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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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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82.狐嫁
  叶子觉得自己可幸运了。难得来京都一趟,竟然刚好碰上了狐狸娶亲的祭典。
  五个人从岚山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原本只是想去附近找个地方吃晚饭,途经一座不知名的小神社时,却发现参道两侧早早点亮了石灯笼。暖黄色的火光沿着山路向上铺开,摊贩在鸟居外支起矮棚,售卖绘着朱纹的狐狸面具、狐火灯笼与装在小碗里的甜酒。
  远处隐约传来太鼓与筱笛的声音,穿白无垢的“新娘”撑着红伞站在人群尽头,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白色狐面。
  “真的是狐狸娶亲!”叶子拉住莲的衣袖,玩了一整天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嗯。”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幸运。”
  他说话时依旧温柔,唇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路从岚山回来,他替叶子整理披肩,替她拿着换下来的木屐,还在她问起自己是不是不舒服时说只是有些晕船。
  他只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叶子果然没有察觉。
  不知何时,美绪与沉悠早已兴冲冲地挤进人群,隼人也被她们使唤去帮忙买甜酒。叶子停在售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张白底红纹的狐面,忽然想起年初五个人在王子神社跨年的那一晚。
  那时他们也戴过狐狸面具。
  除夕的夜风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不断凝在面具内侧,自己没戴多久就挂在了身上。莲倒是规规矩矩地戴了一路,直到新年的钟声响起,才把面具掀起来,对叶子笑着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和年初那张很像。”莲忽然说。
  叶子回过神,才发现他也走到了摊位前。莲从挂满狐面的木架上取下一张黑色面具。他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径直将零钱放进托盘,低下头,亲手把细绳系在了脑后。
  黑色狐面落下来,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他隔着狭长的眼孔看向叶子。
  “很适合你。”叶子说完,又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熟悉,“不过你不会嫌面具里面闷吗?”
  “不会,想和你戴一样的。”
  莲又替她买下那张白色狐面,递到她手里。叶子也将面具戴好,两个人并排站在灯笼下,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从迎亲队伍里走散的一对狐狸。
  就像当初一样,她又做了一次他的狐狸新娘。
  摊位后的老妇人打量他们片刻,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笑道:“年轻人只觉得狐面漂亮,却鲜少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
  叶子好奇地转过身:“请问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一带从前传过一个故事。”老妇人拿起一张尚未描色的白狐面,用袖口缓慢擦拭,“山脚下有个姑娘,被住在深山里的狐狸看中。狐家送来彩礼,又派了长长的迎亲队伍接她。人人都说她有福气,嫁进山里以后,再也不必受人间的贫苦。出嫁那天,她穿上白无垢,走到第一道鸟居前,狐家的人便替她戴上了面具。”
  “然后呢?他们结婚了吗?”
  “然后,她就不能回头了。”
  老妇人将面具举到灯下。空白的狐脸被火光照得雪白,那张面上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跨过第一道鸟居,她原来的姓氏便留在了家中;跨过第二道,父母再叫她的小名,她也不能回答。等走过最后一道鸟居,她便不再是山脚下的姑娘,只是狐家的新娘。面具戴在脸上,并不是为了把她变成狐狸,而是要先让她失去作为人的脸。”
  叶子怔了怔,周围嘈杂的人声,突然寂静下来。
  “人的脸会哭,会笑,也会让旁人知道她愿不愿意。狐面却永远只有同一种表情。等她戴得久了,别人便不再问她在想什么,只要她继续跟着队伍往山里走就好。她原来的名字、声音和模样都被留在鸟居外面,最后连她自己也忘记,面具下面原本是什么样子。”
  不远处传来三声太鼓,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戴着狐面的随从提起灯笼,穿白无垢的新娘也被簇拥着走向参道。
  老妇人把那张空白狐面放回原处,轻轻叹息:“所以狐狸娶亲,从狐狸家看来是迎娶,从姑娘家看来,却是一场送别。所谓嫁入,并不只是多了一个归处,也是从原来的世界里被除去了姓名。婚礼办得越热闹,便越没有人听见她面具下面的声音。”
  叶子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莲。
  黑色狐面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剩下一双深色的眼睛藏在狭窄的孔洞之后。
  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发过脾气了,即使她做了让他伤心的事。
  她说要去神户念书,他便说会去看她。她答应和隼人来京都,他也跟着一起。她就算心不在焉,他也没关系。她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别人,他仍旧在家替她做饭,照顾年糕,在她回头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见的人。
  只要她不离开,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愿意退让。那些嫉妒、不甘和委屈被他一层层藏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她最熟悉、也最容易心软的温柔面孔。
  年初跨年时,他戴着狐面是为了应景。钟声一响,便能随手摘下来,笑着对她说新年快乐。
  这一次,他却主动买下面具,亲手戴在了自己脸上。
  叶子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莲脑后的细绳。
  狐面被取下来时,莲明显愣了一瞬。灯笼的光落到他脸上,照出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阴郁。可那点真实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怎么了?”莲问。
  “辛苦你了。”
  莲觉得意外,不知要如何回应。
  “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她握着那张仍然温热的狐面,指腹缓慢摩挲过眼尾的金色纹路,“不高兴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用什么都说好,也不用一直顺着我。”
  莲看了她许久:“如果我不顺着你,你就会留下来吗?”
  这时,迎亲队伍已经在太鼓声中缓慢向前。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们提着灯笼穿过参道,白无垢的新娘被簇拥在正中间,宽大的衣摆扫过石阶,一步一步走向山中的鸟居。
  “队伍要出发了。”莲看着她手里的面具,“不戴着的话,就不能跟他们一起走。”
  叶子低头望着那张狐面。传说摘下面具的人无法进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后一道鸟居之外,目送狐火渐渐远去。
  “那就别跟着了。”她轻声说。
  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叶子自己的狐面仍旧戴着,赤色流线从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我再往前走一会儿。”她笑着说。
  莲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答。
  他因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为难的情绪。如今,她又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在他彻底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之前,她将他留在鸟居这一边。
  狐火的队伍从两人之间缓缓经过。提灯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张张白色狐面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叶子被人流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莲却没有动。
  等她越过晃动的灯笼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了面具。
  这一刻,他看起来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
  叶子觉得唏嘘,一年之前,狐面仅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装饰。想戴便戴,觉得闷了也能随手摘下。面具下面的人仍旧是他们自己,等游行结束,五个人还会一起去吃热腾腾的荞麦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叶子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白无垢的新娘跨过山门,身影被层层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传说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头。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感的规矩,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回头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不曾看见留在鸟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祭典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开。
  叶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着来路往回走,却没有在原处看见莲。
  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手水舍旁的回廊下发现了他。
  莲背对着参道站在阴影里,手里仍拿着那张被她摘下来的狐面,拇指缓慢抚过眼尾的金色流云。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叶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先去找他们了。”
  “没有。”莲说,“里面太吵了。”
  狐火的光从远处断断续续地映过来,将他的侧脸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莲,对不起。”叶子看着他满眼的悲伤,胸口像被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打断她,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你每次都向我道歉,然后因为愧疚对我好一点。照顾我住院,陪我回镰仓,给我买蛋糕,昨晚又抱着我。什么时候开始,你只给我一点点时间。”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可那一刻到底有多久?一个晚上?还是仅仅只有从温泉走回和室的几步路?”
  叶子的脸色骤然白了些。
  她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可仅仅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令她无从辩解。
  “你说你不想让我戴着面具。”莲垂眼看向手中的狐面,“可如果我真的把它摘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嫉妒他,也恨他。我不想再看见你和他说话,不想你去找他,更不想让他碰你。只要想到你在他怀里,我就恨不得逼你立刻和他断干净。”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加令人心惊。
  “这就是面具下面的我。自私,偏执,不讲道理。”
  “你真的愿意看吗?”
  叶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疼痛不断漫延开来:“你可以对我生气的......”
  “但不能要求你离开他,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选我。”莲看着她,终于将那句压抑了一整日的话说了出来。
  “不要再亲他,不要再去找他。京都结束以后,和我一起回东京。等你去神户,我会想办法去看你。隼人受伤的事也好,陪你考试的事也好,到这里就结束。”他的呼吸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躲闪,“只选我一次,可以吗?”
  远处的筱笛吹出一段悠长的曲调,狐火已经走入山中,只剩下最后几盏灯笼还在鸟居下摇晃。
  叶子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安慰莲。只要像昨晚一样抱住他,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许就能让眼前的争执暂时过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给他明知道无法兑现的承诺。
  莲等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选你。”她急切地说,“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这就是没有选我。”
  参道另一头传来美绪的声音,似乎正在问他们去了哪里。沉悠与隼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逐渐散去的人群后。
  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嫉妒与愤怒又再次压了下去。他没有再戴上手里的狐面,只将它收进宽大的羽织袖中,随后对叶子露出微笑。
  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吧。”他说,“他们在找我们。”
  叶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说你不想笑就别笑的吗?”
  莲望着逐渐靠近的三个人,唇边的弧度仍旧温和:“但旅行还没有结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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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83.泪桥h
  回到东京以后,大家似乎又重新落回了各自的日常里。
  旅行箱被收进柜子,带回来的伴手礼分给朋友,手机里那些勉强算得上快乐的合照也渐渐沉到了相册底下,京都发生的一切仿佛就这样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这次旅行终究没有想象中愉快,即使所有人都拼命迁就彼此,小心避开那些不该提起的话题,也还是无法让一切回到从前。
  叶子不知不觉间犯了刻舟求剑的错,以为只要沿着旧日留下的痕迹找下去,就能重新找回遗失的东西。
  可船早已顺流而下,川水也不再是当初的川水了。
  京都的最后一夜,她和沉悠并肩坐在民宿的小院边。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池水里偶尔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鱼碰破了夜色。
  “那是我来日本以后最快乐的一年了。”叶子抱着膝盖,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枯山,“再早以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所以,那大概也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年。”
  沉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拢紧肩上的外套。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最快乐的一年。”
  她说得那样笃定,可叶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相信。
  从京都回来没多久,莲便搬出了她的公寓。他在中目黑的那间房子这半年一直没有被租出去,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回到了最初的生活里。仿佛这半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如今梦醒了,他便该回到原处。
  即便他不搬,叶子现在住的公寓到三月底也要退租。
  她联系了好几个房产中介,在网上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套神户的房子,不是嫌厨房太小,就是觉得离车站太远,偶尔看到一套各方面都合适的,又会盯着照片挑上一些不起眼的刺,最后悄悄关掉页面。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不满意那些公寓,还是觉得照片里的每一间房子,都比不上她如今拥有的生活。
  最后还是隼人替她直接租好了房子。
  租赁合同被装在深蓝色文件夹里,放到她面前时,连保证会社和火灾保险都已经办妥,只差她本人签字。她本来还有些生气,问他凭什么擅自替自己做决定,隼人却只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房子离神户大学不远,允许养狗,还有她想要的独立浴室和朝南阳台,不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换。
  话都让他说完了,叶子就算不接受,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莲搬走最后一批东西的那天,她跟着一起回了中目黑。
  她也曾在这里度过一段格外美好的时光。
  站在玄关的时候,她甚至生出了一阵恍惚,仿佛只要等神明降临人间,时间就会倒退回两年前。她还没有爱上任何人,也不必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摇摆,只会因为莲递过来的一杯酒、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目光,偷偷心动很久。
  如果真的能回去就好了。她想再走进一次那间灯光昏暗的酒吧,再听他用温和的声音问她想喝什么,再体验一次喜欢上他的过程。
  “怎么不进来?”莲抱着纸箱站在她身后。
  叶子这才回过神,低头脱掉鞋子:“只是觉得,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她打开鞋柜,想找一双客用拖鞋,却在最下面看见了自己从前穿过的那双。粉白色的鞋面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还沾着一小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咖啡渍。
  “这个怎么还在?”她蹲下来问。
  “忘记扔了。”
  莲随口回应,抱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可她知道,莲一向把房间收拾得干净,连过期一天的调味料都不会留下,怎么可能偏偏忘了一双拖鞋呢。
  她把那双拖鞋取出来穿上。客厅的陈设也和记忆里差不多,唱片机旁边还摆着她买来的那只丑得有些滑稽的陶瓷柴犬。
  莲将纸箱放在地上,叶子便很自然地跪坐下来,替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衬衫应该放进卧室左边的衣柜,常看的书放在靠近沙发的第二层,酒杯要收进厨房最上面的橱柜。她没有问他,只是凭着记忆便将所有东西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莲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道:“你还记得。”
  “我又没有失忆。”叶子低着头,把最后一本书推回书架,“以前都是我帮你收拾的!”
  实际上只有很少的几次。
  更多时候,她只会把自己和年糕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再理直气壮地等着莲替她善后。
  等收拾完,窗外已经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将对面楼房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公寓里的冰箱空空荡荡,莲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坐在地毯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想吃你以前做的玉子烧、秋刀鱼和味增汤。”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莲说,“我们去买吧。”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去了附近的超市。
  雨不算大,叶子却故意往莲身边挤,半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莲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又伸手将她拉到靠里的一侧。一路上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有雨水落在伞面的轻响,和购物袋偶尔擦过衣料的窸窣声。
  他们买好了晚餐需要用到的食材和调味料,经过甜品货架时,叶子顺手拿了两盒布丁、薄荷巧克力和几袋黄油薯片。
  回到公寓以后,叶子坐在料理台旁边看他做饭。她趁莲转身的时候偷吃了一块刚煎好的鸡肉,被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她不满地瞪他,莲却又夹了一块吹凉,递到她嘴边。
  “烫。”
  叶子张嘴咬住,含含糊糊地说:“一点都不烫呢......”
  “这块没有被你用手抓过。”
  料理全部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叶子从柜子里找出两只干净的盘子递给他,又把那张很久没播放过的中文唱片放进唱片机,那是她陪他一起去挑爵士唱片的时候自己拿的,她说她只听得懂这种歌曲。
  音乐响起来以后,她有一瞬间真的觉得,如今不过只是像从前一样,在一个普通的雨夜里和爱的人一起吃晚餐。
  她吃了两碗炖菜,最后还是只吃得下一盒布丁。剩下的那盒被莲放进冰箱,端端正正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雨到深夜也没有停。
  莲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在收拾完厨房以后,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宽大的旧衬衫放在浴室门口。叶子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坐到沙发上,莲便拿了吹风机替她吹头发。
  暖风拂过耳侧,她靠在他的腿边,渐渐有些困了。
  莲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动作轻柔。电视里播放着一部他们以前看过的电影,叶子已经记不得剧情,只记得两年前的某个晚上,她也是这样靠在莲身边,看到一半便睡着了。
  “莲。”她忽然叫他。
  “嗯?”
  “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莲低头看着她,过了片刻,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叶子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莲安静了片刻,也将她抱紧。他们在沙发上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两人松开后,呼吸都有些混乱。叶子忍不住仰起脸,再一次吻住他。
  她吻得有些急,可她害怕稍微一迟疑,眼前的一切便会重新从指缝间溜走。
  莲扶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回应她。呼吸在狭小的间隙里交错,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落到下颌,又一点点埋进湿润的发间。
  叶子身上只穿着他的旧衬衫,宽松的领口被蹭得微微敞开。莲的手掌贴住她的腰,将她从地毯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叶子......”他低声叫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别说。”她捧住他的脸,眼里湿漉漉的。
  莲看了她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声好。
  他再次吻住她,手臂越收越紧。
  两个人一遍遍地接吻,每次稍稍分开,不过喘息片刻,便又迫不及待地靠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一刻是真实的,他们仍旧相爱,也仍旧可以像从前那样拥抱彼此。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继续,变换的光影无声掠过两人的侧脸。雨水密密地敲在窗上,遮住了越来越凌乱的呼吸。
  叶子的衬衫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两颗,莲的吻落在她颈侧。她仰起脖颈,眼睛因为潮湿的热意微微发红,手臂却始终牢牢圈着他,一刻也不肯松开。
  后来莲将她抱进了卧室。
  那段路明明很短,他们却在昏暗的走廊里停下来吻了许多次。叶子的后背抵上墙壁,脚尖碰不到地面,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膀。
  他们的吻越来越深,平日里所有不肯表露的不舍,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遮掩。
  叶子的衬衫被他解开,宽大的衣摆散在木地板上。
  那晚,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觉得全身都麻痹了。
  客厅里的音乐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们紧紧纠缠,缓慢又不舍,在彼此身体里拼命寻找熟悉的节奏。
  叶子的腿缠上他的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背肌。莲一次次沉入最深处,却又在她即将承受不住时稍稍退出,再更温柔地顶进去。每一次推进,都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错过的、遗憾的、没能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身体传递给她。
  “叶子......”他一次次在她耳边唤她。
  她抱紧他,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动人的娇喘回应他。
  床在他们身下轻轻摇晃,音乐与喘息交织在一起。叶子被顶得眼前发白,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生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
  最剧烈的战栗过去以后,叶子仍旧在他怀里细细发抖。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在莲肩上,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失重里跌落下来。
  莲低下头,正想吻她,忽然察觉到颈侧一片湿凉。
  他以为是她未干的头发,抬手替她拨开,才看见眼泪正不断从她眼角滑下来。
  叶子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一颗接一颗地落泪。泪水沿着鬓角没进发丝,又从脸颊滑到他的手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怎么了?”莲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撑起身体看她,“是不是弄疼你了?”
  叶子摇头,却在睁开眼睛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哭得更加厉害。她伸手捂住脸,不愿意让他看见,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没有......不是疼。”
  “那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身体里残留的酥麻尚未完全褪去,心口却像被人忽然挖空了一块。方才那些快要将她淹没的快乐退去以后,迟来的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难过到想哭,也并不后悔,只是眼泪像失去了控制,一股脑地从身体里往外流。
  莲将她捂着脸的手轻轻拉下来,用指腹替她擦拭眼角:“别这样哭,会喘不过气。”
  “不要看我。”叶子偏过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
  莲俯身吻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又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叶子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腰,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栖身之地。可他越是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便越是止不住眼泪。那些泪水浸湿了莲胸前的一小片皮肤,混着她未干的发丝,凉凉地贴在两个人之间。
  “我就是突然很想哭。”她断断续续地解释,“不是因为你......你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好,我不问。”
  莲扯过被子裹住她微凉的身体,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没有再追问她究竟为什么难过。或许此刻的叶子只是需要哭一场,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那夜,他们在床上纠缠了很久。
  他们都在拼命抓住这一夜,试图用身体的温度留住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时间就不会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雨也永远不会停。
  后来,叶子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她哭累了,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泪痕。
  莲垂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心里的酸涩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还要再大度一些吗?还要继续纵容她,假装看不见她的动摇,看不见另一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也看不见她正在一步步离开自己吗?
  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她留下来?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失落缠绕着他,越缠越密,缠得他快要窒息,又无从脱逃。
  唱片仍在转,窗外的雨也还在下。歌声断断续续地穿过半掩的房门,轻得像无人听见的叹息。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 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顿时 我的视线失去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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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84.机场
  那天以后,叶子又去了中目黑几次。
  有时是莲问她要不要回来吃饭,有时是她自己带着年糕出现在门口。她仍旧穿那双粉白色的旧拖鞋,把发圈随手丢在茶几上,困了便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睡觉。
  莲从不问她什么时候走,也不再提其他人以及去神户的事情,只是在她来的时候多煮一份饭,睡前替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边。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初相爱的日子。
  傍晚一起牵着年糕沿目黑川散步,去便利店买限定口味的冰淇淋,在厨房里为最后一块煎得最漂亮的玉子烧争执。叶子追剧到深夜时,莲会坐在旁边整理店里的账目,等她实在撑不住了,再把她从地毯上抱回卧室。
  有几个夜晚,她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忘记他们已经分开。
  清晨睁开眼睛,看见莲近在咫尺的脸,她便悄悄往他怀里靠近一些。莲醒来以后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收紧手臂,将她重新圈进怀里。
  他们谁也没有问,这样究竟算什么。
  公寓里属于她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一只水杯,两套睡衣,吃到一半的零食,还有年糕最喜欢的玩具。与此同时,寄往神户的纸箱也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叶子原来的住处。离开的日子写在日历上,是谁都无法忽略却谁都想要假装看不见的期限。
  目黑川两岸的樱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头却已经冒出了很小的花芽。叶子每次经过都会抬头看一会儿,莲有一次问她在看什么,她说,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京的樱花。
  “能。”莲回答,“来得及的。”
  他说得太笃定,叶子便笑着相信了。
  其实他们知道,他们并没有回到两年前。
  船也从来没有沿着原路折返,只是顺流而下的途中,偶然驶进了一处平静的回水湾。于是他们得以在真正分别以前,短暂地停靠在一起,将那段最快乐的日子,又温柔地重过了一遍。
  出发的那天,所有人都陪叶子去了羽田机场。
  他们到得太早,距离登机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隼人去处理年糕的手续,剩下几个人便在出发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滑向跑道,广播里不断响起陌生的航班号。
  大家明明是来送别的,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只要不说,时间就能过得慢一些。
  沉悠照例替她操心所有琐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常用药、充电线、几张写着紧急联系方式的便签,还有一把系着蓝色挂坠的钥匙。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她把钥匙塞进叶子手里,“以后回东京不许住酒店,也不许嫌麻烦不告诉我。无论多晚,直接回来就好。”
  “你不怕我半夜带着年糕闯进去?”
  “你以前闯得还少吗?”沉悠瞥了她一眼,又认真叮嘱道,“到了神户先把附近的医院和宠物医院找好,定位发给我。手机晚上不许静音,有事情就打电话。”
  叶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把钥匙收进随身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故意笑着说:“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我要真是你妈,现在就不让你走了。”
  “那你澳洲的事情准备好了,早点辞职了过来找我多玩几天。”
  沉悠点点头,又偏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飞机。叶子却还是看见她眼睛红了,于是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美绪不擅长这样沉重的气氛,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大堆东西。
  有中目黑附近甜品店的饼干、hush客人们写给叶子的卡片,还有一只从王子神社求来的狐狸御守。御守外面绣着小小的白狐,背后系了一根鲜红的细绳。
  “这个是保佑姻缘的。”美绪说。
  沉悠默默擦了擦眼角,转过头说:“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吧。”
  “姻缘又不一定是爱情,也可以保佑她在神户多交几个好朋友。”美绪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又把御守挂在叶子的包上,“而且狐狸很聪明,实在不行还能保佑她不要再被坏男人骗。”
  她说到最后,故意朝不远处的莲和隼人看了一眼。叶子被她逗得笑起来,美绪却在这时突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她。
  “要常回来哦。”她贴在叶子耳边小声说,“hush永远给你留位置。你坐过的那张椅子,谁也不许抢。”
  叶子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美绪也红了眼睛,却仍旧故作轻松地替她擦掉泪水:“不准哭得这么可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把你赶出东京了。”
  她们约好每天都要在群里说话,约好春天一起去看樱花,还约好等叶子安顿下来,所有人都去神户找她喝酒。
  这些约定明明没有那么困难,叶子却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知道未来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聊天会被忙碌打断,见面的日期也会一推再推。不是感情会消失,只是她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想见面时走过几条街就能出现在彼此面前。
  莲一直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
  他安静地坐在叶子对面,替她看着随身行李,手边放着一只从家里带来的保温袋。早晨出门以前,他做了几只饭团,还切了水果,知道她一难过就吃不下东西,特意把每一份都装得很小。
  等叶子哭完以后,他才将饭团递过去:“先吃一点垫垫。”
  “我不饿的,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也要吃,中午就没吃多少。”
  叶子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饭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莲坐在她对面,替她拧开矿泉水,又把她吃不下的另一半接过去,自然而然地吃掉了。
  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分食同一份食物。
  想到这里,叶子急忙低下头,眼泪却还是砸在了手背上。
  莲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眼睛,之后他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年糕的航空箱,确认饮水器和保暖垫都没有问题。他的手指穿过箱门的缝隙,年糕立刻凑上来舔了舔他。
  “到了神户要听话。”莲轻轻摸着它的鼻尖,“别总是半夜吵她,也别趁她睡着偷吃东西。”
  “它哪有那么坏啊。”
  莲抬头看向叶子,可那眼神温柔得让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就替我照顾好她。”
  年糕当然听不懂,只歪着脑袋望着他。叶子却忽然别开脸,紧紧咬住嘴唇,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再次哭出来。
  后来再想起这场离别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东京到神户的距离,若是放在国内,或许连一个省都出不了,坐飞机更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可那天的分离感却如此真切,将她整颗心都要撕开。
  也许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东京这座城市,而是自己在这里一点点生长出来的情感。
  学校门前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中目黑深夜仍旧亮着灯的酒吧,沉悠总被她临时打扰的公寓,还有她爱过的人们和那个曾经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自己,全都要被留在身后了。
  叶子的行李多得惊人。
  大件物品虽然早已通过宅配送去了神户,她还是带了四只行李箱、两个随身包,外加装在航空箱里的年糕。隼人早就猜到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干脆买了同一趟航班,把自己的托运行李额度也一并让给她,又替她办妥了额外托运。
  “我本来可以自己过去的。”叶子看着他将一只又一只箱子推上行李秤,小声抱怨。
  “是呢。”隼人把证件和托运单收好,头也不抬地回答,“然后在值机柜台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才不会。”
  “你最好是。”
  安检前,隼人先带着随身行李走到一旁,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她。
  莲站在那里,就像是往常每一次送她出门时那样。直到叶子走到他面前,他才抬手替她理了理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到了以后记得吃饭。”他说,“别嫌麻烦就天天去便利店,也不要熬夜了。”
  叶子吸了吸鼻子,故意反驳:“你又管不到我。”
  莲的手停在她耳侧,随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嗯,管不到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叶子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前。莲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做,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收拢了手臂,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周围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他们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莲。”她哽咽着叫他。
  “在呢。”
  “我要走了。”
  “好好的。”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说什么。莲没有挽留她,也没有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见面的机会,只是低下头,最后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隼人和她通过安检。叶子回了很多次头,沉悠和美绪一直朝她挥手,莲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直到身影渐渐被来往的人群挡住。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
  叶子转过身,低头跟在隼人身后。
  “纸巾在外套右边的口袋里。”隼人说,“自己拿一下,我没有手。”
  叶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
  飞机起飞时,东京笼罩在一层灰白的云下。叶子靠着舷窗,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缩小,建筑、道路和河流很快便混成了模糊的色块,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
  隼人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处理来不及回复的邮件。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得没有力气,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隼人垂眸看了一眼,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机舱里的广播很快响起,提醒乘客飞机即将下降。
  叶子抬起哭得发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海面已经出现在云层下方,神户狭长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飞机正朝着那座陌生的城市缓缓降落。
  “怎么这么快啊?”她带着哭腔问。
  “本来也不远。”
  “我还没有哭完。”
  隼人抽出最后一张纸巾,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那就到家了再哭。”
  机轮触碰跑道,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叶子的眼泪也随之落在了隼人的手背上。
  到达神户的消息刚发进群里,沉悠和美绪便接连回复了好几条。
  莲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下面:「到了吗?」
  叶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他:「到了。」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直到隼人取完行李,推着堆满箱子的行李车走到她身边,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莲说:「好,以后也要好好的。」
  叶子站在神户机场明亮的到达大厅里,又一次掉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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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85.春樱
  一切都开始得匆匆忙忙。
  搬家、办理住址变更、添置生活用品,还有学校接连发来的通知,很快便填满了叶子的时间,让她来不及再仔细想那些悲伤。只有偶尔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掉眼泪。
  她终究没能再和莲一起看一次目黑川的樱花。离开东京没几天,美绪便在群里发来了中目黑的照片。河岸两侧的枝头已经开出浅粉色的花,远远连成一片,和他们一起看过的没有什么不同。
  叶子到新公寓的时候,搬家公司已经将大部分纸箱送到了。
  房门打开时,里面还带着一股许久无人居住的气味。客厅和卧室都很大,朝南的阳台很明亮,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叶子看见的第一眼就莫名很喜欢这个房子,但这么大的屋子,以后卫生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
  隼人推着最后两只行李箱进门,低头看了看无处落脚的玄关:“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我已经扔掉很多了。”
  断舍离这种事情对叶子来说太困难了,她本来就是念旧的人。
  航空箱的门一打开,年糕便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在陌生的房间里四处嗅闻。它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又跑进卧室,最后选中了阳台旁边的一块空地趴下,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隼人把外套丢在台面上,卷起衬衫袖口,开始拆纸箱。叶子打包时毫无章法,除了“年糕”、“衣服”、“鞋子”和“厨房用品”,还有好几只箱子只潦草地写着“杂物”,其中一只甚至标注着“我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隼人指着那行字问。
  “打开看看,我不是写了我也不知道吗?”
  里面装着台灯、吹风机、年糕的玩具、两只玻璃杯和一本的六法。隼人看着混在一起的东西沉默片刻,最后把六法从年糕咬得湿漉漉的玩具下面抽出来,放到一旁。
  “倒是很符合你的分类习惯。”
  两个人就这样在家收拾了整整三天。
  隼人原本只请了两天假,返程票却偷偷改了几次。他陪叶子去区役所办理手续,带她认过附近的超市和车站,又把缺少的家具一件件买回来。衣柜、餐桌和窗帘陆续送到,纸箱也从客厅渐渐消失。
  隼人将新买来的窗帘挂好,叶子站在下面替他扶着椅子。夕阳被浅色布料过滤以后,柔和地落满整间屋子。这时候,这间空荡荡又陌生的屋子,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只有叶子仍旧睡得不好。
  隼人会躺在旁边陪着她,但她不想让他听见,夜里哭的时候用被子蒙住脸,抽泣声也低低的。
  开学式的前一晚,隼人把一只鞋盒放到了她面前。
  叶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入学资料,看到隼人过来,才放下手里的文件。
  鞋盒里是一双Jimmy Choo的黑色织带高跟鞋,鞋跟不算高,简洁又气质,细窄的织带在脚踝处环绕,恰好能搭配她明天开学式要穿的深色正装。
  “又乱花钱,我鞋子已经买了很多了。”叶子抱怨了一句。其实心里哪有半分抱怨,这些天隼人陪着忙前忙后,就算是送礼也应该是她来送,现在反倒是收到了隼人送来的礼物。
  隼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取出其中一只:“先试试看,合不合适。”
  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叶子只顺从地抬起脚,让他替自己脱掉拖鞋。她平日里本就习惯穿高跟鞋,鞋柜里从细跟到粗跟摆了许多双,但这双鞋的高度她确实是最喜欢的。
  鞋子稳稳套上她的脚,尺寸分毫不差。
  叶子垂眼看着他。
  隼人半跪在她身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将织带绕上脚踝,拇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她脚踝内侧凸起的骨节。
  “合适吗?”他问。
  叶子轻轻动了一下脚尖:“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隼人抬眼看她,唇边浮起笑意。她曾经有那么多双鞋留在番町的玄关里,早晨穿哪一双,晚上脱在哪里,大多都经过他的手。
  叶子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她把脚微微抬高了一些,脚后跟仍稳稳落在他掌心里。
  “朝仓先生平时也这样替别人试鞋吗?”她故意问。
  “第一次。”
  “那就是只占我便宜了?”
  隼人不置可否,指腹依旧停在她脚踝内侧,甚至又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荣幸。”
  叶子眯起眼睛,穿着高跟鞋的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她向后靠进沙发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裙摆随着动作向上滑了一点,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
  隼人抬起眼,目光从她的小腿一路落到脸上:“请问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也要客人亲自教吗?”叶子故意晃了晃脚尖,细窄的白色织带随之绷紧,衬得脚背愈发诱人,“看来朝仓先生也没有多擅长讨女人欢心。”
  拙劣的激将法,隼人看着她眼底明晃晃的挑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握住她脚踝的手稍稍收紧,让她无法再躲。
  “既然客人不满意,”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裸露的脚背,“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他的唇便贴了上去。
  他托着她的脚后跟,缓慢地吻过她的脚背,又沿着纤细的脚踝向上落了一吻。
  温热的触感让叶子的脚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原本只是想调戏他,耳尖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入学礼物。”隼人抬眸看她,唇仍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皮肤,“亲爱的老婆。”
  第二天早晨,神户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新挂好的窗帘照进卧室里。
  隼人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做料理的技术明显比不上莲。面包烤得有些过,煎蛋倒还完整,牛奶旁边放着一小碗切好的水果。叶子起得太早吃不下太多东西,只咬了半片面包,又被他盯着喝完了牛奶。
  她换好正装又画好了妆,从卧室出来时,隼人正在玄关系领带。他今天也穿了一套和她同色系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参加开学式的是他。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叶子问。
  “给你撑场面。”
  “你不是说今天有会议吗?”
  “推掉了。”他整理完领带,看向叶子,“要给你的新同学一点下马威。”
  叶子站到旁边整理衣领,听见这句话,顿时有些无语。什么下马威,分明是担心她到了新环境以后认识新的朋友,某个人自以为稳固的地位一不留神便保不住了。
  隼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将压在衣领里面的长发轻轻拨出来,又低下头,仔细替她系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丝带。他的手指穿过柔软的缎带,慢条斯理地调整两边的长度。
  镜子里的两个人穿着相衬的正装,看起来过分登对。隼人替她理好最后一处褶皱,将双手搭在她腰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
  叶子转身瞪他,隼人却顺势低头,在她刚涂好口红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的口红!”她立刻推开他。
  “没掉。”隼人抿了抿唇,故意让她看,“还更红了。”
  到达会场时,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身穿正装的新生和亲友。
  神户的春日比东京多了一点来自海边的风,阳光落在道路两旁的樱花树上,浅粉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卷下来,沾在人们的衣襟和头发上。
  隼人下车以后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叶子扶着他的手下车,鞋跟稳稳落在地面上。附近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穿得太过相衬,也可能是隼人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实在不像普通朋友来陪同参加开学式。
  会场门口有几位中国志愿者,一位女生主动与叶子打了招呼。两个人简单交换姓名,对方的目光很快落到等在几步之外的隼人身上。
  “那位是?”
  叶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隼人已经走了过来。他将刚领到的资料袋递给她,神色从容地用日语自我介绍:“朝仓,家属。”
  那位女生愣了一下,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开。隼人则若无其事地替叶子收好文件,显然对这个下马威的效果十分满意。
  “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哪里说错了?”他垂眼看她,“你的学部教授不是也知道我是你的家属吗?亲戚家的小孩儿。”
  “最多算免费劳动力!”
  “行。”隼人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往会场入口,“免费劳动力在外面等你。”
  开学式开始以后,叶子跟随新生坐在前方,隼人则被安排在后面的亲友席。会场里响起庄重的音乐,校长与各研究科代表依次致辞,四周全是陌生而年轻的面孔。叶子将资料端正地放在膝上,听见台上念出神户大学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真实感。
  她真的已经离开东京,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
  仪式结束以后,人群缓慢涌出会场。隼人站在门外等她,手里仍拿着她的小包,另一只手多了一束在附近临时买来的小花。包装得很随意,淡黄色和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却很适合这样像今天这样明媚的春日。
  “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恭喜入学。)”他将花递给她。
  “搞这么浪漫?”叶子笑着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不是说来给人下马威的吗?”
  “已经给完了。”隼人看向她刚才认识的那几位同学,笑着点点头,“效果还不错。”
  叶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方才坐在她周围的几个男生,还有刚认识的那位女生正在不远处朝自己笑。
  她忍不住用花束轻轻打了隼人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顺势牵进掌心。
  两人沿着校园的坡道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侧的樱花正值盛放,枝头层层迭迭地伸向天空,远处隐约能够看见神户的城市与海。风从山间吹下来,花瓣落在叶子的肩头,也落在她黑色的鞋面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很久。
  目黑川的樱花应该也开了。
  她终究没能和莲一起再看一次,曾经约定过的事情,就这样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可眼前的樱花也开得很好,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脸上落下细碎而明亮的光。
  隼人伸手替她摘掉发间的花瓣,又将那片柔软的浅粉色放进她掌心。
  “要拍照吗?”他问。
  叶子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他。隼人替她拍了几张照,又找来一位路过的学生,请对方帮他们拍一张合影。
  快门亮起以前,他从身后揽住叶子的腰。她抱着花站在他身边,身后是神户春日里盛放的樱花。隼人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侧,叶子微微偏过头,发梢被风吹到了他肩上。
  照片定格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
  那不是目黑川的樱花,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莲。隼人没有试图代替任何人,只是在她错过东京的春天以后,陪她看完了神户的第一场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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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86.训狗h
  春日的樱花好像能抚平内心所有的不安。
  站在明媚的阳光与纷纷扬扬的花瓣里,就连心口的裂缝也似乎愈合了些。
  晚上,叶子和隼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居酒屋。
  店面藏在一条窄窄的街巷里,门口挂着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的暖帘。正值开学季,店里坐了不少刚参加完开学式的学生,到处都是碰杯与谈笑的声音。
  两个人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小桌。叶子将白天收到的花束放到旁边,脱掉西装外套,把领口系得端正的蝴蝶结丝带松开了些许。隼人也解了几颗衬衫的纽扣,松了领带,把袖口挽到手肘,点了烤鸡肉串、牛肉串、玉子烧和一份茶泡饭。
  第一杯生啤送上来时,叶子主动举起杯子:“干杯!敬新生活。”
  隼人与她碰了一下:“干杯。”
  冰凉的啤酒下肚,她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居酒屋里的烤物带着炭火香,玉子烧做得偏甜,很合她的口味。她一边吃,一边翻看白天拍下的照片,单人照挑剔了半天,最后发现最喜欢的却是那张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的合影。
  “这位家属。”叶子将手机推到他面前,故意用杯沿碰了碰他的酒杯,“今天辛苦你了。”
  隼人看了一眼照片:“这算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只是在重复你说过的话。”她托着下巴,眼睛里已经有了浅浅的醉意,“而且你又没有说是什么家属。”
  “那你想让我是什么?”
  叶子眨了眨眼睛,撇过脸不肯回答,伸手拿过酒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从壶口溢出来一点,隼人抽出纸巾替她擦掉,顺势将酒壶挪到了自己这边。
  “暂且从免费劳动力做起吧。”她说。
  “要求还挺高。”隼人轻轻笑了一声。
  叶子已经喝了两杯生啤和清酒,后来又点了梅酒和柚子沙瓦。她只觉得今天心情难得放松,就喝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脸颊便透出一层薄红,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说起今天认识的同学,说起研究科里有一位很严厉的教授,又担心以后上课听不懂关西口音。隼人安静地听着,把她碗里已经凉透的鸡肉吃掉,换上一块热乎的,又把杯子里的酒换成了水。
  叶子喝了一口才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我的酒呢!”
  “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她听不进去,伸手想把酒壶拿回来。隼人抬高手臂,叶子够不到,只能生气地瞪他,最后干脆起身去抢。细窄的桌面被她撞得轻轻晃了一下,隼人伸手扶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按回座位。
  “坐好。”
  “你管得好多。”
  “家属不就是用来管你的?”
  叶子安静了片刻,忽然趴在桌边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轻颤,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隼人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腹碰到她发烫的耳垂。
  “笑什么?”
  “不告诉你。”
  她大概只是觉得荒唐。隼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放进她的新生活里,替她租房、搬家、参加开学式,又自以为是地以家属的身份去认识她的新同学,偏偏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店里的客人换过一轮,外面的天色也彻底暗了。叶子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杯中已经融化的冰块,过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隼人。”
  “谢什么,开心就行了。”
  “可是我......看见樱花的时候,还是想起莲了。”
  隼人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叶子抬眼看他,眼底带着醉酒后的潮湿。
  “我很坏吧?”她问,“明明之前还在为他难过,却又觉得今天很开心。”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隼人摸了摸她红透的小脸,“你可以舍不得东京,也可以喜欢神户。想起他时的难过是真的,但今天的开心也是真的。”
  “你不生气吗?”
  “生气。”
  叶子看着他,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她抬着头,傻乎乎地说着:“隼人......生气也拿我没办法吧。嘻嘻......”
  确实是没办法。
  隼人的手掌翻过来,轻轻托住她的脸:“是的,大小姐。我们该回家了。”
  离开居酒屋时已经很晚。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许多,隼人替她穿好外套,又将花束和手提包一并拿在手里。叶子穿着高跟鞋,喝醉以后脚步更是歪歪扭扭,走下门口的台阶时身体晃了一下,被隼人及时揽住了腰。
  “我没有醉哦。”她靠在他身上强调,“不过,神户为什么到处都是坡?”
  “但这条路是平的。”隼人提醒她。
  叶子看不清路,索性将大半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可她走了几步便嫌累,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在他肩头。
  “你明年也来看樱花吗?”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叶子仰起脸看他,忽然踮起脚想要亲他。偏偏隼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配合地低下头,她只勉强碰到了他的下巴,嘴唇还被坚硬的骨骼撞得有些疼。
  她愣了一下,不满地退开。隼人明明知道她想做什么,却只垂眼看着她,还装出一副神情无辜的模样。
  回公寓的一路上,叶子都在为这件事生闷气。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手却还被他牢牢牵着。走不了几步,她又会回头看一眼他的嘴唇,像是在估量两个人之间那点令人恼火的身高差距。
  隼人故意挺直肩背,只不紧不慢地陪在旁边,在她走偏时扶一下她的腰。
  回到公寓,房门才刚关上,年糕便摇着尾巴跑来迎接。隼人低头准备替叶子脱下高跟鞋,她却后退一步,没有让他碰。
  “怎么了?大小姐。”
  叶子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用力向下一拽。隼人没有防备,只来得及扶住她的腰,便被她推倒在客厅的地毯上。
  他怕她跟着摔倒,手臂始终护在她身后。等确认叶子站稳了,才单手撑着地面坐起身,仰头看向醉醺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叶子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算是被她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おすわり。(坐。)”她用平日里命令年糕的语气说。
  隼人挑了挑眉:“看清楚点,我不是年糕。”
  “听不懂吗?坐好!”
  隼人原本就半坐在地上,闻言竟然真的放下撑在身后的手,配合地坐直了身体。
  叶子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又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おて。(握手)”
  隼人却只是看着她发疯。
  叶子见他不听话,又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他才将右手乖乖放进她掌心。叶子握住他的手指,煞有介事地上下晃了一下。
  “おかわり。(换只手)”
  他又将另一只手递给她。
  “真棒!”叶子用夸奖年糕时的语气夸奖他,还揉了揉他的头发,“原来朝仓先生还能这么听话啊。”
  隼人任由她揉乱自己早晨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唇边含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副过分顺从的样子反而有种危险的气息,可喝醉了的叶子压根没有察觉。
  她得寸进尺,松开他的手,又伸出一根手指,朝地面点了点:“伏せ。(趴下。)”
  隼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眼睛,随后慢慢向后躺了下去。深色西装外套还丢在玄关边,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衬衫,领带被她扯得松散,领口也跟着敞开了一些。
  叶子满意了。
  她抬起一只脚,穿着那双黑色高跟鞋,轻轻踩上他的胸口。她倒是没有真正用力踩下去,只是鞋底在雪白的衬衫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灰痕。
  隼人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便抬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你用我给你买的鞋踩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吗?”叶子歪了歪头,脚尖顺着他的胸口缓慢向上,停在敞开的领口旁边,黑色鞋面与白衬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只是在教不听话的小狗守规矩。”她俯下身看他,“谁让你刚才不肯低头。”
  “原来是在气没亲到我。”
  “闭嘴!”
  “狗也有说话的权利吧?”
  “没有。”叶子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小狗只能听主人的话。おすわり就坐下,おて就伸手,伏せ就乖乖趴好,不可以故意惹主人生气。”
  隼人的手仍扣在她脚踝上,拇指缓慢抚过织带边缘。他仰躺在她脚下,姿态看似顺从,眼神却越来越痴迷。
  “那我都照做了。”他问,“奖励呢?”
  叶子被问住了。
  她垂眼看他片刻,又想起这一路上始终没有亲到他,索性扶着旁边的墙壁俯下身。隼人这一次没有再故意躲开,甚至主动抬起头,任由她如愿吻住自己的嘴唇。
  她的吻带着淡淡的梅酒气息,却因为醉了酒而毫无章法。柔软的唇瓣一会儿贴着他的嘴角,一会儿又蹭过下巴和脸颊。
  隼人握着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重心不稳的人一把拉进怀里。叶子跌坐到他身上,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隼人顺势加深了这个迟到的吻,耐心地撬开她的唇齿,将她凌乱的呼吸一点点吞没。
  怀里的人渐渐喘得厉害,揪着他领带的手也失去了力气。直到叶子的身体彻底软下来,隼人才稍稍放松了禁锢。
  “好了。”她抵着他的肩膀,努力摆出主人的威严,“奖励到此为止。”
  叶子说完便准备抽身离开,隼人却没有松手,反而扣紧了她的腰,将人严严实实地按回自己腿上。
  “不够。”他仰头贴近她的唇,故意逗她,“小主人,你的小狗还没吃饱呢。”
  叶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只是借着醉意逗弄他,没想到隼人竟然真的顺着她的话演下去,甚至比她还要不知羞耻。
  “小狗不可以得寸进尺。”
  “主人也不该只给一半奖励。”
  隼人再次靠近,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叶子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却偏偏不让他如愿,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待て。(等。)”
  隼人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他仍旧抱着她,掌心贴在她腰后,眼神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那副顺从的样子让叶子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她的掌控感。她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用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缓慢抚过,轻声夸奖:“いい子。(好孩子。)”
  隼人的手指在她腰间逐渐收紧,呼吸也沉了下来,却始终没有违背她的命令。
  “小狗这么听话呀?”叶子看着他隐忍的神情,忍不住弯起嘴角:“那就继续等着吧!”
  “叶子。”隼人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里明显带上了几分警告。
  叶子明知道不该再招惹,偏偏被酒意纵容得胆大起来。她低下头,在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退开时又故意舔过方才留下的齿痕。
  “よし。(好,可以了。)”
  允许的声音刚刚落下,隼人便扣住她的后颈,立刻吻了上来。他才不会再给这个调皮的主人半途逃走的机会。
  叶子被吻得向后仰去,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膀。隼人的吻从唇角一路落到颈侧,手掌贴着她的腰线缓慢游移,直到覆盖上那团他期盼已久的雪团。
  “等......等一下。”叶子气息不稳地推他,“小狗不可以咬主人。”
  隼人埋在她颈间,低低笑了一声:“饿着的小狗会。”
  温热的唇再次落下来,叶子敏感地缩了一下,挣扎之间,高跟鞋也从脚上滑落了些许。
  叶子意识到自己似乎招惹过了头。她按住他的手,眼睛因为醉意显得湿漉漉的,却仍旧不肯认输:“你不听话。”
  “我刚才已经听了很多次。”
  “那也不可以反过来欺负主人。”
  “可以。”隼人抬眼看她,眼里全是侵略和欲火,“小狗不讲人类的道理。”
  叶子被他抱起来的瞬间,两只鞋掉落在地毯上,只剩光溜溜的脚无力地悬在空中。她下意识夹紧他的腰,身体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而微微发抖。
  “隼人!放我下来......”她的声音带着醉意的软糯。
  隼人没有理会。他把她稳稳抱进卧室,膝盖顶开房门。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半跪下去,双手握住她的脚踝,缓缓向上推。皮肤的触感细腻而微凉,他的拇指沿着她小腿内侧慢慢摩挲。
  他抬眼看她,坏笑着挑逗她:“主人要自己来喂小狗吗?”
  叶子的脸已经红透,呼吸乱得厉害。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细软的喘息。隼人的手已经探到她裙底,指尖隔着内裤按上那处湿软的贝肉。她猛地弓起腰,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都这么湿了,还嘴硬呢。”他低笑,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叶子咬着唇不说话,用脚轻轻踢他的肩膀。他却抓住她的脚踝,把那只脚拉到自己唇边,在肌肤上落下一个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沿着小腿一路向上,直到唇瓣贴上她大腿内侧的柔软之处。
  “待て!待て!(等一下!)”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可施令已经不管用了。
  隼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欲色。他用牙齿轻轻咬住她内裤的边缘,慢慢往下拉。
  “小狗饿了,要吃饭。”他说了这一句,便低头含住。
  她的身子瞬间软下去,手指插入他的头发,却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得更紧。舌尖灵活地拨开柔软的花瓣,舔过最敏感的阴蒂。
  “嗯啊......隼人......慢、慢一点......”
  他听不见,还把她的腿分得更开,整个人埋得更深。
  舌头卷着那颗已经肿胀的小核就拼命吮吸,像只怎么都吃不饱的饿狗。叶子的腰猛地向上挺,眼前一阵发白。
  快感来得又急又猛。她还没来得及阻止,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紧,湿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隼人更卖力地舔舐起来,把她高潮时溢出的一切食物都吞进喉咙里。
  叶子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可还没等她缓过气,隼人已经站起身,迅速解开自己的皮带和裤扣。
  他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带着她自己味道的吻。
  “事到如今,主人还要继续说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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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87.想念
  那晚之后,隼人便离开了神户。
  叶子醒来时,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了明亮的阳光。床边空空荡荡,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气味。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凉的,显然隼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告而别?
  叶子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昨夜被酒精冲淡的记忆渐渐回笼。
  隼人倒是走得干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混乱的记忆,简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荒唐的一夜情。
  叶子暗自失落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才发现距离组会开始只剩不到一个小时。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冲进浴室,随便洗了脸,又站在衣柜前胡乱抓出一件衬衫和长裤。昨天精心做好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她来不及重新整理,只能用发圈扎在脑后。
  年糕蹲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显然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都怪你!”叶子路过时揉了一把它的脑袋,“他走了你也不知道叫醒我。”
  年糕无辜地摇了摇尾巴。
  她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时,才发现里面放着几盒布丁,最上面贴着一张隼人留下的便签。
  「小狗吃饱了,外出流浪一阵,主人勿念。」
  叶子盯着那张便签,气得将它揉成一团。走到门口以后又折返回来,把纸重新展开,压在冰箱旁边的磁贴下面。
  谁会想他。
  她连早餐也顾不上吃,抓起书包便冲出了公寓。神户的坡道比昨晚喝醉时感受到的还要漫长,她一路小跑,进教学楼时已经微微出汗。
  紧赶慢赶,总算是提前十分钟到了研究室。
  研究室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靠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论文与资料。已经到了的几个人正围在桌边整理打印稿,听见开门声,纷纷抬头向她问好。
  巧的是,开学式上主动和她搭话的那个中国女生竟然也坐在其中。她看见叶子,立刻笑着用中文说道:“你好啊!好巧,坐我旁边吧。”
  叶子愣了一下,随机点点头,做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女生叫望遥,是修士二年级的前辈,比叶子早一年进入研究室。她给叶子介绍了组里的情况,整个组有十个人,八个都是女生,而且只有她们两个外国人。
  正式组会开始以前,望遥替叶子介绍了研究室的基本情况,又和她加了line,顺便提醒她教授虽然看起来严肃,实际上很少为难学生,只是提问时喜欢追根究底。叶子倒是不担心这件事,她更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给推荐她的学部老师丢脸。
  组会开始以后,大家依次介绍自己的研究方向,又简单说明了这学期的计划。叶子原本还担心自己无法融入,来了以后才发现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和友好。
  轮到叶子时,她将提前整理好的内容讲了一遍。教授听完,只针对研究范围提了两个问题,又让望遥之后把往届的相关论文发给她参考。叶子坐下以后,旁边的日本女生悄悄将一块巧克力推过来,祝贺她顺利完成了第一次发言。
  组会结束时已经临近傍晚。
  为了欢迎叶子和另外一名新生,研究室在学校附近订了一家意大利餐厅。餐厅开在坡道下方,还没有进去,就闻到餐厅里不断飘出披萨和奶酪的香气。
  大家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了几份披萨、意面和小吃,又跟服务员点了酒水放题。
  教授只留了一个小时便先行离开,他一走,桌上的气氛立刻更加放松。原本在组会上不怎么说话的几个人也开始互相开玩笑,甚至模仿起教授提问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叶子喝了两杯梅酒。她白天没怎么吃东西,酒意很快便浮上来,脸颊也渐渐有些发热。望遥坐在她旁边,替她解释大家提到的学校旧事,顺便又告诉她哪几位教授布置作业最多,图书馆又是哪一层的座位最舒服。
  后来,聊到开学式时,望遥忽然问道:“昨天陪你来的那个,真的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桌边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叶子摇摇头,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是男朋友并不准确,说只是普通朋友,又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恰好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了隼人的名字。她立刻抓住了逃离这个话题的机会,跟大家说了一声之后,便拿起手机走到餐厅外面。
  “喂?”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瞬,隼人大概已经从她黏糊糊的声音里听出了异样。
  “又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点。”
  “我不在,你少喝点。”隼人刚刚结束工作,电话里隐约传来红绿灯的提示音和街边车辆经过的声音。
  “我知道的。”叶子靠在餐厅外的墙边,晚风吹过发烫的脸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第一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们组只有两个外国人,另一个就是我们昨天遇到的那个女生。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教授人也挺好的。”叶子说着,又想起今天自己在组会上的表现,可要跟他好好炫耀一番,“今天开组会的时候,我还回答了两个问题,很厉害吧!”
  “这不是预料之中的吗?”隼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你一直都很厉害啊。”
  叶子听见这句话,心里也甜滋滋的。她低头用鞋子碰着路边的石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讲给他听。说到一半忘记自己讲过什么,便又从头重复,隼人耐心地听着。
  “对了。”叶子忽然想起来,“她们刚才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当然说不是啦!”
  隼人没有说话。
  叶子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回应,忍不住笑起来:“骗你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那现在回答。”隼人立刻接话,“我是什么?”
  叶子靠着墙,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酒意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最终只想起今天早上冰箱的那张便签。
  “外出流浪的小狗。”她对自己的这个答案很满意。
  隼人低低笑了一声:“行。主人第一天上学还顺利吗?”
  “顺利。”叶子答完,又有些不满,“可是你早上为什么不叫醒我?我差点迟到。”
  “走得太早了,你多睡一会儿,好些天没睡个好觉了。”
  叶子被他说得耳朵发热,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刚下班吗?”
  “嗯,正准备回去。”
  “回哪个家?”这句话问出口以后,她自己先觉得难过了。
  隼人在东京当然只能回番町的公寓,可她已经习惯他这几天出现在神户,习惯玄关里放着他的鞋,晚上也有人和她一起睡觉。如今他重新回到东京,反倒让那间公寓像是少了一个本该存在的人。
  隼人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声音也轻了一些:“你们还要喝多久?”
  “不知道,应该快结束了。”
  “结束以后直接回家,到家给我发消息。”
  “你又不在。”
  “不在更要跟我说。”
  叶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着衬衫袖口。餐厅里的谈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越发衬得电话那头遥远。她站在神户的夜色里,忽然很想念那个才离开没多久的人,于是缓缓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想我了?”
  “年糕想你。”
  “最近工作有些忙,不过......”隼人低低笑了一声。
  “没事,你忙工作吧。”叶子迅速打断他,语气也故意变得轻快,“我只是随口一问。”
  话音刚落,她便挂断电话,没有给隼人解释的机会。
  欢迎会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叶子与望遥她们在路口分别,一个人沿着坡道走回公寓。夜里的风吹散了残余的酒意,她渐渐有些后悔方才挂电话挂得太快。隼人工作忙又不是故意不来,她那样说,倒像是在无理取闹。
  可让她重新打过去,她又拉不下脸。
  打开公寓的门,年糕照例跑到玄关迎接她。叶子抱着它坐了一会儿,才想起隼人的叮嘱,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对面在几分钟后回复:「知道了,很快就能见到。」
  她以为隼人说的很快,至多不过一两个星期。
  叶子甚至提前收拾好了公寓。客厅里剩下的纸箱全部被拆掉,床单也换了新的。她去超市时买了隼人喜欢喝的咖啡,又在冰箱里放了两盒布丁。可一直到他凌晨打来电话,背景里仍旧有翻动文件的声音,也迟迟没有提过来神户的事情。
  叶子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来,只说自己已经准备睡觉。隼人叮嘱她锁好门,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她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宁。于是偷偷找美绪打听了一下隼人的消息,听说最近好像有一桩很棘手的案子,他接连几天都睡在事务所。美绪打电话过去问他时,没说几句就被同事叫走了。
  叶子虽觉得失落,但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他。
  学校的生活渐渐忙碌起来。每周要读的文献堆满了书桌,组会发表也一次比一次正式。她开始习惯教授追问时的节奏,能够一边听其他人的意见,一边迅速在资料边缘记下反驳的要点。
  研究室里的女生们常约她一起吃午饭。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会买好便当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聊美食、八卦和各自喜欢的电影。叶子偶尔听不懂的关西方言,几个人便笑着教了她好一些地方特色。
  她也渐渐摸清了神户生活的规律。
  知道早晨哪一班公交最空,学校附近哪家咖啡店可以免费续杯,又知道超市晚上几点开始给熟食贴折扣标签。每周三下课早,她便带年糕去稍远一点的海边散步。周末没有聚餐,就一个人在家洗衣服、收拾房间,或者坐在阳台边看电视剧。
  没有人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照样过得开开心心。
  神户的梅雨季来得比东京早,叶子赶在连日阴雨以前洗了被子。
  难得周末空闲,也不用准备组会,她又趁着超市月末的牛肉特卖,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准备做酸汤火锅。
  叶子将金针菇切掉根部,把豆腐、番茄和青菜一样样摆进盘子里,又拆开从中华物产店买来的酸汤底料。油烧热以后,姜蒜和辣椒的香气很快飘满厨房,年糕闻见动静,便趴在料理台外面守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锅里的汤底渐渐沸腾,颜色变成明亮的金黄色。叶子夹了一小块和牛放进去,刚准备尝尝咸淡,门铃忽然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随手关小炉火,准备去开门。可视线落在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时,却呆楞在原地。
  隼人站在门外,穿着工作时的深色西装,脚边还放着小型行李箱。
  门铃隔了片刻又响了一次。
  叶子抱着手臂站在玄关,故意不说话。
  屏幕里的隼人等了一会儿,估计早已猜到她就在门后,低头对着门铃说道:“外出流浪的小狗回来了,麻烦主人开一下门。”
  “年糕。”隼人又说,“你妈妈不肯开门,快来帮帮我。”
  原本趴在厨房旁边的年糕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跑到玄关,隔着门兴奋地转了两圈,尾巴拍得柜门啪啪作响。
  “没出息!”叶子低头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年糕还是自己,但到底还是打开了门。
  隼人站在门外看着她,满眼笑意:“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啊。”
  “快两个月了。”
  “你还知道啊。”叶子冷着脸转身往里走,没有替他拿行李。
  年糕却热情得过分,绕着隼人的脚边又蹦又跳。隼人蹲下来摸了它一会儿,才将行李箱推进玄关。他的那双拖鞋仍旧放在鞋柜最下层,隼人将它取出来换上。
  “还以为已经被扔了呢。”他打趣道。
  叶子还是不想理他,转身回到厨房。锅里的酸汤已经沸腾,她将牛肉和蔬菜一样样放进去,像是在利用火锅发泄自己的怒气。
  隼人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熟门熟路地将衣服搭到餐椅上,又挽起袖口走进厨房。
  “做什么好吃的呢?”
  “看不出来吗?”
  “那有没有我的份?”
  “没有!”叶子气鼓鼓地回复,“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隼人看着满满一锅食材,笑嘻嘻地从橱柜里取出碗筷,坐到餐桌旁边等着。
  叶子见他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客人,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好气地问:“你为什么突然过来?”
  “刚处理完大阪的工作。过来看看年糕,和它的主人。”隼人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叶子低头搅动汤底,继续赌气:“那现在看完了,你可以回东京了。”
  “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叶子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隼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餐桌边。最上面印着事务所大阪办公室的地址,下方写着他的姓名与新的所属部门。
  “东京那边的交接今天刚刚结束。”他说,“以后大部分时间在大阪工作。”
  叶子握着汤勺,愣了好一会儿:“出差?”
  “调任。”隼人没有再逗她,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两个月不曾真正触碰过的体温隔着睡衣贴上来,温暖得让叶子鼻尖发酸。她原本还想挣扎,隼人却将下巴抵在她颈侧,手臂一点点收紧。
  “好想你。”他低声说,“大阪到这里用不了多久。以后见你,不用再等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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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88.契合h
  隼人调到大阪以后,神户的这间公寓就成了他们两人的家。
  叶子这时候才开始怀疑,从一开始隼人替她把这间公寓敲定的时候,是不是就做好了如今住在一起的打算。不然按她一个人的标准,哪里用得到这么大的房子。
  他每天早晨从神户去梅田上班,晚上再乘电车回来,虽然通勤时间算不上短,至少不必像从东京过来那样,提前安排航班或者乘坐新干线,无论如何都要空出整个周末的时间。
  屋子里属于隼人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的皮鞋并排放在鞋柜里,深色西装占去了衣柜将近一半的位置,浴室里也多了隼人的专属用品。他将工作用的笔记本放在书桌右侧,法律文件全部收进单独的柜子里,免得被年糕咬坏或者被叶子收到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杂物箱里。
  两个人在生活上的默契,宛如已经结婚十年的夫妻。
  隼人总比叶子早起。他洗漱完,先带年糕下楼散步,再回来煮咖啡、准备早餐。
  叶子通常要等到他将面包烤好,才会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来。遇到起床气严重的时候,她能一早上都鼓着脸,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背上抱怨撒娇。
  隼人只能拖着这个不肯松手的人在厨房里移动。煎蛋、倒牛奶、从冰箱里取水果,无论做什么,腰间都挂着一只半梦半醒的叶子。
  出门以前,他都确认她的课表,再替她把忘在沙发或餐桌上的资料收进书包。叶子有时还躺在床上,隼人便已经穿好西装站在卧室门口,提醒她不要睡过头了。
  “我出门了。”
  叶子闭着眼睛朝他伸出手。隼人走过去,她抓住他的领带,在他唇上含糊地亲一下,算作道别。亲完以后又立刻松手,翻身卷走大半条被子。
  更多时候,还是隼人在无限包容她那些说不清道理的小习惯和小脾气。
  叶子发现自己在准备组会发表时脾气尤其坏。参考文献找不到会生气,日语措辞不顺也会生气。可偏偏这时候隼人又非要过来指点两句,原是好心却还是无辜受牵连。
  隼人从不在她最烦躁的时候讲道理。等叶子自己冷静下来,往往又会觉得刚才的语气太差,悄悄挪到他身边,把脸埋进他肩上。
  她不肯直接道歉,最多只会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那可怎么办呢?”
  他便转过脸,示意她自己想办法。叶子就抱住他的脖子亲他,亲一下嘴角,见他没有反应,再不情不愿地多亲几次。
  隼人每天下班回家,手里都会拎着一只来自梅田的小纸袋。有时是抹茶泡芙,有时是水果挞、布丁或季节限定的栗子蛋糕。纸袋上的店名每天都不一样,要看他今天经过了哪里,便顺手替她带回来一点小惊喜。
  叶子觉得自己变得和年糕一样了,每天到点就盼着主人打猎归来。
  “方盒子,是蛋糕。”叶子猜。
  “再猜。”
  “巧克力!”
  “今天没有巧克力。”
  她露出一点失望。隼人换好衣服回来,才从纸袋最下面拿出另一只小盒子,里面装着四个油亮的苹果修颂。叶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准备去拿,却被他抬高手臂躲开。
  “每天等我回来,就是为了点心?”隼人问。
  “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想我了。”
  “你有什么好想的,每天都能见到。”
  隼人垂眼看她,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叶子见他始终不肯把点心交出来,只好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求求他。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她敷衍地说,“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隼人仍旧没有松手:“只亲一下?”
  叶子只好仰起脸,又在他唇上亲了一次。这个吻原本也只是为了换取点心,唇瓣刚刚碰在一起,她便准备退开,却没料到隼人顺势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点心的纸袋被随手扔到玄关柜上,叶子的胸口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以及胯下那股属于他的热度。
  “就这样?”隼人低头,鼻尖蹭着她的脸颊,“点心都比我重要吗?”
  他的掌心热热的,叶子被迫仰起脸,他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吮吻,又耐心地撬开她的唇齿,将她来不及咽下的呼吸一并吞没。
  叶子的手臂仍搭在他肩上,手指不自觉蹭过衬衫领口。隼人刚刚下班的领带还系得端正,她被硌得不舒服,便伸手扯松了一些。
  可这个动作对隼人来说就是默许,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向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吻过她的唇角:“吃点心之前,让我先尝尝今天的点心甜不甜。”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皮肤,叶子从里到外都颤抖了一下。不会吧,其实自己才是今天的点心对吗?
  “每天都只顾着吃的,也不知道先关心一下辛苦工作的我。”隼人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还不许我自己讨点奖励了吗?”
  叶子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只好捧住他的脸,主动亲了亲他。隼人却并不满足,托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来,几步走到厨房,把她放在料理台边缘。
  叶子自然地分开膝盖让他站进来,双腿又很快缠上他的腰,免得自己滑下去。睡衣领口被蹭得微微歪斜,他的吻便顺着裸露出来的颈侧一直向下。
  “尝出来了吗?”她气息不稳地问。
  隼人抬起头,拇指擦过她泛红的嘴唇,又认真品味了一番:“还不确定。”
  “你都亲了这么久了......”
  他没有理会她,手指灵活地拨开睡裙下的内裤,直接就滑进了湿润的软肉之间,指腹在那颗敏感的小核上轻轻打转,用力按压。
  “再亲会儿的话,小狗该撅着屁股要了。”他故意把穴里的水声抽插地响亮,“实在是不知道是在等点心,还是等着被操呢。”
  叶子咬着唇不说话,眼睛却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他加了第二根手指,在她体内缓慢地抽送,拇指仍旧按着阴蒂轻轻揉弄。她的呼吸越来越乱,又忍不住发出声声娇喘。
  “小狗自己知道吗?”他俯下身问她,含住她的耳垂,“不回答不许吃点心。”
  叶子的眼睫颤了颤。羞耻感让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可小穴正一下下地绞紧他的手指,湿润的液体顺着他的指根往下淌。
  她扭着腰求他,声音细软:“嗯啊......知......知道的......还要......”
  “知道什么?”隼人故意加重了按压的力道,“嗯?”
  叶子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他逼迫的,不然怎么会说出那些不要脸的话呢。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眼睛里水光涟涟,却还是乖乖地回答:“等着老公......回家操......操我的小穴......嗯啊......”
  说出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可隼人显然还不满意。他抽出手指,在她湿软的穴口处缓缓打转,却迟迟不进去,拇指仍旧恶意地碾过阴蒂。
  “还有吗?不说就不给。”
  她的理智已经快要被烧尽了。也顾不上羞耻,双手抓住他的衬衫,声音破碎又急切:“有......嗯啊......要......想要......一边操小穴......一边扇奶子......”
  “原来老婆喜欢被这样操啊。”隼人什么都知道,却还这样故意羞辱她。
  他握住粗硬的肉棒,在她湿得一塌糊涂的入口处重重地蹭了两下,就直接送了进去。
  两人的身子过于熟悉而契合。
  在进入的那一瞬间,叶子觉得她的身子本就该如此被填满。她的腰向上挺起,发出一声声餍足的呻吟。
  隼人低头看着她,他最喜欢她这幅被他的鸡巴操地神魂颠倒的模样。眼睛半眯着,舒服地上翻到都是眼白,唇瓣微微张开,呼吸乱得厉害。
  他忍不住伸手把她的上衣推到胸口以上,露出两团已经微微发红的柔软。只是温柔地揉了两下,接着忽然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让叶子浑身一颤,乳肉立刻荡出诱人的波纹,乳尖迅速挺立起来。她发出一声又羞又爽的呜咽,小穴瞬间绞得更紧。
  “就是这样吗?”他一边开始缓慢而用力地抽送,一边再次抬手,另一边也扇了上去,“一边被操,一边被扇奶子?”
  叶子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她的身体被他完全掌控,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刺激。
  “下次还敢敷衍我吗?”
  叶子摇着头,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落。
  “我看你敢得很,就喜欢故意惹我然后在被按着操是不是?”
  她哼哼唧唧地叫着,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快要到了,双腿死死夹紧他的腰,把自己拼命往肉棒上送去。
  他感受到了她的状态,却忽然放慢速度,抽出肉棒只留下顶端在逼缝里磨蹭。
  “嗯啊......不要嘛......要插进来......”她下面空得难受,扭着腰找鸡巴。
  “求人要怎么说?”他低声命令,“说清楚。想要什么?”
  “想要......老公用力操......扇奶子......全部给我......求你......”
  闻言他猛地插入,同时再次抬手,连续几下扇在已经发红的乳肉上。
  “小逼放松点。”隼人皱了皱眉,下身被她咬得都有些痛,“一扇奶子就咬这么紧,是想把老公夹断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用力地抽送。扇打更是没有停下片刻,他熟知她喜欢的力道,总能把控的刚刚好,让乳肉迅速染上更深的粉红,却又不至于真正疼痛。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快感瞬间冲破临界点。
  身体剧烈地痉挛着,湿热的液体一股股涌出,把交合处弄得一片狼藉。她的双腿死死夹紧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红痕。
  “哈......太、太深了......隼人......嗯啊......”
  隼人低低喘了一声,继续用力地抽送,似乎想要把一切都送进去。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轻轻说:“这才是乖小狗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把她的双腿分得更开,双手扣住她的膝窝。角度瞬间变得更加深入,每一次撞击都结结实实地顶到最里面。
  叶子的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轻颤,却被迫继续承受着更猛烈的抽送。
  “刚高潮完就又吃上了?”他一边用力操干,一边低头盯着她失神的眼睛,“没吃饱?还想继续被操?”
  她只能摇着头,又点着头,泪水与涎水混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娇喘和呜咽。
  房间里全是肉体碰撞与喘息交织的暧昧声响。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已经发红的胸口,又被他随手抹开。
  “还没射呢。”他笑着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头发,“乖小狗再忍一会儿......老公还没操够。”
  那份真正的点心,最后还是被遗忘在玄关柜上。
  公寓里只开了一盏玄关的灯。叶子瘫在料理台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身体还残留着一阵阵细微的战栗。隼人附身抱住她,将她汗湿的长发拨到一旁,低头吻了吻她发烫的肩膀。
  搬到神户以后,他们常常这样纠缠在一起。
  隼人熟悉她身体里的每一处秘密,知道怎样的触碰会令她战栗,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慢,耐心地等她追上来。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契合得不可思议,无论什么都可以在亲吻与拥抱里得到回应。
  叶子一次次在这样的契合里失神。
  理智被身体的快乐一点点冲散时,那些遗留在心底角落里的痛苦也会暂时失去声音。她不会想起东京,也不会再反复计算自己究竟伤害过谁。
  她只听得见隼人的呼吸,以及他一遍遍叫她名字的声音。
  可隼人明明见过她最糟糕的样子。
  他知道她不够忠诚,知道她总想把所有人的爱都留在身边,也知道她在感情里反复无常,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有时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种爱究竟从何而来,却已经无法再将自己的感情解释成习惯、依赖或短暂的沉迷。
  那颗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另一段未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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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89.失衡h
  梅雨季的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叶子觉得这是神户和东京唯一相似的地方。
  窗子上整日蒙着一层潮湿的水汽,晾在房间里的衣服迟迟不干,叶子也已经很久没有带年糕去过晴朗的海边。
  隼人的工作也像梅雨里不断蔓延的青苔,处理完一件,后面总还有更多事情等着。他离开东京办公室不久,与大阪这边的同事尚未磨合,许多工作都要亲自确认。有时他回到神户已是深夜,洗完澡还要坐在书桌前回复邮件。
  可无论多晚,隼人每天都会回来睡觉。叶子夜里醒来,伸手便能摸到躺在身边的人,也就觉得安心。
  一天晚上,叶子洗完澡出来,隼人仍在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她披着宽大的睡衣,湿着头发挤到他身边,把手机里环球影城的页面递给他看。
  “我们挑个周末去大阪玩两天吧。”她靠在他肩上翻着页面,“我还没有去过USJ,特别想去。”
  隼人看完手头的邮件,抬手搂住她的腰:“好啊,想什么时候去?”
  两个人最后约在六月底的周末。
  叶子提前查好了想玩的项目,兴致勃勃地幻想在马里奥蘑菇餐厅吃饭的场景,连下雨时应该穿什么裙子都认真考虑过。
  那几天她总在隼人面前提起这件事,隼人也每次都答应得很好,让她放心安排。
  可到了约定前的那个周五,隼人才告诉她去不了了。
  他那晚回来得很迟,西装肩头还沾着雨水。
  叶子原本已经收拾好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连充电宝都放进了包里。隼人从身后抱住她,语气里带着疲惫与歉意,说事务所临时增加了工作,周末两天都要去大阪,他实在走不开。
  叶子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有些闹脾气地将他的手从腰间拉开。
  “是今天才知道吗?”
  “这几天一直在协调。我原本以为今晚可以处理完,下午才确定周末必须过去。”
  “可是我们很早以前就说好了。”叶子转过身看他,“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我知道。”隼人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却被她偏头躲开,“这次是我不好。等忙完这一阵,我们重新找时间。”
  “重新找时间又是什么时候?”
  隼人一时没有回答。大阪办公室人手不足,新接手的案件又比预想中复杂,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确定的日期。
  他的沉默让叶子更加生气。
  她心里其实明白,也不是非要在这个周末去USJ,也知道工作上的事情并非隼人一个人能够决定。可她就是莫名难过,期待了很久的事情落空,也有些责怪隼人明知道自己可能抽不出时间,却一直到最后一晚才告诉她。
  “你最近每天都在工作。”叶子心里不痛快,全都说了出来,“回家也在工作,周末还是工作。既然根本没有时间,为什么一开始要答应我?”
  “我答应的时候,确实以为能够空出来。”
  “可你以前明明都做得到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以前不管我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你答应了就一定会来。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隼人连续忙了许多天,耐心也已经被疲惫消磨大半。他松开领带,尽量压低声音解释:“不是我不想陪你。大阪这边的人都不熟悉,工作方式也不一样,很多事情协调起来比东京麻烦。现在人手又不够,我没有办法把工作丢给别人。”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调来大阪呢?”
  这句话出口以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隼人抬起眼看她,神情明显变了:“什么意思?”
  叶子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可心里一股气堵在那里,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这件事像一根很早以前便扎进心里的细刺,平时被日常的甜蜜盖住,如今终于借着这场争吵露了出来。
  “我不是不想让你来。”她说,“可是你调来大阪这么大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你办完交接,拖着行李出现在门口,才告诉我以后会留在这里。包括这间公寓也是一样,你替我找好、签好合同,再把东西放到我面前。你总是先替我做完所有决定,然后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一定会高兴。”
  隼人的眉心微微皱起,说道:“你那时候确实很高兴。”
  “高兴和你应不应该问我,是两回事。你根本就不问我啊!”叶子反驳他。
  “那我要问你什么?”隼人突然也有些生气。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为了过来要放弃什么、会承担什么。不是等到所有事情都已经做完,才让我接受。”
  “我没有放弃什么。调到大阪对我的工作也有好处,这件事不是完全为了你。”隼人解释时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
  “可你刚才又说,因为调过来以后人手不够、同事不熟,所以连早就答应我的事情也做不到。”叶子看着他,“那我要怎么想?是不是因为我,你才来了一个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是不是因为你每天要从大阪赶回来陪我,所以工作才越积越多?”
  “不是。”隼人立即否认,“你不要把没有关系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叶子激动的声音逐渐颤抖。
  “我只是刚来,需要时间适应。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叶子的眼睛渐渐红了,“你只顾着不停地给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要不要,又能不能承受。”
  隼人沉默片刻,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视作负担。
  “我问你干什么?”他说,“难道你不想见到我吗?我只知道我想离你近一点,想替你把事情安排好。那些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还给我什么。”
  “可这才是最让我有压力的地方!”
  叶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趴在客厅里的年糕抬起头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悄悄叼着玩具躲进了卧室。
  “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说是自愿的,所以我连拒绝都显得不知好歹!”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我欠你的本来就已经很多很多了。你为我跑去喀什,给我改论文,为了我从东京调来大阪,又替我处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事情。现在你连答应好的约会都要因为工作取消,我还不能生气,因为我一生气,就像是完全不体谅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我没有不让你生气。”
  “可我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我不觉得你欠我什么。”隼人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可我觉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连日积攒的疲惫终于压过了他的耐心,“把替你租的房子退掉,调回东京,再和以前一样隔着几百公里见面?还是以后每做一件事,都先列出所有代价让你审批?”
  “跟我商量很难吗?非要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吗?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说了又怎么样?”隼人看着她,“你明明想见我,却永远不肯说。你想让我来,又怕欠我。我真的来了,你又觉得我给得太多。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至少让我自己选择要不要!”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声音却比刚才更加尖锐,“不是等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以后,我除了接受,什么也做不了。”
  “你也可以拒绝。”
  “可是你明知道我拒绝不了!”
  隼人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他知道她也舍不得他,知道她会因为他的付出心软,也知道只要自己坚持得足够久,她最后总会让出一个位置。
  可他无法接受,她将那些感情全部算成债,她偏偏还觉得非要还。
  “你总说欠我。”隼人向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我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有一天从你这里讨回来一样。”
  叶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什么都不要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
  “我只要你。”
  话音落下,隼人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充斥着他心里尚未平息的怒意。叶子的后背撞上墙壁,湿润的长发贴在颈侧,唇齿间很快尝到一点轻微的疼,她用力推开他的胸口。
  隼人立即停了下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他被她扯松的领带垂在胸前,眼底是无法抑制的疲惫、愤怒与无法发泄的不甘。
  “你干什么?”叶子擦了一下嘴唇,“做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知道。”隼人盯着她,不给她留一丝逃跑的机会,“至少可以让我们都先冷静一点。”
  “这算什么冷静啊?”
  “总比继续说些会让彼此后悔的话好。”
  他说完没有再次靠近,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窗外的雨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电脑屏幕仍亮在桌上,未处理完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跳出来。
  叶子看着隼人疲惫的眉眼,心里的委屈却还是堵在那里。她仍旧觉得他自以为是,仍旧无法接受他总在替自己做决定。可她同样清楚,他只是太习惯用付出来证明他的爱。
  隼人转过身,正准备暂时结束这场争吵。
  叶子却忽然抓住他垂落的领带,用力将他拉了回来,主动吻住了他。
  隼人仅仅迟疑了一瞬,便紧紧搂紧她的腰。
  他们吻得激烈,像是方才争吵的延续。
  他们谁都没有让步,唇齿相撞,呼吸凌乱,所有无法说服对方的话都变成了越来越深的亲吻。
  “我还是很生气。”她喘息着说。
  “我也是。”
  “明天还要继续吵。”
  “好。”
  隼人说完,又吻住了她。
  衣料在拉扯间变得凌乱,湿发上的水珠落进他的领口。叶子一边生气,一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的领带被她扯得歪斜,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大片被水珠打湿的胸膛。
  隼人也明知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仍旧不肯松开她。裙子被他一把掀到腰际,内裤被粗暴地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直接探进去,感受到那处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低低笑了一声:“逼倒是很诚实。”
  叶子瞪他,眼眶却微微发红:“闭嘴!”
  他一把把她抱到沙发上,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硬烫的性器迅速找到了熟悉的入口,恶狠狠在湿软的缝隙里来回磨蹭。
  “想不想要自己说。”他低头盯着她,“我看你就是不能被惯着。”
  叶子咬着唇,眼睛里全是不服气。她抬起腿,用脚跟狠狠踢了他的后腰一下,声音又软又硬:“进来。快点。”
  他直接就开始了又快又狠的抽送。
  “哈......轻、轻一点啊......”叶子忍不住喘息,却还是堵着气叫唤,“嗯啊......会......会捅坏的啊!”
  “现在知道要轻了?”他一边用力操干,一边低头咬住她的锁骨,留下好几个深深的吻痕,“刚才不是挺能吵吗?”
  叶子抬起头,用力咬上他的下唇。两人吻得口腔里满是铁锈味,呼吸全乱成一团。沙发发出沉重的声响,肉体碰撞的声音又急又凶,房间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娇吟与低喘。
  “慢......慢点......嗯啊......”叶子带着哭腔说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隼人甚至把她的一条腿抬得更高,搭在自己的肩上,把湿腻的水声被他故意撞得响亮,甚至有几滴飞溅到他的小腹上。
  他低头看着交合处一片狼藉的模样,却全是火气:“这就受不了了?”
  叶子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嘴里却还是不肯好好求饶。
  隼人伸手抹过自己小腹上那点被溅到的淫水,拇指故意在她肿胀的阴蒂上重重一按,逼出她一声更高的呻吟。
  “水都要飞我脸上了,”他一边继续又深又狠地抽送,一边低头盯着她哭红的眼睛,“骚不骚?”
  她想反驳,可操到这个份上,话到嘴边却只剩断断续续的娇喘。
  “怎么了?被操哭了?”他俯下身,低哑又恶劣,“还不肯服软?”
  叶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声音破碎却依旧倔强:“不......不服......嗯啊......”
  “看来还是没被操够。”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叶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余光瞥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莲。
  心里瞬间一惊。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拿,手指刚抬起来,就被隼人一把按住手腕。
  下一秒,他直接把手机从茶几上掀了下去。手机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铃声却还在不停地响。
  “不准接!”隼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腰身却没有停,反而更用力地往里顶。
  叶子的呼吸乱得厉害,眼睛里既有刚才被操出来的水光,也有明显的慌乱:“停下......隼人,先停下......”
  他充耳不闻。双手扣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沙发里。疯狂撞击着她的身体,故意要用更狠的力道盖过那刺耳的铃声。
  “我说停下!电话......是莲......”
  铃声还在响。
  隼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动作没有丝毫放缓,反而一下比一下更狠地撞进去。
  “看着我。”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别想他。”
  叶子的眼泪掉得更凶,几乎接不上气,他却不肯放过她。
  “看清楚点。”他低头盯着她,呼吸粗重而灼热,“现在在操你的是谁?”
  叶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想挣脱,却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听着他一边用力操干,一边把那些话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里。
  “在跟谁做爱?说。”
  铃声停歇。
  叶子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她猛地抬手,用力推开他的胸口,声音又怒又颤:“我说停下!”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隼人的身体被她推得微微退后,性器从她体内滑出,带出一片湿腻。叶子立刻撑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顾不上腿还在发软,径直走过去把滚到一边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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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90.来路
  隼人坐在凌乱的沙发上,胸口因为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想将她拉回来,叶子却避开了,握着手里的电话直接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她甚至以为他不会接了。
  “喂......”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含混得有些听不清楚,大概是喝醉了。
  “莲?你在哪里呢?”
  “叶子......”他慢吞吞地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在家?”
  “你喝了多少酒?”
  “没有多少。”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碰到桌面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响动。
  叶子皱起眉,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莲。你别乱动,告诉我,你现在是在hush,还是已经回家了?”
  她刚才还扯着嗓子跟自己吵架,这会儿又对着电话那头娇声软气的。听到这里,隼人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莲低声说:“回家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你的杯子不见了,拖鞋也不见了。”
  “那些东西都被我带走了。”叶子将身上凌乱的衣服扯了扯,赤裸的脚踩在地毯上,“你把门锁好了吗?”
  “锁了吧。”
  “你现在去看一下呢。”
  莲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沉重而迟缓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目黑川的樱花都掉了。”
  “嗯,已经六月了。”
  “今年没有一起看樱花。”
  叶子垂下眼睛。隼人就旁边,但她却仍旧无法对电话那头的人变得冷淡。
  “明年还会开的。”她轻声哄他,“你今天喝得太多了,先去喝一点水,然后回床上睡觉,好不好?”
  “明年你会回来吗?”
  叶子咬了咬嘴唇,试着调整自己哽咽的嗓音:“以后再说。你先听话,去把水喝了,不然明天会不舒服的。”
  莲含糊地应了一声,叶子一直没有挂断,但他大概是没有动。
  “叶子。”莲又叫她,“我好想你。”
  叶子闭了闭眼睛,又抽了抽鼻子:“我知道。”
  “你还会想我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低声说道:“乖,先睡觉。明天醒来以后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莲大概已经醉得支撑不住,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叶子又叫了他两次,确认没有异样,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方才被他们扯到地上的衣服凌乱地堆在地上。叶子放下手机,刚刚转过身,便对上了隼人压抑着怒火的眼睛。
  “没事了。”她说,“睡吧。”
  “你倒是睡得着。”隼人的嗓音很冷。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捡起散落的衬衫披到身上。
  叶子本就因为方才的争吵憋着火,见他摆出这副神情,也立刻生气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呢?我和莲已经分手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特殊情况就是他喝醉了想你?”
  “我接电话以前怎么知道?”
  “现在知道了。”隼人抬眼看她,“然后呢?你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莲,哄了他这么久。”
  “他醉得连自己在哪里都说不清楚,我总不能直接挂断了吧。”
  “所以你就让我硬着等你跟别的男人打电话吗?”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难听,叶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朝仓隼人!”
  “我说错了吗?”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失控,“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把我推开,什么都没穿就去给他回电话,你让我怎么想?”
  “他真的可能出事!”
  “那我呢?”
  “你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
  “所以我就永远不需要被你考虑,是吗?”
  叶子被问得一时语塞。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一定会让隼人难堪,也知道刚刚那些温柔的话语说出去意味着什么,可愧疚很快变成了她的防御。
  “你有良心吗?”隼人盯着她,眼睛也因为疲惫和愤怒泛起了红,“我为你调到大阪,每天不管多晚都赶回来。可他只需要喝醉以后打一个电话,你就能立刻把我推开。叶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没有!”
  她没有思考便喊了出来。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白眼狼吗?我就是。”叶子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却就任由自己这样暴露在他面前,就像此刻她说出的话一样,裸露又不堪。
  “我从来没有逼你为我做那些事情,也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吧?”
  隼人看着她,方才所有尖锐的质问忽然都失去了声音。
  “所以这么久以来,就一点爱都没有过吗?”他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颤抖。
  叶子的心脏猛地缩紧。
  怎么会没有爱呢?
  她想起每天傍晚等待钥匙转动的声音,想起隼人从梅田带回来的点心,也想起夜里醒来时,他总会将她抱进怀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可爱意味着什么,她同样清楚。
  意味着承认这是一段新的关系,意味着允许隼人把更多未来放到她身上,也意味着她可能再次像伤害莲那样伤害另一个人。
  她连上一段感情留下的残骸都没有收拾干净,又怎么敢伸手接住隼人如此沉重的爱。
  只要不承认,就可以假装这一切还没有真正开始。将来即使她再次退缩,也可以告诉自己,她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
  于是那天,她选择了最残忍,也最安全的回答。
  “没有。”
  她宁愿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敢承认,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
  当初与莲分开,是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隼人。那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结,继续走下去只会越缠越紧,最终将三个人都困在里面。
  可叶子一直以来都忘了,即使她爱上隼人,莲也依旧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那个结。
  那天晚上,隼人没有再与她争辩。他将衬衫的纽扣一颗颗系好,捡起落在地上的领带与西装外套,带着未消的怒意离开了公寓。
  房门合拢以后,叶子仍就那样衣衫不整地站在卧室里。
  她以为隼人只是需要冷静,或许回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酒,或者会去酒店里住一晚。等明天早晨,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买好早餐回来,给她递上热牛奶,再跟她主动道歉。
  隼人一向惯着她。无论她说了多过分的话,只要稍微服软,他最后总会回来。
  可这一次没有。
  隼人的电话始终没有再打来。
  到了他们原本约好去环球影城的周末,神户难得停了雨,天空从清晨起就明亮得刺眼。叶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和手机里尚未使用的门票,突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她带着年糕去了海边。太阳落山以后,许多人沿着港口散步,远处的游轮亮起灯光,海面被映成晃动的金色。年糕在前面兴奋地奔跑,叶子牵着牵引绳,仍旧会在手机震动时下意识低头。
  可每一次都不是隼人。
  一星期后,隼人趁叶子上课的时间回来过一次。衣柜里他的西装不见了,浴室里的护肤乳和毛巾也被收走,那些堆在书桌的文件全部消失了,只在玄关柜上留下了公寓钥匙。
  那双拖鞋仍旧放在鞋柜最下层。叶子直到他不是忘记了,但总想着或许还会再回来。
  隼人这次没有留下纸条。
  叶子坐在玄关,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告诉自己,是隼人先离开的,也是他先不再联系她。况且她已经亲口说过不爱他,如今再追上去,未免显得太过可笑。
  后来她想起那场争吵,常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么重的话。
  所有事情的开端,不过是她吵着要去游乐场,隼人临时失约,她觉得委屈,想让他像从前一样哄一哄自己。
  可他们从一场没有实现的约会,吵到了搬家、调职与亏欠,最后又吵到了莲。那些被热恋掩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谁也不肯退让。
  她明明已经爱上了隼人,却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回答。
  那两个字像一把仓促挥出去的刀。她说出口时只想保护自己,等真正看见隼人离开,才发现刀刃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后来莲发来消息,为昨晚喝醉以后打扰她道歉。叶子只回复了一句“没关系”,又叮嘱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那之后,莲没有再在深夜给她打过电话。
  他们偶尔仍会从美绪和沉悠那里听见彼此的消息,却都没有主动联系。仿佛只要保持足够遥远的距离,那些仍然藏在心底的感情便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日子仍旧向前。
  叶子在修士二年级时通过了司法试验。收到合格通知的那天,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拿出手机,想把结果发给隼人。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百多天以前。
  她最终只将合格页面截图发进了朋友们的群里,大家都在恭喜她。
  随后的一年里,她进入司法修习,在法院、检察厅和律师事务所之间轮转,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些不再停留于教科书与判例中的人生。她见过为了离婚争夺孩子的夫妻,也见过背负巨额债务却仍旧不肯向家人坦白的委托人。
  她渐渐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毁在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上。人们只是在无数个疲惫、委屈又不愿让步的瞬间,说出了原本不想说的话。等终于意识到那句话有多伤人,对方已经走得太远。
  三年后,叶子完成司法修习,进入了神户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律事务所。
  她是事务所那一年最年轻的新人律师,名片上终于印上了“弁护士”三个字。最初能够独立处理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时间仍要跟随前辈会见委托人、整理证据和起草书面文件。她偶尔因为敬语使用得太过生硬被前辈纠正,却也因为中日双语能力,很快接触到几件涉及外国人的案件。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出门前挑选鞋子时,她在鞋柜深处看见了那双黑色织带高跟鞋。
  三年过去,鞋底已经有了磨损,脚踝处的织带却仍旧保存得很好。她在开学式、司法试验合格后的聚餐,以及完成司法修习的那一天都穿过。每一次重要的人生节点,他似乎都陪在她身边。
  年糕已经七岁,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力旺盛,走远一点便要停下来休息。叶子仍旧一个人与它生活,搬进了三宫靠海的公寓。
  下班后的第一个周五,神户又下起了雨。
  叶子加班到很晚才离开事务所。经过三宫站时,她在巨大的广告屏上看见了环球影城夏季活动的宣传。五彩的灯光照亮往来的人群,她站在人流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直到现在也没有去过那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事务所的前辈发来消息,提醒她明早第一次独自接待委托人,不要迟到。
  叶子回复以后,撑开雨伞独自走出了车站。
  年糕正在家里等她。她经过便利店时买了一盒布丁,又挑了一小包适合老年犬吃的零食。回到公寓,钥匙刚刚插进门锁,里面便传来年糕缓慢却急切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温暖的灯光从客厅落进玄关。年糕摇着尾巴迎上来,叶子蹲下身抱住它,将脸埋进柔软的毛发里。
  “我回来了。”
  没有人从厨房或卧室回答她。
  叶子换下那双黑色高跟鞋,仔细擦掉鞋面沾上的雨水,再将它端正地放回鞋柜。随后她提着布丁走进客厅,打开明天会见需要的文件,年糕便像往常一样趴在她脚边打瞌睡。
  窗外的雨仍在下,远处港口的灯光隔着水汽微微晃动。
  神户早已不再是她逃离东京后暂时停靠的地方。她在这里读书、考试、实现梦想,也在这里学会了一个人承担自己的选择。
  她依旧会想起莲,也没有真正忘记隼人。只是那些名字不再是横亘在谁与谁之间的结,而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删去的两段来路。
  有些爱没能抵达结局,并不代表从未存在。
  叶子低头翻开新的日记本,郑重地写下:
  「ほんとうにどんなつらいことでも、それがただしいみちを进む中でのできごとなら、峠の上りも下りもみんなほんとうの幸福に近づく一あしずつですから。」(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再痛苦的经历,无论上坡还是下坡,都是接近真正幸福的一步。)
  年糕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安心地闭上眼睛。
  雨声落满整座神户。
  她没有再等谁回来,而是亲手为自己留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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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91.重逢
  其实叶子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东京。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是在她的27岁生日那天。
  她无从得知这是否是上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那天,叶子刚结束一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的庭审,回到事务所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雨。指导律师将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内部选拔的资料。
  “东京本所有个空缺,我觉得你可以试一下。”
  叶子低头翻开文件,地址在千代田区,有乐町站附近,距离银座不远。
  申请、面试、调动,忙乱得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犹豫的时间。三个月以后,她带着年糕和几只行李箱坐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飞机降落羽田的时候,东京正在下雨。隔着舷窗望出去,停机坪上的灯光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
  取到航空箱以后,年糕有些不高兴,隔着栏杆哼哼唧唧地朝她抱怨。叶子蹲下来安抚了它好一会儿,又把手指伸进去让它闻,等它终于安静下来,才推着堆满行李的推车朝出口走。
  美绪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暗红连衣裙,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远远看见叶子便抬起手,用力朝她挥了挥。
  “欢迎回来呀!我们的叶子大律师!”
  “不要这样叫我。”叶子笑着走过去,同她抱了一下,“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美绪松开她,又弯腰去逗航空箱里的年糕,“我们年糕宝宝怎么变成小老头了?还记不记得姨姨啊?”
  年糕明显记得。一看到美绪,尾巴摇得整个航空箱都跟着晃起来。美绪被逗得笑个不停,接过叶子手里的一只行李箱,陪她朝停车场走去。外面的雨落得很细,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柏油味,东京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连雨夜扑面而来的气息都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调职的事情都定下来多久了,临出发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在东京街头偶遇你?”美绪将行李放进后备厢时,毫不客气地责怪道。
  “工作太忙了嘛。”叶子笑着撒娇,一路上她并非没有紧张这么多年没见,会不会变得不熟络,结果竟自然地就像从未分开过一般,美绪还是那个只要一见到就让人莫名开心的女孩,“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万一最后没通过呢。”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你回来的事,还有谁知道吗?”
  叶子顿了顿,才说道:“没有了......”
  “知道了,我不会多嘴。”美绪关上后备厢,朝她点了点头,“沉悠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多吗?”
  叶子离开东京一年以后,沉悠便去了澳洲。虽然后来沉悠趁着假期的时候回日本找过叶子,但那天是她们三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沉悠去了悉尼大学继续读博士,今年已经是第四年,最近正忙着修改论文,准备提交毕业审查。两个人平时联系得不算频繁。沉悠进了实验室以后,常常几个月不见人影。而且,叶子工作忙起来,也未必能及时回复消息。偶尔接通视频,她们还是会从各自的工作聊到身边的琐事,一不留神便说到深夜,仿佛中间从未隔着偌大的太平洋,也没有分别那么长的时间。
  美绪听说沉悠可能毕业后继续留在澳洲工作,有些意外。叶子却只说,人生总是很少按照最初的打算发展的。至于沉悠以后回不回来,其实她自己也还没有决定。
  东京本所的案件比神户复杂得多。
  调职后的第一个月,叶子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回到家时往往已经过了十点。年糕最初还会守在玄关等她,后来渐渐摸清了她的作息,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才慢吞吞地从窝里爬起来,象征性地摇几下尾巴。
  直到六月初,她参与的一桩并购案终于告一段落。周五下午,负责项目的前辈通知大家晚上要同客户吃饭,算是庆祝阶段性的胜利。叶子本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居酒屋,可听见地点时,整理文件的动作却不由得停了一下。
  “中目黑吗?”她确认道。
  “对,目黑川旁边的一家割烹料理。”同事低头将地址发进群聊,“听说很难预约,是客户特意订的。”
  叶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她随同事从有乐町搭乘日比谷线。列车穿过漫长的地下,在中目黑站缓缓停下。车门开启的一瞬间,熟悉的报站声与人群的脚步声一同涌了进来。她站在原地,被身后的人轻轻碰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下车。
  “叶子?到站了。”同事回头叫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握紧手里的包,跟着人群跨出车厢,“太久没来了。”
  “神户没有东京这么挤,是不是还没习惯?”同事笑着打趣着。
  走出车站时,雨已经停了。
  聚餐的地方在一栋临河的小楼里。包间不大,推开窗便能看见岸边昏黄的路灯。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年纪不小,对她这张陌生面孔颇为好奇,得知她从神户调来,又接连问了不少问题。
  叶子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意,该敬酒时敬酒,该回答时回答。如今她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实习酒会上无所适从的学生,面对试探与恭维都能应付得恰到好处。只是两轮清酒喝下来,包间里的暖气与酒气混在一起,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趁着菜品更换的间隙,她向前辈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独自走出去透气。
  夜风沿着目黑川吹来,带着雨后的寒意。叶子没有穿外套,只将衬衫袖口往下拉了拉,站在河边慢慢呼吸。
  目黑川两岸的樱树只剩下了叶子,湿润的枝桠伸向夜空。街边换了一些店铺,但河水仍旧沿着记忆里的方向静静流淌。
  叶子低头看着水面,正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叶子?”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带着一些迟疑。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住。明明一下便认出了那个声音,第一反应却仍旧是逃跑。要不要装作没有听见呢?或者等转过身以后,告诉他认错了人?从听说聚餐地点在中目黑开始,她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刻。她甚至在列车上幻想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重逢。
  可当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她才知道,原来所有事先准备好的从容都不堪一击。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曾经那些事情明明已经离他们很远,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觉得疼痛。可她的身体似乎仍记得,记得他叫她名字时候的语气,记得他每一次欲言又止前微微放轻的呼吸,也记得自己曾经怎样依赖过这个声音和这个人。
  河岸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头发。她在原地停了很久,却还是挪不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曾经已经逃过一次,她不愿再留给他一个仓促的背影。
  叶子慢慢转过身。
  莲就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熟悉的黑色衬衫,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轮廓也清瘦了许多。他看起来变了挺多的,可望向她的那双眼睛仍旧和从前一样,总是盛着太多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莲站在那里看着她,与她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真的是你。”他笑了,“还以为又是我眼花了呢。”
  叶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过无数次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她曾经想过,重逢以后要向他解释当年的离开,告诉他自己并非不爱,只是那时的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爱下去。她也想问他有没有恨过她,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后悔认识她,又有没有遇到一个比她坚定、比她更值得被爱的人。
  可这些问题没有一句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她只能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四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了这样简单的四个字。
  那些争吵、眼泪与没有兑现的约定,那些在机场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后来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漫长岁月,都被静悄悄地藏在了这句问候里。
  莲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笑着回答:“嗯,好久不见。”
  可话说出口,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什么时候回来的?”莲先开口。
  “上个月。”
  “以后都留在东京吗?”
  “工作调动,应该暂时会在这里。”
  “这样啊......年糕还好吗?”
  “挺好的,在家里等我呢。”提到年糕,叶子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些,脸上也浮现起笑容,“已经快八岁了,最近懒得厉害,散步都要哄。”
  “年糕竟然都八岁了啊......”
  莲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点恍惚。对于他而言,四年还只是一个模糊而漫长的数字,直到说起年糕的年纪,才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从前那只总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的小狗已经老去了一点,而他们也确实错过了彼此整整四年的生活。
  “那你呢?”莲重新看向她,“过得好吗?”
  叶子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挺好的。”
  后来,她跟他说起自己在神户读完了书,通过了考试,成为了律师,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只是一个好字能够概括的东西太少了,它无法告诉莲,她曾经如何熬过最初那些不习惯孤独的夜晚,也无法告诉他,自己后来仍会在雨声中偶尔想起东京,想起那个曾经抱着她,一遍遍说喜欢她爱他的人们。
  莲轻轻点了一下头:“挺好的。”
  她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
  其实一点也不好。
  她突然觉得难过。他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话,最后却只能庆幸对方尚且安稳地活着。
  不远处传来同事叫她的声音。那声呼唤隔着街道传来,将她从旧日的情绪中骤然拉回现实。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却迟迟没有转身。直到莲主动向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离开的方向,她才终于轻声说道:“我得走了,同事还在等我。”
  “好。”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淡淡的、熟悉的木质气息。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莲会像从前那样伸手拉住她,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原来他们早已失去了挽留彼此的身份。
  叶子正推开重重的店门,世界突然热闹起来,身后却再次传来莲的声音。
  “叶子。”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莲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有空的话,来hush坐坐吧。”
  “好。有空的话,我会去。”
  莲轻轻应了一声。
  叶子走进店内,暖气裹着食物与清酒的气味迎面而来。方才出去找她的同事问她怎么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表达歉意后,说只是碰见了一位以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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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92.初见
  与莲在目黑川边重逢以后,叶子始终没有去过hush。那句有空来坐坐的随口邀请,被她暂时搁在心里。
  东京的工作没有给她留下太多闲暇,她每天依旧在会社与公寓之间往返。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她只能默默在心里自我催眠,那晚的偶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意外。
  六月正值东京的梅雨季。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办公室的落地窗映出一排排惨白的顶灯。
  指导律师将一桩新案件转交给她,是一家日本制造企业在中国合资公司的内部调查。本所负责整理中文证据材料并参与相关人员的访谈,另一家银座的大型律所则负责统筹整个项目。
  叶子打开附件,逐一浏览参与人员名单。看到外部律师团队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触控板上。
  朝仓隼人。名字后面紧跟着合伙人的职衔。
  日本恰好存在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罕见,只是一切的巧合都指向了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
  她点开对方事务所的官方网站。隼人的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照片里的他没有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履历最下方写着,他结束大阪分所的任职后于去年回到东京,并在今年年初晋升为合伙人。
  原来他已经回来一年多了啊。
  叶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关掉网页。她叹了口气,觉得命运是如此造化弄人。可如今,作为一个外国人,她花了近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不能再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轻易放弃本属于自己的良机。
  那天晚上,她来来回回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却迟迟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叶子在衣柜捯饬了许久,将昨晚准备好的西装拿出来,纠结之后,又重新换了一件衬衣作为内搭。她不想显得过分郑重,也不能看起来太过随意,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议,所有细节却都变得难以决定。
  她对着镜子换了两次口红,又将颜色全部擦淡,最后把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
  这种在意令她感到难堪。
  她觉得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什么还会为了一个男人的目光反复确认自己的形象。可真正到了要见面的这一刻,她才发现年龄与阅历并不能使人免于紧张。
  联合会议安排在丸之内的客户总部。叶子跟随指导律师通过一楼的访客登记,乘电梯来到高层。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进去时,隼人正站在落地窗旁同客户交谈。身边的助理拿着日程表,低声向他确认之后的安排。
  听见开门声,隼人转过头。
  隔着大半间会议室,他们的目光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隼人的会谈停了短短的一瞬,他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笑着将方才没有说完的内容交代清楚。
  叶子下意识地低下头,跟在指导律师身后走进去,将电脑和资料放到预先安排好的座位上,刻意不再把视线投向那侧。
  时光的流逝足以改变一个人,但他出现在面前,却与她记忆里的模样毫无差别。
  双方人员到齐以后,指导律师依次介绍项目成员。轮到叶子时,隼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神情平静,接过了她递来的名片。他看见她的名字,以及下方端正印着的律师职衔。目光停留片刻,随后抬眼。
  “初次见面,叶律师。”
  短短四个字,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抹去。她本想今天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事务所网站上的履历,想说一句恭喜,可却硬生生被他堵了回去。
  过去隼人总喜欢把她的名字念得亲昵,有时故意拖长声音,只为了逗她不耐烦地回应。如今那个名字被一个生疏的职衔取代,这句问候又挑明了他们不过是因为工作第一次坐到同一张会议桌前的同事,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关系。
  叶子握着他的名片,朝他微微欠身,顺着他的话回答。
  “初次见面,朝仓律师。请多关照。”
  隼人点了一下头,很快便转向下一位成员。
  会议从下午三点持续到六点。隼人坐在长桌前端主持讨论,偶尔低头翻动材料,偶尔询问各方意见。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他没有再同叶子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那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令人难受。
  叶子从心底里希望他能在她面前出丑,至少可以证明不是自己一个人还在在意那段往事。可他偏偏如此冷静,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已经不再介意。一晚上的辗转仿佛都变成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讨论到中文协议中的控制关系时,隼人将问题交给了她。
  焦躁不安的心情让她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但很快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详细地从各个方面说明了自己的判断结论。
  隼人一直望着她,等她陈述完,他点头并采纳了她的意见。
  会议结束以后,客户早已在丸之内附近的料理店安排了聚餐。项目刚刚启动,之后还有大量访谈和材料审查需要共同完成,客户希望两家事务所的成员能够尽快熟悉起来,便于日后的合作。
  叶子原本想以工作尚未处理完为由推辞,指导律师却已经将她算进了人数,她只好随众人一起过去,煎熬的时间再一次被迫延长。
  餐厅包间内,客户负责人坐在上首,几位合伙人分坐两侧,年轻律师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叶子与隼人隔着斜对面的一段距离。
  最初的话题仍围绕案件展开。几轮菜品上来以后,席间逐渐放松,有人问起叶子在神户的工作,又好奇她调回东京之后感觉如何。她只简单解释是自己在东京念了大学,一切都挺习惯的。
  酒过三巡,席间开始相互敬酒。
  叶子是项目组里资历较浅的新成员,又刚从神户调来,难免多喝了几杯。
  隼人一直没有关注她,至少表面上看来起如此。可又有人端着杯子向叶子敬酒时,她刚要站起来,隼人便伸手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酒壶。他先替自己添了一杯,顺势将话题引到次日需要完成的工作上,表示叶子还要负责整理中文部分,这一杯由他代为接受。
  隼人替她喝完以后,又叫服务员送一壶热茶进来,但也没有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同所的一位律师忍不住笑他,平时从未见朝仓律师替谁挡过酒,今天却格外体恤第一次见面的新人律师。
  包间里的目光随之聚拢过来。
  叶子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担心起隼人的维护会让两人的关系显得暧昧,不知所措之时,隼人神色自若地看向开玩笑的人。
  “文件里最麻烦的那一处条款,是她解决的。”他放下酒杯,“我照顾她,也是在照顾这个项目。你如果也想被照顾的话,下次的中文访谈可以交给你。”
  席间顿时笑成一片。
  对方连忙摆手,说自己连普通寒暄都说不利索,更别提法律访谈了。隼人也跟着笑了。
  之后再有人准备劝酒,他便以第二天仍有工作为由,让服务员将年轻律师面前的酒一并换成茶水。
  如此一来,被照顾的便不再只有叶子。那杯清酒被悄无声息地撤走,没有人觉得她扫兴,也没有人再拿他们之间的关系开玩笑。
  他还是在职场里那么游刃有余。叶子不知道是不是胜负欲作祟,但心里堵得慌,恨不得再多喝几杯酒下肚。
  聚餐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多。
  众人站在餐厅门外等待出租车,冬夜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将残余的酒意吹散了不少。客户先行离开,几位年轻律师也陆续坐车回去。叶子站在队伍后面低头查看路线,隼人隔着两个人同她的指导律师确认明日安排。
  等轮到叶子的出租车时,车门自动打开。她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隼人的声音。
  “材料周四下午给我就可以。”
  叶子回过头问他:“不是说明天上午吗?”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隼人说完,目光落到她仍泛着薄红的脸上,很快又移开,“以后不想喝,可以直接拒绝。”
  “好的。今天谢谢了,我自己能够处理。”
  “嗯。”他轻点头,“路上小心。”
  他知道她已经能够独自处理很多事情,只是看见了,仍旧无法袖手旁观。他明白如何克制溢出的爱意,却还不足以让他改掉爱她的本能。
  后面还有人在等待,叶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出租车缓慢驶离餐厅门口。叶子透过车窗向后望去,隼人仍站在原地。直到车辆转过街口,他的身影才彻底消失。
  周四下午,叶子按照约定的时间,带着整理完成的访谈提纲和中文证据对照表去了隼人的律所。
  到达时,隼人还在参加另一场电话会议。叶子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脑与几份文件,眉眼间带着无法掩去的疲惫。
  他向她解释了一句,便在对面坐下,没有进行多余的寒暄。负责协助项目的助理最初也留在会议室里,三个人一起确认材料目录、访谈对象与时间安排。等需要重新核对的部分一一标注出来,助理又被临时叫去处理客户来电。
  会议室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彼此情绪被放大,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隼人低头翻阅她整理的对照表,叶子坐在对面安静等待。两个人明明曾经熟悉到能够共用同一次呼吸,此刻却只借助一页页文件维持僵硬的联系。
  看到其中一处译文时,隼人让她将中文原件调出来。电脑放在桌子的另一端,隔着长桌不方便查看,他便合上手里的文件,带着椅子坐到了她这一侧。
  椅脚划过地面,叶子的肩膀却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隼人停在距离她半臂远的位置。他的身上,还混着一点熟悉的香气。叶子不敢仔细分辨,只把电脑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尽量将注意力放回屏幕。
  她调出中文协议,放大需要核对的段落。隼人倾身看过去,西装袖口从她手腕旁擦过,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即退开,叶子也没有,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
  屏幕的光映在隼人的侧脸上。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脸。叶子来不及避开,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叶子先低下头,伸手指向协议中的一个词,解释道:“这个地方,中文原文与日文译文存在细微差异。若直接按照目前的译文理解,可能会将实际控制关系限定在股权层面,遗漏协议控制与经营支配的可能。”
  她说得很快,仿佛只有不断说下去,才能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紧接着,她将相关证据调出来,一边解释着,却下意识从他手中抽走钢笔,在打印材料上圈出两处相互印证的记录。过于顺手,等笔尖落在纸面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像从前一样,连招呼都没打便拿走了他的东西。
  叶子握着钢笔停了一下,准备还给他。隼人却没有伸手,只垂眼看着那支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没事,你用吧。”
  叶子赶紧低头继续标注证据,耳根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渐渐发热。
  隼人仍坐在她身边,甚至微微俯身靠近,肩膀与她之间虽然留着一点克制的空隙,却令她心乱如麻。
  讨论结束后,隼人看着那份整理得密密麻麻的材料,片刻后低声说道:“处理得很好。”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屏幕随之亮起。
  莲问她周六晚上是否有空,美绪也会去hush。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年糕一起带来。
  叶子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手机,隼人的目光已经无意间从亮起的屏幕上掠过。
  “你们已经见过了?”他问得很平静。
  “见过了。”她把手机收到包里,心想着如果隼人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刻意隐瞒,“月初参加聚餐,在目黑川边偶然遇见的。”
  “这样啊,倒是诚实了些。”隼人垂下眼睛,钢笔在先前停住的位置落下一点墨迹,慢慢洇进纸张里。
  说完便没有再追问。叶子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就放下了,已经不再拥有追问的欲望。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明的酸涩,却没有立场表现出来。
  她收拾好文件,将电脑放回包里。隼人看了一眼时间,问她是否还要回所里。叶子摇了摇头,说指导律师已经允许她今天结束工作后直接下班。
  隼人沉默片刻,对她说:“那等我一下。”
  叶子抬头看他。
  “还有一点别的工作要处理。”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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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93.诚实
  直到在这家会员制和式餐厅的包间里坐下的时候,叶子才开始后悔。
  从隼人在办公室说出那句等他的邀约时,她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真的在休息区又等了他半个小时,一直到他跟助理交代完所有的事情。
  木质推拉门合拢以后,外面的谈话声便几乎听不见了。角落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把暧昧的氛围照得暖暖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没有客户,没有助理,叶子终于意识到,这顿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算作工作。
  隼人没有翻看菜单,便向服务员点了海胆茶碗蒸、银鳕鱼西京烧、蟹肉釜饭,还有几样当季的小菜。最后,他又要了一壶梅酒,才将菜单转过来递到叶子面前。
  “不知道这几年口味变了没有。”他说,“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菜单落进手中,叶子随意翻看了几页,心里的紧张让她根本看不进菜单上都写着什么,自然也没什么食欲可言。并且,方才点过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连梅酒也没有例外。
  “这些就够了。”她把菜单轻轻合上,“我的口味没有怎么变。”
  隼人点点头,又随意加了几个菜,才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他又点了什么,叶子什么也没听清。
  梅酒很快被送进来。隼人替她倒了小半杯。
  “上周不是还不让喝吗?”叶子说出口便立马低了头,心里咒骂自己在赌什么气撒什么娇。
  “我让你别喝不想喝的酒。”隼人放下酒壶,语气比下午缓和了许多,“这个不是你自己喜欢的吗?”
  她憋憋嘴,喝了一口。梅子的甜味混着淡淡的辛辣,在舌尖慢慢散开,的确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两个人讨论第二天的访谈安排,又确认了几处需要客户补充的材料。可需要谈的事情本就已经在办公室处理得差不多,话题很快便无以为继。
  安静下来以后,尴尬的氛围让叶子觉得坐立不安。
  于是她先问起,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东京的。隼人说是去年夏天,事务所原本只打算让他负责大阪与东京之间的联合项目,后来合伙人评议通过,才正式调回本所。
  他说得简略,但叶子真真切切地明白,这其中要经历无数个熬到深夜的案子,到最后都不过是履历上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
  叶子向他道了恭喜。
  “你也是。”隼人举起酒杯,“恭喜啊,实现梦想了。”
  叶子怔怔地看着他,又慌忙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借此避开了他的目光。酒液似乎比刚才更甜,顺着喉咙缓慢地落下去,连胸口都渐渐泛起热意。
  “那天会议上,听你说明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他笑着调侃,这种熟悉感渐渐让尴尬的气氛破了冰,“以前那个背两页知识点就要抱怨半天的人,现在已经能让一屋子律师听她的意见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
  “没有吗?”他挑了挑眉。
  叶子想要反驳,抬起眼睛却看见隼人正望着她。他曾经见过她最狼狈、最缺乏信心的样子,所以此刻这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恭喜,真正跨越了时间,抵达了那个曾经因为前途未卜而躲起来哭泣的自己。
  “谢谢。”她低下头,慢慢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还是不经夸。”隼人说得自然而然。
  他替她添了一点梅酒,又将蟹肉釜饭分进两只碗里。蒸腾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使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模糊。
  叶子呆呆看着他低头盛饭,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既然都说是初次见面了,为什么还要我等你?”
  隼人将盛好的饭放到她面前,抬眼看向她:“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了,你就真的等了?”
  太狡猾了!根本一点都没有变。明明是他把她带到这里,现在却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推了回来,好像真正心怀不轨的人反而是她。
  叶子握着筷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便赌气乱回一通:“肚子饿了,想吃点好吃的。再说了忙了一个下午,理应犒劳一下的。”
  “原来如此。”隼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一如既往信任我的品味。”
  “谁信任你了!”叶子立刻反驳回去,可一点底气也没有。
  隼人看了一眼她面前空掉的盘子,慢悠悠地提醒:“茶碗蒸吃完了,银鳕鱼也没剩。”
  “我中午没吃东西。”
  “梅酒也喝了不少。”
  “口渴不行吗?”
  “当然可以。”隼人笑得更放肆了,顺便伸手替她添了些水,“但是渴的话也不是没有茶水。”
  叶子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端起水杯用力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隼人为什么非要这样戏弄自己。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让她等,又把她带来这间暧昧的餐厅。可等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他却又躲进那些真假难辨的玩笑里,仿佛只想看她一个人因为这顿饭胡思乱想。
  最让她生气的是,她竟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拿他没有办法。
  隼人还在看她,耐心又玩味地期待她想出下一句反驳。叶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索性将筷子放下。
  “饭也吃了,犒劳也犒劳了。”她拿起放在身侧的包,语气硬邦邦的,“谢谢朝仓律师招待,我先回去了。”
  “生气了?”隼人盯着她。
  “没有。”叶子恶狠狠地瞪回去,“初次见面而已,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她故意将“初次见面”几个字念得很重,说完便起身朝门口走去。包间的出口在隼人身侧,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仍坐在原位,没有阻拦。
  叶子心里更加生气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他做什么,明明是自己要走,他真的没有挽留,她却又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手指刚刚碰到推拉门,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
  她尚未来得及回头,隼人已经借着那一点力道将她拉了回去。叶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撞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她下意识转过身想要挣脱,隼人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朝仓”余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隼人低头吻住了她。
  吻来得太突然。
  叶子睁大眼睛,手掌抵在他胸前,隔着衬衫感受到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才感受到,原来他也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从容。那些游刃有余的玩笑、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无可挑剔的礼貌,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失控的工具。
  隼人吻得很重,不知道实在惩罚她还是自己。可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后,他还是克制地放缓了动作,扣在她腰间的手也稍稍松开,给了她足够退开的余地。
  叶子没有退开,她沉溺在其中。
  四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身体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吻。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指慢慢收紧,最终勾住了他的脖子。那些在会议室里不敢多停留的目光,饭桌上无法回答的问题,还有见面以来被两个人反复咽回去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继续掩饰的必要。
  她赌气般的回应着。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还能争个输赢。
  隼人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唇齿间还残留着同一种梅酒的甜味,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叶子在他的吻里尝到了克制了整晚的嫉妒与不甘,也尝到了比这些情绪更加无法否认的想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隼人才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仍交缠在一起。
  “我没有戏弄你。”他的声音低哑,方才所有漫不经心的笑意都已经消失,“我只是不敢把问题问得太认真。”
  “为什么?”叶子的心脏仍跳得厉害。
  隼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说:“因为我怕你给出的答案,还是我不想听的那个。”
  叶子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移开目光。
  隼人仍旧抱着她,这样的距离让她无处躲藏,也没有办法再用一句玩笑或者赌气的话将问题敷衍过去。
  那天他们都赤裸着身体,说尽了伤人的话,最后的回答横在他们之间,无法释怀。
  如今隼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叶子不想再撒谎了。无论真实的答案多么自私,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她都不愿意再次利用否认爱意,将选择的痛苦推给别人。
  “我没有不爱你。”她说得很慢又极其真诚。
  隼人的呼吸停了一瞬,扣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
  叶子想过自己大概应该就此打住,只要停在这里,这句话便足以抚平一部分过去的伤口,甚至可能让这场久别重逢拥有一个简单得多的结局。
  可她沉默片刻,脑子里浮现起目黑川边的身影,于是还是继续说道:“但是我也很爱莲。”
  隼人眼中刚刚浮起的情绪一点点凝住。
  叶子望着他,鼻尖莫名泛起酸意:“对不起。”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梅酒喝得太多,酒劲全部涌上了头。
  否则怎么会有人在与旧爱分别多年后的第一个吻里,坦白自己还爱着另一个男人?但凡还剩下一点清醒,她都应该说些更动听、更容易被接受的话,而不是将最残忍的事实这样直白地剖开。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没有收回去的余地。
  隼人只是看着她,眼底那些来不及掩饰的欣喜与痛苦纠缠在一起,最终都沉进一片晦暗的沉默里。
  叶子渐渐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她松开挽着他的手,试图从他怀里退开:“就当我喝多了吧。”
  隼人却没有放手,他说:“你酒量没有这么差。”
  “很久不喝了,今天喝了很多。”她随意解释着,想把话题绕过去。
  “那也没有差到连自己爱谁都分不清。”他的声音很低,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戏弄她时的笑意。
  叶子被他说得无处可逃,只能垂下眼睛。“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你在为什么道歉?”隼人问,“因为爱他,还是因为爱我?”
  叶子答不出来。她既为自己无法只爱一个人道歉,也为那句违心的“没有”道歉,更为重逢以后明知一切可能重蹈覆辙,却仍旧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吻而道歉。
  隼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便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因为你没有办法只爱我。”
  叶子心头颤动,僵硬地点了点头。
  隼人叹了口气,手臂却仍旧环在她腰间:“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叶子的心跟着沉下去。她勉强笑了一下,想让这场荒唐的坦白结束得体面一些:“我知道。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
  “不喜欢这个答案,和不要你是两回事。”隼人说着,语气甚至仍压着无法消解的怒意。可那句话落下来,叶子却忽然说不出话。
  “我没有办法因为你终于说了真话,就立刻接受你同时爱着他。”隼人看着她,“但你也不能再替我决定,我知道以后就必须要离开。”
  从一开始,叶子擅自认定隼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先用最难听的话将他推开。她以为只要否认爱意,就能替所有人结束痛苦,结果却只是剥夺了他作出选择的机会。
  “把选择留给我,好不好。”他祈求她。
  叶子的眼眶一点点红了。酒意与压抑许久的情绪混在一起,让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在他怀里闷声说道:“我真的喝多了。”
  “你明天可以后悔。”他吻了吻她的发间,“但今晚说过的话,我已经听见了。”
  叶子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从重逢以来无懈可击的冷淡,到今晚滴水不漏的安排,甚至连方才那番跟告白没什么两样的话,就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她无从得知这些年里,隼人是否也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她重逢,设想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才能在真正面对她时显得这样游刃有余。
  只有贴在他胸前时,她才听见了那阵过于急促的心跳。
  这个发现令叶子心里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不甘。凭什么只有她被几杯梅酒弄得溃不成军,把竭力藏好的感情全部暴露了出来,仿佛进退失据的人始终只有她一个。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近距离看着那双仍旧深沉的眼睛。隼人似乎以为她还有话要说,稍稍低下脸等着,下一刻,领带却被她一把攥住。
  叶子将他拉向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到矮桌旁,叶子的小腿碰到坐垫,身体失去平衡,被隼人及时托住。
  他顺势坐下来,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隼人的吻便沿着她的唇角落到下颌,又缓慢移向颈侧。温热的呼吸擦过皮肤,她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肩,环在他颈后的手却没有松开。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到肩下。隼人的掌心贴住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衬衫缓慢摩挲,随后从衣摆下探进去。温热的指腹触到裸露的皮肤,叶子轻轻颤了一下,身体却更紧地贴向他。
  隼人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她亲手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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