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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两名执法堂弟子谨慎地将秦紫珊押送至后山地牢。尽管她周身大穴被薛星冉封死,修为尽失,形同废人,但五毒教出身的威慑力仍在。两人全程以灵力隔空控物般将她“请”入牢中,连衣角都未曾沾到半分,生怕她身上还残留着什么诡谲难防的毒素,一不小心着了道。
齐晏平并非没有顾虑。她知晓的秘密太多——《覆天录》残页,陆瑾溪和他的关系。将她囚于门内,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知晓内情的炸弹。然而,权衡之后,他终究没有选择更决绝的手段。一来,清虚门毕竟是正道名门,讲究法度与规诫,无确凿死罪不宜擅杀;二来,秦紫珊乃是五毒教弃徒,被同门追杀,声名狼藉,她说的话,在正道眼中本就可信度极低。谁会轻易相信一个偷盗师门重宝、被魔教追杀的妖女的一面之词,去质疑清虚门声名赫赫的代掌门?
清虚门的地牢,建在后山一处背阴的岩壁之下,入口隐蔽,内里阴湿。因清虚真人当年威名太盛,一剑镇沥州,数十年来少有魔修敢在此地公然作乱,即便有犯事之徒,也多是门内犯规弟子或些微末小贼。这地牢常年空旷,管理便也松弛下来。如今牢内,只派了一名筑基中期的年轻弟子负责日常巡查看守,牢门外另有两人轮值,修为亦是相近。
几日过去,薛星冉所下禁制时效渐过,秦紫珊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气血恢复流转。除了丹田紫府依旧空空如也,灵力涓滴不存,但因金丹期体魄的底子,比寻常凡人还要强健几分。
必须想办法出去。 对于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尤其是一个以毒、蛊立身,需要大量资源与灵力喂养蛊虫的五毒教修士而言,失去修为比死更可怕。没有灵力,她如何操控毒物?如何培育蛊虫?
她需要机会,一个在废功之前逃脱的机会。
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心无旁骛练着基础剑法的值守弟子身上。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存稚气,一招一式很是认真,显然是修为不深,被分配来此历练的新晋弟子。这类弟子往往心思相对单纯,戒心不深,是绝佳的突破口。
“小哥~小哥?”秦紫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弱无力,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颤抖,“对,就是你,这位俊俏的小哥。能……能先别练剑了吗?”
少年弟子收住剑势,疑惑地转头看来,眉头微皱,显然对被打扰有些不悦。
秦紫珊抱紧双臂,嘴唇微微发白,声音越发可怜:“你们清虚门……难道都是这般不懂怜香惜玉的木头疙瘩吗?这牢里跟冰窟似的,人家……人家都快冻僵了。”她说着,还配合着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时近初冬,山上气温本就偏低,地牢更是阴寒刺骨。不过修行之人,即便是低阶弟子,也有灵力护体或宗门配发的御寒衣物,这点寒冷本不算什么。秦紫珊虽失修为,但金丹修士淬炼过的肉身,抗寒能力远超凡人,所谓冻僵纯粹是信口胡诌,博取同情罢了。
那少年弟子见她模样凄楚,不似作伪,又想起师兄弟交代此女身带奇毒,需小心对待,却也未说她不怕冷。少年心性到底纯良,迟疑了一下,脸上戒备稍减,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是在下疏忽了。”
他从腰间储物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暗红色石头。指尖凝聚一丝微薄灵力注入其中,石头内部隐隐泛起暖光,散发出融融热意。他隔着栅栏,将石头轻轻抛进牢房内的草堆上。
“这暖阳石可发热三日左右,姑娘暂且拿着御寒吧。”
秦紫珊挪过去,将尚带余温的石头捧在手里,触手温热舒适。她抬起头,对着少年弟子绽开一个感激又带着怯意的笑容:“多谢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这小子,心思简单,戒心不高,倒是好糊弄。 秦紫珊心中盘算,得趁热打铁,再多套些话出来。
她抱着暖阳石,又往栅栏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祈求:“小哥,你……你能告诉我,我还有多久,就要被……被废去修为了吗?”她适时地瑟缩了一下,眼中涌上泪光,“在那之前……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吃顿好的?就当是……送行饭了。”她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又绝望。
少年弟子脸上的同情之色顿时收敛,眉头再次皱起,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严肃:“姑娘,方才给予暖石,已是格外关照了。此地乃是清虚门惩戒之地,非是客栈酒肆,还请姑娘莫要再提非分之请。”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稍远些的地方,重新摆开架势,继续练习起来。
“啧。”秦紫珊撇了撇嘴,极轻地嗤了一声,抱着暖石坐回墙角。身上的零碎物品早在入狱前就被搜刮一空,连根像样的发簪都没留下。如今除了这浑身的奇毒,她现在算是一无所有了。
但,谁说毒,就不能是工具呢?
她背靠着冰冷石壁,目光落在那少年弟子舞动的剑影上,大脑飞速运转。
天色渐晚,地牢内唯一的气窗透入的光线越发黯淡。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守弟子提着食盒进来送晚饭。简单的糙米饭,一勺不见油星的清水煮菜,便是囚徒的伙食。
送饭弟子将粗碗从栅栏下方递入,同样小心避免接触。秦紫珊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顺从。
饭毕,送饭弟子前来收碗。就在他弯腰伸手,隔着栅栏去够那只空碗的刹那——
秦紫珊突然浑身剧烈抽搐,手中的空碗“哐当”落地摔碎!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原本正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青紫,尤其是嘴唇,瞬间转为深紫色,肿胀发亮。她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撞在石墙上发出闷响,随后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残存一丝气息。
“怎么回事?!”送饭弟子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正在练剑的弟子也猛然转头,看到秦紫珊那副骇人模样,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她中毒了!一定是身上还有残毒未清!”少年弟子声音发颤,想起之前师兄的警告,脸色煞白,“快!快去炼丹堂请懂解毒的师兄过来!快啊!”
地牢内顿时一片混乱。送饭弟子慌忙转身,连食盒都顾不上拿,连滚爬爬地冲出牢门,朝着炼丹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少年弟子则手足无措地站在牢外,看着里面面色青紫的秦紫珊,想进去查看又不敢,急得满头大汗。
昏暗的光线下,倒在地上的秦紫珊,嘴角在那少年弟子视线死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
秦紫珊钻研毒道二十余年,于毒性之精微把控,剂量之毫厘拿捏,早已了然于心。以身试毒更是家常便饭,这具身体对寻常毒物的抗性远超同阶修士。
“方师兄,就是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脸色发紫,浑身抽搐,我们不敢靠近!”送饭弟子领着一位蓄着山羊胡,眼睛习惯性微眯的炼丹堂弟子匆匆返回地牢,声音急促,指向牢内瘫倒的身影。
被称作“方师兄”的炼丹堂弟子走到栅栏边,眯着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秦紫珊青紫的面容和微弱的胸廓起伏,神色凝重。他挥手示意两名看守弟子退后些许:“你们且在门外稍候,容我近前查验脉象,辨明毒性。”
他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冰蚕丝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牢门,矮身进入,蹲在秦紫珊身旁。伸出两指,谨慎地探向她的手腕脉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地上那具仿佛已无知觉的秦紫珊骤然暴起!
秦紫珊双眼猛地睁开,立刻翻身暴起,眸中哪有半分涣散!她张口,一道混合着自身精血与毒液的暗红色血雾,如同出膛的毒箭,劈面喷向近在咫尺的方师兄,同时也笼罩了门口正紧张张望的送饭弟子与那名年轻的练剑弟子!
“闭眼!屏息!护住面门!” 方师兄反应不可谓不快,惊骇之下厉声大喝,同时身形疾退,宽袖猛挥试图驱散毒雾,并第一时间闭气封住眼耳口鼻。他毕竟是炼丹堂出身,对毒物有一定认知和防备。
然而,他身后的送饭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觉眼前红影一闪,几滴炽热中带着刺骨阴寒的液体已然溅入眼中!
“啊——!” 凄厉的惨叫在地牢中炸响。送饭弟子只觉得双眼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似有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剧痛瞬间剥夺了他的视觉与思考能力。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蜷缩着翻滚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地牢入口处轮值的另外两名弟子听到动静不对,急忙冲了进来,恰好看到送饭弟子惨状和弥漫的淡淡红雾。两人心头大骇,本能地运气护住周身,拔出佩剑,却因缺乏实战经验,一时竟忘了释放神识锁定秦紫珊的具体位置,只是紧张地左右张望。
“在上面!小心!” 方师兄虽紧闭双目,但听觉和神识尚在,立刻出声示警。
两名弟子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牢房顶部。
秦紫珊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她方才喷出毒血后,已借力蹬踏石壁,如壁虎般攀附在了上方阴影处。此刻见两人抬头,她冷笑一声,又是一小蓬血雾当头洒下!
“退!” 两名弟子虽以灵力护体挡住了大部分血雾,但那腥臭刺鼻的气味和附着在护体灵光上“滋滋”作响的腐蚀声,仍让他们心惊胆战,慌忙向后踉跄退去。
就在他们阵脚微乱的瞬间,秦紫珊已从上方悄无声息地降落,落地时一个翻滚,已精准地贴近了那个仍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送饭弟子。她探手如电,一把扣住对方咽喉,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破皮肤,渗出点点血珠。
“都给我滚开!” 秦紫珊字字狠戾,“谁敢拦我,我现在就捏碎他的喉咙!快滚开”
她一边厉声威胁,一边挟持着人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向外移动。被扣住要害的送饭弟子双目已盲,剧痛之下更无反抗之力,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
那两名值守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们平日值守地牢,面对的多是垂头丧气的犯规同门或早已丧失斗志的小贼,几时遇到过如此凶悍狡诈,悍然暴起挟持人质的囚徒?眼见同门在对方手中痛苦挣扎,生死悬于一线,两人顿时慌了神,手中剑都拿不稳了,下意识地向两旁退缩,让出了通往牢门的通道。
秦紫珊心中更加得意,果然是一群在安乐窝里待久了的废物!连最基本的应急反应都没有!真以为姑奶奶只会炼药?
她挟持着人质,迅速退出了地牢大门。外面天色已黑,山风凛冽。确认暂时无人追来,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已近乎昏迷的弟子狠狠朝追出来的两名弟子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迅速消失在嶙峋山石与茂密林木的阴影之中。
临走前,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地从那送饭弟子腰间拂过,一枚木制令牌已落入她掌心。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现在要是直接往外跑,那刚才就白忙活了。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地牢方向的动静。果然,没有预料中的警钟长鸣或大批人马的喧嚣。
好奇心驱使下,她忍着不适,又悄然潜回一段距离,借助地形和夜色掩护,远远观察。
地牢入口处,灯火晃动。两名看守弟子正焦急地查看着三名同门的情况。方师兄和那名年轻练剑弟子情况稍好,他们及时闭气护体,又迅速运功逼毒,此刻只是面色有些发青,手掌接触毒雾的部位有些红肿麻木,但显然毒素未深入。
最惨的是那个送饭弟子,他双眼紧闭,泪流不止,眼角不断渗出混合着血丝的浊液,已然失明,正痛苦地呻吟着。方师兄正在为他紧急处理,敷上一些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但眉头紧锁。
“方师兄,那妖女跑了!我们得立刻去禀报执事长老,尽快搜山,把她抓回来!” 一名看守弟子急声道,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
“不可!” 方师兄猛地抬头,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此事……绝不能立刻上报长老!”
“方师兄,这是为何?” 两名看守弟子愣住了。
方师兄快速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近年来门内承平,各项规制执行渐有松弛,此乃你我心知肚明之事。地牢看守疏忽,竟让修为被封,身中禁制的妖女暴起伤人并逃脱,此事若捅到长老们面前,我们几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目光扫过几人,“轻则挨上几十棍,扣除数年宗门供给;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也不是不可能!”
一番话说得几名弟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他们虽修为不高,但也深知门规森严,更明白“失职”二字的重量。一想到可能的严厉惩罚,刚才那点急于抓人补过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方师兄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在炼丹堂熬了多年,晋升已是唾手可得,这个时候被长老们知道他这里出了乱子,那就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了。
方师兄见镇住了他们,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当务之急,是先救治李师弟的眼睛。我立刻带他回我厢房,用些上好解毒丹药和清目灵液试试。至于那妖女……”
他顿了顿,“我们须得从长计议,最好是能暗中将她擒回,将此事遮掩过去。就算暴露……也得想好一套说辞,将责任降到最低。”
“一切但凭方师兄做主!” 几名六神无主的弟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承。
方师兄不再多言,迅速架起那个双目已盲,仍在呻吟的李师弟,对另外三人嘱咐道:“你们暂且守在这里,莫要声张,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说罢,他便扶着李师弟,匆匆朝着炼丹堂弟子居住区域的方向快步离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阴影中与山石融为一体的秦紫珊,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果然不出所料…… 她心中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怕担责,想捂盖子?正合我意。
那几个看守弟子一时半会儿不敢妄动。这个姓方的炼丹弟子,看来是个管事的,而且怕事惜羽,手里应该有点私藏的好东西……更重要的是,他肯定熟悉清虚门内部情况。
第十五章
翌日,天朗气清。恰逢俗世每月固定的开集之日,门内弟子皆可得一日休憩,只需向所属执事或长老报备,便可下山。山门处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衣着各异的弟子三三两两,为这山林添上不少生气。
陆瑾溪虽不必再去议事厅与诸位长老商议要务,但代掌门之责在身,晨起后依旧去取了每日例行的宗门简报,略作翻阅才返回静溪院。
院中,齐晏平与薛星冉正对坐于石桌旁。晨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薛星冉素手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茶,水汽袅袅,茶香淡淡,倒是一幅难得的闲适画面。
“我看你常用符剑对敌,”薛星冉放下茶壶,指尖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齐晏平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笑之意,“清虚真人当年,想必也传授过你一些正经剑法吧?不若趁此闲暇,你我切磋几招如何?让我也见识见识,清虚门大师兄的厉害。”
齐晏平端起茶杯,闻言苦笑摇头:“薛仙子说笑了。在下用符剑,不过是因符道为本,以剑为形,取其便捷顺手罢了。师父当年确实教过一些基础剑招,但也仅是为了防身。若论真正的剑法修为,莫说与薛仙子相较,便是门内寻常专修剑道的师兄弟,我也远远不及。仙子还是莫要对在下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好。”
正说着,陆瑾溪踏着晨光步入院中。薛星冉抬眼看去,笑道:“瑾溪来得正好。你这师兄太过无趣,请他陪我活动活动筋骨都不肯。看来,今日还是得劳烦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从储物戒中唤出那柄通体银白,窄如柳叶的细剑,剑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意。
陆瑾溪见状,唇角微扬,也将腰间佩剑息尘收回戒中,转而取出一柄,约五指宽,略短于寻常长剑,剑身幽蓝如深潭静水的宝剑。剑一出鞘,院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隐隐有水汽凝结。齐晏平认得此剑,正是当年师父所赐,陆瑾溪用惯了的兵器。
“薛姐姐今日选了听雪吟?” 陆瑾溪持剑而立,身姿如松。
“你不也取了寒潭影?” 薛星冉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终究是用了多年的剑最为顺手,不是么?”
陆瑾溪不再多言,只是浅浅一笑。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骤然前掠!寒潭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星冉面门!剑势迅疾凌厉,毫无花哨,正是清虚真人一脉相承的剑道精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清虚真人散修出身,历经实战淬炼,教导弟子时首重速度与攻势,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抢占先机,克敌制胜。
薛星冉神色不变,手中听雪吟似缓实疾地扬起,将寒潭影的剑锋引向别处。她身形飘逸,如同风中柳絮,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精准地避开寒潭影最锋锐的剑尖。偶有角度刁钻、难以避开的刺击,她便以听雪吟那极薄的剑身巧妙贴上寒潭影,手腕微抖,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传递过去,如同流水漫过礁石,不着痕迹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引偏、卸开。
若说陆瑾溪的剑法是穿林之风,迅捷刚猛,追求以绝对的速度与力量摧垮对手,那么薛星冉的剑术便是娟娟细水,圆融流转,以精妙的身法与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化解一波波惊涛骇浪。
两位皆是当世顶尖的剑道仙子,容貌绝世,气质出尘。此刻在小小院落中执剑相搏,衣袂翩飞,剑光纵横,若不看那招招凶险、式式夺命的剑势,倒真像一对玉蝶在晨光梅影间翩然起舞,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皆未动用半分灵力,纯以剑技与肉身力量相搏。但化神剑仙的腕力和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即便压制了修为,一招一式间蕴含的劲道也非同小可。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密集,如同骤雨敲打玉盘,震荡着院中的空气。坐在石桌旁的齐晏平,本有些晨起的慵懒,也被这铿锵剑鸣彻底驱散了困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精妙绝伦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两道翩飞的身影倏然分开,同时收剑后退,气息匀长,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缠斗都是一场幻境。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石凳上,正看得入神的齐晏平。
陆瑾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忽然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剑身修长,装饰着流云纹路的湛蓝长剑——澈海,正是当年清虚真人也赐予齐晏平的佩剑。她手腕一抖,将澈海连鞘掷向齐晏平,口中轻喝:
“师兄,接剑!”
话音未落,她人已随剑而动!寒潭影再次化作幽蓝疾电,剑尖微颤,竟已递至齐晏平胸前咫尺之处!
齐晏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手抓住飞来的澈海,根本来不及拔剑出鞘,只能仓促间将带着剑鞘的长剑横在胸前,用力向外一拨!
“铛!”
剑鞘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陆瑾溪这一刺本就未尽全力,更带着三分戏耍之意,剑身被拨开,她顺势变招,手腕翻转,寒潭影由直刺化为横扫,贴着澈海的剑鞘,划向齐晏平的腰腹!
齐晏平只得狼狈地向后仰身,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才险险避开那抹幽蓝的剑光。他一手撑地,一手还握着澈海,姿势颇为尴尬,连忙求饶:“师妹,收手,收手……我这腰,要断了……”
陆瑾溪轻笑一声,并未追击,反而上前一步,用寒潭影冰凉的剑身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托,助他重新站稳。
“看来师兄是太久未曾练剑,生疏了许多,连这几下都应付得如此勉强。” 陆瑾溪收剑归鞘,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怀念。
齐晏平站稳身形,揉了揉方才用力过猛的腰,无奈道:“我本就是个符修,跟你们这两位剑道大家比试,岂不是自讨苦吃?”
“话不能这么说,”薛星冉在一旁抱臂旁观,闻言挑眉插话,“那天罡府的道长们,不也是符箓与剑术双修?我瞧着他们的雷符剑诀威力惊人,丝毫不逊于专精一道的修士。”
“那怎能一样?”齐晏平连连摆手,为自己辩白,“天罡府的雷法与剑术乃是其立派根本,代代相传的独门绝学,早已将符道与剑道融于一体,自成一格。五雷正法符箓,天下符修大多能绘制,但若论将符咒之力灌注剑身,运使如臂的本事,除了天罡府的真传,谁能做到?我就是能将五雷符附于剑上,也绝无可能像他们那般施展出成套的精妙剑诀。这好比让厨子去打铁,工序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既有闲暇,又有宝剑在手,便莫要再找借口推脱,摆出那副懒散模样。”薛星冉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将听雪吟收回,转而取出一柄剑身更宽,形制古朴,隐有暗红纹路的阔剑。她手腕一振,剑锋遥指齐晏平,“起来,接着练。”
言罢,也不待齐晏平回应,她已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掠出,手中阔剑带起低沉的风声,直劈而来!这次的剑势与方才同陆瑾溪切磋时的流水柔劲截然不同,招招沉猛,式式刚烈,如燎原之火,专攻要害。
陆瑾溪早已含笑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二人。
齐晏平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收敛心神,右手握住澈海剑柄,用力一拔!
“锃——”
清越剑鸣响起,澈海出鞘。剑身湛蓝如水,其上雕刻的流云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柔光,精美更胜于实用。此剑首要的便是形制优美,契合他符修身份,其次才是御敌防身。
面对薛星冉那气势汹汹的阔剑劈斩,齐晏平不敢硬接,脚下步法变换,试图以巧卸力,同时澈海轻点,欲寻隙反击。然而薛星冉的剑势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变化精微,速度也是快得惊人。两剑一相交,澈海剑身便是一阵剧颤,齐晏平只觉得一股雄浑大力顺着剑柄传来,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两步。
薛星冉得势不让,阔剑顺势下压,进一步迫使他重心失衡,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一扫,直踢他下盘。齐晏平慌忙撤步闪躲,架势已乱。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薛星冉左手如电探出,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按了一掌。
这一掌毫无劲力,只是轻轻一触即收。齐晏平却因重心不稳,又受此一惊,身形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稳。
“原来万剑山庄,也兼收并蓄了江湖的搏杀之术。” 齐晏平深吸口气,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向薛星冉。方才那一掌若带上些力,他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薛星冉手腕一翻,已将阔剑收回戒中,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杯。
“是你见识太少。” 她抿了口茶,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院外愈发明亮的天空。
齐晏平收剑回鞘,把澈海递向陆瑾溪。
“澈海本来就是师兄的,现在不是物归原主吗?”陆瑾溪没有接剑。
“我在山下就听过,陆剑仙出行时背上常带着那魔尊的佩剑,之前有个不长眼的魔修拿这个开玩笑,直接被挑了舌头。这剑要是哪天不在你身上了,怕是又要多一个故事出来。”齐晏平把剑推到陆瑾溪怀里。
炼丹堂辖区某间僻静的弟子厢房内,气氛异常凝重。
方师兄将双目紧闭,面色依旧带着痛苦青灰的李师弟安置在榻上,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针囊。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他指尖一搓,一缕淡青色的丹火燃起,仔细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上缓缓炙烤消毒。
他凝神静气,出手如风,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李师弟眼眶周围的几处要穴。针入肌肤,他并未停手,而是轻捻针尾,同时运转自身灵力,缓缓渡入。
片刻后,他拔出银针,只见针尖部分已染上一层紫黑。方师兄盯着那变色的针尖,紧缩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这毒虽诡异,但终究能被银针配合灵力引导出来一些,并未彻底侵入眼底深处。 他心中稍定。这得益于他们发现得早,处置及时,第一时间封住了毒素向脑部蔓延的主要经络,又敷上了他随身携带的药膏,暂时遏制了毒性扩散。
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李师弟的视力短期内肯定是无法恢复了,这几日都将处于目不能视的状态。想要完全清除余毒,需要更针对性的丹药和持续的调理。
“李师弟,”方师兄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沉声问道,“执法堂原定对那妖女的正式处罚,还需几日?”
眼下对他们而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必须在门内高层察觉地牢失守,囚徒逃脱之前,将秦紫珊悄无声息地抓回来,将这场重大失职遮掩过去。
李师弟虽双目刺痛难忍,神智尚清醒,闻言低声答道:“师兄,近日几位长老似乎都在为春祭之事与代掌门商议,希望本门能破例参与朝廷春祭大典。执法堂那边的流程听说也因此略有延迟。按照原本的章程和这几日的情形推算,大概……还有三天左右,才会正式执行处罚。”
三天。
方师兄的心沉了沉。只有三天时间,要在这偌大的清虚山,甚至可能更广的范围内,找到并且擒回那个狡诈的妖女,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仅凭他们五个,希望何其渺茫!
但,必须做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修仙为了什么?长生?飞升?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距离他这等资质寻常,苦修七十余载才堪堪达到金丹中期的弟子来说,太过遥远。这世间有几人真能触摸到那一步?他见过不少比他天赋更高、更努力的修士,最终也不过是寿元到头,化作一抔黄土,或是在宗门内担任个不上不下的执事。
正道四杰,那是何等人物?不到五十岁的化神期,天纵奇才,万众瞩目,是宗门未来的顶梁柱,是修真界闪耀的星辰。而他呢?这把年纪了,仍在金丹期徘徊,在炼丹堂熬资历,眼看晋升内门执事在即,这是他多年苦心经营、小心翼翼才看到的一线曙光。
若因这次地牢失守之事曝光,莫说晋升无望,多年苦修毁于一旦,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都是极有可能的!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修仙若不能步步高升,获取更多资源、权势和寿元,那这漫长的清苦修行又有何意义?难道真指望炼出那传说中的长生仙丹?他自己就是炼丹的,最清楚这话有多虚无缥缈。
想到这里,方师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挽回局面!
“李师弟,你且在此安心静养,莫要运功,以免气血引动余毒。”他语气放缓,“今日恰逢开集,多数同门都下山去了,丹房那边值守的人应该也少。我再去一趟,仔细找找,看还有没有药性更温和,利于拔除眼毒,加速恢复的丹药。你这眼睛,耽误不得。”
不仅仅是出于同门之谊,更是因为李师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个受了“意外”眼伤,需要休养的弟子,是他暂时应对宗门查询的借口之一。但若李师弟伤势迟迟不好,甚至恶化,引起旁人深究,那就麻烦了。
“多谢方师兄费心。”李师弟摸索着朝方师兄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
方师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炼丹堂主殿旁的丹房而去。他心中焦急,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丹药,同时也要想想,如何才能说服乃至调动另外三名涉事弟子,共同参与这场危险的秘密追捕。
确认方师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厢房外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正是去而复返,潜踪匿迹的秦紫珊。
李师弟虽双目失明,但修士的灵觉尚在。几乎在房门发出微响的瞬间,他便警觉地“望”向门口,同时微弱的神识尽力展开,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带着紧张。筑基期的神识感应模糊,只能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却无法分辨来者的具体形貌甚至性别,更遑论判断正邪。
“哟,小郎君,这才过了多久,就把姐姐我给忘了?” 秦紫珊刻意压低了嗓音。她此刻状态并不好,体内气血翻腾,残留的毒素也在蠢蠢欲动,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隐有虚汗。
“是你这妖女!”李师弟又惊又怒,试图起身,“你还敢找上门来……”话音未落,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按住了他摸向床边佩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
“嘘——安静点,小郎君。” 秦紫珊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先听我说。说完了,我自然放开你,到时你再决定喊不喊。”
她顿了顿,感受到手下躯体的僵硬与挣扎,继续低语:“首先,我留在你眼里的毒,很是特别,混杂了不少的毒物,相互牵制又彼此激发。你那师兄用的药和银针,暂时压住并引出了一些,但根子还在。以他的本事和你们清虚门丹房常备的那些药材,想在短时间内让你重见光明,难。”
“其次,你现在是个瞎子,一个筑基期没了眼睛的剑修,还能剩下几成战力?就算我此刻修为被封,你也未必能奈我何。更何况,你那些同伙,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跑掉的事情闹大,引来长老追责。他们会帮你大喊大叫,引来旁人吗?我看未必。”
“所以,小郎君,聪明点,乖乖配合。” 秦紫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指甲轻轻划过李师弟颈侧的皮肤,“除非,你想现在就尝尝喉咙被刺穿的滋味,或者……让你那位好师兄回来时,看到一具尸体,然后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向你们的长老解释这一切?”
李师弟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却不敢再剧烈挣扎。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点流逝。
接近正午时分,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方师兄提着一个不大的药囊站在门口,脸色在看到屋内情形时瞬间铁青,眼中爆出怒火:“妖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回来,还敢挟持我师弟!” 他厉声呵斥,却没有立刻冲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判断形势。
秦紫珊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李师弟肩头,实则指尖暗扣其颈侧动脉。她抬起苍白的脸,对着方师兄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方师兄,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与你这种邪魔外道,有什么交易可做!” 方师兄踏入房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窥探,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保持着距离,眼神警惕。
“很简单。” 秦紫珊语气不变,“你们放我安全离开清虚山,我保证,关于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我是怎么跑出来的,绝不会从我这泄露半个字。你们可以继续当你们的清虚门的好弟子。如何?”
“痴心妄想!” 方师兄断然拒绝,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有所顾忌,“速速放了我师弟,否则……”
“否则什么?” 秦紫珊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嘲弄,“方师兄,你是个聪明人。你进门之前,就该察觉到我在这里了。可你没有立刻转身去喊人,而是独自进来了。这说明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说明你心里也在权衡。你也怕事情闹大,怕担责任,怕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你一个不擅正面搏杀的丹修,独自面对我这个虽然被封了修为,却浑身是毒的妖女,还有你师弟这个人质……你其实早就做好了谈谈的准备,不是吗?”
秦紫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方师兄的私心大过他对门规的敬畏,赌他对自身前程的看重超过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当然,前提是他没有隐藏什么足以瞬间翻盘的厉害法宝或后手。但她别无选择,体内的毒素和虚弱感在加剧,她必须尽快拿到解药和资源,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师弟听到师兄进来,又被秦紫珊的话刺激,努力挣扎着发出声音:“方师兄!别听她蛊惑!快动手拿下她!我们合力,定能将她制服!这是我们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秦紫珊眼神一冷,正欲收紧手指给予警告,却见方师兄手腕一翻,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如电射出,精准地投入李师弟因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李师弟身体一僵,不过几个呼吸间,头一歪,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连挣扎都停止了。
秦紫珊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狂喜!她赌对了!
方师兄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那个小药瓶塞回袖中,走到屋中另一张椅子旁坐下,目光冷冷地投向秦紫珊:“现在,可以松手,好好谈谈了。”
秦紫珊依言松开了扣住李师弟脖颈的手,甚至体贴地将他歪倒的身体扶正,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她看向方师兄,脸上露出了真挚许多的笑容。
“早该如此,方师兄果然是明白人。” 她轻轻拍了拍手,“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需要一些药材和丹药来调理身体、化解余毒。待会儿我列个单子,你尽量备齐给我。放心,都是些不算太珍稀,你们丹房应该常备或你能弄到的东西。”
“第二,”她顿了顿,观察着方师兄的反应,“作为交换,也是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五毒教设在沥州城内的秘密暗桩地点。那里应该只有一两个低阶弟子看守,负责传递消息和收购些本地特产毒物。你可以带人去剿灭它,抓一两个五毒教弟子回来。这样,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地牢那点小小的‘意外’,相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甚至可以说是你们为了引出这个据点而演的戏。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方师兄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提议……确实极具诱惑力。不仅能彻底掩盖失职,还能立功!但是,也是有风险的。
“将五毒教的暗桩引入门内视线,还要带人去剿灭?动静太大,容易节外生枝。” 他沉声道,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瞒过去。
“那就看方师兄你的本事和口才了。” 秦紫珊笑得像只狐狸,“是想法子‘偶然’发现线索,‘无意间’撞破阴谋,然后‘果断’带队铲除;还是坐等东窗事发,等着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我想,以方师兄在炼丹堂这么多年的人脉和心思,总能找到合适的说法和时机,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对吧?”
她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吃定对方的样子:“还是说,方师兄更愿意赌一把,赌我现在不会真的杀了你师弟,赌我闹起来之后,你能在长老面前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修为被封的五毒教妖女,能在地牢里毒伤弟子,挟持人质,最后还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秦紫珊的每一句话,都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害怕的地方。李师弟的生死,事发的后果,前程的毁灭……还有那个立功的诱惑。
理智告诉他,与魔道交易是玩火自焚。但现实的恐惧和功利之心,却更加强大。
他死死盯着秦紫珊,想要看清她每一丝表情变化,判断她话中的真伪。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挤出字来:
“赶紧念。”
秦紫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赢了!这姓方的,果然是个外强中干,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伪君子!
方师兄从戒中拿出笔墨纸张,等待着秦紫珊。
“方师兄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念出所需的药材和大致分量,然后催促道,“赶紧准备吧。今天开集,山下市集也热闹,混在采买的弟子里出去一趟,不会引人注意。过了今天,你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方师兄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十几种药材,其中确实大多不算罕见,但有几样也带有一定的毒性。他脸色阴沉,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第十六章
议事厅内连日的唇枪舌剑,终于在又一场激烈的交锋后,尘埃落定。
今年,清虚门依旧决定不参与朝廷的春祭大典。
理由明面上足够充分:一来,清虚门立派初衷便是镇守沥州,护佑一方安宁。如今沥州境内及周边邪祟异动频仍,扰民害物,正是需要宗门上下勠力同心、斩妖除魔之时,岂能在这关头分心去参与那远离百姓,纸醉金迷的皇家典礼?二来,清虚门内,除了代掌门陆瑾溪,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位无论是修为、资历还是声望都足够代表宗门与天下群雄,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人物。诸位长老多是当年随清虚真人一同开山立派的散修故旧,性子洒脱,不喜约束,对朝廷虚名更是不屑一顾。而陆瑾溪本人……她与师兄久别重逢,若非宗门事务繁忙,恨不得能把他绑在身边,哪里肯远赴京城,去应付那些?
除了执法堂的几位长老出于“大局考虑”,认为长久不给朝廷面子恐生嫌隙,反复陈情外,其余长老大多倾向于维持旧例。事情虽已议定,但厅内残留的火药味尚未散尽,仍有两位长老吹胡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
“皇家的脸面就那般金贵?” 一位身形魁伟,筋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的黑白袍长老声如洪钟,背上那柄门板似的双手巨剑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微微震颤,“咱们在这沥州深山老林里跟邪祟拼命,救死扶伤的时候,可见过他皇家开过一回仓?放过一粒粮?拔过一两赈灾银?当年许掌门在时,何曾给过那些官老爷半分好脸色?如今瑾溪暂代掌门之位,这规矩就得改了?若是哪天许掌门云游归来,看见咱们清虚门的长老竟学着跟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同流合污,你那张老脸,臊是不臊?!”
他对面,一位身着青白长袍、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须的长老闻言,不疾不徐地捋着胡须,反唇相讥:“鲁长老,你这番话未免太过偏激,有失我等修士身份。参与春祭便是与朝廷同流合污?照你这说法,那天罡府、度苦寺历年赴会的道长高僧,岂不都成了鱼肉百姓的帮凶?再者,你又怎知许掌门定会反对?今时不同往日,我清虚门既已在此扎根,成为沥州一方支柱,与官府维持必要往来,共保地方安宁,亦是应有之义。岂能永远像当年那般散修做派,只凭一腔热血,行事全无顾忌?”
“哼!总之现已定下,任你说破天去也是没用!” 鲁长老不耐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洪亮的笑声在厅内回荡,“老子还得去校场盯着那帮小兔崽子练剑,没空跟你这老山羊磨嘴皮子!你呀,也赶紧回你那执法堂,看看你那些堆成山的公文吧!哈哈!” 说罢,他不再理会对方,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
青白袍的执法堂长老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每年为了这事,总要吵上几日,他也习惯了。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前几日,炼丹堂那边似乎有位资历较老的弟子上报,说是顺藤摸瓜,意外捣毁了一处潜伏在沥州城内的五毒教秘密暗桩,还顺手抓了几个低阶魔修回来。当时忙于春祭之事,没有细问,只让人将俘虏暂且收押。此事倒是值得稍后仔细过问一番。
正坐于主位之上的陆瑾溪,直到最后一位长老离去,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简报与议案。这些长老们,虽说修为天赋不及她,但多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情谊匪浅。每逢这种争执,她夹在中间,偏向哪一边都不合适,最终往往只能保持中立,待到双方吵得差不多了,再根据多数意见或实际情况拍板定案。好在有了齐晏平的帮助,清剿周边的邪祟这件事上没花多少功夫,针对性地派一些弟子去就能把局面平定下来。
将今日需处理的文书简报收拢好,陆瑾溪起身,离开了终于重归寂静的议事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静溪院,那里有她牵挂的人。
沥州城内,醉春阁。
内院静室中,檀香袅袅。一名穿着合欢宗低阶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正垂首立于案前,低声汇报着近期收集到的各类情报。
“……小梅传回密报:近期沥州牧丁洋府中,与来自京师的宫廷内侍往来异常频繁,多次密谈。交谈间,曾数次提及‘清虚门’三字,具体所谋何事,尚在探查中,未能获知详情。” 女子念着手中誊抄的简报,声音清晰。
端坐于主位的翟心蕊,原本平静的神色,在听到“清虚门”三字时,眉尖蹙起。
沥州原本地处边陲,没有朝廷建制完备的州府。直到清虚真人横空出世,在此开宗立派,震慑四方,使此地渐成格局,朝廷方才顺势在此正式设立州府。至今,这沥州牧已换到第三任,便是丁洋。而合欢宗扎根沥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州府衙门。历任州牧身边,总少不了那么一两个由醉春阁精心培养,送出去的丫鬟、歌姬甚至妾室。前两任州牧任期一到,便平调或升迁离去,与清虚门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如今算来,丁洋的任期也差不多到了。此时与宫廷中人有些私下往来,打点前程,本不奇怪。朝中有人好做官,乃是常情。
奇怪的是他跟清虚门有什么关系?
在翟心蕊的了解中,清虚门虽然占据沥州,但向来不问俗事,只专注于斩妖除魔、庇护百姓,对于地方政务是从不插手的。与州府衙门之间,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偶尔在剿匪平乱时会有官方文书往来的微妙平衡。可以说,双方几乎找不到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或深入的交集。
更何况,如今的清虚山上,坐着陆瑾溪和薛星冉这两位剑仙。一位是不到百岁的化神剑仙,清虚门代掌门;另一位是万剑山庄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同样年纪轻轻便已化神。有这两人坐镇,朝廷若真想对清虚门有什么不利的举动,除非能将深居宫帷,护卫皇帝的那些老怪物们尽数派出来,否则绝无胜算。而那些老怪物,是皇帝的保命符,岂会轻易离开京城?
丁洋……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宫廷势力,在打什么主意?
翟心蕊一时间想得入了神,连弟子后续的汇报也未能听进耳中。
“舵主?舵主?” 汇报的弟子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不由小声提醒。
“嗯?哦……” 翟心蕊回神,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继续念。”
“是。阁内今年营收结算已初步完成,较去年增长约一成半,其中……” 弟子依言继续汇报起醉春阁本身的经营状况。
翟心蕊定了定神,将关于丁洋和清虚门的疑虑暂且压下。正道四杰有两位此刻都在清虚山上,除非那些隐世数百年的老怪物同时出山,否则谁能轻易撼动?眼下多想无益,且看后续情报吧。当务之急,还是先管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阁内的账目、人员的调配、与总舵的往来……哪一样都够她费神的。
自家的稀饭都还没吹凉,就去惦记别人的了? 她笑了笑,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简报上。
另一边,金碧辉煌的寝宫内,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副美人画像,仔细看去,这两位美人的眉眼之中有些许的相似。左边这幅,正是清虚真人许云薇。
在这寝宫的正中央,一位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身黄袍披在身上,内里穿着白色绸衣的男人坐在床边,男人剑眉星目,两撇胡子更是增添了一份王霸之气。
“咕唧咕唧”
在男人的身下,那右边画像上的美人正低头吞吐着那粗壮的阳物。
男人抚了抚那白皙如玉的美背,然后按住那美人的头,一股一股的白浊灌入到美人的口中。
“爱妃还是这般懂事,要是那许云薇当初也像这样,说不定她那清虚门早就发扬光大了,哪还用挤在那沥州这弹丸之地。”男人笑着说。
“咕...咕...”
美人咽下口中的精液,又伸出舌头继续舔舐着那半软的阳物,香舌从系带扫到精窍,又含住柱身套弄,舔得这半软的肉茎又昂首挺胸地立了起来。
“陛下说的是,那许云薇真是不知好歹,当初竟敢驳了陛下的面子,如今不知踪迹,清虚门只能靠陆瑾溪那小辈撑着。”美人陪笑到,说话的同时也不忘用手抚摸那肉茎。
她是朝中小官的长女,早已有了婚约,却在十年前被皇帝发现她和那清虚真人许云薇长得有三分相似,便强行纳入后宫做了妃子,这些年来一路高升到了贵妃,也顺便给她那父兄也都加官进爵,父亲封公爵,号宁国公,胞兄为京城守将,任谁来了都得说一句,可怜光彩生门户!
她自己却觉得可笑,这公爵将军都是用她这女儿的胯下换来的,父兄却是一点都不臊得慌,反而沾沾自喜,在这京城里好不威风。
这皇帝对那清虚真人的执念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只求不要兴头过了就把她扔到那冷宫里就好。
贵妃浅浅地笑着,褪去亵裤,扶着那肉茎坐进了皇帝的怀里。
“啊~陛下~”贵妃牵起他的手,抚在自己那双玉峰上,任他揉捏,挺起娇臀来回扭动,让那肉茎插到更深的地方。
第十七章
效仿着皇宫每年盛大的春祭,民间到了这个时节,也自发形成了许多热闹的活动。虽无皇家春狩的威仪,宫廷宴席的奢侈,但祭拜祖先、祈愿丰年,以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上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饭菜,却是家家户户都能负担得起的。
白石镇内,节庆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街道两旁,售卖香烛纸钱、鸡鸭鱼肉的摊贩比往日多了数成,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孩童的欢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刚从清虚山逃离的秦紫珊,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份与她格格不入的热闹。她自幼在五毒教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师父眼中只有丹药与蛊虫,哪里让她见识过寻常人家的温情?如今虽恢复了部分修为,但身上没有防身的法器,盘缠更是分文没有。
先得找个地方安顿,弄点钱。 她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条相对僻静巷子里的赌坊。
不到半个时辰,秦紫珊从赌坊另一侧的小门悄然走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腰间已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叮当作响,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枚成色不错的玉饰。
随意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普通,不会引人注目的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普通客房。关上门,秦紫珊将赢来的财物倒在桌上清点一番,略感满意。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并未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街上灯笼透入的微光,仰头望着陈旧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五毒教在白石镇的暗桩被那姓方的带人捣毁了,消息传回教中,最多三五日,追查的人必到。虽然这次他们肯定先查清虚门,但难保她会不会暴露。 她眉头紧锁,最麻烦的还不是教中追兵,而是她自身的窘境——随身的法器、蛊虫、还有那些药物,全都在被擒时让清虚门搜走了。重新炼制?那需要时间、材料和安静隐蔽的环境,眼下她一样都不具备。
或许……可以先在白石镇潜伏一段时间?一来这里人多眼杂,易于藏身;二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再从姓方的那里,把我那些东西讨要回来一些,至少,得把几样关键的蛊虫和丹药拿回来。就算要不回全部,也得设法在这里重新培育一些简易可用的蛊虫,以备不时之需。否则,以我现在这点恢复的修为,若是路上遇到点麻烦,恐怕真要栽了。
打定主意,她正准备起身,先检查一下这客栈房间是否安全,再做后续打算。
忽然——
窗外街道上那股持续了一整日的喧嚣人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秦紫珊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方才还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行人,无论是摊贩、顾客、还是嬉戏的孩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与此同时,一团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极淡极薄的乳白色雾气,正自夜空中悄然降下,如同巨大的纱幔,缓缓笼罩街道。雾气所过之处,灯火光芒变得朦胧扭曲。
这是什么东西?! 秦紫珊大惊失色,这绝非寻常雾气,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毒雾或迷烟能达到的效果!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推开窗户,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便从二楼跃下!轻盈落地后,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朝着记忆中白石镇外围、通往山林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镇子边缘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目光所及,并非熟悉的野外与山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雾墙!完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声音。
秦紫珊咬牙,立刻展开神识,试图穿透雾气,探查外部情况,同时也在感知镇内是否还有其他清醒的可以交流的人。
就在放出一丝神识的瞬间——
那原本缓缓流动的雾气,仿佛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眼,骤然变得“活”了过来!一大团雾气如同拥有意识般,从雾墙中分离,迅疾无比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汇聚、扑来!
秦紫珊大惊,想要收回神识,却为时已晚。那雾气速度奇快,转眼便将她头顶上方笼罩。她试图运功抵抗,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在这诡异的雾气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沉沦……
“姐姐,你在这里站着干嘛?我们回家呀。”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秦紫珊猛地睁开眼,骇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简陋却整洁的竹屋前。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与方才那诡异的白雾与死寂街道截然不同。
这是哪?我刚才不是在白石镇边缘,被那怪雾…… 她心中警兆狂鸣,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绝非真实!很可能是那雾气制造的幻境!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粗布花袄的小女孩,正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小手还指着竹屋。
秦紫珊瞳孔收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死死盯住小女孩:“你是谁?这是哪里?想干什么?” 她一边喝问,一边急速扫视四周环境,寻找幻境的破绽或可能的出口。
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委屈道:“姐姐,你不记得了吗?这里是我们家啊!爹和娘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她再次指了指身后的竹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家?爹娘? 秦紫珊心中冷笑更甚。她自记事起就已经在五毒教,从没见过爹娘。
“紫珊?是紫珊回来了吗?还傻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竹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朴实慈和的妇人探出身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编到一半的竹筐,粗糙的手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笑容温暖,眼神里满是关切,“今天镇上铁匠铺的王铁柱托人捎话来,说他再攒半年钱,就能正式来下聘礼了!再过一两年,你这丫头也就要出嫁,有自己的家啦!”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寻常母亲对女儿婚事的期待与一丝不舍,真实得令人心颤。
秦紫珊看着妇人那满是老茧的手,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着,那温暖得几乎能融化寒冰的笑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一股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神。
这幻境……好生厉害!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让她保持住一丝清明。
既然暂时看不出破绽,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幻境到底想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竹屋迈开了脚步。
“娘,我回来了。”
秦紫珊跟着那小女孩,跨进了竹屋的门槛。
屋内摆设极简,一张方桌,几条矮凳,墙角堆着干柴与农具,灶里还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熟练地削着竹笋的硬壳,脚边已积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笋衣。
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粗声粗气道:“来了就坐下帮忙,呆头呆脑杵着当门神?”他把削好的竹笋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铁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这张脸。不然就你这手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样,我看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秦紫珊没吭声。
她在那男子对面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拾起竹笋,指尖抠进坚硬的笋壳边缘,用力一撕。
壳剥落,露出白嫩的笋肉。
她一边剥,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屋内。竹屋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真实”——门背后挂着一件半旧的棕褐色蓑衣,磨损的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蓑衣旁边挂着一把镰刀,刃口有几处细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棂上糊的旧窗纸看起来一戳就破,墙角还有只缺了耳朵的陶瓮……
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剥完笋,那妇人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牵起秦紫珊沾着泥土的手指,眼神慈爱又带着些许嗔怪。
“紫珊呐,趁着还没出嫁,好好跟娘学学。”妇人粗糙温热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握住菜刀,带她一下一下切着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什么都不会,他们是要给你脸色看的。”
秦紫珊任由那妇人握着自己的手,顺势跟着切菜。
这幻境……好生真实。
可惜,本姑娘不吃这套。
要是这幻境能改成我把齐晏平那混蛋踩在脚下,让他跪着给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还乐意多待一会儿。
少顷,饭菜上桌。油亮的炒竹笋、清蒸鱼、一碟腌菜、几碗糙米饭。那男子催促着“吃饭吃饭,吃完还得进林子打野味”,率先动了筷子。
秦紫珊端起碗,夹起一箸炒竹笋,送至唇边——
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那盘炒竹笋,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团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漆黑蛊虫!虫身油亮,触须交缠,冒着滚滚黑烟!
而那尾清蒸鱼,虽鱼身完好,鱼眼却蓦地转向她,鱼鳃翕动,鱼骨“咔咔”破体而出,化作无数对细长的步足,将那鱼身硬生生撑起,如蜈蚣一般,在盘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当啷!”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
她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身后的竹墙,发出一声闷响。然而更可怖的景象,还在她眼前发生。
那围坐在桌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他们脸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块一块地剥落。
不是像面具一样整片掉下来,而是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口啃噬,从眉梢、嘴角、颊侧,一点一点露出来。他们的皮肤之下,是
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的蛊虫。
它们从人皮裂隙中探出头,探出触须,探出黏湿的节肢,用漆黑或猩红的复眼,齐齐望向秦紫珊。
然后,三个由蛊虫堆叠而成的人形,撑着那身破烂的皮囊,同时站了起来。
三团蠕动着的人形,拖着那身破烂的皮囊,一步步向她逼近。
毒物的腥臭灌入鼻腔。那是蛊虫分泌液与腐肉混合的气味,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瓦罐,闻着这味道等待蛊虫炼成。此刻那气味浓烈得呛人,熏得她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多想。
她猛地撞开身后的竹门,朝林中狂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削得脸颊生疼。脚下是枯枝与烂叶,每踩一步都发出脆响。虫群的嗡鸣紧追在后。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但双腿不听使唤,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那些蛊虫她都认得,她亲手养过它们,被那些东西缠上的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脚渐渐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她终于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肺叶像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还在这片林子里,周围景物没有分毫变化。
“你这女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真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秦紫珊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从隔壁丹房传来的咳嗽声、斥骂声以及蛇杖顿地的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
一个身穿棕褐长袍的老人立在十步开外,佝偻的脊背撑着那件长袍。他手里握着那根蛇杖,杖头盘绕的黑蛇早已风干,两颗眼珠却是活的,正幽幽吐信。
“……师父。”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一贯的狡黠和虚张声势尽数褪去,只剩下恐惧。
跑。
得跑。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蛊虫咬死。
什么幻境不幻境,那老东西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身要逃。
然而那老人的头颅,以绝对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向后转动,不,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风烛残年的脸。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挤成干瘪的沟壑,只留下两条细缝,隐约透出浑浊的眼珠。那眼珠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只有失望。
“偷了师父的东西,那么容易,就想跑?”
第十八章
清虚门,议事厅。
就在白石镇异象发生的同时,清虚门的护山大阵便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示警。值守弟子立刻将情况层层上报,此刻厅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陆瑾溪端坐主位,素白道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她看向下方前来禀报的执法堂弟子,声音平稳:“山下白石镇内,此刻尚有我门中多少弟子未归?镇上百姓情况如何,可有确认?”
那弟子躬身抱拳,语速清晰但带着一丝紧绷:“回禀代掌门,据今日的报备及后续核查,本门尚有十二名弟子在白石镇,未能及时返回,修为均在练气期。已尝试通过宗门配发的身份玉佩进行紧急联络,但全部未有回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数位在山门附近轮值的师兄曾尝试将神识探入那雾气中进行查探,但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泥牛入海,不仅无法深入,反被阻隔,甚至隐隐有被牵引的感觉,不得已立刻撤回。镇上百姓情况……因无法探查,尚不明确。”
陆瑾溪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缓声道:“此雾来得蹊跷,能隔绝神识,非同小可。在未明其根源与特性之前,贸然行动恐生不测。”
她说着,站起身来,对着厅内诸位长老郑重行了一礼:“各位长老,此事关乎山下弟子安危与白石镇数千百姓性命,瑾溪身为代掌门,责无旁贷。我欲亲往山门处,就近观察那雾气,以便做出进一步决断。”
她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鲁长老便“嚯”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你这话可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当成贪生怕死,只会躲在晚辈后面的窝囊废了!你能去,我们就去不得?怎么,当了代掌门,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他嘴上说得不客气,眼中却满是关切。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风,抢先一步掠出了议事厅大门!
鲁长老站在厅外,见那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还端坐着捋须,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喂!老山羊!瑾溪都要亲自去山门了,你还坐得住?真让你那堆破公文把胆子都给磨没了?成怂包了?”
其实在鲁长老说这话之前,已有三四位与清虚真人交情深厚,性子更急的长老,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青白袍长老被他这一激,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拍案而起:“你这莽夫!闭上你的臭嘴!有本事比比谁先到山门!谁慢了谁就是孙子!” 说罢,周身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清虚山门方向,速度竟比鲁长老那股黑风还要快上一些。
“嘿!老山羊你敢骂我莽夫?看脚程!” 鲁长老怪叫一声,黑风再起,紧追而去。
陆瑾溪与诸位长老并排立于清虚山门之内,护山大阵的光幕如半透明的琉璃盏,将山外那片翻涌的乳白雾海隔绝开来。夜风穿过阵壁,已失了寒意,只余沉闷的压迫感。
她凝神,放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刺入雾中。
果然。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同陷入泥沼,既无法穿透,亦难以收回,要不是有大阵在这里,恐怕那雾还要直接涌上来。
陆瑾溪眉心微蹙,当机立断截断那缕神识,收势后退。
“各位长老早年游历四方,见闻广博,”她转向身侧诸位神色凝重的长辈,“可曾见过此类法术?”
鲁长老摸着那把浓密的络腮胡,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沉吟良久:“瑾溪……你可听过浮生梦海楼?”
陆瑾溪微微一怔:“专精幻术的那个隐世宗门?师父曾提过,浮生梦海楼闭门不出,已有三百余年。”
“隐世不出是没错。”鲁长老缓缓点头,粗糙的手指仍捻着胡须,“但这手针对神识起反应的路数,正是他们成名的招牌。”
“浮生梦海楼……”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捋须接话,“论起来,也该算是正道旁支,虽行事诡秘,但从未听过有残害无辜的劣迹。他们避世三百年,怎会突然在此现身,还对白石镇下手?”
“那也未必。”另一位面白无须,眉目清冷的长老淡淡道,“三百年前是正道,三百年后呢?便是人也会变,何况一个宗门。”
“此言差矣。若真是他们所为,动机何在?挑衅清虚门?还是另有所图?”
“魔道素来阴险,冒充正道,嫁祸旁人也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就是有人假借浮生梦海楼之名,意在分裂正道,引起猜忌。”
“分裂正道?我们清虚门跟浮生梦海楼八竿子打不着,分裂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那你说这是谁干的?”
“行了行了!”
鲁长老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齐齐一噎。他嘴角抽搐,满脸的烦躁:“扯扯扯,扯起来没完!山下还有人等着救命呢,你们是打算争到春祭?”
他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几步跨到陆瑾溪身侧,宽厚的背脊如同一堵墙,将她挡在身后。
“师侄。”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放得平稳,“别拦我。这事总要有人去打头阵。”
陆瑾溪的指尖微微一动,抬起,又缓缓垂落。她知道,这个打头阵的人不能是她,清虚门现在是不能让第二个掌门出事的。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抬起蒲扇般的手掌,对着护山大阵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猛然一划。
嗤。
光幕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鲁长老深吸一口气,将浑厚灵力毫无保留地覆盖右臂。
他探手,穿阵而出。
雾气立刻感应到了异物的存在,如饿狼嗅到血腥,疯狂向那条暴露在阵外的手臂涌来、缠绕、攀附。鲁长老冷哼一声,手臂一震,灵光大盛,将攀附上来的雾气生生震散!
雾气不甘,再次聚拢,再次震散;聚拢,震散。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那道裂缝往两侧狠狠一扯——
整个人,跨出了山门。
“金丹以下,全撤!”鲁长老立于雾海边缘,背对同门,“金丹期根基不稳的,也给老子滚回去!这不是你们能扛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仍在远处张望的低阶弟子便尽数被自家长老遣走。片刻间,山门内只余包括长老在内的三十余人,皆是金丹根基扎实或元婴以上的战力。
炼丹堂的长老沉声唤过身旁一名中年弟子:“小方,你速回丹房,带人把增强神识,稳固灵台的丹药尽数清点备好,寻常的内外伤药也莫要遗漏。备足三天用度。”
“是。”方师兄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他备齐丹药,将几个沉甸甸的药囊交付给下山队伍中负责后勤的弟子。
陆瑾溪立于山门石阶之上,衣袂被夜风吹起。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前列队的十五人。
为首的鲁长老已收了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沉默如山。他身后,两名元婴后期的长老皆是门内精英。再后方是十二名精干弟子,金丹根基扎实,都经历过实战。
“鲁长老。”陆瑾溪开口,“此去白石镇,以探查为首务。雾中情形未明,切记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分散落单。若遇不可抗之危局——”
她顿了顿。
“保人第一。”
“谨遵掌门之命。”鲁长老抱拳,深施一礼。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宽大的黑白袍袍角划开夜色,第一个踏下石阶。
十五道身影没入山道尽头,脚步声渐远,终被风声吞没。
陆瑾溪仍立在原地,目送那方向。
她没有回头。
“这里我一人足以。”她转向余下诸长老,声调已恢复平日的清冷,“请各位长老分赴大阵边缘各要枢驻守。此时门内空虚,恐有人趁虚而入。”
长老们领命,迅速四散。青光、赤芒、玄黄之气接连亮起,如流星划过护山大阵的穹顶,各自落向预定的方位。
山门前骤然空旷下来。
只有她一人。
陆瑾溪开始踱步。
一步,两步。素白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很少在人前显露这样的焦灼。十五年来,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是长老弟子的主心骨,是清虚门最后一道防线。她必须稳,必须静,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永远成竹在胸。
可此刻四下无人,她便放纵自己片刻——
走几步。
等消息。
希望鲁长老一切顺利。
希望白石镇的百姓还活着。
希望——
希望今年能和师兄一起,安稳地过这个节。
静溪院。
院中那株老梅枝影横斜,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薛星冉收了剑势,冷冷瞪着面前之人。
齐晏平已经在梅树下转了三圈。一圈,两圈,三圈。青石板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你就不能别走来走去的?扰人清静。”
齐晏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眉心拧成川字。
“薛仙子,”他开口,“这雾气显然是有心人针对清虚门布下的局。山下百姓生死未卜,你出身正道世家,为何能这般置身事外?”
薛星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将听雪吟缓缓收入鞘中。
“这事发生在清虚门的地界,自然归清虚门管。”她抬眼看向梅树,“如果这雾挡了我的路,我自会出手。”
她顿了顿。
“况且,你别忘了,你自己早就和清虚门断绝了关系。”
齐晏平喉头一滞。
“你我二人,于清虚门而言,都算外人。你现在离了这院里,是什么身份?魔尊?还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清虚门的魔修?”
齐晏平抿紧唇。
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可正因是事实,才更刺人。
“薛仙子,”他沉默良久,“这雾来势汹汹,非同小可,瑾溪她...”
“她什么?”薛星冉转过头,目光如剑,“她会乱了阵脚,害得清虚门元气大伤,就此覆灭?”
齐晏平像被刺中要害,猛然噤声。
薛星冉没有收手。她走近一步,与他只隔三尺。
“你口口声声说担心她,可你有想过相信她吗?”
“她当了十五年代掌门。十五年里,你不在,清虚真人不在,门内那些长老各有各的算盘,沥州四境的邪祟、魔修,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她早就不需要那个为她把所有难题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大师兄了。她需要的,是一个相信她能独当一面、站在她身后支持她,而不是冲到她前面替她做决定的人。”
夜风穿过梅枝,带落几片残叶,悠悠飘转,落于青石板上。
齐晏平没有动。
他的背影在梅影下显得格外单薄,良久,齐晏平才开口。
“……我知道了。”
第十九章
“噌——”
息尘剑出鞘的刹那,山门前呼啸的风声骤然凝滞。
剑尖遥指前方那片翻涌的浓雾,陆瑾溪立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后,素白道袍被无形的剑意激得微微扬起,声音冷如霜刃:“何人闯我清虚门?”
雾海翻腾,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乳白深处缓缓浮现,轮廓由虚转实,越来越清晰。
七丈。
那人停住了脚步。
“师妹,一见面就拿剑对着师兄吗?”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那张脸她也太熟悉了。
柳千枫。
陆瑾溪的心毫无声息地停跳了一下,一息之间,血液仿佛倒流。
但也就那么一息。
她面上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甚至更冷了几分。
“冒充他,你有几条命?”
话音未落,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出,瞬息间斩至那“柳千枫”身前,自头顶直直劈下,将他整个人居中斩成两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被劈开的躯体里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层层仿佛有生命般的乳白色雾气。两半身体挣扎着扭曲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怪异呻吟,随即彻底溃散,化作缕缕白烟,融入周围雾海。
陆瑾溪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她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补上护山大阵方才因她剑气探出而短暂出现的微小缺口。
她的师兄,此刻正在静溪院里,被薛星冉盯着喝茶。
这种货色,来多少都没用。
她抬眼望向雾海深处,心中快速盘算:若这雾气幕后的操纵者只有这点的伎俩,那下山的长老们应该很快就能查明根源,解决问题。
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倚在山门旁的巨石上,绷紧的肩背略微放松。夜色正浓,山门前只余护山大阵流转的微光,与远处的雾海。
然而——
“嗯?”
陆瑾溪的眉心猛然一跳。
自从长老们分赴各处驻守后,她的神识便将整个清虚门笼罩其中,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灵力波动都在她感知之中。这是化神修士的自信,也是她作为代掌门的职责。
可此刻,这张网出现了裂痕。
在宗门东北角,一个偏僻的区域,她的神识竟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无法渗透。那片区域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空洞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门内,果然有内应。
陆瑾溪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灌入手中息尘剑,剑身泛起幽幽蓝光。下一瞬,她身侧凭空出现了另一个“陆瑾溪”,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清冷面容,甚至连气息都与本体一般无二,稳稳立于山门之前。
息尘之妙,不仅在于快,更在于“影”。清虚真人当年教导他们唯快不破,但快到了一定境界,就该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这留影分身之术,便是息尘剑的馈赠,分身虽不及本体,亦有化神初期的战力,守这山门,足够了。
本体则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北角疾掠而去。
大阵破损处,已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双手按在大阵光幕之上,掌心隐隐透出幽光,正在一寸寸扩大那道裂口。
“袁长老。”陆瑾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尖点地,“停手吧。”
那身影顿住。
片刻后,袁长老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颌下蓄着山羊胡——正是执法堂那位与鲁长老斗嘴多年的青白袍长老。
他看见陆瑾溪,先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那点障眼法……果然骗不过你。”他摇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释然,“天骄终究是天骄。”
“袁长老。”陆瑾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您自师父创立清虚门时便追随左右,是门中肱股元老。为何……要勾结外人?”
“为何?”
袁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苍凉和疲惫。
“姑娘啊,你不到四十岁便已是化神。天资、悟性、机缘,你占全了。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化神的边,你年纪轻轻就踏进了那道门。可我呢?我今年已经五百二十三岁了,蹉跎了一辈子,才是个元婴中期。”
他的目光越过陆瑾溪,望向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方向,声音变得飘忽:
“再过几十年,最多两百年,我就会大限将至。然后呢?化成这世间的一把黄土,被后来人偶尔提起。哦,那个袁长老啊,当年清虚真人的老部下,执法堂干了百来年,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然后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陆瑾溪。
“姑娘,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陆瑾溪沉默了一息。
“袁长老,”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几十年的寿元,未必不能再做突破。元婴中期到后期,再到巅峰,甚至冲击化神。师父在时便常说,您根基扎实,只是心结未解。若您愿意,清虚门藏书阁所有典籍,丹房所有资源,您皆可调用。我和诸位长老,也定会全力相助。”
“我知道。”
袁长老打断她,“你师父在时,就说过这话。你师父的天资,比你只高不低。她说要帮我,我信。可结果呢?她失踪了。你接任之后,也说要帮我。可姑娘,你自己信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隐隐浮现褐色斑点的皮肤。
“我自己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为了成就元婴的修为,我年轻时做过不少毁自己寿元,损自己阴德的事了。天赋平庸,悟性平庸,机缘平庸。几百年都没能突破的事,最后这几十年,就能成了?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砸在我身上,跟砸在水里有什么区别?与其白白浪费,不如留给门内那些真正有希望的小辈。”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陆瑾溪,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苍凉,只有一种决绝后的平静。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至陆瑾溪身前!
双手各执一柄精光闪烁的长剑,交叉斩下!剑势凌厉,没有丝毫留手。
“铛——!”
息尘剑横架,金铁交鸣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陆瑾溪单手持剑,稳稳架住那双剑的斩击,脚下青石却因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寸寸碎裂。
袁长老被震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苦笑一声,没有追击,只是看向那道已扩大到可容一人穿行的阵壁裂口。
“当年……没打过你师父。”他喃喃道,“今天……要来欺负你一个小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别恨我。我坐上掌门之位,会想办法帮清虚门寻个活路的。”
话音落下,六道黑影从裂口处闪电般蹿入!
那是六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影,气息阴冷,修为赫然皆在元婴巅峰!他们一落地,便成合围之势,将陆瑾溪团团围住。
不同于袁长老方才那一击尚留有余地,这些黑袍人的出手狠辣而精准,招招直取要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一人从正面佯攻,另一人便从死角偷袭;两人封住她退路,剩下三人同时出手,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陆瑾溪周身剑光大盛,息尘剑化作一道游走的银芒,以快打快,以一敌六,竟隐隐不落下风。剑锋交错,灵力激荡,震得周围山石簌簌滚落,大阵光幕亦随之剧烈闪烁。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方人多势众,灵力充沛,显然是有备而来。而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留意那正在扩大的阵壁裂口,以及裂口外那片雾海中可能出现的更多敌人。
更糟糕的是,那雾气正顺着裂口,缓缓向内渗透。
剑光再起时,陆瑾溪已不再犹豫。
息尘剑身骤然分出两道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面容,连剑意都如出一辙,三道剑光同时掠过,那六名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两颗头颅已然飞起,鲜血洒在大阵光幕,缓缓滑落。
剩下四人虽侥幸未死,却已被剑气重创,人人身上至少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气息萎靡。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暴退,身形融入阵壁裂口外的雾海,瞬息不见踪影。
陆瑾溪没有追。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剑意缓缓收敛,目光落在场中唯一留下的人身上。
袁长老。
他双剑已脱手,跌落在血泊之中。青白长袍被自己的鲜血浸透大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鲜红,却仍强撑着站立,背脊佝偻,却始终没有倒下。
“袁伯伯,收了剑,跟我去执法堂吧。”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几十年前,她刚被师父带回清虚门时,是袁长老手把手教她认字,教她背门规,教她怎么在那群调皮的师兄弟中间护住自己的饭盒。那时他还不蓄胡须,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会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后山那只刚出生的小灵鹿。
“……姑娘。”
袁长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你还是没有你师父那样果决。”
他慢慢弯下腰,将两柄沾满鲜血的长剑轻轻放在地上。
“若是她此刻站在这里,应当会说:‘老袁,还有什么遗言,说吧。’”
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五百年的岁月,有几十年的坚守,有最后一步走错的悔恨,也有一切终于结束的释然。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缓缓跪坐下来。
从背后看去,他的脖颈一览无余。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年轮一样刻着时光的痕迹。
“别告诉那个大胡子,我干了这等蠢事。”
他顿了顿。
“动手吧,姑娘。”
陆瑾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剑光闪过。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犹豫。息尘剑锋自颈间掠过,干净利落,快得甚至没有溅出多少鲜血。
袁长老的身形晃了晃,向前倾倒。
陆瑾溪上前一步,轻轻接住他,将他放平在地。然后她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头颅,双手捧着,放回脖颈处,一点一点对准,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她站起身,抬手补上大阵那道裂口。灵光流转,将阵壁内外重新隔绝。
最后,她抱起袁长老的尸身,走到山门旁一棵老松树下,轻轻放下。让他倚着树干,面朝山门的方向。
她站在他面前,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沥州城,醉春阁。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几张面容明暗不定。桌上摊开着数份急报,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字迹潦草。
“总舵那边回话了。”翟心蕊放下手中刚看完的传讯玉简,“最快也要两天。增援的人手才能到。”
“两天?”王兰忍不住接话,眉头拧成结,“两天以后,白石镇里还能有活人吗?”
没人回答她。
“小梅那边呢?”翟心蕊抬眼,看向候在一旁负责整理情报的年轻女弟子,“州牧府里,可还有新的消息传来?”
那弟子低头飞快地翻了翻手中的薄册,最终摇了摇头:“禀舵主,自雾气封镇后,小梅便彻底失联了。此前最后一条传回的消息……还是今晨的日常简报,未提及任何异常。”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总不能……”王兰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犹豫七分不甘,“总不能咱们自己去州牧府里,把丁洋那小子从床上揪出来严刑拷打吧?万一打错了,惊动了朝廷,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去揪?”曲盈难得开口,声音冷硬,“你揪得动?人家府里养着的那几个金丹护卫,是我们随手就能收拾的?”
王兰噎住,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翟心蕊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舵主若在,会怎么决断?
她想起当年杨青青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林嫣然的刁难、曾骏升的觊觎、总舵的压力,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的脊梁。可如今轮到自己坐这个位置,才发现那副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少权衡与咬牙。
她当年……也是这样头疼的吗?
“王兰,曲盈。”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们俩留下,守着阁里。若我们天亮之前未归,一切事务由你二人共议。”
王兰一愣:“舵主,你这是……”
“我和刘钰去一趟。”翟心蕊站起身,“亲自去看看,那雾到底有什么名堂。”
刘钰跟着站起,面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跟着站了起来。
“舵主!”王兰急道,“那雾连清虚门都暂且观望,咱们贸然……”
“咱们的人也在里面。几个练气期的丫头,修为低,脑子也未必多灵光。但她们既然喊我一声‘舵主’,我就不能当她们死了。”
第二十章
梅枝疏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齐晏平独自站在树下,望着远处山门方向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眉心紧锁。
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齐晏平下意识转头,随即一愣。
“师妹?”
是陆瑾溪。素白道袍,清冷面容,连气息都别无二致。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衣襟上沾染了几点血迹,脚步略显踉跄。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径直朝屋内走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急切:
“薛姐姐!门内有长老与贼人里应外合,重伤了我。还请薛姐姐出手相助!”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师妹!”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伤到哪里?我看看!重不重——”
“陆瑾溪”被他拽住,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随即又换上那副虚弱的模样,轻轻挣脱他的手:“师兄,没事的。我还能撑住。薛姐姐,我先给你带路——”
“够了。”
齐晏平回头,只见薛星冉不知何时已起身,缓步走到近前。她手中提着那柄细长的听雪吟,剑身倒映着月色,寒光凛凛。
下一瞬,剑已架在“陆瑾溪”的颈间,把齐晏平拉到她的身后。
“自己变回来,还是我帮你削下这张皮?”
齐晏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焦急尽褪。
“陆瑾溪”愣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陆瑾溪的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与阴柔。她,不,他的手轻轻一挥,面容如水波般扭曲变化,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
面容阴柔至极,若非那略显突出的喉结和宽了些许的肩骨,差点就让人以为是哪家深闺里养出的大小姐。他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薛星冉和齐晏平之间游移,最后落在薛星冉身上。
“薛仙子好眼力。”
他的声音也变了,尖细柔媚。
“原来是个公公。”薛星冉的剑仍架在他颈上,纹丝不动,声音却更冷了几分,“朝廷要对清虚门动手,还连带着想动我万剑山庄?你一个元婴,也敢来我面前送死,是觉得万剑山庄真怕你们这些阉货?”
那太监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
“薛仙子,这话,可不能说太满。”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晃!
薛星冉只觉剑下一空——那太监竟在听雪吟压颈的瞬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身躯,整个人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剑锋与脖颈间那道仅存毫厘的缝隙中脱身而出!他的身法诡异至极,脚下像是踩着无形的涟漪,每一步都虚实难辨,眨眼间已后掠三丈,稳稳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树梢之上。
月光下,他那张阴柔的脸愈发显得妖异,唇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薛仙子连不系舟和惊蛰都不肯用,就凭这柄细剑,未免太瞧不起咱家了。”
薛星冉懒得与他废话,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飞燕掠起!她手中听雪吟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取那太监咽喉!
那太监显然深知自己正面绝非薛星冉对手,并不硬接。他双袖翻飞,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夜蝶,在梅枝之间飘忽不定。每每当听雪吟的剑锋即将触及他的衣角,他总能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有时是仰身折腰,让剑尖擦着鼻尖掠过;有时是凌空翻转,借着梅枝的弹力荡向另一侧;甚至有几次,他竟凭空凝滞一瞬,仿佛背后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硬生生将身形生生拔高三尺!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出手的时机与角度。他从不与薛星冉正面交锋,却总能在闪避的同时,从薛星冉视线的死角探出杀招。或是袖中射出的三寸银针,或是指尖弹出的细小弹丸。这些暗器虽被薛星冉的剑光尽数击落,却也逼得她不得不分出几分心神应对。
薛星冉剑势渐急,身法也愈发凌厉。她毕竟是化神剑仙,即便未尽全力,剑下的威势也足以令寻常元婴胆寒。那太监虽处下风,却始终未被拿下。
齐晏平在旁看着,心中暗暗惊异。这太监能以元婴修为在化神剑仙手下周旋数十回合,身法与战斗经验已堪称顶尖。朝廷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他不再旁观,手腕一翻,数张金色符箓已激射而出!
符箓在空中化作数道金光锁链,如灵蛇般游走,从不同角度直取那太监的四肢!那太监察觉到身后异动,眼角余光瞥见金光袭来,猛地一踏梅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疾射,堪堪躲过锁链的合围。
他落在院墙之上,微微喘息,目光在齐晏平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玩味,也有一丝恍然大悟。
“方才你叫陆瑾溪‘师妹’……又是符修……”他眯起眼,“清虚门自从出了柳千枫那件事,对符修向来避讳。如今门内竟藏着你这么一位符修师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
“有意思。清虚门和万剑山庄私下勾结魔门?这消息若是传出去……”
“你这话说的,”齐晏平打断他,手中又扣上两张符纸,“好像你们朝廷跟魔门没有勾搭一样。”
话音未落,又是两张符箓飞出!
一张直取那太监面门,金光大盛,照得整个院里如同白昼;另一张贴地而行,落在他脚下的墙头砖缝之中。符纸触墙即燃,那太监只觉脚下一软,仿佛踩进了流沙,砖石竟化作泥沼,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太监立马向上飞去,离开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
听雪吟已至。
两道寒光闪过,那太监的两条腿就离开了他的躯干,穴位也被封住,剑尖指着他的脖子。
那太监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剑,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薛星冉,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碰上了两个,咱家认了。”
薛星冉冷冷道:“是自己说,还是等着这位魔尊拿他的符咒帮你开口?选一个。”
那太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
一股浓烈的紫色雾气从他喉间涌出,直扑近在咫尺的两人!
薛星冉反应极快,一剑斩出,凌厉的剑气试图将雾气劈散。然而那紫雾被剑气斩中的瞬间,竟如同有意识一般,骤然分成两股,绕过剑气,从左右两侧继续扑向二人!
齐晏平同时掷出数张符咒,符光撞入雾中,却只是激起几圈涟漪,便被雾气吞噬殆尽。
紫雾扑面而来。
“可惜,魔尊没死的消息带不回去了。”
那太监牙关一咬,浑身抽搐了几下,整个人瞬间化为血水,神魂也消散不见。
紫雾散去,静溪院重归寂静。
薛星冉站在原地,听雪吟垂在身侧。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她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股眩晕。
可当她终于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整个人僵住了。
齐晏平不见了。
她转身四顾,梅树下、石凳旁、屋门口,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师兄呢?!”
这一声如同惊雷,将薛星冉从恍惚中彻底拽了出来。她猛地回头,看见陆瑾溪站在院门口,素白道袍上沾染着血迹。
薛星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问你,我师兄呢?”陆瑾溪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薛星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十五年了,她从未见过陆瑾溪发抖。
“不见了。”薛星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太监临死前喷出的紫雾……他就在我身边,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陆瑾溪没有听完。
她转身就走。
护山大阵的核心处,她与守阵长老一起加固大阵,确认山上没有其他人入侵。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守阵长老看着她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
大阵稳固后,她转身下山。
脚步很快,却没有乱。
石阶很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瑾溪到半山腰时,迎面遇上一行人,鲁长老带队,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神色疲惫的弟子,还有几个被押着的女子。
鲁长老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咧开嘴笑了:“瑾溪,山下的阵我们已经破了,你这么着急的,是要去哪?”
陆瑾溪停下脚步,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坦然。
“刚才山上有刺客趁虚而入,被我斩了。”她说,声音毫无波澜,“我担心鲁长老你们也遇到,所以下来看看。”
“刺客?”鲁长老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哈哈大笑,“我就说你这代掌门当得稳当!不过——”他拍了拍胸脯,“这种事,派那老山羊带几个人来就行,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有点丢份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名女子:“这几个是我们刚好撞上的,也没跟我们起什么冲突,顺手带上来了。两个金丹的,还有几个练气的魔修。”
陆瑾溪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在其中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
“鲁长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袁长老他……”
“老山羊怎么了?”鲁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袁长老他……”陆瑾溪垂下眼眸,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刚才被刺客围攻,我赶到时,已经咽气了。”
鲁长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一样,然后
嗖——
一阵狂风从陆瑾溪身侧掠过,鲁长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风,朝山上疾冲而去。黑风所过之处,石阶两旁的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枯叶纷飞。
陆瑾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风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名被押着的金丹女子身上。
“你们二人,”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师从何派,进白石镇有什么目的?”
那面容清丽的女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白石镇中有我合欢宗弟子被困,我带人前来探查营救。雾阵被破后,我们正在寻人,便被这几位长老‘请’了过来。”
合欢宗。
陆瑾溪心中微动。
她想起齐晏平曾提过的那些名字,还有那个醉春阁。
说不定就是她。
“几位长老,”陆瑾溪转向那两名押送的长老,语气平稳,“这些人由我亲自押送吧。你们先带弟子们回山门休整,折腾了一夜,都不容易。”
那两名长老对视一眼,心中虽觉有些奇怪,陆瑾溪虽然平时也常亲自处理门内事务,但像这种押送俘虏的小事,何须她这代掌门亲力亲为?不过转念一想,她大概是想亲自审问,毕竟合欢宗的人出现在这里,确实蹊跷。
“是,代掌门。”两人没有多言,带着那群疲惫的弟子继续上山。
石阶上只剩下陆瑾溪还有合欢宗的人。
陆瑾溪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翟心蕊脸上。
她仔细打量着这张脸。
“你姓翟?”她问。
翟心蕊微微挑眉。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样打量着眼前这位清虚门代掌门。陆瑾溪的画像在魔门里也有过流传,她自然知道陆瑾溪长什么样。更重要的是,之前齐晏平能带着那位实力莫测的剑修进入醉春阁,替清虚门打听情报,背后靠的应该就是他这师妹了。
此刻陆瑾溪这般问话,翟心蕊心中便有了底。
“是的。”她微微颔首,语气恰到好处地恭敬,“小女子翟心蕊,见过陆掌门。”
陆瑾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翟心蕊。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师兄不曾提过她的样貌,今日一见,倒是难得的美人。
只可惜,师兄那木头脑袋,怕是压根看不见人家藏着的那些情谊。
陆瑾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随我来吧。”她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你们碰上了那几位长老,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先在山门待着,等我想办法找个机会,让你们离开。”
翟心蕊与刘钰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石阶很长,天色渐亮。
陆瑾溪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同钝刀割肉,一遍又一遍:
师兄,希望你没事。
而在清虚山脚下,另一道身影正踉踉跄跄地隐入渐亮的晨光。
秦紫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幻境里冲出来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那些蛊虫越逼越近,“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那三个蛊虫变的“家人”就要扑倒她。她咬破舌尖,用那股血腥味和剧痛,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从那该死的幻境里逃了出来。
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神识像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脑子一阵一阵地钝痛。别说金丹修为,现在随便来个练气、筑基的弟子,她都只能束手就擒。
她靠在一块山石后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雾气正在散去。远处,清虚门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搜寻幸存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笛子没了,蛊虫没了,辛苦炼的那些毒药全没了,都落在清虚门那间该死的牢房里了。她现在除了这身破烂衣服,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活着。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扶着山石稳住身形。
雾气彻底散去前,她要离开这里。趁那些正道人士还在忙着清点伤亡,救助百姓,趁还没人注意到她。
法器可以再炼,蛊虫可以再养。
命只有一条。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山的方向,那巍峨的山门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一步一步,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
第二十一章
齐晏平发现自己站在野地里,静溪院已消失不见。
薛星冉不在身边,梅树不在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浓白,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他试探着放出神识。
被阻隔了。像撞进了一团没有边际的棉絮里,神识刚刚探出,便被浓白一点点吞没,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在浓白中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渐渐出现一个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未曾归鞘的剑。
身量颀长,与陆瑾溪相似的凤眸,却多了太多读不懂的东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被眸中那抹沉静压成了锋刃。眉骨略高,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从眉心到鼻尖一气呵成。
她的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精心绾起,只是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亮的乌木簪固定。有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齐晏平停下脚步,喉头微微滚动,
“师父……”
许云薇静静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那目光比任何责骂都更加刺人。
许久之后,她开口了,
“千枫,为师创立清虚门,给了你们一个家。”
“教你修行,教你做人。”
她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让清虚门毁在你手里?”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师父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灌了铁水。
而在她身后,浓雾忽然翻涌起来。
一道道人影从雾中缓缓走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胳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他认得那双手,是四师弟的手,指节粗大,练剑练出来的茧子比谁都厚。
然后是更多的肢体,更多的人。有的人缺了半边脑袋,白森森的头骨裸露在外;有的人被拦腰斩断,拖着半截身体在地上爬行;有的人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内脏顺着衣摆不断掉落。
鲜血流淌满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们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师兄……师兄……师兄……”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很轻,渐渐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耳朵。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干燥,刺耳。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师兄,你不是说会带我们回家吗?”
“师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齐晏平身体微微颤抖。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熟悉的笑。只是那张脸已经烂掉了一半,眼眶空洞,蛆虫不断从里面爬出来。
他那时入门才两年,剑都还握不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那天他本该留在山门练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说“带师弟们出去见见世面”。
少年咧开嘴,腐烂的脸皮随着动作不断脱落。
“师兄,你骗人。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
“可我们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没等到你。”
齐晏平呼吸一滞。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不是这样的……”
少年却依旧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师兄,那天我们一直在等你。我被那东西抓住的时候,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来。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脑袋被挖开,等到眼珠被挖出来,都没有等到你。”
他歪了歪头,蛆虫从眼眶里簌簌掉落。
“师兄,是不是我们死了也没关系?”
齐晏平脸色瞬间苍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心,是比心更深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许云薇再次开口。
“千枫。”
“他们为什么会死?因为邪祟吗?因为运气不好吗?还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每说一句,那些尸体便向前一步。每说一句,鲜血便上涨一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若不是你带他们下山,若不是你让他们去追,若不是你没能及时赶到——”
“他们会死吗?”
齐晏平猛地抬头:“不!”
许云薇像没有听见,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我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齐晏平瞳孔骤然收缩。
“让你死在镇下,也好过今日。至少瑾溪不会被你拖累,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活下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轰——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心口,齐晏平踉跄后退。四周所有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把尖刀在脑海里来回切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深,每一遍都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一道怪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嘿嘿,嘿嘿嘿。”
笑声像贴在耳边,又像从极远处传来。
齐晏平猛地转头。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不,那根本不是脸。那是一团扭曲的紫黑色的东西,四肢像螃蟹一样反折着撑在地上,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都在发出“嘿嘿”的笑声。那些眼睛有的像烂掉的葡萄,表面布满褶皱;有的已经破裂,流出黄白色脓液;有的眼球内部甚至长出了细密的人牙,正不断开合咀嚼。
瞳魇。
齐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当初就是这个东西,伪装成不起眼的低阶邪祟,将师弟们一步步引入陷阱。
他赶到的时候,师弟们还没死。这东西故意留了几个活的,当着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样的前肢,一个一个地掀开他们的颅骨。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颅骨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一颗核桃。然后它低下头,从里面舀出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个最怕疼的师弟,那个被割破手指都会哭鼻子的家伙,当时还活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齐晏平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师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所有死去的人,他们被困在眼球之中,身体扭曲变形,血肉与眼球融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
他们看着齐晏平,缓缓张开嘴。
“师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只手从眼球里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臂从那些眼球里钻出,血肉被撕裂,骨头被挤碎,却依旧拼命朝齐晏平抓来。
“师,。陪我们吧。一个人活着,多孤单啊。”
“陪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瞳魇疯狂大笑起来。全身数不清的眼睛同时裂开,无数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齐晏平扑来。
“啊——!”
齐晏平终于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挥出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扭曲的怪脸砸去。
拳头贯穿了那团紫黑色血肉。瞳魇的身体猛地凹陷下去,随即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烟雾。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笑声,没有哭喊,没有血水。
浓雾缓缓退去。
齐晏平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发抖。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结束了吗?
他低下头,
然后愣住。
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石阶。青石铺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齐晏平顺着石阶向前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清虚门。
山门依旧,牌匾依旧。
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气。
齐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碎成了两半。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三师弟。
齐晏平身体微微一颤。
继续往前走。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是一柄断剑,剑柄上还系着已经褪色的剑穗,是四师弟的佩剑。
再往前,是一枚发簪,是一块身份玉牌,是一件残破的弟子服,青莲托剑的门徽上满是尘土。
满地都是。仿佛整个清虚门都被碾碎了,铺在他的脚下。无论往哪里走,都会踩到什么,都会踩碎什么。
齐晏平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铺成了一条路。一条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人故意铺在那里,等着他一步步踩过去。
路的尽头,大殿的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有喜乐声从殿中传出,丝丝缕缕,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那乐声不算喜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齐晏平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站在大殿门口。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喜字贴满了四壁。两排宾客分坐左右,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只有最前方的那个人是清晰的。
陆瑾溪。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那件嫁衣红得像血,红得像夕阳下的溪水。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齐晏平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陆瑾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满殿的红绸,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人。
“师兄。”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来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瑾溪。”
他顿了顿。
“你……要成亲了?”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后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毁了清虚门,你毁了师父,你毁了我们的家。”
“你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总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可到头来,你谁都护不住。”
齐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陆瑾溪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静。
“其实你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缓缓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喜乐又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不要。
陆瑾溪弯下腰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上那件大红的嫁衣。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陆瑾溪再次弯腰。
周围那些模糊的人影齐齐转过头来,所有的脸都朝着他。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们在笑。
“夫妻对拜——”
陆瑾溪转向那个男人。
齐晏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他想冲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你不能嫁给他。可他的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也像被塞了东西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瑾溪弯下腰。
嫁衣的裙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送入洞房——”
陆瑾溪直起身,由那个男人牵着,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抹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齐晏平喉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一口鲜血自口喷出,染红了衣服。
他顾不得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过帷幔,穿过红绸,穿过所有的光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齐晏平猛地回头。
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袍。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死水一般。
“而是你。你这么拼命活着,这么拼命地想查清当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吗?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没做到,你一个罪人,就能做到了?”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做不到。从前做不到,现在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
那张与他完全一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所以,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不承认,你其实早就累了。你其实早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这人世百苦?没有你,他们不会死,瑾溪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你,一切才会好起来。跟我走,一了百了。”
第二十二章
“莫过去!快醒醒!”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瑾溪的,不是那些幻象的。闷闷的,听不真切。
齐晏平猛地睁开眼。
光刺进来,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大殿里的红,不是幻境里的浓白。是真实的,带着阴沉云层的天光。他的眼眶又酸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东西——是一条河。河水很浅,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正被他的膝盖压出浑浊的泥水。
裤腿湿透了。水很凉,顺着布料一直浸到皮肤上,那种冰冷的触感把他一点一点从幻境里拽了出来。
他跪在一条河边。
膝盖以下浸在水里。他正伸着手,朝河对岸的方向。手掌空空地张开,手指微微蜷着,还维持着那个向前伸手的姿势。
而他的腰,被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着。
齐晏平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不是瑾溪的手,这双手上全是茧子,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境。
身后的呼吸声很重,好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那股力道箍得他肋骨隐隐发疼。
真的有人在拉着他。
他真的在这里。
齐晏平愣了几息,慢慢调整呼吸。他闭了闭眼,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活着,还在岸上,没有被河水冲走,是因为身后这个人。他不能就这样瘫在这里,不能吓着救他的人。
他轻轻拨下那姑娘的手,动作很轻,怕惊着她。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厚的茧子。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在下齐晏平。敢问姑娘,这是何地?”
那姑娘收回手,俏脸腾地红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这里是缤阳城的青柳村……齐公子你刚才……”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血,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之前喝多了酒,做了些噩梦。让姑娘见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不必担心,我不是什么歹人。”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缤阳,那就是云州了。
齐晏平在心里默默盘算。云州在这大周国的西南角,沥州在东边,中间隔着一整个灵州和中州南部。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一两个月。要是当初把澈海收下,御剑过去的话,倒是能省不少时间,不过也显眼很多就是了,他一个符修,就是御剑也飞不了多高。
那太监的紫雾,竟把他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他正要再开口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喊声:
“幺妹——!快回来!家里头出事了——!”
那姑娘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齐晏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齐晏平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稳住了身形。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姑娘救命之恩,齐某记下了。家中有急事,姑娘快去吧。”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现在神识和修为受损,实力恐怕已经和金丹初期差不多了,要是再碰上些妖精邪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但这姑娘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休整一下就跟过去看看吧。
齐晏平又走回河边,看了看身上的血迹,要是这副样子跟上去,怕是会被当成杀人犯,他捧起河水,洗了把脸,又把衣服上的血迹洗掉,用符火慢慢烘干,然后朝着那姑娘的方向跟了过去。
还没进村子,齐晏平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间屋子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混着偶尔的叹息,像是看戏,又像是惋惜。
齐晏平走到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间土坯房。房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低低的啜泣声和男人嘶哑的吼叫,隐约能传出几丈远。
他拍了拍站在最外面的一位老人的肩膀,客气道:“老人家,请问这家出什么事了?”
那老人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皱,但料子看着不差,面容清俊,说话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备稍稍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老徐家啊,那老头儿是个烂赌鬼,欠了镇子上赌坊一屁股债。前天又去赌,输红了眼,把自家小闺女都押上了!造孽哦——”
老人说得慢,带着浓重的乡音,齐晏平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是一动。
刚才救了他的那个姑娘,就在这屋里。
他放出神识,悄然探入那间土坯房。屋内情形立刻清晰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踩着凳子,手里攥着根麻绳往房梁上甩,满脸涕泪横流。两个年轻女子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其中一个,正是河边救他的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另外,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气息粗浅,灵力驳杂,应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散修。还有一个穿长衫的,应该是个管事。
齐晏平收回神识,心里有了数。
两个筑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神识和修为受损,又身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从人群中挤进去,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看客:“麻烦让一让,借过。”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来,差点撞上齐晏平。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脸上横着刀疤,一个颧骨高耸,面相一个比一个镇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你要替他们还钱?”
齐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静:“这户人家对在下有过恩惠,替他们还上几两碎银,是应当的。”
“几两碎银?”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两!你确定要帮他们还?”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量齐晏平。这年轻人衣裳皱巴巴的,虽然料子看着还行,但穿成这样,能有几个钱?八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愣头青。
齐晏平也不多话,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反复看了几遍银票上的印戳,又抬头看看齐晏平,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一副笑脸,那八字胡都跟着往上翘了几分。
“哎哟,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弯腰,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公子真是仗义之人!日后有空,一定要来我们长乐坊坐坐,保准让公子玩得尽兴!”
齐晏平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快步离开,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把齐晏平当成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傻少爷了。
齐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这才转身,推开半掩的门。
门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那老汉还踩着凳子站在房梁下,手里攥着绳子,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含糊地喊着“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活了”之类的话。刚才那姑娘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脸都憋得通红。那年纪稍长的姑娘眼眶也红着,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不放。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没有进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走出好几丈远。
得先去镇上看看,找找有没有地图卖。齐晏平心里盘算着,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得赶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怎么才能回沥州。
他加快脚步,朝刚才那赌坊管事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姑娘气喘吁吁的喊声:“公子——公子留步!”
齐晏平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梳麻花辫的姑娘正朝他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土坎绊一跤。她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公、公子……”她喘着,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爹……我爹想请公子吃个便饭,感谢公子的大恩……”
齐晏平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心里有些无奈。他轻轻拨下她的手,温声道:“不必了,姑娘救我一命,我替你们还个债,本是应当。哪里好意思再叨扰?”
他说完,转身要走。
衣袖又被拽住了。
这一次拽得更紧,那姑娘的手指攥得死死的,不愿放他离开。
“不……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抖,“公子若是不来,我爹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齐晏平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袖子滑落了一些,露出几道红痕,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被拧的,被掐的,被什么钝器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微微一沉。
“……好吧。”他叹了口气,“叨扰了。”
那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齐晏平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那间土坯房前。
推门进去,那老汉已经不在房梁上了。他坐在桌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见齐晏平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哎呀,小伙子,你可算是来了!谢谢你啊,替我老头子还了那笔债!我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把自家姑娘押给那些讨债鬼,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你可不要笑话我。”
齐晏平被他握着手,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人。
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着五十上下,但那双眼睛,在笑,在感激,在激动,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他怀里瞟。瞟一眼,收回去,再瞟一眼。
齐晏平没有深想,只是笑着应和了几句,顺势抽回手。
老汉拉着他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事。老婆早年跑了,大儿子在镇上的酒楼里当跑堂,大女儿今年二十,小女儿十七,两个姑娘虽然模样俊俏,可因为他好赌,名声不好,没人敢跟他说亲。
他说这些的时候,两个女儿就站在一旁,大女儿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女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齐晏平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陈设很简单,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左边是灶房,黑漆漆的灶台,几口豁了边的陶碗。右边应该是卧室,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炒青菜,炒鸡蛋,一碗蒸竹笋,没有肉。在这样的村子里,想吃肉大概只能等到过节。
齐晏平也不挑食,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着,等着老汉开口。他看得出来,老汉留他吃饭,不止是感谢这么简单。
果然,饭快吃完的时候,老汉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忐忑。
“小伙子,实不相瞒,我是想……求你帮个忙。”
齐晏平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水,语气平静:“老伯直说便是,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
“小伙子,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齐晏平挑了挑眉,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他正要开口拒绝,老汉却抢在他前面说道:“小伙子,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去赌的!我是想……是想借点钱,给我这两个女儿攒点嫁妆,好让她们嫁出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沧桑老父该有的无奈和愧疚。
“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去赌,也是想着多赢点钱,好让这两个闺女以后嫁得体面些。哪里想到……唉,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差点把闺女都给搭进去。我不是人啊——”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齐晏平没有说话。
从进屋开始,他就一直分出一丝心神,听着老汉的心跳。
之前聊天,老汉心跳一直很稳,不快不慢。可刚才说到嫁妆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又稳下来;说到“我不是人”的时候,又快了一拍。
这心跳,不太对劲。
要是换了旁人,听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恐怕早就把钱拍桌上了。可齐晏平在听了门口那老人的话后又见了那姑娘手上的伤后,对这老汉的印象就不太好。
这老汉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不管几分真几分假,他的女儿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伸手入怀,又摸出几张银票。他点了点,放在桌上。
“老伯,我这里还有五十两,都给你。”
老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抓起银票,手指都在抖,嘴里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小伙子!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他激动地喊过大女儿,让她写借据。大女儿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是垂着眼,拿起纸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费很大力气。
借据写好,老汉接过来,郑重地双手递给齐晏平。齐晏平接过,折好,收入袖中。
“小伙子,你有地方住吗?”老汉热情地问,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要是没地方住,我那大儿子的那间屋空着,你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再赶路!”
齐晏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又已入冬,在晚上赶路多少有些不便。
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老汉立刻喜笑颜开,招呼小女儿带齐晏平去房间。
小女儿低着头,带着齐晏平穿过堂屋,推开右边最里面那扇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扇纸糊的木窗。收拾得还算干净。
齐晏平站在门口,正要道谢,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声音细得像蚊子:
“公子……对不起。”
齐晏平一怔:“徐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刚才,我不该去追公子回来的。要是不追公子回来,公子就不会被爹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只好抓着自己的衣角。
齐晏平看着她。十七岁的姑娘,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
他想起了她手臂上的那些红痕。
“徐姑娘。”他温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姑娘救我一命,我自当回报。今晚借住一晚,明日我便离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姑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纸糊的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村里人家的炊烟。
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薛仙子可曾把我的事告诉她?
她……可还好?
齐晏平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齐晏平调息了一夜,体内灵力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身上虽然还有内伤,不过不碍事。
窗外仍是雾蒙蒙的,天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渗进来。云州的天亮得晚,这个时辰若在沥州,早该日上三竿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雾气扑面而来,湿润清凉,带着山野间草木枯败的气息。远处山峦隐在云雾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未干的画。
云州之所以得名,便是因为这常年不散的云雾。地势复杂多变,高山与盆地交错,湿气聚集,便成了这雾气缭绕的景象。但也正是这独特的地势,孕育了无数珍稀的草药灵兽。若非天罡府在此镇守,恐怕这些天材地宝早就被各方势力偷猎采挖一空。
齐晏平收回目光,神识悄然散开。
堂屋空无一人,老汉那间房的呼吸声沉重而绵长,还没醒。后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两个姑娘已经在鸡舍那边忙活了。
他轻轻推开门,准备去后院与她们道别。
刚迈出一步——
他猛地顿住。
两股妖气正从远处向村子冲来!
一股强,一股弱。强的那个约莫金丹初期,弱的那个只有筑基中期。弱的在前狂奔,气息紊乱而惊慌;强的在后紧追,气势汹汹,带着凌厉的杀意。
齐晏平凝神细辨,那强的妖气之中,隐隐夹杂着几分人气,不是妖,是出马仙。
他在藏经阁的书里见过记载。山野之间,有些灵智已开的妖物,不愿走那寻常的妖修之路,反而选择与凡人结契。凡人供奉它们,以自己的身体为“坛”,请它们上身办事;它们则借凡人之手积攒功德,以求修行上的精进。这些人,便被称为出马弟子。
不过请妖仙上身并非没有代价。若那妖仙无意引弟子修行,只是单纯借体行事,每一次出马,都是在折损弟子的阳寿。
书上写的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出马仙,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齐晏平退回堂屋,站在门后,将神识凝成一线,悄然探向村口。
那两股气息已经落在村口。
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村里的狗没有叫,鸡也没有叫,全部缩回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院的两姐妹正在喂鸡,见那些鸡突然缩成一团,躲进窝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齐晏平的神识紧紧锁定村口。
那出马弟子已经追上了小妖。一人一妖的斗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妖的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消散。出马弟子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开始收敛。
成了。
齐晏平收回神识,转身朝后院走去。
两姐妹见他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簸箕。那梳麻花辫的小妹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要走了?”
“嗯。”齐晏平点点头,温声道,“叨扰一夜,该上路了。多谢两位姑娘照顾。”
那二姐站在后面,垂着眼不说话。小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递过来。
“公子,这是早上刚蒸的包谷粑,带着路上吃。”
齐晏平接过,入手还有些温热。他看了看那两姐妹——大的沉默,小的欲言又止,眼底都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她们在想什么。那老汉的心思,她们比谁都清楚。留他下来,难保不会再被缠上。
“保重。”他没有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后院,穿过堂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村口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齐晏平正准备朝镇子的方向走,脚步忽然一顿。
村口那边,又起了异样。
那出马弟子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那小妖临死前,怕是做了什么手脚。
齐晏平叹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朝村口走去。齐晏平这好管闲事的毛病,恐怕只有在他吃到苦头的时候才能改过来了。
雾气中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汉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腰间挂着一面手掌大小的鼓,淡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正趴在路边的草丛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齐晏平蹲下身,将那汉子翻过来。
一张粗犷的脸映入眼帘,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厚嘴唇,肤色黝黑,约莫三十出头。此刻他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
齐晏平探了探他的脉,从戒中摸出几枚丹药,捏开他的嘴喂了进去。又运指如飞,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暂时止住血。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散开,那汉子的呼吸平稳了些许。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齐晏平,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多谢道友相助。没想到那小妖临死前还能反扑一口,是我大意了。”
齐晏平见他还有心思笑,知道性命无碍,便也笑了笑:“道友客气。在下不通医术,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道友还是把仙家请出来,让它给你治治伤吧。”
山中的妖仙,大多会些治病疗伤的法术。出马弟子受了伤,请仙家上身自己治,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道友说得是。”那汉子挣扎着坐起来,撑着齐晏平的胳膊站稳,取下腰间的鼓,“劳烦道友替我护法。”
他将鼓托在左手,右手轻轻拍击,开口唱起了神调: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唯有那一家门没关,原来是弟马,请仙来——”
唱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尖锐,细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妖异。
鼓声停下的瞬间,那汉子的睫毛骤然变长,手上生出一层细密的红毛,嘴也向前突出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狐相。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瞳孔细长,目光流转间带着一股媚态。
“这位仙师——”他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多谢你帮了我家这小子。”
是个狐仙。
齐晏平不动声色,拱手行了一礼:“行走江湖,当多行善事。仙家还是快给这位大哥疗伤吧。”
他退开几步,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随手一挥。符纸落入那汉子周围的地面,隐入泥土之中,布下一个简易的阵法。
那狐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盘膝坐下。
它闭目运功,那汉子的伤口处泛起淡淡的红光。红光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血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变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红光散去。
那狐仙的气息逐渐远去,汉子的睫毛缩短,手上的红毛褪去,嘴也恢复了原状。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伤已经变成了几道浅浅的疤痕,再过几日怕是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好险好险。”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背后,露出一张黝黑粗犷的脸,咧嘴笑道,“方才受了伤,没来得及向道友报上名号。在下刘仲信,是个云游的出马弟子。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他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齐晏平侧身避开,还了一礼:“道友不必客气。在下齐晏平,初到云州,正要去镇上问路。”
“问路?”刘仲信眼睛一亮,从地上拎起那只小妖的尸体,收入戒中,“那正好!我还要去镇上向东家复命。道友若不嫌弃,等我办完事,可以随我来,我替道友画一副地图!”
他大笑着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云州人特有的豪爽:“我随仙家四处出马,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云州的山山水水,没有我不熟的。画个地图而已,小事一桩!”
齐晏平微微一笑:“那就麻烦道友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仲信连连摆手,把鼓别回腰间,走到齐晏平前面,“道友刚救我一命,这点小事算什么!走走走,去镇上的路在这边。”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齐晏平跟上。那步伐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方才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刘仲信自己的修为大概在筑基初期左右,看来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批,这狐仙愿意教他些修行的法门。大多数出马弟子只是被妖仙当作临时容器,用完便罢,能得仙家指点踏上修行路的,十中无一。
“齐兄,不对,齐大哥。”刘仲信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你要往哪走啊?”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沥州。与人约好了在沥州碰面。刘兄叫我齐兄便好。”
“那怎么行!”刘仲信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正色道,“齐大哥,这仙途以实力为尊,你的修为在我之上,只是看着年轻些。叫你一声哥,我不仅不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他说得认真,浓眉下的眼睛里满是诚恳。齐晏平心里了然——方才狐仙上身时,想必已经把方才的情形告知了他。自己的修为深浅,瞒不过那只狐狸的眼睛。
齐晏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随刘兄。”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兄去过沥州吗?”齐晏平问。
“去过!”刘仲信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三分,“沥州那地方,自从有了清虚门以后,可是干净了不少。云州这边的活,都比那边多!”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得意。
齐晏平听他提起清虚门,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云州地势复杂,多山多雾,奇珍异兽和天材地宝都不少,比其他地方多些山妖精怪,也是正常。”
“这倒是不假。”刘仲信摸了摸下巴上那一小撮胡子,眯着眼回忆道,“就说刚才那兔子精,偷了人家的东西不说,还伤了人。临死前那一口反扑,差点要了我的命。换在其他地方,一个筑基实力的妖精,哪有这么蛮横?”
说话间,日头已经升到正中。跟着刘仲信的脚步,两人来到一处宅院前。
那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匾额,漆色鲜亮,一看就是殷实人家。门口两尊石狮,神态威猛,倒有几分气派。
“齐大哥,我去跟东家交个差。”刘仲信转身对齐晏平行了一礼,“还请齐大哥稍作歇息,片刻便回。”
他叩响大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那人穿着深灰长衫,面容清瘦,像是管家。见了刘仲信,他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把门打开,侧身请刘仲信进去。
大门在刘仲信身后合上。
齐晏平站在门外,四处张望。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摊贩操着一口纯正的云州方言,叫卖声此起彼伏。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是在唱歌。齐晏平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懂了“来”“哟”“咧”几个字,具体在卖什么,全凭眼睛看。
好在眼睛还能用。
不远处有座茶楼,门口搭着戏台,台上正唱着戏。那戏腔也与众不同,唱到关键处,“唰”的一下,台上的演员就换了一张脸谱,红脸变白脸,白脸变黑脸,引得台下看客一阵拍手叫好。齐晏平听不出唱的什么词,但那身段,那气势,倒是让他看得入了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宅门再次打开。
刘仲信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朝齐晏平拱了拱手:“齐大哥久等久等,让您站这儿晒了半天日头。”
“无妨。”齐晏平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在下初到云州,看什么都新鲜,多站一会儿也无所谓。”
“那敢情好!”刘仲信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前面带路,“齐大哥,咱们找个地方慢慢看,我顺便给你把地图画了。”
齐晏平跟上他的脚步:“恭敬不如从命。”
刘仲信这人,看着一副莽撞汉子的模样,可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却专拣人少的地方绕。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家茶楼前。
这茶楼位置僻静,不像主街上那些热闹的场子,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出。进门一看,里头坐着的多是些白白净净的书生,穿着素净的长衫,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偶尔举杯啜饮。台上的戏也不似方才那热闹茶楼里的慷慨激昂,而是悠悠婉转,唱腔细腻,词句雅致,配着丝竹之声,别有一番韵味。
刘仲信选了个靠窗的雅间,撩开帘子请齐晏平进去,又回头小声招呼伙计:“劳烦上壶好茶,再来几样你们这的拿手糕点。”
伙计应声而去。
齐晏平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台上的戏子上。那唱腔悠悠的,虽然听不太懂词,但那股婉转缠绵的意味,却能透过腔调传过来。
他从小被师父扔在藏经阁里,一待就是十几年。师父是剑修,对符箓阵法只教了些基本的理论,剩下的全让他自己琢磨。偌大的藏经阁,除了满架子的典籍,就只有偶尔来寻他的师妹作伴。若是没有师妹,他怕是要比现在孤僻得多。
这种清净雅致的地方,正合他心意。
“刘兄选的这处地方甚妙。”齐晏平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正在跟伙计交代点心的刘仲信,赞道,“劳刘兄费心了。”
刘仲信闻言,连连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齐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小弟不过是歪打正着,碰巧知道这地方清净些。”
伙计很快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都是云州的特色。刘仲信让伙计拿来纸笔,铺在桌上,一边跟齐晏平聊着,一边慢慢地画着地图。
窗外戏声悠悠,窗内茶香袅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仲信讲他这些年出马的经历,遇到的各种妖精鬼怪,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委托。齐晏平听着,偶尔问几句,目光不时掠过窗外,看那戏台上的脸谱变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沥州。
翟心蕊和刘钰被放出山门,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陆瑾溪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值守的长老和弟子,亲自将她们送到山脚下。至于回去之后怎么敷衍鲁长老他们,那是她的事。袁长老的死在门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鲁长老亲自在后山选了块地方,给他立碑,一待就是一整天。陆瑾溪以代掌门之位,给袁长老办了场高规格的葬礼,门内上下都赞她仁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座坟里埋着的,是一个秘密。
一个她决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翟心蕊和刘钰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沥州城,踏上醉春阁的门槛,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议事厅里,田巡察使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看见翟心蕊二人进来,脸上那副焦头烂额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取代——有惊讶,有庆幸,还有一丝尴尬。
翟心蕊心里明白。
这位田巡察使,元婴修为,在清虚门面前根本不够看。她若是就这么回总舵,少不得被人嘲笑。堂堂巡察使,连自家分舵的舵主和护法都弄丢了,一句话说是清虚门把人带走了就完事了?证据呢?证据拿不出来,那以后要是发现翟心蕊她们没有被清虚门带走,而是叛逃了,那这罪名可就大了。
所以翟心蕊她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救的不只是自己的命,更是田某人的脸面。
她使对她们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表现得格外宽容。只要编个像样的故事,能把总舵那边糊弄过去,功劳就是她田某人的,报告上怎么写,自然由她说了算。
打发走了巡察使,已是深夜。
翟心蕊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着窗框,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天在静溪院里的情形。
陆瑾溪那张清冷的脸,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翟舵主,我师兄失踪了。若你能帮忙找到他的下落,陆瑾溪必有重谢。”
化神剑修。
两个化神剑修。
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把人弄丢,那紫雾的来历,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翟心蕊当然会帮忙。
可她心里那股气,怎么都消不下去。
齐晏平。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天在醉春阁,她叫他“柳公子”,他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名字,也不肯告诉她。就那么客客气气的,公事公办,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齐晏平,齐晏平。”她低低地念着,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那天我叫你柳公子,你倒是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名字也不说,难道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有来往?”
这天上的月,就跟她心上的人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
第二十四章
“说起来,刘兄此番云游,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齐晏平又斟了一杯茶,推至刘仲信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刘仲信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师父说我天资太差,若不趁着还有几年阳寿找些法子突破,迟早要落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他说着,咧嘴笑了笑,“所以此番云游,我是打算往南走,去妖国那边碰碰运气,兴许能有些奇遇也说不定。”
南疆妖国。
齐晏平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那地方人和妖三七分,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修士,至少也是金丹往上。弱一些的,说不准会被哪个大妖随手当成口粮吞了,或是留在身边当个解闷的玩物。凶险是真凶险,可机缘也是真机缘,默默无闻的修士从南疆归来后一飞冲天的传闻,还是有的。
更何况,刘仲信那仙家本就是狐妖。狐族在妖国也算大族,多少能卖些面子给他。这一点,恐怕才是他敢去闯荡的真正底气。
“那就祝刘兄此去南疆,能得遇机缘,顺利突破。”齐晏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敬向刘仲信。
刘仲信连忙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咧嘴笑道:“借齐大哥吉言!等小弟突破归来,定去沥州寻大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他说着一饮而尽,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齐晏平也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忽而笑道:“那到时候,刘兄若是在南疆听说或者遇到了什么奇闻异事,可一定要说与我听。在下对那南疆的了解,只限于书上读过的只言片语。纸上得来终是浅,还望刘兄不要吝啬。”
这话说得随意,像只是寻常的好奇。
可只有齐晏平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师父失踪,瑾溪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说不定师父会在南疆。
大周对南疆的记录不多,就只有那些流传出来的故事,要是把故事当史书听,那就是真傻子了。
刘仲信自然不知他这些心思,只当这位齐大哥确实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一定一定!到时候小弟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地图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刘仲信仔细折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展开看了看。他虽然不熟悉云州地形,但沥州那块,他从小长大,刘仲信画的沥州,确实能对上七八分。
他收了地图,朝刘仲信拱了拱手:“多谢刘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刘兄,咱们就约三年。三年后的九月初九,我做东,咱们沥州城登阳楼见。如何?”
“都听齐大哥的安排!”刘仲信爽快地应下,脸上笑意更浓。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台上的戏班子歇了锣鼓,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齐大哥,保重。”刘仲信在街口停下脚步,抱拳向齐晏平行了一礼,神色郑重,“望大哥一路平安,早日到达沥州。”
齐晏平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刘兄也保重。南疆凶险,务必多加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齐晏平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城镇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仲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还在夜风里轻轻回荡。
官道平坦,比山路好走得多。
齐晏平和刘仲信分别时,离黄昏还有些时候。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脚步不停,等到远远望见前方镇子的轮廓时,天色刚好完全黑下来。
冬日的天黑得早,镇上的灯火已经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
齐晏平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卖杂货、布匹、吃食的铺子,此刻大多已经关了门。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匆匆走过。
齐晏平的目光在那几条巷口扫过,脚步忽然一顿。
巷口的墙角,贴着一张符。
那符画得很隐蔽,颜色与灰扑扑的墙砖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进镇时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了一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却已经将那张符的纹路记了下来。
聚煞符。
他心头微微一凛。
聚煞符是用来汇聚天地间阴煞之气的符箓,在正道修士手里,偶尔会用来吸引邪祟上钩,设伏剿灭。可那通常是用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像这样贴在镇子四角的,绝不是正道手段。
也有魔道用这些符箓来滋养邪祟。那些人不满足于寻常的修炼速度,便用这种法子催生邪祟,邪祟要是能听他的,那就干脆收服了当个打手,要是不听话,那就干脆点炼化了也能涨修为。至于邪祟会祸害多少无辜百姓,他们从不在意。
他一边走,一边暗中留意其他几个方位。
果然。
东南、西南、西北,每个方向的巷口都贴着同样的聚煞符,而且每一张都用其他符箓掩盖了气息。
这镇子有问题。
齐晏平收回神识,面色不变,继续朝镇中心走去。
街上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齐晏平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那价目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贵了一些。
店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客官别见怪,这不是快到春祭了嘛,往来的人多,各处都涨了些价。咱们这也是……”
齐晏平没等他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店家的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块灵石,眼睛都直了。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晏平,脸上那点笑容变成了敬畏。
“这、这位仙师……”他说话都结巴了,找了些碎银给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引着齐晏平上楼。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房间如何干净,被褥如何暖和,夜里若是饿了随时可以叫厨房做吃的。
齐晏平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房间在二楼尽头,确实收拾得干净整齐。店家又殷勤地问了几句,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齐晏平站在门口,神识散开,确认周围没有窥探的痕迹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他从戒中取出符纸、朱砂、符笔,铺在桌上。
顿了顿,他又抬手,在房间四周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
人生地不熟,多备些符箓总是好的。更何况,这镇子上的聚煞符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明日得去找店小二聊聊,打听打听这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既然有人贴了聚煞符,那闹鬼的事,应该不会少。
待到日上三竿,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齐晏平方才下楼。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小二麻利地端上茶来,正要转身离去,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散碎的灵石,轻轻放在桌上。
那小二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俯下身来,脸上堆起笑脸,声音压得极低:“仙师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二看着不到二十岁,脸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却透着机灵劲儿,显然是常在市井间厮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
“没什么大事。”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最近手头有些紧,想问问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修士能做的事,自然是驱邪除妖一类。
小二眼珠子又转了转,下意识朝柜台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掌柜的不在后,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有的有的。东南边有户铁匠,家里老是莫名其妙丢东西。起初以为是遭了贼,请了捕快来看,蹲了好几天,屁都没蹲着。后来他侄子半夜起夜,亲眼看见一把锤子自家飘起来往门外飞,当场就吓疯了,到现在还疯疯癫癫的。”
他说着,又往西北方向指了指:“还有那边,有户屠户。他们家邻居经常半夜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商量什么事,可趴墙根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闹了好几年了。”
齐晏平放下茶杯,若有所思:“这事发生多久了?就没找过修士来看看?”
“得有个十年了。”小二眯着眼回忆,“我还只有这桌子高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过。那时候我爹娘都不让我跟那几家孩子玩,说晦气。后来那几家凑了一大笔钱,请了天罡府的道长来驱邪。天罡府啊,那可是名门大派!道长来了以后,抓了几个小鬼,又贴了几张符就走了。可谁知道,那道长前脚刚走,后脚没几个月就又出事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天罡府的道长,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天天请的?后来又请了周边一些小门派的修士,可都是治标不治本。隔三差五就得请人来一趟,跟交租子似的。”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那铁匠和屠户也是奇怪。既然这地方这么邪门,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搬走?”
小二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晓得了。之前也有仙师劝过他们,可他们都不肯走。说是世世代代都住这儿,祖坟就在后山,搬走了,祖坟谁来看?”
他敛了敛神,朝小二点了点头:“多谢小哥。”
他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连连道谢,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齐晏平慢慢喝完杯中茶,起身走出客栈。
有聚煞符在,闹鬼倒是不稀奇。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天罡府的人来过了,这事居然还能没摆平?
天罡府怎么说也是正道屈指可数的大派,就算派来的弟子修为不高,那也是正经科班出身,办事不应该这么不牢靠。要么是那弟子敷衍了事,要么……这事背后还有别的名堂。
得再去那几个贴了聚煞符的地方,仔细看看。
齐晏平一边想,一边往东南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循声望去,一间敞开的铁匠铺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连躲都不躲。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可奇怪的是,他那张脸却生得颇为英俊,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也就是皮肤黑了些。
齐晏平先走到巷口。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符。
盖在聚煞符上面的那张符,纹路清晰,灵力尚存,但已经有些微的衰减。根据符箓的灵力流逝速度推算,画符之人的修为应当在金丹以下,这符的有效期,不会超过两年,而且就在最近,这符就会失效。
他心头疑云更重。
小二说这事得有十年了。也就是说,这些年里,有人每隔一两年就来镇上重新画一遍符。否则符箓失效,聚煞的效果早就没了。
可这是为什么?
一个修士,不去寻仙访道、闭关清修,偏偏要来这偏远小镇画聚煞符。是跟这镇子上的人有仇?可看那掌柜和小二对他的态度,镇上的人对修士分明是敬畏有加,哪里敢招惹?
齐晏平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驱邪,现在看来,又惹上麻烦了。
他转身,朝那铁匠铺走去。
“叮当——叮当——”
锤声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铁块上。齐晏平走近时,那铁匠正抡着锤子敲一把斩骨刀,刀身已经初具雏形,刃口泛着冷光。
铁匠余光瞥见有人走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哪点来的小白脸,站远点儿!这火星子溅你衣服上,老子可没钱赔!”
他嗓门粗大,语气冲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齐晏平。
齐晏平也不恼,站在几步开外,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这位大哥,在下想打听一些事。”
“嗯?”铁匠手上动作不停,锤子砸得更响了,“打听事情打听到老子一个打铁的头上来了?这满大街的人,你就看老子闲得慌?”
齐晏平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那铁匠瞥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锤子,接过酒葫芦,拧开盖子凑到鼻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好酒!”他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再看向齐晏平时,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抹了抹嘴,把酒葫芦递回来,语气也软了下来:“说吧,你想打听什么?”
齐晏平没有接酒葫芦,只是微微一笑:“大哥留着喝便是。在下听闻这镇上偶有鬼怪作乱,不知大哥可知其中详细?”
铁匠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点因酒意而生的和煦,顷刻消失不见。他沉下脸,眼神变得锐利,死死盯着齐晏平:“你想干什么?”
齐晏平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大哥别误会。在下只是个下山历练的散修,偶然听闻此地有鬼怪作祟,师父素来教导,路遇不平,不可背身。故而前来打听一二。”
他说话间,随手点燃一张引火符。符纸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也展示着他的身份。
铁匠盯着那簇火焰看了几息,脸上的警惕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别开眼,不再看齐晏平,转身拎起锤子,又敲打起那把斩骨刀来。
“我们这小庙,供不起您这样的仙师。”他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仙师还是去别处历练吧。”
他说着,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放,不再看齐晏平一眼,只是闷头打铁。锤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赶人。
齐晏平与铁匠告了别,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这镇子不大,东西两边却像是两个世界。东南那边多是些寻常人家,土坯房、矮围墙、鸡犬相闻。可一踏进西北地界,连空气都变了味儿。赌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站着几个眼神游移的闲汉;青楼的灯笼虽然白天没点,但那粉色的绸缎门帘和偶尔飘出的脂粉香,还是让人有些沉醉;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看不懂的布幡,卖的是些“奇药”“秘方”,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的药味,苦的、腥的、甜的都有。
要找屠户家,更是不用费什么神。连神识都不用放,顺着那股油腥味走就对了。
齐晏平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在铁匠家门前用神识探查到的情况。
那铁匠家里,确如小二所说,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可怪就怪在只有他一个人。
铁匠那副相貌,年轻时想必是个俊俏后生。就算现在年过四十,那份底子也还在。这样的人家,不该缺人说媒才对。可那屋子里,没有女主人,没有老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青年,蜷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这闹鬼的事,影响当真有这么大?
齐晏平正想着,已经到了屠户家门前。
这会儿已是午后,肉摊上只剩几根剔得差不多的骨头,一堆没人要的猪下水,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碎肉,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摊子后面坐着个汉子,正拿抹布擦拭案板上的油腥。他见齐晏平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在满脸横肉里挤成一团,倒有几分滑稽。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
倒八字的眉毛,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光是坐在那儿,就像画上吃鬼的正神一样,辟邪。旁边还坐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正拢着炭盆烤火,想来是屠户的老婆。齐晏平神识一扫,屋子里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这位公子!”屠户开口,声音粗得像破锣,却努力放软了调子,“您来得可不赶巧了,这好肉早就卖完了。就剩这些下水碎肉,您要是看得上,我算您便宜点。”
齐晏平看了看案板上那堆东西,想起之前在铁匠那儿碰的钉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蹲下身,煞有介事地翻了翻那堆下水,挑了几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又指了指一块没人要的碎肉。屠户报了价,他从袖中摸出几块从客栈换来的碎银,付了钱,又把找回来的铜板一枚枚数好,收入袖中。
一切做完了,他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屠户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公子要打听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齐晏平掂了掂手里的杂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都说屠户的刀杀气重,干的年头久了,多少会碰到些怪事。小弟我平生就好听个奇闻轶事,茶楼里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八分假两分真,听着是热闹,可听完就忘了。倒是真正经历过的人讲的事,那才是真长见识。”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屠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内脏,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无奈。他叹了口气,从身下又抽出一条板凳,往齐晏平跟前一放。
“坐吧。”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讲得可没那些说书人有趣,公子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齐晏平连忙坐下,把内脏放在脚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屠户拿起旁边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开口。
“我们这云州地界,天罡府的道长们不吃牛肉,底下好些人也跟着不吃。可总归还是有人吃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邻村有个老人过世,他家里有头老耕牛,老了,犁不动田了。他那两个儿子就商量着,把牛宰了,肉卖了,换点钱给家里添补添补,就找了我去杀牛。”
齐晏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天热得很,我想着赶紧弄完回家歇凉。到那儿一看,那两个儿子已经把牛从棚里牵出来了。我让他们把牛绑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老牛,一动不动。”屠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那天看到的景象,“它就这么站着,让那两个儿子拿绳子往身上套,一点都没反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走到那老者的灵堂外面,跪起不动。它还在流眼泪水,两颗眼珠子,就这么望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齐晏平心里微微一动。
“我当时就有点想退钱了。”屠户摇摇头,“这老牛有灵性啊,我干了半辈子杀猪宰羊,见过不少畜生,可这种事儿头一回碰上。我跟那两个儿子说,这牛我不杀了,钱退给你们。可那两个儿子不干,非要杀,还给我加了钱。”
他叹了口气,那粗犷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我一时财迷心窍,想着回去多给这老牛烧点纸,也算还债。就让那两个儿子把牛按住了,我拿刀抵着它脖子,准备一刀毙命,让它走得痛快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又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齐晏平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屠户放下瓢,声音低了些:“我那刀刚划到牛皮,还没刺进去呢,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个声音。是那两兄弟死去的老汉儿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口音:“‘老子死咯,你们连头牛都不肯放过,养了你们两个娃儿,老子真嘞是造孽哦!’”
那粗犷的声音学着老人颤巍巍的腔调,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两兄弟当场就吓傻了,跪在地上对着屋头就磕头。我手里的刀都掉了,转身就跑,头都没敢回。”屠户摇摇头,“后来听说,那两兄弟把牛放了,再也没提杀牛的事儿。畜生都念恩,有时候人还不一定比得过畜生。”
他看向齐晏平,摊开那双满是油渍的手:“公子,这可不是我编的。您看我这样,像是能编故事的料吗?”
齐晏平笑了笑,站起身来,朝屠户拱了拱手:“大哥讲的故事,确实跟茶楼里的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多谢大哥。”
屠户摆摆手,又拿起抹布擦起案板来。
齐晏平提着那包杂碎转身离开,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本想借机问问这屠户家里的事儿,可这汉子口风紧得很,只字不提自家的事。若像问铁匠那样直接问,怕是又要打草惊蛇。
算了,好歹听了段故事。
回到客栈,齐晏平把那包杂碎提到后院,招了招手。客栈养的那条黄狗颠颠儿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把杂碎往地上一放,那狗立刻埋头大嚼,吃得欢实。
齐晏平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今天让铁匠起了警惕。那人的眼神,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被人知道的东西。
夜里,得再去看看。
第二十五章
入了夜,街上的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冬风裹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打着旋儿。
齐晏平离开客栈,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他回到铁匠家附近,没有靠近,只是在一处巷口的阴影里停下,放出神识。
屋内情形清晰起来,铁匠那侄子已经睡下,呼吸绵长,是真睡着了。可铁匠本人却迟迟未眠,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齐晏平静静等着。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连狗都不叫了,只剩下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铁匠终于动了。
他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看了又看。街上没有一户点灯,四下里一片死寂。他缩回去,片刻后再次出来。这回穿好了外衣,转身锁上门,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镇外方向走去。
果然有动静。
齐晏平从巷口闪出,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铁匠走得很快,却又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像一只惊弓之鸟。齐晏平每一次都在他回头之前隐入路边的树影或屋角,身形融入夜色。
出了镇子,又走了约莫两里地,铁匠在一间破庙前停下。
那庙早已废弃,墙塌了半边,门也歪斜着,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铁匠走到门前,先轻敲三下,又重敲了一下。停顿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人头,朝外面张望了两眼,随后把门拉开,将铁匠拽了进去。
齐晏平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距离破庙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放出神识,悄然探入庙内。
庙里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四张脸围坐在一起,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一个瘦些,一个壮些,此刻都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今天有个修士来找我。”铁匠率先开口,“说是听说我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帮我驱邪。你们呢?碰到了吗?”
屠户立刻接话:“是不是一个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打扮的?”
“对!”铁匠立马答道,“就是他。”
“我也碰上了。”屠户轻笑一声,“不过他没直接问,拐弯抹角的想打听,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瘦些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但不管怎样,当年那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我们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铁匠和屠户都点了点头。
“这些修仙的可不好对付。”那个声音浑厚的壮汉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下次要是再找上你们,记得态度好点,别惹人家不高兴。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给咱们下个咒什么的,咱们这些凡人怎么扛得住?我是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了。”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从这几人的语气来看,他们对修士不仅没有好感,甚至带着强烈的敌意。这种敌意肯定不是天生的,以前应该有修士得罪过他们,而且得罪得很深。
可若是修士与他们结了仇,以修士的手段,哪怕是个练气期的,要对付几个凡人也绰绰有余。何必用聚煞符这种阴损法子,在暗地里慢慢折磨?
更何况,修士的寿命虽然比凡人长,但金丹以下的修士,也不过比凡人多活几十年。这画符之人的修为既然不高,何必把时间耗在这偏远小镇上?损人不利己,图什么?
齐晏平眯了眯眼。
不急,聚煞符的效力快到了,那画符之人肯定会再次出现。到时候把两边都拿下,自然能问个水落石出。
庙里的人开始往外走。齐晏平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树干的阴影里。四个人鱼贯而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另外两人身形不如铁匠和屠户健壮,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身板比寻常百姓要结实得多。
待他们走远,齐晏平才从树上滑下。
冬风吹过林子,干黄的树叶唰唰直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又随风飘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回到镇上,已是三更天。
打更人提着一盏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准备喊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忽然看见巷口有个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锣差点掉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灯笼晃得厉害。等再定睛看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加快了脚步,连锣都忘了敲。
那人影正是齐晏平。
他又去镇子四角确认了一遍聚煞符的情况,这才从窗户翻回客栈房间。
躺在床上,他没有睡,只是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把今夜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那几个人说,“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十年前的事,牵扯了四户人家。铁匠、屠户,还有今夜那两个没见过的男人”。
他们大概率杀了人。
杀的是谁?修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修士,那画符的人,就是来复仇的。
可复仇为什么要用这么慢的法子?直接动手报仇,不是更简单?
齐晏平想不通。
天刚蒙蒙亮,整个镇子还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齐晏平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窗户跃出,悄然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中。
昨夜确认聚煞符的时候,他察觉西南方向有户人家在办丧事。那家里准备了朱砂、符咒之类的东西,显然是防着闹鬼的。他当时没有多管,但终究有些不放心,得亲自去看看。
来到那户人家附近,齐晏平停下脚步。
院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灵堂前,手持木剑,念念有词。看那架势,是在做法事超度亡魂。
齐晏平放出神识探了探,筑基初期。
他放下心来。
这种刚去世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些异变,也不过是最低等的行尸。筑基期的修士对付起来,那也是手拿把掐。
他转身离开,身形混入雾气之中。
现在,只需要等。
那画符之人,很快就会来了。
齐晏平从来不是那种能静坐悟道,一闭关就是数十年的人。
藏经阁里的典籍他翻过无数遍,上面写得清楚:成大道者,大多是闭关动辄数十载,有的甚至枯坐数百年,只为参透那一点玄机。那样的日子,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哪怕当年被师父放养在藏经阁,他也是天天看书、画符、布阵,手没停过,脑子也没歇过。让他像块石头似的坐着发呆,还不如杀了他。
所以,像现在这样干等,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镇子不大,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少得可怜。他又不想成天盯着铁匠那几个人,现在去盯,效率太低,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不如等那画符之人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可等待的日子,是真难熬。
此刻他坐在客栈大堂里,一口一口地抿着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门外。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添热水。
此时已近正午,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余光时不时往齐晏平这边瞟一眼。
齐晏平察觉到了,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放下算盘,把小二叫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小二点点头,脸上堆笑,快步走到齐晏平桌边。
“仙师,”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虽然听说修行之人讲究辟谷,可咱们云州的菜色,那在大周可是独一份的。仙师要不要尝尝?”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光喝茶不吃饭,怕是挡着人家做生意了。
他倒也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手上的钱和灵石还算宽裕,稍微花一些也无妨。
“那就上几道你们的特色菜吧。”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量不用太多。”
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银子,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好嘞仙师!您稍等,马上就给您上齐!”
他转身就朝厨房跑去,跑得比刚才还快。
齐晏平收回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里其他客人的餐桌。
云州的菜色,按书上说的,大多以辣为主。沥州的菜多少带点甜,两地的口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不过他是金丹期的修士,凡俗的酒菜对他没什么影响,金丹期的躯体,凡间的毒物刀枪对他都没用,何况区区辣椒。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托盘回来了。
“仙师,您的菜齐了!”他一边往桌上摆,一边殷勤地介绍,“这道是麻婆豆腐,这道是口水鸡,这道回锅肉,还有一道凉拌的小菜,和一碗我们云州特产的菌汤。仙师要是吃不惯这辣味,随时吩咐,厨房可以重新做。”
齐晏平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除了那碗菌汤是清的,其他几道菜无一不是色泽鲜红,红油、红椒、红汤,看着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这要是让师妹吃,怕是要被她追着打。
他摆了摆手,小二识趣地退下。
齐晏平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为了真切感受这云州菜的味道,他特意没有用灵力护住口腔。
下一刻,他差点把筷子扔了。
舌尖和口腔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又像是被火燎过,疼得他眼角直抽。舌头中段则是另一番感受,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麻药膏。
他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菌汤灌下去。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竟然缓解了大半。他咂了咂嘴,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这次学乖了,先喝了口菌汤。
看来这搭配还是有讲究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以后坚决不带陆瑾溪来云州。这辣度,她能追着他打三天。
又吃了两口,齐晏平终于不再逞能。他悄悄运功,阻绝了口腔里残留的痛感,这才安安稳稳地把桌上的菜吃完。
抛开那股辣味不谈,这些菜确实不错。可少了那股刺激,又好像缺了什么,没了刚才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劲头。
吃完饭,齐晏平离开客栈,在镇子上随意转了转,又出了镇子,往周围的林子里走了一圈。
他爬上附近一座山头,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镇子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五百户人家。那四个贴了聚煞符的角落,周围除了那几户人家,其他的不管是居民还是商铺,都隔着一段距离。
刚才四处转悠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另外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木匠,一个是渔夫。都是寻常百姓,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齐晏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
不远处有几个放牛娃,正围在一起玩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以前和师弟们在后山玩耍的日子。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
齐晏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刚走进镇子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闹哄哄的像炸了窝。
一个人影迎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你还愣着干嘛!”那人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恐,“那老王家的老头子诈尸了!还不快跑!”
齐晏平一怔,刚要开口问个清楚,那人已经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诈尸?
那种最低级的行尸,能把这镇子闹成这样?
难道是那画符的修士趁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偷偷潜入进来,把事情闹大了?
顾不得多想,齐晏平已经朝那办丧事的人家赶去。
一边朝那边赶,齐晏平的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过去。
不对。
那刚诈尸的行尸,气息竟已有练气后期!一个刚死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异变,也绝不该有这么强的气息。更诡异的是,行尸旁边还有一股筑基中期左右的妖气。
是这妖怪搞的鬼?
齐晏平心中一沉,脚下又快了几分。那道长的气息此刻紊乱,显然是受了伤,得再快些。
他赶到时,正看见那道长踉跄后退,背上的道袍已被撕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更可怖的是,那些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着黑气。
一只黑猫蹲坐在行尸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血。它察觉到齐晏平的到来,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
“又来一个?”它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齐晏平没有理会那猫妖。他快步上前,先取出一枚丹药递向那道长,同时甩出几张符咒,在三人周围布下一道简易的金光阵。
“道长,你先运功把妖气逼出体外,”他语速很快,“这里交给我。”
那道长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吞服。他死死盯着齐晏平刚才布下的阵法,目光在那些符咒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魔修?”
齐晏平心里一紧。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虽然金光阵不是什么高深阵法,但魔修施展时,灵力流转的方式、气息的细微差别,和正道修士是两回事。他平时已尽量小心,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可如今情势紧急,顾不得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在下确是魔修。”他直视着那道长的眼睛,语气平稳,“但请道长放心,在下绝无加害之意,也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那道长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讥诮,还有愤怒。
然后他抬手,把齐晏平给的丹药扔到一边。
“我看你是把老子当猴耍!”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刺来!
剑锋直取齐晏平咽喉,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齐晏平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那猫妖也没有趁机动手,依旧蹲在行尸脚边,舔着爪子,墨绿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分明是在看戏。
“哎呀,你这牛鼻子也是脑子不好使。”它拉直身子,抻了个懒腰,“这小白脸要真想你死,刚才直接背后捅刀子不就完了?犯得着演这一出?哈哈!”
那道长被它一说,手上动作顿了顿。
但也就一瞬。
“闭嘴!你这畜生!”他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暴起,“莫要乱我道心!等老子收拾了这魔修,就把你的皮扒了!”
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在剑身上一抹,鲜血渗入剑身,瞬间燃起一圈赤红的符火。
一剑斩出!
符火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齐晏平。齐晏平身后那堵石墙被火龙擦过,顿时炸裂,碎石飞溅,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缝,裂缝边缘还在燃烧。
齐晏平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那猫妖一旦找到机会偷袭,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手腕一翻,数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聚合成一柄淡金色的符剑。他握住剑柄,迎向那道火龙。
“铛——!”
符剑与火剑相交,金光与赤焰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符剑上的金光竟被削去几分,符纸边缘隐隐发焦。
他心中一惊。
这道长修为分明不如他,但这符火剑的威力,却远超他的预料。这就是天罡府的秘传?
“明明是个魔修,偏偏用符剑,用金光阵!”那道长咬牙切齿,一剑比一剑狠,“我看你是存心戏弄老子!”
又是几剑刺来,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毒。齐晏平左支右绌,符剑上的金光越来越黯淡。
不能再这样干耗着了。
他抽出一张符咒往身上一拍,整个人如同入水的鱼,瞬间沉入地下。
“遁地符?”那道长冷笑一声,“看我给你龟儿烤熟!”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往地上一拍。霎时间火光冲天,周围的栅栏、枯草、甚至地上的碎石都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在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他、齐晏平还有那猫妖和行尸全都圈在里面。
温度急剧攀升。齐晏平在地下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周身泥土越来越烫,像是要被活生生烤熟。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那道长全力催动符火的时候,齐晏平之前暗中布下的阵法,发动了!
地面骤然裂开,几只由泥土凝聚而成的大手从裂缝中伸出,死死抓住那道长的脚踝。那道长一剑斩断一只,又一只从另一侧冒出;再斩,再冒。他想要御剑飞起,摆脱这些泥手,刚离地三尺,背后突然飞来几张御水符。
符咒化作几条水鞭,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从半空打落下来。
齐晏平趁机从地下一跃而出,欺身上前,手指连点,封住那道长几处穴位。那人身子一软,手中剑当啷落地。齐晏平抓住他的衣领,往地里一按,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那道长被“种”在地里,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齐晏平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朝那道长拱了拱手。
“道长,多有得罪。”他语气诚恳,“待在下收了这猫妖和行尸,自会还道长自由。”
说完,他转身,提起符剑,朝那行尸走去。
那猫妖一直蹲在行尸肩上看完了整场戏,此刻见齐晏平走来,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大言不惭。”它舔了舔爪子,墨绿色的瞳孔里满是嘲弄,“修为高点就了不起了?”
它跳上那行尸的肩膀,对着那行尸的鼻子吹了一口气。
那行尸一直呆呆站着,如同木偶。这一口气吹进去,它忽然浑身一颤,骨节噼啪作响。它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和猫妖一样的墨绿色,瞳孔细长,泛着幽幽的光。
它举起双手,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朝着齐晏平扑来!
齐晏平凝神细看。那行尸脸上已经长出一层细细的黑色绒毛,动作比寻常行尸敏捷得多,指甲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那猫妖把自己的妖气渡给了行尸,让它强了几分。但也就几分而已,这种货色,成不了气候。
齐晏平持剑迎上,一剑斩向那行尸的手臂。
“嗤——!”
金光落下,那行尸的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赤红的剑痕,像是被烙铁烫过,滋滋冒着白烟。它怪叫一声,缩回手,往后退了几步。
猫妖见行尸不敌,终于收了那副看好戏的姿态。
它身子一抖,黑烟腾起,烟雾中走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猫,尖利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猛地扑出,速度比行尸快了何止一倍!
齐晏平横剑格挡,猫妖的爪子抓在符剑上,留下几个黑色的窟窿。符纸边缘开始溃散,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这猫妖动作太快,得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
齐晏平当机立断,双手一合,符剑散开,化作数张符纸飞回他袖中。他脚下连踏,踩着一张悬浮的符纸腾空而起,同时往地面扔出几张符咒。
“化土为沙!”
地面瞬间软化,像流沙一般往下陷落。那行尸没有灵智,只知道本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猫妖反应快,踩着行尸的脑袋一跃而起,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蹲在枝头,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晏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齐晏平悬在半空,与它对视。
一息,两息——
猫妖猛地蹬腿,朝齐晏平扑来!这一次它没有压制妖气,周身腾起一股浓黑如墨的烟雾,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齐晏平早有准备。
他左手在右手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蘸着血,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雷符。
雷光亮起。
但和正道修士的雷不同。正道的雷至阳至刚,而他此刻掌中凝聚的雷,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雷光不再是炽白,而是泛着幽幽的蓝。
猫妖已扑至面前。
齐晏平一掌推出。
雷光自掌心迸发,化作无数条幽蓝的电蛇,瞬间缠上那猫妖的身体。电蛇钻入它的七窍,钻入它的毛发,钻入它的每一寸皮肤。
猫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一僵,直直从半空坠落。
“砰。”
它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这猫妖突然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不可能跟那符没关系。
齐晏平缓缓落地,看着地上那只没了反抗能力的猫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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