮棂绣扭了扭腰,臀肉轻轻晃动,声音带着点娇气:“你不是还忙着办事吗?怎么,又不急了?”
荀毅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两根手指并拢,慢慢按进去。她的里面又热又软,肉壁紧紧包裹住手指,湿滑得像涂了层油。手指刚进去一点,阮棂绣就“啊”地轻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她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水汪汪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这里是城主府,墙外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传来,动静太大确实不行。
荀毅手指退出来一些,又慢慢推进去,在里面轻轻搅动。肉壁软软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褶皱,指腹擦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地方特别嫩。他像在找什么一样,一点点探着,忽然指腹碰到了里面一处微微鼓起的软肉,按了一下,那里立刻收缩,更多的蜜液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就是这里。
他手指开始加快,在那处软肉上来回刮蹭,指腹用力却不重,每一次摩擦都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蜜液越来越多,黏黏的拉丝,滴在他大腿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暖热。阮棂绣咬着被角,发出闷闷的“唔唔”声,腰忍不住往下沉,臀部却又往后挺,想把他的手指含得更深。她的腿根微微颤抖,膝盖在床上蹭出细小的声音。
荀毅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感受她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颤动。手指抽插的动作越来越有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只用指尖轻轻点按那处软肉,有时整根手指都埋进去搅动。蜜液顺着他的手掌流到床单上,已经积成一小片湿痕。
阮棂绣的呼吸越来越急,咬被子的力道也重了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臀部轻轻摇晃,配合着他的手指,每一次后挺都让手指插得更深。肉壁一阵一阵收缩,裹得手指发烫。
忽然,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腿根抖得厉害,一股热热的蜜液喷出来,浇在他手指上,也溅到他大腿根部。床单上那片水洼又大了些,湿漉漉的。她松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荀毅慢慢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亮晶晶的液体,拉出长长的丝。他看着她微微张合的粉嫩地方,那里还在轻轻收缩,蜜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沿着大腿内侧滑落,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道水痕。
阮棂绣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声音带着点软绵绵的笑:“呼……你小子,手指头越来越会用了……”
阮棂绣还保持着跪姿,雪白的臀部微微抬着,腿根处那片湿润的地方还在轻轻一张一合,刚才高潮留下的蜜液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淌,在月光下拉出细细的亮痕。她喘息还没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摸上去热热的、滑滑的。
荀毅双手扶住她圆润的臀肉,掌心贴着那柔软又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揉了一下。阮棂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诶,你……”话才吐出半个字,荀毅已经把滚烫的龟头抵在她湿滑的入口,腰往前一送,整根肉棒慢慢挤了进去。穴内还带着刚才高潮后的余颤,又热又软,紧紧裹住入侵的棒身,每推进一分,就有一股温热的蜜液被挤出来,顺着结合处往下流,弄湿了两人交接的地方,也滴到床单上。
阮棂绣的身体一下子绷紧,里面那层嫩肉本能地收缩着,像是想把肉棒整个吸住,又像是还没缓过来。荀毅没停,继续往前挺,直到整根都埋进她身体最深处,龟头轻轻顶到那处软软的花心。她里面热得发烫,湿滑的蜜液把棒身裹得满满的,每一次轻微的抽动都能听见咕啾的水声。
她刚想回头看他,荀毅已经整个趴下来,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彼此的体温。他的双手从后面绕到前面,捧住她胸前那两团饱满柔软的乳肉,掌心完全覆盖住,轻轻揉捏着。手指偶尔碰到已经硬起来的乳尖,就用指腹慢慢圈着揉搓,力道很轻,却让阮棂绣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肉棒开始有节奏地抽送,慢慢地拔出来一点,再慢慢推进去。每次拔出时,棒身上都带着亮晶晶的蜜液,拉出细细的丝;推进去时,龟头又一次挤开层层嫩肉,顶到最里面。阮棂绣的臀肉被撞得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和她压低的喘息混在一起。
“都是棂绣姐教得好……”荀毅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揉着她胸前的乳肉,手指捏住两粒红豆轻轻拉扯又松开,同时腰部没有停下,肉棒一下一下稳稳地进出她身体。
阮棂绣被他压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些,膝盖在床上微微挪动。她里面那层肉壁随着每一次抽插不停收缩,蜜液越流越多,顺着肉棒往下淌,把荀毅的阴囊也弄得湿湿的。她的身体热得像要融化,皮肤上汗水越来越多,后背和荀毅的胸口贴在一起,摩擦时发出细微的黏腻声。
荀毅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热热的。他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节奏,每一次都插到底,又慢慢拉出来,让龟头刮过她里面每一寸敏感的地方。阮棂绣的腿根轻轻颤抖,臀部不自觉地往后迎合,每次他推进来时,她就微微抬起腰,让结合得更深一些。乳尖在他指间被揉得又红又肿,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下传,和下身被填满的饱胀感混在一起。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合的水声、呼吸声,还有床单被压得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月光洒在阮棂绣汗湿的皮肤上,反射出柔软的光泽。她的亵衣早被扔到一边,赤裸的身体在荀毅的怀里轻轻颤动,每一次肉棒顶到最深处,她就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点软软的哼声,却又很快咬住嘴唇压下去。
荀毅一只手继续揉着她的雪团,另一只手滑到她小腹上,轻轻按着那里,感受自己肉棒在里面进出的动作。阮棂绣的身体越来越软,里面那层嫩肉裹得他越来越紧,蜜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把两人的腿间弄得一片湿滑。
他低头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声音低低的:“棂绣姐……里面好紧,还是那么软。”说话间,腰部又往前送了送,龟头轻轻磨着她最敏感的那处软肉。
阮棂绣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侧脸,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身体随着荀毅的动作轻轻摇晃,乳肉在他掌心变形又弹回,臀肉被撞得溅起一层层臀浪。蜜液不停地从结合处溢出,顺着大腿内侧流到膝盖附近,凉凉的触感让她腿根又缩了缩。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荀毅没有急着冲刺,只是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抽送,感受她身体每一寸的变化。阮棂绣的肉壁时不时用力收缩,像在轻轻吮吸他的肉棒,带来更强烈的包裹感。
阮棂绣的身体在荀毅身下轻轻颤动,她的声音软糯又急切地响起,“快,快到了,再快一点。”她主动抬起圆润的臀部,一下下用力迎合着他的每一次推进,臀肉撞击时发出清脆而黏腻的节奏,腿根处的肌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荀毅听到她的话,立刻直起身子,双手稳稳掐住她腰窝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对准刚才手指反复探到的那处敏感软肉,用龟头反复又快又急地摩擦着,每一下都精准地顶压过去,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力道都集中在那里。
“嗯——嗯!”阮棂绣的叫声从唇间断续溢出,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穴内涌出的蜜液越来越多,顺着肉棒的根部不断往下流淌,把两人的交接处弄得一片湿热黏滑。
荀毅猛地一挺腰,整根肉棒直直顶到花心最深处,那一下又重又满,“嗯——”阮棂绣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肉壁瞬间紧紧收缩,像无数小嘴般缠绕住整根肉棒,同时一股股温热的蜜液喷涌而出,彻底浇湿了荀毅的整个下半身,连大腿内侧都沾满亮晶晶的痕迹。
“棂绣姐真润。”荀毅的肉棒还完全埋在她体内,没有拔出半分,他低声说着,感受着里面持续的收缩和滚烫包裹。
阮棂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潮红一片,她忽然用力向后一挺腰,把荀毅整个掀翻在床上,然后迅速转过身来,跨坐在他身上,眼睛里闪着得意的亮光,“你小子,刚才很得意嘛,现在该我了。”
她一只手扶住那根还硬挺发烫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润的穴口,向下一坐,整根一下子没入到底,直达花心最软的地方,“嘶——”阮棂绣的身体像被电流猛地击中一样剧烈抖了几下,腰肢不由自主地弯曲,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身下的荀毅也猛地倒吸一口气,刚刚她高潮时的那一下紧缩已经让他差点失控,这下她直接坐上来,花心的软肉亲密地包裹住龟头,层层嫩肉挤压着棒身,让他精关摇摇欲坠。
阮棂绣察觉到他的变化,俯下身捧起他的脸,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他鼻尖,她笑着低声说,“怎么?快不行了?凡躯就是凡躯,姐姐这金丹的修为可不是你能拿捏的。”
她开始动起屁股,上下大幅度地摇动,每一次都把整根肉棒完全吞没到底,再猛地抬起,只留龟头卡在入口,然后又重重坐下,发出湿润而密集的撞击声。虽然她自己也蜜液流个不停,顺着棒身往下淌,但她还是强撑着那副得意的模样,腰肢扭得又快又灵活。
荀毅再也忍不住,双手用力抓住阮棂绣的娇臀,十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臀肉里,腰部用力向上顶撞,一下一下地和她的动作完美配合,每一次都顶得她身体花枝乱颤,胸前的雪白随着节奏晃动出诱人的弧度。
“呀——”阮棂绣的叫声一下子拔高,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荀毅紧紧抓住她的臀肉,直直挺进到花心最深处,浓浓的白浊全部灌入她体内。
时间将近正午,荀毅才从房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头发也重新束过,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却遮不住,显然昨夜没怎么睡。
两名捕头已经在会客厅里喝了一上午的茶。见他进来,两人起身拱手行礼,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兴阑珊。对他们来说,这种只管护卫,其他一概不管的活儿,跟放假没什么两样。荀毅多拖几天,他们就多歇几天。
可今天荀毅的神色不太对。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难得的假期,怕是要结束了。
管家见了荀毅,连忙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发紧:“大人,案子……有进展了吗?”
荀毅看了他一眼,将册子收入怀中。
“此案已解。”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带我去牢房吧。我和常城主有话说。”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差点没当场跪下。他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带路。
荀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暗暗想:常明远对手底下的人,看来是真的不错。
牢房在城主府最深处,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越走越暗,越走越阴冷。现在还没开春,地下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荀毅打了个哆嗦。
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连忙唤人取来一件银貂裘,亲手给他披上。皮毛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寒意顿时退了大半。
牢房里的环境跟之前的地下室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甬道狭窄,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每隔几步,墙上才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照得人影幢幢。时不时有半个巴掌大的老鼠从阴影里窜过去,窸窸窣窣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一行人走到最里面,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常明远就坐在里面。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囚服脏污,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荀毅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人说道:“我和常城主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各位旁听。还请各位……”
两名捕头会意,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了十几步,在甬道拐角处停下。其中一人还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淡青色的光幕一闪而没,将方圆几丈内的声音隔绝开来。
管家也跟着退到一旁,远远站着,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荀毅这才转过身,看着牢房里的常明远。
常明远已经站了起来。他隔着栅栏,与荀毅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荀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不慌不忙,“此案已破?”
荀毅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册子。
“此案已破。”他说,“辛苦常城主了。”
他翻开手里的册子,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却没有低头看——那些数字,他昨晚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常城主,”他缓缓开口,“案发前四个月,贵府采买蜡烛的数量逐月递增,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一百二十斤。四个月加起来,将近三百斤。”
他抬起眼,看着常明远。
“城主府内大部分都是修士,用不上这么多蜡烛。这些蜡烛,去了哪里?”
常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荀毅又翻了一页:“三个月前,有一笔‘杂项’支出,白银八千两,备注写的是‘修葺密室’。两个月前,又一笔‘杂项’支出,白银一万两千两,备注‘采买金属矿石’。”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两万两白银,去向不明。常城主,我能问问,你修了什么密室,又买了什么材料吗?”
常明远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荀毅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越发笃定。
“我查过那个地下室。”他说,“通风很好,四个角落都有通风口,每个通风口上都布过禁制,设了又撤,相隔时间不长。禁制的痕迹还在,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离栅栏更近了些。
“常城主年轻时在神机门学过炼器,对各种金属的重量、熔点、特性,应该都了如指掌。也正因为您师从神机门,采买金属矿石之类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不会有人起疑。”
常明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荀毅继续说道:“您先做了一尊金孔雀的蜡模。然后把采买来的矿石熔成铁水,灌入蜡模。等铁水冷却,外面再刷上金粉,一尊假的金孔雀,就成了。”
他抬起眼,看着常明远。
“那地下室平时就需要烧制各种物件,温度本来就高,就算比往常更热一些,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您把假的金孔雀放在密室里,让守卫们日夜看守。而真正的金孔雀早在献宝之前,就已经被您送走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度苦寺的僧人们顺路带去宫里的。”
常明远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案发之前,您进入密室,将假的金孔雀熔化。蜡油和铁水从您事先留好的下水口排出,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一早,守卫开门,剩下的只有印记了。”
荀毅说完,看着常明远。
“常城主,我说的对吗?”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常明远忽然笑了。他抬起手,轻轻鼓掌,那掌声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愧是金科状元。”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查了一夜,就把我这几个月的心思全翻出来了。”
荀毅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句夸奖。
“不过,”常明远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荀大人,您算错了一点。”
荀毅眉头微挑:“哪一点?”
“那金孔雀,不是我送走的。”常明远说,“是展大人带回去的。”
荀毅微微一怔。
常明远靠在墙上,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原本我也打算让度苦寺的高僧带去京城,可他们拿清规戒律给我堵回来了,说什么‘出家人不染金银’,死活不肯帮忙。我只好求到展大人门下。展大人倒是爽快,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既然案已破,我即刻便进京禀明陛下,还常城主一个自由。”
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常明远连忙还礼,动作虽因囚服而略显笨拙,却一丝不苟。
“有劳荀大人了。”他直起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这几个月在牢房里偷得清闲,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倒比在府里自在。要重新忙起来,恐怕得些时日适应了。”
荀毅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常明远一眼,转身朝甬道外走去。
隔音禁制在他身后无声消散。两名捕头见他出来,迎上来,用目光询问。
荀毅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道:
“结案陈词我之后会交到六扇门的,两位捕头,我们该回京了。”
第三十四章
齐晏平正坐在茶楼里听戏。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茶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叫几声好,倒也热闹。齐晏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节拍晃着脑袋。这出戏他没听过,但调子好听,词也写得有意思。
正听得入神,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满脸神秘,像是揣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状元郎已经破案了!”
霎时间,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些刚才还在听戏、作诗、谈天说地的茶客们,像被一块磁石吸住了,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金孔雀在哪儿?”
“到底是怎么丢的?”
“快说快说!”
小厮被围在中间,被人推搡着,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慌张,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只听城主府里的人说案子已经破了,但具体细节半个字都不知道!”
“切。”
一片嘘声。
“糊弄人呢!”
几个脾气大的直接揪住小厮的衣领,把他拽得脚尖离了地:“你小子,拿你爷爷寻开心是吧?这叫破案了?”
“千真万确啊!真破案了!”小厮被勒得脸通红,拼命指着门外,“你要不信,可以去城主府看!状元郎已经准备回京了,车马都备好了!”
有几个人将信将疑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扶着门框直喘气:
“确、确实……车马都备好了……”
揪衣领的那位这才松了手,把小厮往地上一搡,骂骂咧咧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楼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戏台上还在唱,可根本没人听了。茶客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破的?”
有人说状元郎用了什么秘法,有人说常城主自己招了,还有人说是六扇门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齐晏平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言不发。
他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结了?那个常明远,那个金孔雀,那个来去匆匆的展捕头,还有那两名沉默寡言的铜刀捕头。他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可又说不上来,他没胆量在中州管人家的闲事。
“你倒是会挑地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这声音他很熟悉。
齐晏平回过头。
华悯秋正站在他身后,戴着斗笠,青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小姐,你回来了。”齐晏平站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坐下。
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应该已经解了毒。毒解了,灵力就恢复了。以她的修为,用神识探路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人扶?
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华悯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任他牵着,走到桌边坐下。
齐晏平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随手布下一道小型的隔音禁制,将两人笼罩在内。
“华仙子,”他压低声音,“毒完全解了?”
华悯秋点了点头。
“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刚好赶上了神医还没离谷。再晚两天,他就出发去京城了。”
她用神识扫过整个茶楼,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嗑瓜子的咔嚓声、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尽收“眼底”。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地方尽是些纨绔子弟和酸腐文人,你倒是待得下去。”
齐晏平一时语塞,耳根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找到说辞:“在下只是觉得这里要安静些,没想那么多。”
“那倒的确。”华悯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里比其他地方要安静些。”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齐晏平也站了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算作茶钱,然后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出了茶楼。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是啊,她的娘家人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听戏,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两人出了城,华悯秋便不再隐藏气息。
她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踏空向北飞去。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青鸟。
齐晏平跟在后面,尽量不暴露自己魔修的身份,只以寻常的御风术维持速度。可金丹和元婴的差距摆在那里,不一会儿,他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华悯秋似乎发现了。她停下来,在半空中回过头,等他赶上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我忘了你不便使用灵力,”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有些冒进了。”
齐晏平摇了摇头,没有抽回手。
“此乃人之常情,华仙子不必挂心。”他说,“还是早些赶路为重。”
华悯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向前飞去。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掉下去。
齐晏平侧头看了她一眼。面纱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
千里之外的泗阳。
那里盛产布匹和胭脂,在中州颇有名气。华悯秋的娘家,就在那里。
飞的总是比走的快。大概两天的时间,泗阳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华悯秋在一座宅院前落了下来。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抬起头,看见了门楣上那块朱漆牌匾。“华府”二字笔力遒劲,想来是请名家题写的。
可那门斑斑驳驳,漆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梁柱上依稀能看见被指甲抓出的印记,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像是有人曾经死死抱着柱子不肯松手。
都不需要用神识往里探。
光是这些,就能看出来,华家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华悯秋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匾,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抓痕。面纱遮住了她的脸,齐晏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股寒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些尘土的气息。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枯叶的声音。值钱的古董、家具都还在,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翻动的痕迹。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仆从,也没有主人。
整座宅子,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壳。
华悯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神识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花,孤零零的,说不出的寂寥。
齐晏平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你是来找这家人的?”
齐晏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丈正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眯着眼打量他。
齐晏平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和这家有些交情,路过此地,想来拜访。可这……”
老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前两天,几个停云渡的仙人来这里,说是华仙子和魔修有染,他们知情不报,有和魔修勾结的嫌疑,就把人都带走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小时候可见过华仙子回娘家。她怎么会和魔修扯上关系啊?她不像那样的人啊。”老丈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肯定是魔修对她使了什么魔功,夺了她的心智,她才会这样!就是可怜了华家人了。虽是富贵人家,可从没做过欺压我们这些老百姓的事,还会开放自家的私塾教孩子们念书。多好的人家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叹了几口气,摇着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着老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华悯秋还站在大厅里。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面纱垂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可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得像是随时会崩断。
齐晏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看着那些被指甲抓出的痕迹。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华悯秋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面朝齐晏平。那层面纱后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齐晏平。”
“你说过,你的心上人能帮我。此话当真吗?”
齐晏平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绝无虚假,齐某可以性命担保。”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迈步走出大厅,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院门外走去。
“好。”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语调,“我们去沥州。”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出了华府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朝东边走去。
刚出泗阳城,距城门不到五十里,齐晏平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先是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以为是赶路太急,没在意,又往前走了几步。可紧接着,骨头也开始发酸,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华悯秋,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朝地上栽去。
“齐晏平?!”
华悯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她的裙摆转过来,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紫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华悯秋反应极快。她扬手一挥,灵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些紫色光点尽数挡下。光点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进热油里,溅出一簇簇细小的火花。
“别管女的,把那个男的带走!”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路旁的树丛里窜出来,直奔齐晏平而去。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为首的那人一把扛起齐晏平,转身就朝城中方向掠去。
“这就想走?”
华悯秋手指一翻,流金琴凭空出现在身前,金光大盛。她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拨。
“铮——”
一声高亢的错音炸开,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劈向那几人的后背。
琴音入体的瞬间,为首那人的身形猛地一滞,脚步踉跄,差点栽倒。他的眼角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没有停下,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炸开,像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那几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气血逆行,眼耳口鼻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再有三息,不,两息,他们就会七窍流血,内脏尽碎。
“把舵主给的东西拿出来!”
扛着齐晏平的那人嘶声喊道。另一人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铃铛,黄铜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摇晃。
“叮铃——”
那错杂凌厉的琴音,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华悯秋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可无论她怎么拨,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脸色变了。
天阶法宝俱寂铃。专克音修,一旦摇响,方圆百丈内任何音律攻击都会被强行压制。这东西造价高昂,且用过即废,一枚俱寂铃,够一个小宗门三年的开销。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几个金丹初期的毛贼手里?
华悯秋愣神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几人已经扛着齐晏平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俱寂铃也在摇响之后碎裂开来,铜片散落一地,符文黯淡无光,像是一堆废铜烂铁。
华悯秋追了上去。
她循着那几人留下的气息,一路追到城门附近。气息在这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城门口,神识全力展开,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个角落。
泗阳城不小,人口稠密,建筑繁杂。要在这样一座城里藏几个人,太容易了。况且他们敢在这里动手,逃走和隐匿的手段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能拿出俱寂铃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留下破绽。
华悯秋站在城门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面纱,露出她紧抿的嘴唇。
她不甘心。
她又扫了一遍,两遍,三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慢慢走回刚才交手的地方。地上还有那几人留下的血迹,暗红色的,渗进泥土里。她蹲下身,把俱寂铃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收进袖中。
这几个人的来历,不一般。
有人盯上他们了。而且对他们很了解,道她是音修,知道齐晏平用了易容符,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那几个蒙面人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认出了齐晏平是男人,目标明确地把他带走。
如果是合欢宗的人,目标应该是她才对。齐晏平一个金丹期的魔修,就算抓回去,能做什么?
可除了合欢宗,还有谁知道他们的情况,会专门设伏?
华悯秋想不通。
她站起身,朝城中走去。
华府的大门还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院子里还是那样空荡荡的,枯叶被风卷到墙角,堆了薄薄一层。她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推开大厅的门。
没有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流金琴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从小就是看不见的,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看不见”,面前一片黑,只能靠听来知道别人在哪。可家里没有人嫌她,她是小妹,爹娘宠她,哥哥姐姐护她。大哥说,小妹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没关系,大哥养你一辈子。
后来,师父来了。
师父那年路过泗阳,来参加春祭。她在大街上走,听见华府里传来琴声,就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问是谁在弹琴。华悯秋怯怯地站出来,师父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看了她很久,说这孩子对音律有天赋,只要能过了这考核,就收为徒。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跟着师父去了停云渡。师父待她极好,教她修行,教她抚琴,教她如何用神识“看”这个世界。五十年后,她修成了金丹,师父准她回家探亲。
她兴冲冲地回了泗阳,站在华府门前,用神识扫过院子。
大哥已经老了,头发稀疏,背也驼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姐姐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上全是茧子,正蹲在井边洗衣裳。
只有她,风华正茂,神采依旧。
她想哭,可她的眼睛早就流不出泪了。师父试过给她医治,可她自幼失明,寻常的方法根本没用。用仙药的话,以她当时的体质恐怕承受不住。这事就一直搁置着,搁着搁着,就忘了。
那次探亲以后,她再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又过了几十年,她修成了元婴。师父在她闭关期间闭了关,把宗门上下都交给了师兄郑仕清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她以为师兄做得很好,以为停云渡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然后,师兄给她下了一杯茶。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她想起齐晏平。那个明明只有金丹期,却敢从曾骏升手里救她的魔修。那个被她抓着衣角跟在身后,走路都放慢脚步的人。
他被抓走了,就在她面前。
她一个元婴修士,连一个金丹期的人都护不住。她的后辈们也被抓走了,她连他们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身修为,到底有什么用?就只会弹弹琴吗?
她总嫌那些落榜书生除了无病呻吟以外一无是处,可现在的自己,难道比他们好多少?
华悯秋深吸一口气,把琴收起来,站起身。
她走出大厅,穿过回廊,走出华府大门。
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找回来。
——
彩胜堂。
几个蒙面人扛着齐晏平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还没走几步,为首的那人就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后面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色惨白,眼角和嘴角都渗着血丝。
美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简报,正看得漫不经心。见他们这副模样进来,她皱了皱眉,放下简报,唤来旁边的侍女。
“带他们下去养伤。用药库里的好药,别省着。”她顿了顿,“之后我有赏。”
几个蒙面人勉强行了礼,被侍女搀扶着退了下去。
美妇站起身,走到齐晏平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在他脸上一抹。
易容符应声而解。那张清秀的女子面容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文绉绉的脸,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是没曾骏升那么邪。
她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
“还知道易容。”她自言自语道,“可惜那华悯秋太显眼,只要认出来她,你就跑不掉了。”
她抬手封了齐晏平的穴位,然后从桌上取来一张御水符,轻轻一吹。符纸化作一团清水,凉丝丝的,泼在齐晏平脸上。
“唔——”
齐晏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大胆,浓妆艳抹,周身都是浓郁的胭脂水粉气息,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哟,终于醒了?”美妇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齐晏平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露肩的纱裙,大开的领口,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他又看了看四周,雕花的窗棂,绣着鸳鸯的屏风,桌上摆着成套的胭脂水粉。
“你是合欢宗的人。”他说。
美妇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脑子转得挺快呀。那我可对你更感兴趣了。”
齐晏平没有接话。
这地方胭脂水粉的气味浓得刺鼻,加上她这身打扮,除了合欢宗,还能有第二个地方吗?只是他不明白,合欢宗的目标应该是华悯秋才对,抓他做什么?就算抓了他,也不该还留着他。
“是曾骏升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还有些虚弱,“华悯秋在哪?”
美妇没有回答。她走上前,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两团柔软贴在他胸口上,嘴里吹出的香风带着一股甜腻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钻进去,让人浑身发软。
“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吗?嗯?”她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像猫爪子在心上挠。
齐晏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如果你要把我当作炉鼎,”他说道,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底气,“那我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美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被人下了药,封了穴位,孤身落在合欢宗手里,还能这么冷静地跟她讨价还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呵呵。”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收敛了笑意,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倒确实,你对我,还有别的用处。”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齐晏平的眼睛。
“先说说,你和醉春阁那小娘皮是什么关系,她找你做什么?”
看她这架势,多半和翟心蕊有过节。齐晏平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女人修为不低,应该是金丹巅峰。华悯秋那边情况不明,但以她的修为,那几个金丹初期的毛贼应该伤不了她。只要自己能拖住时间,和她汇合,或者想办法解开穴道,就有脱身的可能。
齐晏平挤出一个笑脸。“实不相瞒,”他语气放得很缓,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在下在醉春阁的时候喝酒没给钱,还打伤了几个练气的姑娘,所以才被醉春阁给盯上了。”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美妇眉毛轻挑,盯着他看了几息。
“当真?”
“千真万确。”齐晏平迎着她的目光,一脸坦诚。
美妇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伸出手,慢慢抚上他的胸膛。掌心贴着衣料,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在感受什么。
一息。两息。
齐晏平屏住呼吸,心跳稳如磐石。
美妇忽然笑了。
“如果这话被我发现了是假,”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那可不只是把你采成废人那么简单哦。”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要是查出来你跟那小娘皮关系匪浅,还有更好玩的等着你。”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唤来守在门口的侍女:“押下去。”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押着齐晏平,带着他穿过走廊,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朝地牢走去。
地牢和大部分宗门的地牢差不多。时不时有老鼠从墙角窜过,窸窸窣窣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不过合欢宗的地牢到底有些不同,那股常年不散的脂粉味从上面渗透下来,和地牢里的臭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侍女推开一间牢房的门,把齐晏平推了进去。他踉跄了两步,撞上后面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靠着墙壁,打量着四周。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整间牢房昏昏暗暗的。
齐晏平正观察着环境,忽然发现那两个侍女没有离开。她们一左一右地贴了上来,四团柔软夹住他的胳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舵主说,你也是魔修。”左边的侍女娇声道,“既然你都去过醉春阁了,那陪我们玩玩呗。放心,肯定不会给你采亏的。”
齐晏平想推开她们,可他一个被点了穴的人,浑身使不上力。两个侍女看似柔弱,手上的力气却不小,把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不好意思啊,两位。”他偏过头,避开贴过来的那张脸,“在下正巧刚双修过,现在正休养着呢。”
右边的侍女听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
“那更巧了嘛。”她伸手朝齐晏平的下身摸去,“给你试试我们合欢宗的回春术,就是个牙都掉完的老头,都能保证一柱擎天。”
齐晏平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躲开。
“你们也是胆子大。”
一个声音从地牢入口传来,不紧不慢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都还没发话,你们也敢动他?”
两个侍女同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们飞快地松开手,退后两步,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美妇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她扫了两个侍女一眼,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今天回来的那几个就交给你们了。他们受了伤,老老实实地给他们补补。”
两个侍女如蒙大赦,满脸欢喜地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美妇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齐晏平。
“至于你,”她把团扇收起来,手指在栅栏上轻轻敲了敲,“得留着我亲自来收拾。”
第三十五章
醉春阁,静室。
翟心蕊靠在软榻上,手指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讯,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扫过。
“近日彩胜堂下令寻找特征类似齐晏平的人物,醉春阁内恐有内鬼。”
她看完最后一行,手指轻轻一翻,信纸连带着信封一起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在她指间跳了几跳,化作一撮灰烬,簌簌落在桌案上。
魔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哪怕是同门,相互之间插几个眼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早就习惯了。今天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过都是生意。
可彩胜堂……
翟心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名字。
厉臻雪。
彩胜堂的舵主,资历比她深,修为比她高,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迟迟迈不进元婴的门槛。这些年在中州做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钱是赚了不少,可那是在天子脚下,处处看人脸色,做事束手束脚。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酸溜溜的,看谁都不顺眼。
当年杨青青还是舵主的时候,厉臻雪就经常在嚼舌根,说什么“沥州虽然地方小,但毕竟官府和清虚门根基未深,醉春阁扎根已久,肯定捞了不少油水”。如今杨青青调去了别处,翟心蕊接了这个位置,厉臻雪的酸话也没停过,只是换了个对象而已。
翟心蕊想起前些日子曾骏升传到各分舵的消息有提到一个金丹期的符修,特征和齐晏平对得上。厉臻雪这个人,最喜欢斤斤计较,又对曾骏升心有怨气,从中作梗,坏他的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可问题是,
华悯秋。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她的心就沉了一下。
齐晏平就是这样,好管闲事。这一次,怕是又惹上了停云渡的那位仙子。若是……若是他跟那华悯秋发生了什么,那以后还能有她插手的余地吗?更何况,她出身合欢宗,早已不是处子之身。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还说得出口吗?
翟心蕊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坐直身子,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她便将纸折好,封入信封,递给守在门外的女弟子。
“交到白石镇去。”
女弟子接过信,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自她们从清虚门回来后,白石镇的据点就成了和陆瑾溪交换情报的地方。陆瑾溪能为她们提供庇护,而她们为陆瑾溪提供消息。
静室的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翟心蕊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当初陆瑾溪说找到齐晏平以后必有重谢,她心里窃喜,觉得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把那些憋着的话说出口。可如今又冒出来一个华悯秋……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发生了点什么,我该怎么办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想说服自己,齐晏平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趁人之危,他不会对华悯秋有什么想法。可华悯秋呢?她会不会对齐晏平有想法?万一呢?
当初她还想着算计齐晏平,结果自己越陷越深。如今又来了一个华悯秋……
“要是不在这合欢宗,是任何一个正道宗门,恐怕我现在都不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矫情。
要是不在这合欢宗,自己这辈子真的能遇上他吗?
翟心蕊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
泗阳城。
华悯秋在城中已经找了整整一天。
她用神识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个角落,可收效甚微。她站在一条巷口,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面纱,露出她紧抿的嘴唇。
忽然,她脚步一顿。
传讯玉佩。
她猛地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之前明明给过齐晏平一枚停云渡的传讯玉佩,顺着那玉佩的气息就能找到人,她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华悯秋,你还能成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神识凝成一线,全力感应那枚玉佩的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城北的方向。
还在。气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齐晏平被带走还不到一天,应该还来得及。
她循着那道气息,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座三层楼高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彩胜堂。
华悯秋抬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眉头微微皱起。
这彩胜堂自她记事起就是泗阳城里最大的胭脂水粉和布料铺子,小时候家里的姐姐们用的胭脂水粉,大半都是从这家买的。她从来没想过,这地方还有别的背景。
她正要迈步上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两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出来,通体乌黑,鬃毛如缎,周身隐隐有灵力缠绕。马车不大,厢体用深色木料制成,布帘上绣着繁复的纹样,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是用了隔绝神识的禁制。
马车两侧,各有一名身着官服的捕头骑马随行,腰间挂着铜制的刀形令牌。
百姓们纷纷让道,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听说状元郎刚破了展炑展大人都没头绪的奇案,现在正准备回京复命呢。”
“那可不!颖州荀家,千年世家,一百个状元他们家能占三四十。人家天生就聪明,据说这案子不到一天就结案了!”
“啧啧,这才是真本事……”
华悯秋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状元荀毅。
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搅一搅这潭浑水。
她悄无声息地退入一条小巷,从戒中取出一根琴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琴弦的两端,轻轻一弹,
“叮——”
一道音刃从指尖溢出,精准地朝马车方向射去。
音刃打在马车前方不到两寸的位置,那两匹灵兽同时受惊。它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差点把马车掀翻。
“吁——!”
两名捕头同时勒住缰绳,按住躁动的灵兽。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彩胜堂的方向。
“大胆!”左边的捕头厉声喝道,“竟敢当街行刺当朝状元!”
话音未落,两人已飞身下马,拔刀朝彩胜堂冲去。
华悯秋立刻隐匿气息,退入巷子深处。元婴期的修士要从两个金丹期的眼皮底下藏起来,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她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彩胜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里面的伙计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二位……二位大人,”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地迎上来,“有、要何要事啊……”
“有何要事?”左边的捕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刚才分明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袭击,现在装起无辜来了?”
他大步往里走,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右边的捕头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两人自然知道这彩胜堂是合欢宗的产业。背后要么是皇子撑腰,要么是皇帝默许。平日里六扇门的兄弟们在这里捞了不少油水,如果是什么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这事要是真就这么糊弄过去,荀家那边可不好交代。颖州荀家,千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得罪了他们,别说以后在六扇门混不下去,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他们必须要抓出个人来给荀家一个交代。
厉臻雪正坐在自己房里,对着一摞账本发愁。
每年到这个时候,她都要咬着牙把一大笔银子划出去,上供给皇家的布匹银两、胭脂水粉,还有交到总舵的供奉。钱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看着账本上那些红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舵主!舵主!”
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六扇门的人找上门来,说、说,”
“说什么?”厉臻雪头都没抬,以为又是那些捕快来要酒钱,“又来找我们要钱喝酒了?急什么,打发他们走就是了。”
“说我们当街刺杀状元,要我们给个说法!”
“什么?!”
厉臻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倒。她一把抓过挂在屏风上的狐裘,裹住自己裸露的胳膊和胸前的雪白,匆匆朝楼下赶去。
彩胜堂的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名捕头不顾伙计们的阻拦,翻箱倒柜地翻找着“刺客”的踪迹。货架上的胭脂水粉被扫落一地,红的白的洒了一地,像是开了一地的花。
不过他们心里也有数,砸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那些贵重的,摆在显眼处的,他们碰都没碰。装个样子,让彩胜堂给个交代,糊弄过去,这事就算翻篇了。他们这是准备回京复命,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厉臻雪从楼梯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柔声道:“二位大人莅临小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狐裘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只是这刺杀一事,从何说起啊?”
左边的捕头冷哼一声,故意提高了声调:“我们正准备回京复命,路经泗阳。方才灵马受惊,来袭的方向正是彩胜堂。”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厉臻雪。
“掌柜的对此可有头绪?”
厉臻雪看了一眼外面围观的百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事得处理得快些。拖得越久,看热闹的人越多,彩胜堂的名声就越臭。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放得更软了些:“大人,许是那贼人故意栽赃陷害。大人若是不嫌弃,小女子斗胆请二位大人随我彻查彩胜堂,揪出那贼人,以还小店一个清白。”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带路。”
厉臻雪带着两人把彩胜堂明面上的地方转了个遍,一处都没落下。那些和合欢宗有直接联系的地方,她自然是不会带他们去的。
最后,她在后厨的柴房里“揪”出一个练气期的男弟子。
那男弟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土色。厉臻雪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想必就是此人。”她指着那男弟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彩胜堂不知何时被这贼人趁虚而入,是小女子看管不严。此人任凭大人处置,彩胜堂愿承担一切责罚。”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弟子,心里都有了数。
替罪羊。
不过他们也懒得深究。有人顶罪,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算结了。
“带走。”左边的捕头一挥手,右边的捕头上前一步,将那男弟子从地上拽起来,押了出去。
马车重新启程,哒哒哒地朝城门方向驶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彩胜堂的门也关上了。
就在厉臻雪带着两名捕头在前堂“查案”的时候,华悯秋已经从后墙翻入了彩胜堂的内院。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神识展开,将整座宅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纳入感知,特意绕开了外院的捕头和厉臻雪。
东南角的地下有暗室。西北角的阁楼里有禁制波动。后院的水井下面有一条密道。
她没有理会那些。
她只找那枚传讯玉佩的气息。
气息从地底传来,她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拍晕了两个巡逻的弟子,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铁门后面,是一间地牢。
华悯秋抬手,一掌拍在铁门上。
“轰——!”
铁门应声而开,门轴断裂,整扇门朝里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守在地牢门口的侍女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华悯秋一掌拍晕。
她走进地牢,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找到了齐晏平。
他靠着墙壁坐着,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草,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但人是清醒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站在牢房门口的华悯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华仙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华悯秋没有笑。她上前一步,一掌劈开铁栅栏上的锁链,蹲下身,伸手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还能走吗?”她问。
齐晏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点了点头。
“能。”
华悯秋站起身,伸出手。
齐晏平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走吧。”华悯秋松开手,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两人穿过甬道,翻过后墙,消失在泗阳城的夜色中。
出了城,华悯秋就直接抓着他的袖子赶路了。
手指攥着袖口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他们现在身份太敏感,多停留一刻就危险一刻。华悯秋尽量绕开城镇,走的尽是些偏远的山林,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她就带着他从树梢上掠过,脚下的枝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鸟。
足足赶了两天的路,华悯秋看他的状态不太好,才停下来。
她找了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挺深,像是被什么野兽废弃的巢穴。她在洞口设下隔音禁制,又从戒中取出几张毯子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唤出流金琴。
“坐下。”她说。
齐晏平依言坐在她对面。华悯秋的纤纤玉指抚上琴弦,柔和的旋律从指尖流出,像温和的春风,拂过他的面颊,渗入他的经脉,将这两天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梳理开。
一曲终了,华悯秋没有收起琴。
琴音初时明快,像山间雀跃的溪流,像少女踩着碎步跑过回廊,裙摆带起一阵风。那调子里有什么东西是飞扬的、明亮的,像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忽然,一个音错了。
那错音刺耳、突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身子还在往前,心已经坠了下去。琴音在这里顿了一瞬,像是弹琴的人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旋律接续上来,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样子了。
它沉了下来。像日头西沉,像潮水退去。曾经明快的地方变得迟缓,曾经飞扬的地方变得沉重。
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时,轻得像是叹息。
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齐晏平听着,没有说话。
再曲毕,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抬起头,“望”着洞外那轮月亮。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我自生来就不能视物。”她开口,“所幸生在商贾之家,又是家中小妹,家中无人不对我呵护有加。大哥说,我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没关系,他会养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
“十五岁那年,师父途经泗阳,恰巧听见我在练琴。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走进来,取出流金琴,对我说,这琴有灵性,你要是能让它响,我就收你为徒。”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流金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它响了。师父站在那里,眼里闪着泪光。后来我才知道,这琴本来是我师叔的。她突破化神失败,身死道消,只留下这一张琴。”
她转过头,“看”向齐晏平。
“你师父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晏平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某处,像是透过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被我师父捡回来的。”他说,“我爹娘都死了。是师父把我带大。”
“她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无拘无束。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教师妹练剑。虽然是掌门,但基本是个甩手掌柜。在我能帮忙以后,我就一直和门中长老们一起处理宗门的事务。”
他的语气里带着的既不是怨,也不是憾,更像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回忆。
“她把毕生的真传都给了我师妹,扔了一堆她自己都没看过的书给我,让我自己从里面悟。”
华悯秋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他和郑仕清一样,都是师兄。她和他的师妹一样,都是师妹。
可齐晏平的话里,没有半点对他师妹的怨恨嫉妒。那语气里有的,是一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温情。
在哪里见过呢?
她想起来了,是他看那几支簪子的时候。他对着月光,一支一支地看,小心翼翼地,怕磕坏了。那时候她感觉到的东西,和现在一模一样。
华悯秋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笑了笑。
“你果然不是什么魔门散修。”她说,语气很笃定,“你应该是正道出身吧?”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抱歉,之前瞒了华仙子。”
“无妨。”华悯秋摇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也有感觉到你不像是魔门之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问:“你那心上人……是你师妹?”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股温情又透了出来:“华仙子果然聪敏过人。”
不知怎的,听到这话,华悯秋的心里没有喜悦,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哪里被挖了一角,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但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涩意。
“你师父把真传都给了你师妹,又把宗门的事务都推给你。你不会觉得……心有不甘吗?”
齐晏平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会,我本来就不适合学剑。师父说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经常胡思乱想。剑修最忌讳这个。”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古往今来逆天而行有所成者亦不在少数。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传你什么心法,就能让你像其他剑修一样心无旁骛,得她真传?”
“从没想过。”齐晏平的语气很平静,“靠心法来维持的心境,终究不是自己的。这样强行修行,事倍功半的可能更大,还不如顺其自然。”
华悯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要是天罡府的道长和度苦寺的高僧听了你这话,”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应该会争着要你的。”
齐晏平摇了摇头。
“我已有师,”他说,语气里带着十分的认真,“不会再投到别的门下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自己当初热血上头,自断一臂和清虚门断绝关系的做法,还是太冲动了。既伤害了师父,也伤害了师妹。或许上天让他变成齐晏平,就是来补救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的。
所以,他一定要回到沥州,一定要把师父找回来。
华悯秋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你师父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她轻声说,“应该会很高兴。”
齐晏平摇了摇头,看向洞外的月亮。
“我犯了些错,”他说,声音低了些,“伤害了我师父和师妹。我要想办法弥补她们。”
华悯秋没有再问。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月亮,在看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很远的距离。
不是修为的距离,不是身份的距离,是心的距离。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照顾得很好,被记得很牢,被放在一个谁都不能碰的地方。
而她,只能站在门外。
两人陷入沉默。
山洞里只剩下夜风的声音,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
百里外的镇子上,夜色正浓。
一间客栈的屋顶上,坐着一男一女,背后躺着一个被打晕的老人。两人身着黑色道袍,袍角用金线绣着雷火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杏眼薄唇,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眸子在夜空里像闪烁的星星,一头淡蓝色的长发被一根银簪随意盘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盘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捏着一块枣糕,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男子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如炬,两撇浓眉,左边的眉毛上有一处断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双手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师兄,”女子咬了一口枣糕,含糊不清地说,“师父叫我们跟着这华悯秋,万一那魔修对她不利,以后好卖停云渡一个人情。我看这两人跟沾了浆糊一样,撕都撕不开,说不准都睡一块去了,人家你侬我侬的,咱们这样盯着,怕是要长针眼。而且那魔修也太弱了,连这凡人老头身上带着毒都没注意,刚出城就倒,华悯秋要真想动手,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男子:“难得来一趟中州,要不我们先在这玩玩?听说泗阳城的胭脂水粉和布料特别有名,我想买点带回去给师姐们。”
男子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不是你主动向师父请命要保护华仙子吗?说什么‘老是在后山待着练剑没意思,都元婴了,再不下山闯闯就晚了’。”他学着她的语气,惟妙惟肖。
女子的脸微微红了,把枣糕往嘴里一塞,含糊道:“师兄你都怪起我来了?还不是师兄修行不上心,师父时不时的就说,‘你们现在这样小打小闹的,恐怕再想精进也比较困难。入世去历练一番,有些感悟说不定能突破。’”
“我是师兄,你还敢顶我的嘴了?”男子作势要去捏她的脸。
“我是师妹!”女子身子往后一仰,灵巧地躲开,得意地晃着脑袋,“师父说了,你得让着我。你要是敢欺负我,回山以后有你受的。”
男子的手悬在半空,瞪了她一眼,又收回来。
两人正是天罡府化神长老叶铮的亲传弟子,龙俊义和杜姝玉。
天赋过人,不到百年就修成了元婴。可毕竟山上的修行枯燥,入了元婴之后,再向上精进的效率就慢了不少。叶铮本就是在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里杀出来的实战派,见两人遇到瓶颈,便想着让他们下山去闯荡一番。老跟在自己后面,能学到的东西始终是有限的。
两人早就想找个机会下山了,只是一直没什么由头。直到齐晏平抱着华悯秋闯山,长老们决定演戏把他们送走,既不伤了天罡府的威名,又不会和停云渡结下疙瘩。可要是就这样放任华悯秋跟魔修走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天罡府肯定脱不了关系。所以还得有人去盯着他们。
这人选的实力不能太弱,万一那魔修藏了什么杀招,得拦得住。可实力太强又有点大材小用。思来想去,就他们两个最合适。
龙俊义收回手,正色道:“你可别忘了,掌门师伯带着大师兄来参加春祭。要是知道了我们下山正事不做,在这里游山玩水,回去告诉了师伯长老。”
他顿了顿,做了个打板子的手势。
“至少禁足五十年,还得再挨上一顿板子。”
杜姝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切,大师兄和掌门师伯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我看就是师兄你挨临渊师伯的板子挨多了,被他打怕了。”
“你——”
“我说的不对吗?”杜姝玉歪着头,一脸无辜。
龙俊义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姝玉又捏起一块枣糕,塞进他嘴里。
“师兄,吃糕。别生气了。”
龙俊义咬着枣糕,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师父之前说的,想让我们也跟大师兄比比,你怎么想?”杜姝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是‘我们’吗?你呢?”龙俊义反问道。
“我?天罡府可没有过女天师,我只是顺带的,师父肯定是想让你去试试啊,大师兄修为又不比我们高多少。而且,师父自己当年都没去,我去干什么。”杜姝玉看着龙俊义,等着他的回答。
“再想想吧,反正也不急。”龙俊义把头撇向一边。
“不就是回宗门走个过场改个姓吗,还要想啊?你不会是怕万一输给大师兄,以后在宗门里混不下去吧?开玩笑,临渊师伯不是过得好好的?”杜姝玉打趣道。
“那当然不是,我有我的考量。”龙俊义说完,抬头看着月亮,不再说话。
第三十六章
天还没亮,齐晏平和华悯秋就启程了。
晨雾很重,山林间白茫茫的一片,连树梢都看不清楚。华悯秋依旧抓着他的袖子,但齐晏平能感觉到,那只手今天落的位置不太一样,之前都是抓着手肘处的衣袖,今天只够到了袖口。
好像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越往东走,离沥州就越近,离她就越近。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人,始终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龙俊义和杜姝玉都是元婴修为,隐匿气息的本事不差,但华悯秋虽然目不能视,神识和其余感官却异常敏锐,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
“师兄,你说他们昨晚在山洞里聊什么了?”杜姝玉坐在一根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看华仙子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关你什么事。”龙俊义头也不回。
“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
杜姝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中州边境,两人再次停下脚步。
不是想停,是走不了了。
从他们靠近边境开始,周围的邪祟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往一个方向赶。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只,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绕路了。
密密麻麻的邪祟拦在前方,像一堵会动的肉墙。
齐晏平眉头皱起。邪祟生自人心,有人的地方迟早会滋生,但中州这样的地方,不该有这么多。大概是合欢宗动了什么手脚,把它们藏在这里养着。
华悯秋的神识扫过前方,脸色沉了下来。
那堵“墙”是由一种叫活葡萄的邪祟堆成的,密密麻麻的眼球挤在一起,大大小小,有的还渗着血,黏糊糊的,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东西个体很弱,通常成群出现,被它钻进身体里会被吸食灵力和脑髓。攻击方式单一,但数量多到这种程度,想清理是很费时间的。
“动手。”华悯秋冷声道。
她唤出流金琴,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拨。
“铮——!”
一道音刃横扫而出,贴着地面掠过,所过之处,那些眼球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炸裂开来,汁水四溅,发出“噗噗噗”的闷响。琴音不止,继续向前推进,将整面“墙”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齐晏平同时甩出一排烈火符,符纸在空中展开,化作一条条火舌,舔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眼球。“叽叽叽”尖叫声此起彼伏,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华悯秋手指连拨,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一道道琴音交错扫出,像一把无形的巨镰,收割着前方的一切。那些眼球在她面前炸开的速度,比齐晏平的烈火符烧得还快。
可活葡萄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刚炸开,后面的就涌上来,前赴后继,像是无穷无尽。
“走!别恋战!”华悯秋喝道。
两人正要突围,
两侧的树丛里忽然窜出一群新的邪祟。
瞳魇。躯干上长满了黄色的眼睛,有的还在流脓,四肢像尖刀一样锋利。这东西有些灵智,不该这样不要命地冲出来。
不对。
他的念头刚转到这里,脚下忽然一沉。
地面裂开,一双双黑色的手从泥土中探出。小的有人头大小,大的有半人高。手掌中间裂开一只眼睛,指甲缝里还有白色的蛆虫在扭动。
“视肉!”齐晏平大喊,“华仙子,小心脚下!”
华悯秋反应极快,足尖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几乎同时,几只黑手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抓了个空。齐晏平就没有那么从容了,一只半人高的视肉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那力气大得惊人,捏得他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那只手掌正中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瞳孔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水纹一样扩散开来。齐晏平的意识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铮——!”
一声尖锐的琴音刺入耳膜,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铜锣。那迷幻的感觉瞬间被震散,齐晏平猛地清醒过来。华悯秋的琴音擦着他的耳边掠过,精准地削断了那只视肉的手腕。黑色的脓血喷溅出来,那只眼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松开了他的脚踝,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齐晏平借力跃上树枝,和华悯秋并肩而立。
四周,邪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活葡萄、瞳魇、视肉,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层层叠叠,将他们围在中间。
“太多了。”华悯秋的手指按在琴弦上,随时准备出手。
齐晏平没有答话。他从怀中摸出所有的雷符,看了一眼,七张,这是他全部的存货了。
他将七张雷符同时甩出。符纸在半空中展开,围成一个圆环,将两人护在中间。齐晏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阵上。
七张雷符同时炸开,蓝色的雷蛇从符纸中窜出,在琴音的引导下交织成一张大网,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雷蛇钻入活葡萄的眼球,炸得它们四分五裂;缠上葡萄串子的躯干,电得它们浑身抽搐;劈在视肉的身上,将那些黑手炸成焦炭。
轰鸣声震耳欲聋,邪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怪味。雷光所过之处,邪祟纷纷倒下,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条口子。
“走!”
两人飞身掠出,头也不回地朝东边冲去。
刚冲出邪祟的包围,几道寒光从暗处袭来。
齐晏平侧身避开,暗器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前方,十几道人影从林中走出。
为首的女人一身狐裘,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大闹了我的彩胜堂就想走?”厉臻雪慢悠悠地开口,“便宜你们了。”
华悯秋神识扫过,“凭你们这些金丹,也敢来拦我?”
“那可真不好说。”厉臻雪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只铃铛,在手里轻轻晃了晃,“要是换了其他人,我们肯定不敢这样。不过你,我们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铃声响起。
华悯秋脸色一变,又是俱寂铃。
铃声压住了琴音,流金琴在她手中哑了火。厉臻雪一挥手,几名身形魁梧的金丹体修从两侧包抄上来,将华悯秋围在中间。
他们不求伤她,只求拖住她。这群体修皮糙肉厚,技巧也够,卸去她的力道,慢慢消耗。华悯秋尽管体质远在这几个体修之上,但毕竟拳脚不是她的专长,一时间很难打开局面。
另一边,齐晏平被一团粉色的毒雾隔开。
厉臻雪带着剩下的人,手持短剑朝他逼来。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明明是个魔修,偏偏喜欢用正道的符箓。怎么?你不会用魔道的符?”
齐晏平没有答话,聚出符剑迎了上去。
他一动手就落了下风。金丹对金丹,对方人多势众,备好的符箓刚才已经用了大半,他身上的魔道符箓也不多。
厉臻雪从袖中滑出一张黑色的符箓,红光一闪,黑压压的毒蜂从符纸中涌出,直扑齐晏平面门。
毒蜂不致命,但被蛰到就会浑身麻痹。在这种局面下,哪怕只是一瞬的失误,都足以致命。
齐晏平将剩下的烈火符布在周身,火舌喷涌,烧退了蜂群,也逼退了厉臻雪几人。趁着这个空隙,他用符剑割破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地画下一道符文。
红光闪过,几只怨魂从地底钻出,嘶叫着朝厉臻雪他们扑去。
驱灵符。在这种地方用,效果有限,但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厉臻雪被怨魂缠住,脸上却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呢,原来是藏着。”
齐晏平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翻手在掌心画下一道雷符,转身朝围住华悯秋的那几个体修打去。
蓝色的雷蛇钻入那几人的七窍,电得他们浑身抽搐,五脏六腑都被电了个半熟。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齐晏平冲进去,一把抓住华悯秋的手腕,向外飞去。他还不忘扔出一张和厉臻雪一样的黑色符箓,黑压压的毒蜂隔开了几人。
两人身上都贴了御风符,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华仙子,还好吧?”齐晏平回过头。
华悯秋的袖子在打斗中被扯坏,露出白藕般的小臂,领口也被撕开了一些,亵衣隐约可见。齐晏平的目光刚触到那片白皙,就猛地扭过头去。
“没事。”华悯秋的声音还算平稳,“倒是你,魂魄残缺,不该像刚才那样驱动那么多符箓的。”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飞到前面,牵住他的手,用更快的速度向东掠去。
身后,厉臻雪几人穷追不舍。
被齐晏平电过的那几个体修竟然还有三个能跟上来,十个人散开,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们朝东北方向逼去。
两人被逼到一处遗迹前,不得不落下来。
那遗迹残破不堪,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隐约能看出当年应该是一座不小的建筑群。入口处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兽口,被阵法隔绝,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厉臻雪带人落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
“还想往哪跑?老娘我法宝还多着呢。到时候这华悯秋就交给你们拿去做炉鼎,至于你小子,等我采成废人,再送去见那小娘皮。不知道她看你成了废人,会是什么表情?”
华悯秋心一横,拉着齐晏平向遗迹里钻去。
厉臻雪没有立刻追,而是向旁边的手下问道:“这里面有什么?”
“回舵主,”一个瘦高的金丹修士凑上来,“这是以前北方妖族入侵时的古战场。里面气息驳杂,据说还有大妖的魂魄没有消散。不好贸然进去。”
厉臻雪眯起眼,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片刻。
“守住出入口。”她一挥手,“谁能拿下他们,赏上品灵石三千。彩胜堂里的那些小浪蹄子,你们爱玩几个玩几个。”如今她彩胜堂已经亏出去快两年的钱,要是不捞着点东西,光是气就能给她气个半死。
手下们眼睛一亮,纷纷领命散开,将遗迹围了个水泄不通。
——
五十里外的树梢上,龙俊义和杜姝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师兄,他们好像跑进那里面去了。”杜姝玉皱着眉头,“要把外面这伙人收拾了吗?”
龙俊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遗迹的方向,目光沉沉的。
“那遗迹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他缓缓道,“现在动手处理外面这群魔修,会暴露我们自己。还是再看看吧。”
“那万一他们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
龙俊义想了想,开口道,“要是他们两天了还没一点动静,我们就把外面的魔修解决了,进去救人。”
杜姝玉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们能在里面活那么久?”
龙俊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华仙子再怎么样也是元婴,不可能轻易丧命的。”
第三十七章
进了这遗迹,华悯秋立马就后悔了。
这鬼地方不知为何,神识很难放出。倒不是完全放不出,就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探出身边三尺不到的距离。三尺,连一步都跨不出去。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也“看”不见,四周是一片虚无。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脚下踩着的是一片碎石还是一具尸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说不清的气味,灌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齐晏平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尝试放出神识,立马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
“华仙子,我们走吧。”
华悯秋“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神识放不出,她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样子。哪怕她是元婴,哪怕她在停云渡修行了百余年,哪怕她的琴音能让无数人为之倾倒。此刻,她只是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她紧紧地抓着齐晏平肩上的衣服,手臂微微颤抖。
她害怕。
怕他会丢下她一个人。尽管她知道他不会那样做,但那股不安还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是中州人,可因目不能视,从小就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踏上仙途以后又在衍州修行,对中州也就只有泗阳能算得上熟悉。这遗迹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齐晏平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得更稳了些,让她不用费力去跟上。
他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这种地方,地图上不可能有记录,但还是抱着试试心态看了看。四周的妖气很乱很杂,还混合着修士灵力的残痕,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从周围的建筑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座城。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有的半边墙还立着,有的已经塌成了一堆碎石。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路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偶尔能看见一两根烧焦的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看起来这里发生过战事。
既然是战场,那鬼魂肯定是少不了的。
齐晏平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间破屋,门槛后面,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缩在角落里,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形,正盯着他们。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有告诉华悯秋。
这个时候告诉她,恐怕只会让她更害怕。
天也快黑了。夕阳从残破的城墙那边照进来,把整座废墟染成一片昏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来了。
齐晏平加快了脚步。
他带着她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角落里的平房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屋顶破了个洞,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天。墙壁上有几道裂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但这里的气息比其他地方要稳定一些,没有那么多混杂的妖气,也没有那些让人不安的窥视感。
“就这里吧。”齐晏平说。
他扶着华悯秋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然后转身去捡了些木柴和碎布。这些东西不难找,废墟里到处都是。他用引火符点燃了它们,火光“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虽然以他们的体质来说,夜里不会冷,但这种地方要是不照明,什么时候被袭击了都不知道。
他又拿出几张符咒,在平房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结界。符纸贴在墙壁和门框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没,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布置好这些,他才在华悯秋身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去看自己刚才被视肉抓过的脚。脚踝上一片青紫,已经肿了起来。他动了动脚趾,还好,骨头没断。华悯秋出手够快,要是再晚一息,那只手再加几分力,这只脚怕是就废了。
华悯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让她坐立不安。她布下隔音禁制,取出流金琴,试图用弹琴来稳定心神。
手指搭上琴弦,拨了几下。
“噔——噔——”
接连出现的错音,刺耳、生硬,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木头。她停下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手指在发抖,按不准位置,拨不准力道。
她放下手,低下头,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又是这样。
为什么我那么没用?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修行不够?可元婴修为的修士,放在任何一个排得上号的门派里,都是中坚力量。至于那些三流的门派,宗主估计都只有金丹。为什么我偏偏处处受挫?
难道修行百余年,我一点真东西都没学到,全是些花架子?
她把流金琴收起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齐晏平见她坐在琴前低头不语,心感不妙,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声问道:“华仙子,怎么了?难道是刚才受了内伤?”
他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异常迟钝,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华悯秋抬起头,望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装出一脸轻松的样子。
“没事,只是觉得这地方奇怪,神识探不出去。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估计很有限,得靠你了。”
就算迟钝如齐晏平,也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他看华悯秋的样子,应该没受什么内伤。至于人家心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华仙子放心,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坐得更近了些,大概一臂远的距离。
“实不相瞒,”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在下之前在书中看过对音乐的描述,一直颇有兴趣。奈何宗门内多是剑修,我一人弄不出什么名堂。华仙子可否指点指点在下?”
这话既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是他的真心话。书中写过,有古人善鼓琴,却无人能懂琴音之意,直到遇见一人道出琴中意味,两人遂结为知己。后知己亡故,鼓琴人知世上再无人能懂他,便摔琴自尽,随知己而去。
他一直觉得,那个鼓琴人是个有意思的人。
华悯秋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过了片刻,她伸出手,从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流金琴,是一把筝。
檀木的,暗红色的漆面上隐隐有纹路,比流金琴宽了不少,弦也多得多。齐晏平这种门外汉分不清筝和琴的区别,只是感觉看起来不太一样。
“华仙子,这会不会有些难了。”他有些心虚。
华悯秋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不会。”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这筝比起琴来说是要简单不少的,你且看着。”
她将筝在膝上摆正,手指搭上弦,按下。
“噔——”
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露珠滴落湖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音。
随后是一阵按拨,婉转的音调从筝中流出。时缓时急,时而像泉水叮咚,时而像风吹竹叶。齐晏平仔细听下来,的确和琴有区别。琴音更沉、更厚,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筝音更亮、更脆,像是在阳光下和人说话。
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华悯秋停下来,手指还搭在弦上。
“我来教你一些基本的指法。”她说。
她放慢速度,手指拨弦、按压,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地让齐晏平看清楚。月光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暗红色的筝面上起落,像蝴蝶在花间飞舞。
“来,你来试试。”
她让出位置,示意齐晏平坐下。
齐晏平依言坐在筝前。这筝不像流金琴那般是法器,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器,不需要灵力催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按下第一根弦。
“噔~”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弦按疼了。
“不对。”华悯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力道不对,太轻了。这不是纸,没那么脆弱。”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筝的位置,然后握住齐晏平的手,放在弦上。
“位置是对的,但是力道不对。”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按下弦,“像这样。”
“噔——”
这一次的声音饱满了许多。
她松开手,又带着他弹了几个音。她的手指纤细微凉,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恰到好处。淡淡的体香飘过来,雪白的肌肤在他眼前掠过,齐晏平的目光不敢往两边看,只盯着面前的筝,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毕竟曾经是天赋过人的清虚门大师兄,学什么都快。加上华悯秋手把手地教,尽管完整的曲子还弹不出来,但几个简单的调子已经牢记于心了。
见他渐渐上了手,华悯秋便放开手,在旁坐下,只在他出错时出声指出来。
“食指再重一些。”
“不对,是这根弦。”
“慢一点,不要急。”
齐晏平专心地拨着弦,一遍一遍地练习那几个简单的音调,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把刚才她教的翻来覆去地练,根本停不下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手指在弦上笨拙地起落,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跌跌撞撞。
她忽然想起刚才牵着他的手,两人肌肤相亲。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还好他看不见。
不,他能看见,只是他太专心了,根本没注意到她。
华悯秋把脸别向一边,抬头望着天。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风吹开了一角。
天已蒙蒙亮。
齐晏平终于停下了手,把筝递还给华悯秋。
“多谢华仙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在下受益匪浅。”
华悯秋接过筝,收进戒中。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吧。”她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这次抓的不是袖口,是手肘处的衣袖。
齐晏平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晨光从残破的建筑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影并没有让这座废墟显得更鲜活,反而衬得它更加死寂,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两人来到一条应该是先前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路很宽,两侧还能看见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路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短肢尸骨,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皮肉,有的已经只剩白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不仅仅是妖的尸骨,还有不少人类修士的。他们的骨架上还挂着残破的衣袍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个门派的服饰。无一例外,尸骨上泛着阵阵黑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死去。
齐晏平拉着华悯秋,准备绕开。
可那些尸骨不给他们绕开的机会。
它们动了。
先是最近的一具骷髅,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朝向他们的方向。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整条街上的尸骨,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它们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之外的“活物”。感应到了生气,便从沉睡中醒来。
齐晏平扫了一眼,数量不少,但单个的实力不算强,大多是筑基,少数几个勉强摸到了金丹的门槛。可它们胜在数量多,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
在这种地方,用魔道的符箓就再合适不过了。
“华仙子,你守住后方,”齐晏平语速很快,“给我五息的时间。”
他从袖中甩出几张金色符箓。符纸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锁,将前方那些扑上来的骷髅暂时缠住、定住。光锁在它们的骨架上缠绕了几圈,骷髅们挣扎着,却一时挣不脱。
华悯秋没有多问。她唤出流金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动琴弦。“铮——铮——铮——”一道道音刃精准地击中那些试图从后方包抄的骷髅,将它们震散成碎片。
齐晏平咬破手指,临空画下一道驱灵符。
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成符文,扭曲、狰狞。红光一闪,一只凶灵从地底钻出,浑身冒着黑色的凶光,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清晰可见。它站在那里,比齐晏平还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散发着煞气。
齐晏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凶灵唤出来,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操控。不然一个不小心,这东西就可能会反过来袭击他们。
凶灵扑上前去。
它没有武器,只凭双手。那双冒着黑气的手抓住一具骷髅的头颅,轻轻一拧,骷髅头应声而落,骨架散了一地。它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一具,两具,三具……它把那些骷髅一个个地撕碎,扯断,踩成粉末。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整条街上的尸骨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凶灵站在一堆碎骨中间,浑身的煞气比刚才还强了一些。它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像是在等什么。
齐晏平划开手心,挤出几滴精血,喂给它。
凶灵贪婪地吸食着那几滴血,眼里的凶光不减,但比刚才要安分了不少。它打了个饱嗝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转过身,乖乖地走在前面开路。走了没多久,凶灵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深处,身子微微发抖。
那深处有不好惹的东西,不过他也没打算过去。
齐晏平用另一只手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跟在凶灵后面。
两人一灵,在废墟中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一路让凶灵清理过来,终于来到了遗迹的边界。
一堵墙横在面前。
那是用人骨堆出的墙。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垒到看不清的高处。头骨、肋骨、腿骨、指骨,全都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熔成了一体。骨头泛着暗黄色的光,隐隐有灵力波动。
齐晏平让凶灵上前尝试砸开这堵墙。凶灵扑上去,双手抓住几根骨头,用力一扯,却纹丝不动。它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退回来,猩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
齐晏平绕着墙走了一段,没有找到城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深处。
那边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声音。不是打斗的声音,是风穿过残破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叫。
齐晏平收回目光,对华悯秋说:“可能要把支撑这城的核心打破,才能出去。”
华悯秋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凶灵现在看着听话,可齐晏平还是紧紧地盯着它,一刻都不敢放松。在这种死人堆里,驱灵、炼尸之类的符箓法术确实最合用,可这些东西损阴德不说,它们杀得越多,身上的煞气就越重。他得在难以控制这凶灵之前用符给它渡走,不然这家伙迟早也是个祸害。
踏上直通深处的主街道,这里的尸骨比之前更加难缠。大多只剩下森森白骨,可直到彻底把它们打成粉末之前,哪怕一个骨节都还能缠上来找麻烦。凶灵在前面撕扯,齐晏平跟在后面补刀,华悯秋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偶尔用琴音震碎几具漏网之鱼,也算减轻了些压力。
清理完一片区域后,凶灵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伸出一只冒着黑气的手,指了指他的掌心。
齐晏平知道,这是又渴了。
他叹了口气,划开掌心。鲜血渗出,凶灵立刻凑上来,抓住他的手,像一条狗一样贪婪地舔舐着。魔道之中御鬼炼尸的修士,一般不像他这样用符招来就驱使。大部分都是用专门的法宝控制,用自己的血去控制这些东西,哪有法宝来得快、来得安全?
可他没有那些法宝。
凶灵舔了好一会儿,直到满意了才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转过身继续开路。齐晏平收回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愈合,血珠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有些紊乱。
华悯秋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齐晏平,”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有些累了,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根本不累。但她看得出来,他有些撑不住了。那凶灵的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是这样马不停蹄地走下去,恐怕他会先倒下。
齐晏平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推辞。他在路边收拾出一间稍微干净些的屋子,让凶灵在外面放哨,自己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他把屋里唯一一张凳子让给了华悯秋。
华悯秋坐下来,用神识感知着他的气息。她看出来了,这齐晏平表面上随和,底子里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该歇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齐晏平的脸色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下来。他睁开眼,正对上华悯秋“看”向他的方向。
“可以了?”她问。
“可以了。”齐晏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华悯秋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齐晏平,我是元婴。虽然现在神识没什么用,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扛着。你指个大概的方向,我也来清理一些。”
齐晏平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重新上路后,他找来一把小石子。他走在前面,每发现一具尸骨,就用石子扔过去,石子砸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华悯秋循声拨弦,音刃精准地击中目标,将那些骨头震成粉末。
效率比那凶灵高多了。
凶灵则负责在前面牵制,故意弄出声响,帮助华悯秋定位。一人一灵一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路推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路上也碰到了几具硬骨头。看骨架,应该是熊、狼之类的妖物。可惜已死多年,再硬的骨头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两人一灵配合着,没费多大力气就处理掉了。
越往深处走,气息越乱,妖气、怨气、腐朽的灵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让人胸闷气短。
终于,他们来到了整座遗迹气息最乱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广场,四周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辨当年的雕梁画栋。廊柱上还残留着云纹的痕迹,台阶的边角曾经刻着精美的莲花。打碎的玉器、金器、法器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脚下的石板也越来越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起过。齐晏平蹲下细看,那些裂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巨力从下方撑裂的,宽处足以塞进两只拳头。
更诡异的是,裂痕延伸的方向,全都指向广场正中。
可除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地的尸骸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邪祟,没有鬼魂,没有任何活物。
齐晏平皱了皱眉,让凶灵把那些碎片都移开,又用御水符冲洗了几块被血污盖住的石板。大部分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壁画,坏的坏,缺的缺,就是搬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正准备放弃,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
上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棱有角,显然是用刀剑之类的东西匆忙刻下的。
“奉旨讨妖,然己力不足,难成功业,遂将其封于此。后有人见字,当速离勿留。——甄望留。”
甄望。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晏平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藏经阁里读过的那些典籍。一时想不起来,他回头问华悯秋:“华仙子,你可听过甄望这个名字?你是中州人,应该比我熟悉些。”
华悯秋沉思了片刻。
“甄望……”她喃喃着,“我想起来了。一千多年前,朝廷曾派一位将军征讨巴蛇。那位将军,就叫甄望。”
齐晏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巴蛇。
那不是大妖,那是化神级的妖王。
他再看那行字,“遂将其封于此”。封,不是杀,巴蛇很可能还没死。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礼数,此刻统统顾不上了。跟外面的合欢宗比起来,巴蛇才是真正的要命的东西。
他刚跑出十几步,一声怪异的吼叫从身后炸开,直击脑海。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在颅腔内来回震荡。齐晏平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毫无用处。华悯秋的听觉比他灵敏得多,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俏脸瞬间失去血色,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齐晏平扶住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一条约十五尺粗的漆黑身躯从地下钻出,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身躯上嵌着无数头颅。有熊、虎、豹、狼,各种妖兽,还有数不清的人头。那些头颅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圆瞪,全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整个躯体从地下钻出,盘踞在废墟之上,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又是一声大吼。
蛇身那张巨口连同身上所有的头颅一起张开,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浪扫过,齐晏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巴蛇。
真的还没死。
“华仙子!”齐晏平咬着牙喊,“这东西太大,不用定位了!”
华悯秋会意。她唤出流金琴,手指飞快地拨动琴弦,一瞬间十几道金色的音刃从琴弦上迸发而出,朝那庞然大物切去。音刃尽数斩在它身上的那些头颅之间,除了震落几片早已腐朽的血肉之外,竟连一片蛇鳞都没能留下痕迹。
那些头颅齐齐睁眼,数百道猩红目光同时落在二人身上,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嚎叫。
齐晏平唤来凶灵,指向蛇头的方向:“去!”
凶灵嘶吼一声,冲天而起,朝蛇头扑去。它身形极快,眨眼间就接近了那张巨口。
巴蛇甚至没有正眼看它。蛇身一摆,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凶灵来不及躲闪,被结结实实地拍中,整个灵体砸进旁边的废墟里,碎石飞溅,煞气都淡了几分。
齐晏平心头一沉。
这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它只是在那里盘着,偶尔摆动一下身躯,像是还没完全醒来。可即便是这样,随便一甩尾,就让凶灵差点魂飞魄散。
蛇尾再次扫来。
这一次不是朝着凶灵,而是朝着他们。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揽住华悯秋的腰,奋力跃上旁边的屋顶。蛇尾擦着他们脚下扫过,将整面墙壁拍成齑粉,碎石飞溅,打在背上生疼。
一击不成,巴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降下身躯,巨大的躯体再次横扫,整个身子在地面上滚了一圈。
方圆五十里的房屋,在这一滚之下全部夷为平地。
齐晏平带着华悯秋飞上半空,堪堪躲开。脚下是一片废墟扬起的尘土,月光都被盖住了几分。
“华仙子,这东西不对劲。”他喘着气说。
“嗯。”华悯秋的声音也很沉,“化神级的妖王,不应该只会这些。从刚才开始,它一点法术神通都没用过。很不对劲。”
齐晏平点点头。这巴蛇看起来失了灵智,只剩一身蛮力。可即便是蛮力,也不是他们能硬扛的。
“走!”他拉着华悯秋,朝入口方向飞去。
身后的巴蛇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缓缓调转身躯,朝他们追来。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震得人站不稳。
两人赶到入口时,心凉了半截。
刚才巴蛇那一通乱扫,把入口处的山石全部震塌了。乱石堆了十几丈高,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出路。
“劈开它!”华悯秋说着就要拨弦。
齐晏平拦住她:“来不及了。”
身后,巴蛇已经追了上来。
巨口张开,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那张嘴大到足以一口吞下他们两个人,里面密密麻麻的獠牙泛着黄绿色的光。
齐晏平咬了咬牙,唤来凶灵。
“去!攻它的眼睛!”
那凶灵早已被巴蛇震得煞气黯淡,听到召唤,仍是嘶吼着冲了上去,浑身黑气暴涨,朝巴蛇的左眼撞去。妖物不似人类,天生就有极其强健的肉体,同阶修士想正面硬碰硬,大多只有吃亏的份。这巴蛇虽失了灵智,肉身依旧强劲,凶灵全力一击,也不过是把它的头撞偏了一些,连一片鳞都没能掀起。
可就是这偏了一些,给了齐晏平一息的时间。
蛇头被撞得微微一歪,巨口随之偏开半寸。齐晏平立即拉着华悯秋朝侧旁掠去,脚下刚一落稳,身后的巨尾便已经横扫而至,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拍得粉碎,碎石飞溅,几乎擦着两人的后背掠过。
华悯秋仓促间拨出两道音刃,想替他争出一点空隙,可到底看不见,第一道音刃偏了半尺,直接削在旁边残墙上,轰然炸开一片碎砖;第二道才勉强切中蛇鳞,却只震得那层黑鳞微微一颤。她心头一沉,立刻收敛心神,循着震动重新辨位。
“华仙子,”他语速极快,一边拉着她朝一处高台飞去,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我有一个比较危险的提议,也许能试试。”
“但说无妨。”
齐晏平把计划说了。
华悯秋的手微微颤抖。
这计划的风险大半都在她身上。若是神识能用,她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可现在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让她朝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全力攻击,她害怕了。
她怕自己做不到。
齐晏平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身后,巴蛇已经调转方向,再次逼近。那庞大的身躯碾过废墟,连远处残存的断墙都被震得簌簌发抖,像是整座遗迹都在它身下慢慢塌陷。它越逼越近,空气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连鼻腔都像是被那股气息堵住了,闷得人胸口发疼。
过了片刻,华悯秋咬咬牙,抬起头。
“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华仙子信赖。”齐晏平郑重地点了点头,“无论成功与否,在下都会尽全力保华仙子周全。”
说完,他转身下去找凶灵去了。
华悯秋坐在高台上,双膝垫着流金琴,仔细听着风声,听那巨物移动时带起的震颤,听那些头颅发出的嘶吼。她一开始还能辨出大概方向,可巴蛇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甩尾,地面的震动都会随之变化,听觉稍一迟缓,便很容易判断偏差。第一轮音刃轰出去时,竟有三道都落了空,只削断了几截残破的梁柱。她指尖一紧,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又重新校正方位,再次出手,这才有一道音刃终于切中蛇头旁的一只兽首,震得那头颅猛地偏开。
巴蛇被激怒了。
它仰天长啸,巨口再次张开,朝高台的方向扑来。
就是现在。
齐晏平控制着凶灵,直直朝那张巨口冲去。可凶灵刚扑出数丈,便又被巴蛇迎面压来的妖气震得身形一滞,黑气都散了一瞬,竟像是要失控般偏往一旁。齐晏平眼神一沉,来不及多想,抬手又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指缝淌下,他把那血狠狠地按在凶灵脑门上,再度催动。血气一冲,凶灵这才被重新拽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暴躁的嘶吼,浑身黑气翻涌,终于硬生生冲入蛇口。
凶灵冲入蛇口的瞬间,齐晏平激活了所有的符箓。
阴雷在巴蛇的颅腔内炸开。
雷光从它的眼窝、鼻孔、耳孔中喷涌而出,蓝色的电弧在它身上那些头颅之间跳跃。巴蛇先是狠狠一顿,紧接着两只赤红的眼珠便在雷芒里先后迸裂,黑血混着焦灰泼洒出来,整条蛇躯像是被骤然掐住了要害,猛地僵了半息。
可那半息之后,它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失去双目的巴蛇彻底失了辨向,庞大的身子却没有停,反倒在废墟里横冲直撞起来,蛇尾狂甩,头颅乱摆,整片广场都被它搅得天翻地覆。断柱接连折断,残墙成片倾覆,碎石被卷到半空,又雨点一样砸落,连高处那块站脚的石台都被震得直晃。凶灵被巴蛇甩出口中,通体接近透明。
齐晏平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被掀出去,忙借着御风符横挪数尺,后背还是被飞来的石棱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华仙子!”他咬着牙喝了一声。
华悯秋听不清他具体在喊什么,却能从周围骤然加剧的震动里明白,巴蛇还没垮,甚至已经到了最难缠的时候。她不再迟疑,双手同时压上琴弦,指骨绷得发白,整张琴身都被她按得微微发颤。
第一拨音刃出去时,偏了。
几道金光擦着巴蛇掠过,只削掉了几段翻卷的碎木和半截断梁,落在它身上的只剩两道浅浅的裂痕。华悯秋呼吸一滞,却没有停手,立刻顺着地面传回来的震感重新校正方向,再次出手。
这回有两道扎进了那被雷光炸开的眼窝,血肉翻卷,蛇头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一声刺得人耳骨发麻的惨叫。可它随即便凭着本能朝声音来处猛撞过去,巨口直逼高台边缘,腥腐之气几乎贴着人脸扑上来。
齐晏平心头一紧,袖中符箓齐发,硬生生把那颗蛇头顶偏了些许。
华悯秋抓住空隙,第三轮音刃接连轰出。
“铮——铮——铮——”
金色的刃光像骤雨一样灌进那两只被炸开的眼孔里,又顺着巴蛇张开的口器一路压入更深处。那庞然大物像是被真正捅穿了痛处,整条身躯猛地翻卷起来,想借横扫把他们连同石台一并碾碎。它越挣扎,翻出的破绽就越多,蛇身刚刚抬起,腹下便露出大片空档,头颅往左一偏,右侧眼窝便彻底暴露出来。
“华仙子,朝凶灵的位置攻击!”
齐晏平死死压着凶灵,让它抓住那被炸开的眼窝,凶灵嘴里的呜咽声成了华悯秋现在最可靠的定位。
华悯秋把全部灵力都压进琴弦,手下越来越快,几乎听不见间隔,只剩一串连一串的尖锐铮鸣。她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落,指尖也开始发颤,可琴音却没有慢上一分。
又过了片刻,巴蛇那种近乎癫狂的翻搅忽然一滞。
它还想再挣,可这一次没能立起来,蛇尾刚刚扬起,便重重砸回地面,激起一片尘浪。身上那些头颅接连垂下,猩红的光一盏盏熄灭,整条蛇躯也随之软了下去,最终轰然倒塌,砸得满地烟尘翻滚,许久没有再动一下。
齐晏平这才松开那口一直憋着的气,膝头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契已经不见,那凶灵也早已消散。
华悯秋抱着琴,指节仍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原地,听着四周一点点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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