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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的颜色不对。
白色的顶。灯管是日光灯管,开关上吊着一根拉绳。小时候的东西。
我坐起来。木床板。绿格子的床单。柜子还是八几年的款式,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边缘绒着。
被子是新晒过的,太阳的味还在。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午后的热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两只手都好好的。没有腱鞘炎。指关节没有鼓起来。虎口没有老茧。手背上的血管是平的,不凸不鼓。皮肤是紧的。
我把手翻过来看。指甲是干净的,没黄。没有烟渍。食指上没有常年用鼠标磨出来的那条斜线。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有一层灰。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围墙还是红砖的,下面的青苔长到了一块砖那么高。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在日头下蒸出来的味道,夏天的味道。
镜子在柜子旁边。一面圆镜,挂在木框上。
我走过去。
镜子里的脸不是四十七岁那张。
不是眼角往下塌、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的那张脸。不是去年离婚时在法庭外面看到的那张。
这张脸年轻。下巴的线条是锐的。眉毛是黑的,没有发灰。眼睛。眼白是清的,没有红血丝,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黄。嘴唇的颜色是饱满的。
我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肉是实的,弹的。
二十五岁。
我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张脸。认识又不太认识的。
我二十五岁哪一年?
二零零四年。
二零零四年。我还在原来的公司。还没辞职。还没离婚。
还没见过后来的那些人。没去过后来去过的那些地方。没有欠过那些钱。没有在那个路口摔过那一跤。
我低下头。床沿上坐着。脚踩在地上。地板的瓷砖是那种老式的淡黄色,每一块接缝的地方黑了一道。我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数的就是这些缝。
楼下有声音。炒菜的声音。油下锅那一瞬间哗的一声。然后锅铲碰铁锅的节奏。
我妈在做午饭。
我二十五岁这年,我妈五十二岁。刚退休。或者还没退完。
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廊的木地板在脚底下吱了一声。楼梯口有一股酱油和葱花的味道。从厨房的窗口灌进来的。
我往下走。
转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能看到厨房门。门半开着。白色的蒸汽从门缝往走廊里涌,带着油锅的热气。
我妈站在灶台前面。
她从背影看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年轻。五十二岁的身体,但不像我后来记忆里那个五十二岁。她的后背是直的,没有佝下去。腰上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围裙下面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推到了胳膊肘。她侧身拿盐罐的时候,腰侧那道线条,从肋骨往下收到胯,还是清楚的。不是那种走形了很多年的身体。在同龄人里,算是保持得很好的了。
她加了一勺盐,锅铲翻了几下。排骨在油锅里滋滋响。酱色裹在骨头和肉上,在锅底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这是二零零四年的我妈。五十二岁。还没有以后那些年腰疼到直不起来的毛病。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染过。发量多,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根碎发搭在脖颈上。
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溅出来的油。动作是她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的,做了几十年饭的那种顺手。
「妈。」
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
她看到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抹布还在擦灶台边缘。愣了一下。
「醒了?」
「嗯。」
「几点起来的?」
「刚醒。」
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就转回去了。掀开锅盖翻了一下排骨。「饭马上就好。你爸中午不回来。你姐也不回来吃。」
「姐?」
「你不记得了?雨桐说这周回来。周末。请了两天假。」
二零零四年。姐还没离婚。或者刚离。
「她住哪一间?」
「你隔壁。那间空了好久的,我收拾出来了。你帮我把楼上那个旧柜子搬下去,放她房间。」
「好。」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回到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不用。你才回来。坐着吧。」
她说完又转回去炒菜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过了下一句。
我站在门口没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没追问。她继续炒菜。围裙的系带在后腰那个位置系了一个结,蓝白的布带子在灰色长袖的底色上。弯腰拿碗的时候,腰侧的衣服折进去一道,围裙带子在那一折上面绷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走到客厅。
客厅的样子和我离开之前差不多。沙发是深绿色的布沙发,弹簧有点塌了,坐下去左边低一块。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旧报纸和一张过期的年历。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勾花布。电视柜旁边是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桶空了一半。绿灯亮着。
我坐下来。沙发左边陷下去。我往前坐了坐。
墙角有一盆绿萝。藤蔓从柜子上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快碰到地面了。叶片比巴掌还大,深绿色,油亮亮的。
妈养这盆绿萝养了很多年。后来搬了家她也带着。一直带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窗边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厨房里继续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酱油的香气一起漫到客厅里来。
我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旧报纸。二零零四年七月的报纸。头版是某个会议。右边有一块社会新闻,一个什么案子。我扫了一眼日期。七月十六号。
二零零四年七月十六号。
我二十五岁零三个月。
我哥们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后来存进新手机的那个通讯录。二零零四年我用的什么号码。那个摩托罗拉的翻盖机。电池后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sim卡的pin码。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灯还是一样的灯。吊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薄薄的,均匀的。开了会扬起来。
妈从厨房端了菜出来。排骨烧土豆。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三副碗筷。
「你姐说了晚上回来吃。我晚上再做。」
「好。」
「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坐下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长袖的袖口还是推到胳膊肘的位置。她端碗的时候我看到她前臂内侧,皮肤是白的,没有斑。不是后来那样晒出小块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味进去了。土豆烧得边缘有点焦了,咬下去里面是绵的。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过来。
饭吃到一半,客厅的电话响了。她放下筷子去接。
「喂。——嗯。——到了。中午到的。。吃了。。你晚上几点?。好。。要不要去接你?。行。。你弟弟在家。」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你姐。说到了车站自己打车回来。」
「几点的车。」
「说是四点到的。到家估计五点多。」
「她请了几天假?」
「她说请了两天。加上周末。四天。」
她坐下来又端起了碗。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你姐也是苦。一个人在外面。」她说了一句,没再说。喝了一口汤。
我继续吃饭。饭粒在嘴里嚼着。土豆的绵和排骨的酱味混在一起。
饭后我帮妈收了碗。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把碗一个一个递给她。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热水冲在白瓷碗上冒着白气。
她接过碗。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出沫来。她洗碗的动作是均匀的,正手转一圈翻过来转一圈,再冲水。
「你工作那边真的辞了?」
「嗯。」
「辞了就辞了。回来先住着。不着急。」
「好。」
她又冲好了一个碗。递给我。碗底还是烫的。我把碗翻过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白瓷上挂着水珠,干净的。
「那间房你姐住。你自己那间还够住吧?」
「够。」
「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铺。」
「好。」
我把碗摞好放进碗柜。她拧上水龙头。在水池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下午我上楼。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床上被子和枕头都叠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上面盖着一张小碟子。我妈放的。
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就暗了。路灯还没亮。楼下有人在说话,妈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一点的。
我从楼梯走下去。
客厅灯亮了。姐站在茶几边上。她的行李箱放在脚边。一件驼色的风衣。款式简单,腰线收了一下,长度到膝盖上面。她低头在翻包。
妈站在厨房门口。「先吃饭吧。」
「嗯。马上。」姐的声音。
她翻出一包纸巾丢到茶几上。直起身。然后看到我从楼上下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哟。回来了?」
「回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站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是披着的,齐肩,发尾在肩膀的位置散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折了一层。锁骨的位置在毛衣下面鼓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吧。」
「还行。」
「还行什么啊。下巴都尖了。」她打量着我的脸。那一下打量持续了三秒。然后她松开手。「妈做了饭没?」
「做了。等你。」
「走。吃吃吃。」
她转身往餐厅走。风衣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在家穿的拖鞋是那种绒毛的,粉色。在家拖鞋里面没穿袜子。脚踝露在外面,脚踝骨头轮廓清清楚楚。
晚饭的时候妈又做了一桌菜。姐坐到桌边的时候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米白色毛衣没有袖子,手臂的线条利落的。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妈做的排骨还是一如既往。」
「好吃就多吃点。」
姐吃了半碗饭,突然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辞了。」
「辞了回来干嘛?」
我夹了一块土豆。「先住着。想想。」
「想什么?」她嚼着饭。语气是不经意的,问完就继续夹菜了。
「还没想好。」
「行吧。」她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看着她喝汤的动作,碗倾斜的角度和喝汤时嘴唇碰碗沿的方式。三十岁的姐。和我记忆里二十二三年后的姐不完全一样。眉眼是一样的。但她现在的脸上没有那些后来才有的东西。没有职场的疲惫感。没有离完婚那几年眼角那种往下沉的神情。
她还没离。
或者说刚离。
我低头吃饭。
饭后姐在客厅和妈聊了一会儿。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机开着但没人在看。姐歪在沙发左边,腿蜷起来,侧着身子和妈说她在那边的事,工作、同事、房子退租了。妈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风扇没有开。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点多的时候妈说去睡了。姐也起身说累了。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我跟在后面。
走廊的灯是那种小瓦数的白炽灯。姐推开门。那间房就在我隔壁。她进去之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妈收拾得还挺利索的。」
「她前几天就在收拾了。」
姐没接话。她走进房间,把行李箱竖在墙角。弯腰拉开拉链。风衣的肩线在她弯腰的时候在背上绷了一下。
「那我过去了。」
「嗯。明天见。」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姐的房门关上了。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推门进去。
关了灯。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
我躺下来。被子刚洗过,洗衣粉的味很浅。天花板在暗处是模糊的。窗外的树影在窗帘上动。
我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声响,行李箱拉链又拉了一次。脚步声走了两趟。然后卫生间的水声。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安静了。
我闭上眼。
二零零四年七月十六号。
四十七岁的脑子装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
隔壁住着三十岁的姐。
楼下住着五十二岁的妈。
爸明天回来。
外婆在楼下那个房间。她不知道我回来了还是知道了。明天会见到。
我没有睡着。闭着眼睛。听着外面偶尔有一条狗叫。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夜深了,车很少。
我翻了一个身。
被子有新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开始。
# 第二章·晨·目光
早上是被自己的硬度弄醒的。
被子顶起来一截。晨勃硬到发疼。硬度和四十七岁的身体不一样。二十五岁的身体,硬起来是滚烫的,整根从根部到龟头都绷着,青筋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我躺了一会儿没动。窗外的光透过碎花窗帘照进来,被子上印着窗帘花的影子。楼下已经有了声音,妈的拖鞋在地板上走动,水池开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响。
我翻了个身。被子从腰上滑下去。凉空气碰到皮肤,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我没有马上起来。躺着。听着楼下的声音。水龙头关了。锅盖揭开放到灶台上的声音。油下锅——哗。然后铲子在锅里翻炒。
她的手。
五十二岁的女人的手。握着锅铲。手腕细,骨节不突。前臂内侧的皮肤是白的,没有斑。昨天她端碗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位置,静脉在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来,浅浅的一线蓝绿色。她洗碗的时候手浸在热水里,冲干净之后手指尖泛着微微的红。
我在床上多躺了几分钟。硬着。没有压下去。
起来的时候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布料在前面顶出一个让人没法忽视的形状。我没管。去卫生间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激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张二十五岁的脸,下巴还挂着水珠。眼神还没醒透。
楼梯走下去。木地板在脚底下吱。
妈在厨房。灶台上煮着粥,白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晨光里是一缕白烟。她背对着门口在切东西,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均匀的。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薄衫。浅底碎花,袖口有一圈荷叶边。布料很薄,是夏天穿的那种棉布,早起没有换正经衣服,随手扯了一件穿上了。
薄到里面的轮廓看得到。
她弯腰切东西的时候,那件衫从背上垂下来。她弯着。后背那一整片布料贴着皮肤,肩胛骨的形状,脊椎那道凹陷的沟从领口一直往下走。布料在腰的位置收紧了一下,她吸气或者只是天然的那道弧线,然后往下包着她的屁股。那层棉布在屁股上绷着,两个半圆的形状清清楚楚。布料在屁股最鼓的地方被撑得淡了一块。
她直起身。弯腰的动作结束。布从屁股上松开。她侧身去拿盐罐。胸侧的布料垂下来。她不是很挺的那种身材,五十二岁,喂过奶,不可能和二十岁的女孩子一样。但也没有完全垂下去。是被岁月拉长了一点、往下了一点的形状。侧面的弧度在那层布下面有一道柔和的轮廓。没有穿内衣。早起在家,身上那件薄衫就是全部,乳头在碎花布下面印出两个模糊的点。她走动的幅度让那两点在她胸前微微晃荡。
她转身看到我站在门口。
「醒了?」
「嗯。」
「粥马上好。你姐还在睡。」
她转回去继续切东西。那件薄衫跟着她的动作摆了一下,布料在她侧腰的位置飘了一下又贴回去。她弯腰去案板底下的桶里拿一颗土豆。弯下去的时候,领口松着,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里面,但她直起来那一下,布从胸口滑回去包住那一对的时候,乳头在布面上刮了一下。那层棉布受了一点力,乳头的位置凸出来更明显了。
她继续切。被汗洇湿的布料从肩胛骨一路贴到后腰。
我往厨房走了一步。
「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好。」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在切。嘴角有一点浅的弧度,谈不上是笑,就是嘴角动了动。可能是儿子刚回来高兴。也可能不是。
我不确定。但我的目光在她侧头那一下落到她脖颈的线条上。从耳后往下走到锁骨窝,一段弧线。皮肤在晨光里不算白,偏暖色,但干净的。没有颈纹。锁骨露在领口外面,那一段横着的骨头在皮肤底下凸起来,锁骨窝在中间陷下去一小片阴影。
她转头回去继续忙了。
我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粥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热气和她的体温。我坐在沙发上,运动裤前面的形状还没完全消下去。我翘了一条腿。
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走廊地板吱了一声。然后卫生间的门开了,然后是冲水声,门又开了。
姐的脚步声。拖鞋在木地板上拖着走。
她从楼梯走下来。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长到盖住屁股的男款旧T恤,不知道是从衣柜里翻出来哪个人的旧衣服。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短裤,露出两条腿。从大腿根往下,整条腿的光。她的腿型不细,有肉,大腿饱满,膝盖骨圆润,小腿的弧线从后面看过去是流畅的。肤色偏暖白,在走廊暗一点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光。
她从最后一阶楼梯踏下来的时候,T恤的下摆在她大腿根那里晃了一下。
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
「起这么早?」
「睡不着。」
「年轻就是觉少。」她打了一个哈欠。手臂抬起来伸懒腰,白T恤被她拉上去,露出一截腰侧。皮肤。腰线的侧面,一道弧线从肋骨收下去收到胯骨的上沿。那一截暴露了两秒。她放下手臂。T恤盖回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踢着拖鞋走进厨房。站到妈旁边。
「妈做什么了?」
「粥。还有小菜。」
「好香。」
她歪着头往锅里看了一眼。白T恤在她歪头的时候领口往一边滑,锁骨露出来整条。她的锁骨比妈明显,年轻的骨头,胸骨上端那道V形的窝窝在领口里若隐若现。
妈盛粥。姐端了一碗走出来。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带过一股味道,沐浴露的气味,还是什么身体乳。混杂着刚睡醒人皮肤自己散发的、微微温热的气息。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弯腰去拿遥控器。
弯腰的时候,从背面看,白T恤垂下去,短裤的边缘在臀腿交接的地方嵌着。大腿后侧的肉在弯腰的动作里绷出一个饱满的弧形。短裤的边缘在臀沟的位置嵌进去一点。
她直起身。坐到沙发另一头。腿盘起来,两条光腿折成一个三角形,膝盖朝向我这个方向。T恤的下摆盖在大腿上,遮住一半。
她低头喝粥。嘴唇碰碗沿。瓷器和嘴唇接触那一下很小的声响。
我转开视线。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上映着客厅的倒影。
妈端了一碗粥出来给自己。她没坐下,站在厨房门口喝。那件薄衫在晨光里透着她身体的轮廓。弯腰喝了一口粥的时候,前襟垂下去,领口里胸的形状滑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碗里的粥。粥面上飘着一层米油,白的。
姐喝完粥把碗搁在茶几上。往后一靠。白T恤在她靠下去的时候在她胸口绷了一下,乳头的位置在那层白布后面凸出两个点。她没穿内衣。
她打了一个哈欠。侧过身子,腿从盘着变成伸着,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脚踝交叠。从膝盖往下的一整段小腿,肤色白,腿毛很浅几乎看不到,脚踝骨头的轮廓干净。
「今天干嘛?」
「不知道。」
「晚上爸回来。妈说要做好吃的。」
「哦。」
她把手枕在脑后。白T恤在腋下的位置收进去,胸侧的弧度从手臂后面鼓出来。侧线的轮廓,从腋到腰到胯,一道悠长的曲线。
「你在那边……」她开口。停顿了一下。「是真辞了还是不想干了。」
「真辞了。」
「行吧。」她没往下问了。手指在自己另一条手臂上轻轻挠了一下。「我原来那工作是也干不下去了。不是辞——是实在待不住。」
「婚离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嗯。」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
「回来也好。」她说。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上午十点。外婆起来了。
她的房间在一楼,楼梯拐角旁边的那间。门开了。她扶着门框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下面是深色的裤子。拄着拐杖,为了稳当一些。七十多岁的人,背没有全驼,腰是弯了一点但没到弓下去的程度。
我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我记得她后来的样子。后来八十多岁的时候,坐在轮椅上,没法自己走路,认不太清人的外婆。和现在这个,虽然也是老人,但还能自己走出来自己倒水自己坐下来,完全不一样。
她走到饮水机前面。拿了一个杯子。弯腰接水,腰弯下去的时候骨头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动。她没看我。接了水慢慢转身。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然后她抬头看到我了。
「你回来啦。」
「外婆。」
「什么时候到家的?」
「昨天。」
「噢。」她点了点头。端杯子喝水。手的动作慢。不像抖,就只是慢。她的手背上有老人斑。骨节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老了之后的手,但骨相在。能看出来这只手年轻的时候也是好看的。手指长。关节大但不粗。
她坐在沙发上。蓝灰的棉布褂子宽宽地罩在身上。她瘦,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瘦。布料在她肩膀上撑不起形状。但她坐着的时候,那件宽褂子在她身上有一种不争的感觉,她就是那样了,不掩饰不改变。
她不争也不掩饰。她脸是瓜子的骨架,皮肤老了但没垮到底。颧骨不突太多,下巴的线条还在。老人的眼睛,眼皮搭下来一点,但眼珠子是亮的。她的脖子,老了的脖颈,皮肤在领口上方折出几道纹,但底下那根骨头还是直的。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白。
妈从厨房走出来。「妈,你起来了。」
「嗯。」
「吃早饭吗?粥。」
「好的。」
妈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外婆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妈的手。她的手指在妈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低头慢慢喝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喝粥的动作,嘴唇凑到碗沿,慢慢地,很稳。一碗粥她喝了快二十分钟。
午饭时外婆只喝了半碗粥,说吃不下太多。然后回房歇着了。
下午。
姐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件黑色的针织长衫。领子开得不低,锁骨以下三四公分,那一段白色皮肤在黑色针织布的V形开口里露出来。长衫是修身的,贴着她的腰线。她走到阳台上站着,胳膊撑在栏杆上往下看。从背后看过去,腰收进去了,臀的弧线在针织布下面鼓起来,沿着大腿的背面往下走。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外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
妈在屋里拖地。她弯着腰,那件薄衫前面垂下去,空空的,奶子在布里面晃了一下。她拖到我跟前的时候说「脚抬一下」。我抬了。她拖完了那一片,直起身,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薄衫在她腋下洇了一小块汗渍。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妈收了拖把,上楼洗了一把脸。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那件旧薄衫搭在卫生间门后的挂钩上。
晚饭前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皮鞋,公文包。四十五岁,不对,虚岁五十四了。头发还没白完。脸是方的,有棱角。
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回来了。」
「嗯。」他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看了一眼客厅。「俩孩子都回来了?」
「嗯。」
他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看到姐在阳台上,「雨桐。」
「爸。」
他从我面前走过去。坐到餐桌边。
晚饭。四个人。妈摆好碗筷。姐坐我斜对面。爸坐主位。外婆已经先吃过了,回房了。
爸拿起筷子之前用手在桌面上碰了碰,摸了一下桌角那道疤。那是几年前他修空调的时候扳手砸出来的。疤还在。他每次坐那个位置吃饭都会碰一下那道疤。不自知的。他的手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然后拿起来夹菜。
「你们都回来了也好。家里热闹一点。」
没人接这句话。爸夹了一块红烧豆腐放在自己碗里。豆腐在他的筷子中间颤了一下。他低头吃了。嚼。咽。
「工作的事不着急。」他又说。看了我一眼。「慢慢找。你大学学的那东西,现在外面应该还行吧。计算机的。」
「还行。」
「那就好。」他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你妈炖得不错。多吃。」
他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之后又夹了一块,隔空往我碗的方向送了一下。没送到。悬在桌子中间。他的筷子停在四盘菜的上空。然后他把那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了。他说「吃」的时候声音是干的,像这句话在嗓子里卡了一下才出来。他不会说别的。他只会夹菜。
姐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妈坐在爸旁边。她换了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圆,露出锁骨。那件旧衫换下去了。深蓝色的棉布吸着灯光。她低头夹菜的时候,领口往下的阴影在灯光里看不清楚。
饭后我上楼。洗完澡,换了一身短袖短裤。躺到床上。灯关了。窗开着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鼓一下又瘪下去。
隔壁有声音。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在墙的另外一面,是一个活的女人就在隔壁。
我听着她的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一声。
我硬了。
我没有管它。让它硬着。被子顶起来。我侧过身。手放到身下。碰了一下,烫的硬的。龟头在手掌心里饱满地顶了一下。
我没有动。只是放着。听着隔壁那个声音。
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窗帘的影子在动。
我闭上眼。手在身下没有拿开。硬着。听着她的声音从墙的那面隐约传过来。
然后隔壁安静了。
然后走廊的灯也关了。
整个房子沉进黑暗里。只剩下树影在窗帘上动。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手握着。硬着。没松。
# 第三章·夏日·逼近
周六。回来一周了。阳光比刚到那天烈了不少。碎花窗帘挡不住,光从布的纹路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印出细碎的花影子。
我醒得不算早。楼下有电视的声音,开了一小会儿又关了。然后是拖鞋拖着走过的声音。外婆在客厅里活动。
我穿好裤子下楼。
客厅里,外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灰蓝褂子,头发别在耳后。她看了我一眼。「起来了。」
「外婆早。」
「嗯。」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有妈留的早饭,粥在锅里,盖子盖着,旁边碟子里有一碟榨菜和一碟腐乳。我盛了一碗粥端着,走到客厅坐到饭桌边。
外婆在看窗外。树影在窗玻璃上晃。
「你回来,你妈高兴。」她说。没看我。
我喝了口粥。没接话。
「你在外面是不是不太好。」
「还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稳。老人斑在虎口上散着。
姐还没起来。
我吃完饭把碗收了。洗了碗。回到客厅坐下。外婆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又开了一会儿,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外婆,你喝完了我给你倒。」
「不用。我自己来。」
她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慢慢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慢慢走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灰蓝的布袖子擦过我的手臂。很轻。
我闻到一股味道。老人身上的味道,说不上好不好闻,旧衣柜里放久了的气味,混着洗衣粉的残留。她不臭。干净的。
她坐回去。我看着她。灰蓝的褂子在前胸的位置松松地搭着,全平了。七十多岁女人的胸,已经完全干瘪下去,布面上没有任何凸起。但她脖颈的线条还在,从耳后往下走那道弧线,皮肤是松了,有纹路了,但骨头的走向还是直的。那根骨头撑着领口往上的一段。
「我脸上有东西?」
我收回视线。「没有。」
她没说什么。继续喝茶。
楼上传来开门声。姐的脚步声,比昨天力道大一点,踩得木地板嘎吱响。她出现在楼梯口。
今天她穿了一件吊带。米白色的吊带,两条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露出整个肩膀和锁骨到大臂那一段。下面是一条短的牛仔短裤。到大腿根的长度。两条腿完整地露在外面,从小腹下面延伸到脚尖。
她脸上还有没睡醒的倦意。头发绑了一个松垮的髻,几缕散下来搭在锁骨上。
「起这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过来。
「不早了。」
她到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坐到沙发上,不是饭桌。她盘腿坐,一条腿在另一条腿上,脚心朝我。大腿内侧的肉在盘腿的姿势里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压实感,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她低头喝粥。吊带的领口在她低头的时候垂下去,锁骨下面那一片白,再往下,能看到一点弧线的起始。她没穿内衣。
她喝完粥把碗搁在茶几上。往后一靠。手枕在脑后。吊带在她抬手的时候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整片侧腰。从胯骨上沿到肋骨下缘,皮肤是白的,没有赘肉。
「今天干嘛?」
「爸说下午带外婆去趟镇上。买点东西。」
「哦。」
她没动。继续靠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边。距离三四米。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腰那一片皮肤,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极其淡的、绒毛的光泽。
中午妈买菜回来了。
天气热起来。她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不大,但松松的,锁骨露了一半。下面是深色的长裤,不太透的料子。但T恤是薄款的,汗水浸过的布料吸在她身上。
她把菜拎进厨房。弯腰放到水池边,弯腰的时候,浅灰T恤从后腰往上滑,露出一截腰。皮肤。和肩膀不是一个颜色的,腰侧白一些,被衣服挡住的地方。
她直起身。转身看到我站在客厅门口。
「你姐起来了?」
「起了。在沙发上。」
她点了点头。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弯腰,浅灰T恤又在后腰滑上去一截。那条腰线,从侧面看是平的,她腰不算细,生过孩子的女人的腰,有一点宽度,但紧实。腰侧那道折进去的弧线从肋骨往下收到胯骨。
她直起身。拿刀切菜。案板笃笃笃的。T恤的袖子是短袖,她抬手去上面柜子里拿一个碗,手臂抬起来,袖子往上滑,露出一截上臂的内侧。皮肤是松了一点,毕竟五十二岁。但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从腋下到肘弯的线条还是流畅的。
她切完菜,把刀搁下。解了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角上。「我去巷口买瓶酱油。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T恤的袖子又擦了一下我的手臂。脚步拖到门口。换鞋。门开了又关上了。
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到妈刚才站的位置。
「要帮忙吗?」
「不用。你陪外婆坐着就好。」
姐没走。她靠在厨房门框边。外婆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吊带在正午的光线里,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
「你弟昨天回来以后你俩聊了没?」
「聊了。」姐说。
「聊了什么?」
「没什么。他辞职了。我也辞职了。」姐笑了一声。「俩失业的。」
妈没接话。继续切菜。
「妈,你担心啊?」
「不担心。回来也好。」
姐没再说话。吊带的细带在她肩膀上,在光线里闪着一点细小的亮。锁骨窝里的阴影。
下午爸回来了。带外婆去镇上。外婆换了一件深色的褂子,拄着拐杖,慢慢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不知道在看谁。
车开走了。屋子里少了一个人。但空气没有松下来。
下午三点多,院门响了一声。奶奶来了。她在院门口换了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你爷爷种的。吃不完。」她把这些放在厨房台面上,自己倒了一杯水。灰白的头发烫了卷,贴在头皮上。她比外婆矮一点,胖一些,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扶着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回来啦。你爷爷说晚上来吃饭。」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和妈聊了聊菜价,听姐说了几句她在那边的工作,喝了水。然后站起来说「走了走了,你爷爷一个人在家。」妈留她吃饭。她说不了,晚上再和他一起来。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挥了挥手。那件碎花衬衣在院门拐角的位置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外婆走了之后屋子安静了一些。姐坐回沙发上,拿了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她把腿伸开,光着的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去,脚趾点了点地板。牛仔短裤的裤边勒在大腿根的位置,坐久了裤边往上卷了一道,露出一小截更白的大腿根。
吊带的细带从左边肩膀滑下来,滑到大臂上半截。她在翻杂志,没去拉。锁骨下面整片白露了出来。奶子的上沿从吊带松开的边缘透出来。弧线。
她把杂志翻了一页。滑下来的那根细带又往下坠了一点点。左肩整个裸着。锁骨到肩膀的那段线条,灯光在上面打了一层薄薄的亮。
她又翻了一页。然后放下杂志。抬手。手指把细带从肩膀外侧勾住,往上拉回原位。那个动作很慢。指腹沿着细带往上走,从大臂到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手指在自己锁骨上点了一下。
「你老看着我干嘛?」
「没有。」
她手指从锁骨上拿开。没看我。嘴角有一点方向的偏移。不是笑。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太阳晒着水泥地。下面硬着。运动裤前面隆起来的形状顶在裤裆的布料上,鸡巴在裤子里胀着,龟头压在内裤的松紧带上。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石围栏的高度刚好遮住裤裆的位置。太阳晒着石围栏的暖意从手臂往下走。隔着栏杆的缝隙能看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根细带滑下来的画面。
屋里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妈说晚点回来。让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好。」
我回到屋里。从洗衣机拿出衣服。湿的。一筒混的,妈一件浅灰T恤,姐的黑色吊带,几条内裤。妈的内裤是深蓝棉布的,宽边,普通的。姐的是白色的,窄窄一条,蕾丝边,布料少得离谱。三角布料的面积不够撑满一只手掌。拎起来的时候水往下滴,白色的蕾丝湿透了贴在手指上。布料薄到透光。晾的时候把它夹在衣架上,风一吹就晃。白色的窄条在太阳底下转圈。
姐说太热。她说要冲个凉。
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她走进去。木地板踩出嘎吱的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门关上了。门扣咔哒一声。
然后水声。
莲蓬头打开。水柱打在瓷砖上,噼里啪啦的脆响。水声持续了十来秒,然后变了。她从莲蓬头下面走开了。水柱打在空瓷砖上,声音是散的。接着水声又闷了,她站回去了。水打在肩膀上,打在皮肤上,闷闷的。水顺着身体往下流的声响和直接打在瓷砖上的声响不一样,软的,裹着肉的声音。她在里面动,水声跟着她的移动一会儿闷一会儿脆。莲蓬头的水压不太稳,水流偶尔变急一点,打在身上的声音也跟着重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门关着。
鸡巴在裤子里硬着。刚才晾衣服的时候手碰到那条白色内裤,现在隔着裤裆的布料顶着。龟头胀得发酸。走廊里没有风。浴室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水汽,热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甜味。水声还在继续。莲蓬头被拿下来了,水流的方向在变:先冲肩膀,水声闷在锁骨的位置。然后往下。冲奶子。水打在软的地方,声音变了。再往下。到逼的位置。水流声被腿根的肉夹了一下。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水声还在继续。手没去碰裤裆。脚步也没往那边动。然后转回去了。
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男款,扣子没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下面还是那条牛仔短裤。衬衫敞着,走动的时候衣摆飘起来,露出腰侧一道窄窄的白。头发湿着,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在锁骨上摔碎,顺着皮肤往下滑,沿着锁骨窝的弧线往胸口的方向淌。那滴水珠在乳沟的上沿停了一下。她抬手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那滴水珠跟着毛巾的动作被带走了。白衬衫的肩膀位置被湿头发洇出一片深色。洇开的痕迹慢慢变大。
她走到阳台去晾毛巾。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衬衫在风里鼓起来,衣摆往上翻。腰侧的白从衬衫下面闪了一下。下面牛仔短裤的腰口低,胯骨的两个凸起从裤腰上方露出来。她踮起脚把毛巾搭上晾衣绳,腰往上伸,衬衫被扯上去一截。后腰露出来。脊椎那道沟从衬衫下摆往上走了一截。裤腰又往下滑了一点,股沟的上端从裤腰边缘露出了浅浅的一线。
我从客厅的门口看过去。她挂完毛巾放下手臂。衬衫落回去。她转过身,衬衫的前襟在风里又敞开了一点。黑色吊带下面奶子的弧线。
晚饭是妈做的。一家人围着饭桌。
爸回来了。外婆也回了。姐穿着白衬衫坐在我对面。妈换了件深色的短袖坐在爸旁边。爸说话的声音和夹菜的动作,正常的,什么都没变。我妈给他盛饭,他接过去。我姐夹菜。我外婆吃得慢但没要人喂。
没有人知道。饭桌上一切正常。妈给我夹了一块鱼。「多吃点。瘦了。」
「好。」
姐在对面低头吃饭。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一条缝,从缝里能看到黑色吊带的边缘,和吊带边缘上方的皮肤。她夹菜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衬衫的领口又敞了一点。黑色吊带的V字口往下坠,奶子的上沿在布料下面挤出一道影。她直起身的时候衬衫又合上了一点,但那条缝还在。
饭后我上楼。天还没完全暗。走廊的灯没开。光线从楼梯口的小窗漏进来,昏的,带着傍晚的橘红。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瓷砖上的水干了。空气里的沐浴露味还没散。那种化学品的水果香,甜的,混着残留的水汽。比刚才洗澡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能闻到。水汽和甜味搅在一起挂在走廊的空气里。我的鸡巴又硬了。裤裆前面顶起来的形状在昏光里是个黑影。我站在浴室门口多停了两秒。瓷砖上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淡淡的水印,浴帘上还挂着水珠。
我走回自己房间。门没关。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碎花窗帘动了一下。
躺在床上。窗外有人在说话,我妈和我姐在院子里收衣服。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我听着她的声音,妈的声音和我姐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交错。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天花板上有窗棂的影子。我闭上眼。
被子拉到腰。右手摸到运动裤的松紧带。裤腰从胯骨上褪下去,布料往下滑,擦过大腿前侧的皮肤。内裤的松紧带也褪下去,弹在腿根上。
握住了。烫的。硬的。龟头在掌心里鼓胀,暗红色的,胀到表皮发亮。我从龟头往下捋了一根青筋的走向。指腹压过去,硬而弹的一根凸起,从龟头根部一直走到茎身底部。青筋在表皮下面鼓着,手的温度贴上去,青筋下面能感到血流一下一下冲过去。第二下捋到底的时候,柱身在手掌里顶了一下,跳的。脉搏在掌心里跳。
我看着天花板。
虎口从龟头往下套。包皮跟着虎口往下褪,龟头完全露出来。冠状沟在虎口边缘卡了一下。手往上推,包皮跟着回弹,盖住半颗龟头。再往下。慢的。一圈。
脑子里是下午的画面。姐的吊带细带从肩膀滑下来,滑到大臂上半截。她在翻杂志,没去拉。锁骨下面整片白露出来。奶子的上沿从吊带松开的边缘透出来。
手停了一下。虎口卡在冠状沟下面。龟头胀了一下,一跳。前液从马眼渗出来一滴,清亮的。指腹沾了,在龟头上抹开。整个龟头湿了一层。滑的。
眼前换了。姐从浴室出来。白衬衫敞着,里面黑色吊带。头发湿的。水珠从发尾滴在锁骨上,摔碎,顺着锁骨窝往胸口淌。那滴水在奶子上方停了一下。衬衫在阳台的风里鼓起来,衣摆往上翻,腰侧的白从衬衫下面闪出来。胯骨的两个凸起。股沟上端那浅浅的一线。
楼下的声音还在。她们在说话。声音轻一阵重一阵。笑了一声,是我姐。
虎口收紧了。往下套的速度快了一拍。整根鸡巴在掌心里进出。青筋在指腹下滚过去,冠状沟刮过虎口边缘,酥麻从龟头往上窜。
脑海中又闪了一幅。妈在厨房弯腰。浅灰T恤从后腰往上滑。那截腰。被衣服挡住的白。腰侧的弧线。生过孩子的腰,紧实。她从后腰露出来的皮肤在厨房的白光里泛着。
手再快了一拍。虎口从上往下套。茎身在掌心里胀了一圈。青筋凸起,温度烫得烫手。前液又渗出来,把虎口打湿了,套弄的时候带出粘腻的声响。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门响了。她们进来了。脚步声上楼,妈的脚步声更沉一些,姐的更轻。她们在楼梯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走廊暗了。
门缝下透进来一线光。隔壁的。她关上门了。弹簧响。她坐到床上了。光从门缝下面透过来,暖黄的。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T恤从头上脱下来的软响。短裤的拉链,金属牙齿分开的细碎声。
眼前又是姐。盘腿坐在沙发上。大腿内侧的肉在盘腿的姿势里被压出那道浅浅的压实感,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脚心朝我。牛仔短裤的裤边在大腿根的位置,再往上一点,裤缝的线勒进腿根的软肉里。
我握着。
手停了一下。大拇指在冠状沟的位置压过去。冠状沟在指腹下面陷进去又翻出来,棱是硬的。龟头胀到发疼。前液从马眼里拉出一根丝,挂在龟头上。
逼。眼前是白色那条内裤。窄窄一条。蕾丝边。三角布料的面积不够撑满一只手掌。晾衣绳上挂着,被太阳晒着,白色布料透光,能看到布纹。薄到透光。风一吹就晃。那层布贴着的地方。
手攥紧了。虎口从上往下猛套了几下。脑子里在操。操她的逼。从后面。姐趴在床上,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牛仔短裤褪到膝盖弯。白衬衫还敞着,垂在床单上。黑色吊带从肩膀滑下来。从后面进去。龟头撑开逼缝,一层一层撑开。
操。
虎口又收紧了。速度再快。茎身在掌心里胀到极限。冠状沟在虎口边缘反复刮过,一遍一遍。整根鸡巴硬成一根,青筋全凸起来。
楼下外婆电视机的声音关了。然后是外婆房门的关门声。客厅也暗了。
隔壁的灯灭了。门缝下的光消失。整个房子完全静下来。
手快了。虎口在茎身上快速套弄。前液一股一股往外渗,整个手心湿透了,滑的。套弄的声音出来。粘腻的、闷闷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虎口每一次到底都撞在根部的骨头上。冠状沟一遍一遍刮过去。
攥紧。最后一波。龟头胀到极限。冠状沟在虎口边缘卡住。马眼张开了。
精液冲出来。打在掌心里。烫的。浓的。白色的。量多到从指缝往外溢。紧接着又是一道,力道更猛,手心积了一洼。虎口缝隙里挤出来一条白线,沿着手背往下淌。还在涌,从马眼一股一股往外送,顺着龟头往下流。力道慢慢弱了。最后几个脉冲挂在指尖上,凉的。
手心里的精液积了一洼。浓的。稠的。从两侧往下滴。手背上那道白线淌到手腕了。
我躺着没动。手心里的东西凉的。空气中一股气味,腥的,生腥的,浓到不像人射出来的。
我用床头的纸巾擦了。翻身。拉好被子。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她睡了。
身体里的余震还在。龟头还半硬着。茎身一跳一跳的。刚才掌心里那团烫的东西凉了,但射出去的力度还留在记忆里。墙的另一面。一米二。她睡着。呼吸声隔着墙。白衬衫还穿在身上,黑色吊带下面。奶子。软的在黑暗里。逼。在牛仔短裤下面。腿并着。侧着睡。头发散在枕头上。下午滴水那缕头发现在干了。她和那个前夫在这间房里睡了几年,现在隔着一堵墙睡的是她的弟弟。
下面又硬了。鸡巴在被子下面顶起来。茎身贴着床单。脉搏还在跳。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姐的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奶子的上沿从松开的边缘透出来。妈的腰从T恤下面露出来,厨房白光里那截白。白色那条内裤在晾衣绳上转圈。浴室门缝下面透出来的水汽。
黑暗里。鸡巴在床单上顶着。青筋一根一根地跳。脉搏从快到慢。
月光在窗帘上挪了一点位置。从窗帘的左边移到了中线。
我看着窗帘上那一点月光。安静了很久。
还没睡。月光又从中线往右偏了一点点。
# 第四章·妈·视线
早上被蝉叫醒的。窗帘外面一片白光,又是热天。风扇在床尾转了一整夜,吹出来的风已经是热的了。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还没人。电视没开。爸的拖鞋在鞋柜边,人已经出门了。姐的房间门还关着。厨房里有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隔几秒一下,不急。
我走到厨房门口。
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T恤,棉的,薄。没穿内衣。弯腰切东西的时候后背贴在布上,肩胛骨跟着刀起刀落。后颈的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夏天的汗把它们粘在皮肤上。
她正在切黄瓜。案板上已经码了一排薄片。她弯着腰,T恤从后腰往上提了一点,腰露出来一小截。浅米色布料和皮肤之间有一道窄窄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没动。蝉在外面叫,一阵一阵的,热浪透过纱窗涌进来。厨房里有一股黄瓜切开后的青草味,混着油锅底的热气。
我看着妈的后颈。碎发贴着的皮肤上汗珠很细,在晨光里亮着。肩胛骨在T恤下面上上下下。她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那一截,T恤边压出一道红线。我站在门口没移开。
妈的刀慢下来了。落下去的速度变了,从均匀的笃笃变成隔一拍才落。手悬在半空多停了一下才落刀。
然后她转过头。
愣了半秒。刀悬在案板上方,还没落下去。
「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但我的视线没立刻移开。我看着妈的眼睛。她对上我的视线,先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妈继续切黄瓜。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肩膀的线条没刚才那么开了。肩胛骨在T恤下面收紧了一小下,然后才松开。
我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妈没回头。我走到饭桌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透过厨房的门框能看到她的侧影,她继续切菜,但捏刀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指节泛白。刀刃和案板接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她在控制力气。
午饭爸没回来。姐也没回来。只有我和妈两个人。四盘菜两个人吃。她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嚼着。我在对面吃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但我们的筷子伸向同一盘菜的时候同时停住。她的手缩回去了。然后她说「你吃」。我说「你吃」。最后那盘菜谁都没动。
饭后我上楼。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和早上一样。我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她在水池前面。浅米色的T恤后背,肩胛骨的形状,腰侧那一截下午还会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不知道我在看。她的手腕在洗碗的动作里一翻一转。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挪开视线。喝了半瓶水。蝉在窗外的槐树上叫得正响,叫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持续的嗡鸣。
下午我在客厅。风扇对着沙发吹,窗外七月正午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电视剧在放的什么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拇指在按键上反复按了又放。
妈从屋里走出来,穿过客厅到院子里去收衣服。她从纱门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卷进来一小股院子里的热气。纱门在她身后弹回来,搭扣磕了一下又弹开了,留了一条缝。
透过纱窗能看到妈。
她站在晾衣绳下面。先取了几件爸的衬衫。然后踮脚去够最远的T恤。一踮,下摆从裤腰扯出来,腰露了一截。日光打在上面,白得晃眼。腰线从肋骨收进裤腰,皮肤上有T恤压出的纹。
妈收了那件T恤,手臂放下来,T恤落回去,盖住了那截腰。
然后她回头。隔着纱窗看我。
妈手上的动作停了。手里攥着收下来的衣服,没动。她看了我一眼。隔着纱窗,她的脸正对着我。她停在那里。然后转头,继续收衣服。这一次踮脚之前她先把T恤往下拉了拉。拉紧了。再伸手的时候裤腰盖住了腰。
妈把衣服一件一件收完。叠好。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回屋。纱门被她推开,她走进来,经过沙发前面。手臂上叠着洗好的衣服,最上面一件是我的白色T恤。她没有看我。但走过去的时候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比刚才密了一拍。
妈上楼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然后走廊里传来房间门推开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还在放。纱门上留下妈推门时手心的一个印子,水汽和汗混的,在纱网上一小片深色,慢慢变干。窗外,午后的热气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晒得发白。
傍晚天色还没暗透。走廊里的灯没开,从浴室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剩下的日光,昏昏的,橘色的。走廊的墙壁被染成淡橘色,尽头暗一些。
妈在浴室里洗澡。水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莲蓬头的水打在瓷砖上又弹开,碎的。水声断了一下,妈在往身上抹肥皂。然后水声又起来,冲掉了。水流的声音从大到小再到大,她换了方向冲不同位置。
我站在走廊里。没那么近。离浴室门三四步的距离。门关着。妈不知道我在外面。水声继续。我能听到她转身的时候浴帘被扯动的声响,脚踩在瓷砖上的水声,混在一起。
水声停了。然后是浴帘被拉开的声音,金属环在杆子上滑过去,一串碎的响。然后是毛巾擦拭皮肤的声音,手臂,肩膀,腿,不同部位的声音不一样。毛巾擦过后颈的时候,有一声轻轻的呼,像水汽从喉咙里放出来的。
门开了。
妈穿着睡裙出来。一件深蓝色的睡裙,棉的,圆领。头发裹在毛巾里盘在头顶,几缕湿的发尾垂在耳朵后面。水珠从脖颈往下淌,顺着锁骨滑进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然后流进领口。
领口湿了一片。深蓝色布料贴在锁骨上,透了一点,锁骨下面那道弧线的起始,布料的颜色变深,贴在那里的形状若隐若现。水珠还在往下淌,一滴落在肩膀的布料上,洇开一个深蓝色的小圆点。
妈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脚停在浴室门口。手上的毛巾停在头发上。水珠还在滴,从她下巴滴到锁骨的凹陷里,积了一下,再往下淌进领口。那一小片湿润的布料在橘色的光里颜色更深了。
妈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很近。刚洗完澡的体温裹着水汽擦过我的手臂。沐浴露的气味在那一瞬间扑面,一种淡的皂香,混着妈自己皮肤的体温蒸出来的气味。她走过的气流里带着热度和湿气,从锁骨往上蒸。
我的肩膀碰到了她的上臂。刚洗完澡的皮肤。热的。湿的。那一下接触不到一秒。她又近了一步从我旁边挤过去。走廊很窄。她侧身的时候睡裙的布料扫过我的手背。棉的,湿了一片在那。凉凉的。两种温度同时碰到我手背上的同一块皮肤。她过去了。
妈走过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浴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水汽正在往外散。瓷砖上还有水印,浴帘半拉着,洗发水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灯光从妈的房间透出来一线在地板上,暖黄的,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区。然后灯光也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
深夜。全家都睡了。
下面硬着。
鸡巴在运动裤里顶着。龟头顶在内裤的松紧带上,胀的。我没去碰它。手放在被子外面,压在枕头边,没动。
隔壁房间有声音。妈在走动。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从床头走到床尾。衣架碰了一下。她在叠衣服。衣架挂回去,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脚步又走回到床边。床垫弹簧压了一下,妈坐下了。
然后是沉默。她在床上坐着。没躺下。隔着一堵墙,我能感到她在那边坐着。夜里的房子很安静,隔墙能听到她极轻的呼吸,但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在黑暗里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妈早上在厨房回头看我那一眼,愣了半秒,「看什么呢。」她把头转回去的动作,肩胛骨收紧那一下。想着她在院子里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隔着纱窗,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我的方向,然后转回去,把T恤往下拉了拉再伸手。想着她从浴室出来,睡裙领口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水珠从脖颈往下滴,她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刚洗完澡的体温擦过我的手臂。她没有说话。
隔壁的灯关了。走廊暗了。地板的光线从门缝下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硬着。没去碰。
今晚不去。
妈在隔壁。爸在她旁边。她今晚锁了门。我听到锁舌推进去的声音。很轻。但听到了。她锁了。
这就够了。
# 第五章·妈·靠近
早上被楼下水流声吵醒的。水龙头开着,水打在什么东西上,持续的,闷闷的。不是蝉叫。
我下楼的时候厨房门开着。妈站在水池前,背对着门口。水池里堆着碗碟,蓝边碗摞在白瓷盘旁边,筷子横七竖八泡在水里。妈弯着腰在洗,肩膀的骨头在T恤下面移动。浅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从后面能看到脖子下面一截脊椎的轮廓,白的一线埋在皮肤底下。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
她又转回去继续洗碗。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碗沿上溅开,水花落到她前臂上。她没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我帮你。」
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还在冲,从碗沿淌到水池里,泡沫在旋转。她没回头,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让出水池前面一小块位置。
我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水池不大,肩和肩之间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她左边我右边。
她递过来一个碗。碗沿上还沾着泡沫,滑的。我伸手去接,手指从碗沿下方穿过去,碰到了她的手指。在水里泡久了,微凉,指腹上有洗洁精的滑腻。指尖碰指尖。她递碗的动作没有停。我的也没有。碗到了我手里。她的手指从我手上滑过去,湿的,带着水,凉了一瞬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篮,又伸手去接下一个。她递过来,这次我的手指没碰到她。她捏着碗沿,我捏着碗底,交接的时候手错开了。
水池里的碗越来越少。水流声变小了。
我听到水龙头被拧紧的声音。妈关了水。她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扯过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掌。
「灶台擦一下。」
她拿起抹布去擦灶台。我拉过架子上另一块干抹布,从灶台另一侧开始擦。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个灶台,弯着腰。手臂在灶台上方交错。她擦靠墙那一侧,我擦外侧。她的手从我手臂下面穿过去的时候,前臂碰到了我的前臂。手肘内侧那块皮肤,最薄的,碰到的时候能感到她皮肤的温度。比水的温度高一些。汗毛擦过汗毛。
她顿了一下。动作顿了一拍。手停在我手臂外侧的位置,没有收回去。然后她继续擦。手臂移开了,抹布在灶台上又擦了两下,然后她直起身。
她把抹布丢进水槽里。
「行了你去歇着吧。」
她说完没有看我。低着头,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搭回架子上。水从抹布里拧出来,滴在水池里。一滴。一滴。一滴。
我站在原地。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厨房。拖鞋的声音朝客厅的方向去了。
中午我在楼上。窗户开着。院子里的热气从纱窗涌进来。妈在楼下走来走去,拖鞋的声音从客厅到厨房再到院子里,来来去去的。她在收衣服、叠衣服、给绿萝浇水。我听到她停下的时候会有极短的一段安静。然后她又开始动。她在找事情做。她平时午饭之后会睡一会儿。今天没有。她一直在动。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次。她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背对着我。浅灰色的T恤下摆有一点皱,她没拉平。她在看院子里的槐树。看了一会儿。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她的视线从槐树上移开,往楼梯的方向扫了一眼。我退了一步。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
下午热得人不想动。吊扇开到最大档也搅不散客厅里的热气,风是温的,吹到脸上像有人在面前一直呼热气。
爸吃过午饭就出门了,说是有人叫他去一趟。姐也出去了,换了条裙子,在门口穿了凉鞋就走了。外婆在房间里午睡,门关着,没声音。
客厅里只剩我和妈。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体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交叠着,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睡裤是浅灰色的,棉的,裤管宽宽地罩着腿。小腿露出来的部分光着,没有穿袜子,从裤管口到脚踝那段弧线,在从窗口进来的光里白了一截。
电视在放什么节目。一个综艺,笑声是没有观众的罐头笑声。
我走过去。没有走到沙发另一头,没有坐到自己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我走到沙发中间的位置坐下了。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动。没有看我。电视的光在脸上扫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节目里的主持人在说话。罐头笑声又响了一次。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她那边挪了半个身位。屁股在沙发上蹭了一下,布艺沙发发出一点点摩擦的声响。
她没有动。
现在近到她膝盖和我的膝盖之间不到一臂。近到我能看到她小腿侧面的皮肤上,有一道被睡裤压出来的纹路,浅浅的红色,从膝盖下面延伸到小腿肚。电视的光在那段皮肤上游移,冷色的荧光和暖色的壁灯光交替。
节目里放了一段好笑的。她笑了一声。喉咙里出来的,短促的,带着气音。嘴角往两边拉开了一点。眼角挤出了纹路,笑起来皮肤自然折起来的那几条线,从外眼角往外斜出去,细细的。
我转头看她。
她笑的时候眼角那几条纹路。嘴角的弧度。嘴唇在电视的光里是淡的,没有颜色,边缘有一点点干。
她侧过头来。
笑容收慢了。从嘴角开始,慢慢的,弧度变平,嘴唇合上,眼角那几条纹路慢慢展开。笑容收了之后她的表情没有回到看电视的脸。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秒。或者三秒。
电视还在响。罐头笑声又出来了一波,衬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转回去了。脸对着电视。但眼睛没有立刻找到画面,目光落在电视前面某一个位置,停了半拍,然后才聚焦到屏幕上。
我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不是什么大动作。膝盖外侧碰到了她膝盖外侧。隔着两层睡裤,能感到一点点体温,从布料那边透过来。那点温度比空气高,聚在碰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她的手在我碰上去的瞬间没有动。她的呼吸也没有变。但她的脚趾。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趾尖勾起来又松开。在拖鞋里面。我看到了。然后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刮了一下。只刮了一下。然后停了。电视里罐头笑声又出来了一波,冲着这个安静的动作。
她的膝盖没有移开。我的也没有。膝盖挨着膝盖。隔着那层睡裤,她的体温漫过来。温的。
傍晚厨房里亮着灯。妈在准备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锅里在冒热气。她打开柜子上下翻了一遍,然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砧板上菜刀还插在萝卜里,她没继续切。
「柜子上面那瓶花椒,拿不到。」
我走过去。
她站在灶台和橱柜之间,面前是打开的柜门。橱柜最上层的隔板,她踮脚才够得到的位置。她侧身让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后。很近。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灶台在左边,她挡在中间,我要拿到柜子最上层的东西只能从她身后伸手。
我从她头顶伸过手臂。
胸口贴到了她的后背。只有一两秒。布料隔着布料,薄T恤隔着薄T恤。她的后背,脊梁两侧那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贴在我胸口。能感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她刚在灶台边忙了半小时,皮肤上是热的,T恤上沾着锅里的热气。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着她就听不到。
我拿到了柜子最里面的玻璃瓶。花椒粒在瓶子里晃动,沙沙的。我把瓶子收下来。退开。
她低头接过瓶子。拧瓶盖。没看我。
瓶盖拧开了。花椒的气味散出来,干的,辛的,混在厨房的油烟和热气里。她往锅里放了一把花椒粒。手在锅沿上顿了一下,多余的几粒从指尖落回瓶子里。
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到台面上。继续切萝卜。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节奏和下午在锅边忙时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全家都睡下了。
风扇在床尾转。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像喉咙里还吊着一口气。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走了一道斜线。
我躺在床上。下面硬着。
裤子顶起来一块,鼓的。我没去碰它。手放在被子外面。
手指上还有她的温度。洗碗时指尖碰指尖。擦灶台时前臂擦过前臂,汗毛扫过汗毛。沙发上膝盖碰膝盖。她没有躲。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花椒瓶那次胸口贴着她后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这四个接触加起来不过十几秒。但每一个都在皮肤上留了一层。
我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到地板上,木地板是凉的。房间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暗的。只有尽头浴室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走了一个斜角。空气里有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还有一点点晚饭的味道。
她的房门。关着的。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没有声音。爸在房间里。妈在旁边。隔着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锁舌没有推进去。没锁。我白天看过。
我在门口站着。
很长时间。
风扇从隔壁房间的门缝里送出来一点点风,吹到我脚踝上,凉的。
我走回去了。
脚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尽量轻。但有一块木板还是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我停下来。等了片刻。没有人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
不是今晚。
# 第六章·夜
早上的粥是他盛的。从回来第二天就开始了。
每天早上他第一个下楼。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妈盖了盖子保着温。他揭开锅盖,白汽涌上来。他解开裤子,握了几下,射在粥面上。稠的白的在米汤里散开,勺子搅了几圈就看不出来了。盖回锅盖。
妈下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端到外婆房里。外婆坐在床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今天的粥好像浓一点。」妈自己也喝了一口。「可能是米放多了。」
爸出门前也喝了一碗。姐起得晚,没喝上。但晚上那锅汤里也有——他趁妈去巷口买酱油那几分钟,把东西打进了汤锅里。妈回来揭开锅盖搅了一下,说今天的汤熬得白。
喝了快十天了。她们还在说粥浓汤白。没人往别处想。
午后家里静得只剩吊扇转圈的声音。爸出去了,姐说上街买东西还没回来。外婆在房间里午睡,门关着。
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刚收下来的,堆在沙发扶手上,一件一件在她手里折好码平。我的白色T恤在她手里。她翻了一下,对齐肩线,手掌从领口往两侧压平。手在布料上停了一拍。手指按在衣摆的位置,没动。
我的手覆上去。手背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抽走。停了大概两秒。掌心下面她的手指微微凉。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继续叠下一件。我的衣服。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吊扇一圈一圈转。窗外蝉在叫。
晚饭后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沿上。她弓着背在水池前,一个一个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篮。
我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电视在响,新闻联播之后的天气预报。爸坐在沙发上。姐在旁边沙发上玩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着。
妈把最后一个碗冲好放好。关了水。在水池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扯过抹布擦了擦手掌。然后她转过身。
看到我在门口。
「还不上去?」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平平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三四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洗过碗的脸有一点被水汽蒸出来的微红。耳边的碎发湿了几根,贴在鬓角。
她没催第二次。从我旁边走过去。上楼。
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夏布。但这次她没有走快。步速没有变,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均匀地往上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腰在走廊灯光里折出一道线。
她走进自己房间。门没关。
她在浴室镜子前。转过去看自己后腰——那片皮肤在镜子里反光的角度和旁边不一样。像打了一层极薄的蜡。左手搓右手——两只手不一样了。左手的皮肤比右手绷。不是水。干了也一样。她把手贴在自己肚子上。左手贴的那片肚子比右手贴的平。
我躺在床上。没开灯。窗帘透进来路灯的光,模糊的橘色在天花板上浮动。窗外的蝉叫得比白天轻了,但没断,隔几秒叫一阵,像有人在暗处不停换气。
风扇在床尾转。风吹到身上是温的。
楼下安静了很久。先是客厅电视关了。然后是爸上楼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过去,推开房门。外婆的房间早就没声音了。姐的房门也关了。
然后爸的鼾声响起来。均匀的,低沉的,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我爸的鼾。从小听到大的。打雷不醒。楼下装修钻墙也不醒。我妈说过——你爸那鼾,是睡死过去的。
我等着。
十一点半。走廊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房子沉进完全的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夜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斜线。
十二点。
我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木地板是温的,白天散了一天的热气还没彻底走掉。
走到走廊。
她的门。关着的。我伸手推了一下。锁舌没有推进去。没锁。
我推开门。
月光从窗帘照进来。窗户开了一半,窗帘被夜风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她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白睡裙,棉的,领口松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肩膀。
我走进房间。门在我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心跳在耳朵里砸着。手心湿的。她的味道——洗发水。体温蒸出来的。混着爸的鼾声。
走到床边。她没动。呼吸均匀得发平,一口气的长短间隔完全一样。真睡着的人呼吸有自然的深浅变化。她的没有。
我掀开被子一角。凉空气灌进去。她肩膀在布料下绷了一瞬,比真睡着的人身体遇凉的收缩快了一拍。她没有动。
我躺下来。床垫沉了一下,弹簧闷闷地响了一声。爸的鼾声断了一拍,又续上了。
伸手碰到她的腰。隔着白睡裙的棉布。手掌下面是热的。她没有躲。没有出声。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绷了一下,从腰到后背,沿着脊椎一条线绷过去。
「妈。」
贴着她耳朵说的。声音低到只够她听见。她没有回应。但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从肩膀往下,抖了一路。
我隔着睡裙往上摸。到她的奶子。她没有推我。
我推了推她胯骨。她翻过来。平躺着。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
白睡裙把她的轮廓裹在里面。领口扣着两颗纽扣,下面几颗松着。锁骨在领口上方露出两道细的弧。月光在她脸上走了一道,鼻梁的侧面,嘴唇的边沿。
我伸手解开那颗纽扣。一颗。两颗。领口松开了。锁骨全露出来。把白睡裙的领口往下拉。棉布从她肩膀松下去。锁骨先露出来。睡裙继续往下褪,奶子上缘滑出。先是乳沟上面的皮肤,然后奶头露出,深褐色的,软的,最后整团奶子滑了出来。五十二岁的,喂过奶的,侧躺时往床单垂着的形状。奶头大颗,蚕豆大小,乳晕在月光里和周围皮肤分出一圈暗色的边。
我手掌包住她的奶子。那一整个的重量沉在掌心里。手指拢着从根部往上推,乳肉在指缝里鼓出来。奶头在拇指下变硬,渐渐挺起来。手指张开,乳肉从指缝间沉下去,再收拢,整团肉从掌心满出来。拇指绕着奶头画圈,指甲刮过乳晕边缘。她鼻子里漏出一声,闷的。手指捏住奶头捻。奶头在指腹间从软的皱胀成硬的一粒。她攥在我手臂上的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
我低头含住。嘴唇包住奶头那一瞬,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被她自己压住,变成鼻子里极短的气声。舌头在奶头上转了一圈,乳晕在舌尖底下是皱的。她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没有推。没有拉。只是放着。指甲轻轻刮过头皮。
我换了一边。这边奶头一碰就硬了。含进去用舌头压。她另一只手攥住我手臂,手指微微发颤。
牙齿轻轻咬住奶头,舌尖抵在奶头尖端。咬一下,松开,再含住吸。她把我的头往胸口按。手指从我头发滑到后颈,指甲陷进去。
我往下移。嘴唇从奶子之间滑下去。肋骨在皮肤下一根一根的轮廓。白睡裙推上去堆在她腰上。内裤深蓝宽边,在髋骨位置压出一道浅痕。我手掌覆在她逼的位置,隔着内裤棉布。布下面是热的,潮的。掌心压上去,她大腿内侧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手指隔着棉布往下压。阴唇的轮廓在布下面分出来。布已经湿了一块,从棉布纤维里透上来。阴毛从内裤边缘探出来,卷的。手指沿着逼缝上下蹭,每一下布都在里面陷一点。她大腿分得更开。
我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她抬了一下胯。干脆,不急。
内裤褪下去。大腿内侧在月光里是白的。她没有并拢。腿微微分开,两腿之间一小片暗处露出来。阴毛卷的,湿的。 我手指分开阴唇。两片厚肉翻开,热气扑上指腹。中指顺着逼缝滑进去。逼里的肉烫得指尖一缩,从四面夹上来。指节一节一节往深处推,她阴道壁包着指头,吸着往里面吞。拨出,带出一线水,再推进去。水声从里面带出来。她呼吸跟着我手指进出的节奏变深。我加了一根手指,两根并着往里推,她逼口撑开了一点,大腿肌肉绷了一瞬又软下来。
我解开裤子。鸡巴弹出来。龟头在空气里是凉的,手心盖上去的瞬间烫得后腰一紧。我带她的手握住。她手指张开,指腹贴上茎身。掌心的弧度贴住茎身侧面。拇指在冠状沟上蹭了一下。龟头在她指腹下面跳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嘴唇抿着。我带她的手上下动了一下。第一下她手指僵的,茎身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又握住。第二下顺了,虎口箍着龟头退到茎根。我再带了两下,然后松开手。她没有停。自己套弄了起来。速度慢,每一下都像在试。拇指绕到龟头底下,在系带的位置按了一下。我后腰麻了一瞬。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加快速度。
我停下来,把她的手拿开。她嘴唇张着,看着我。
我拉她坐起来。白睡裙堆在腰上。我跨到她大腿两侧。两团奶子在她胸前垂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乳肉在暗处亮出一道弧。我双手从下面托住,往中间拢,乳肉从四面挤上来,烫的,裹住茎身。开始挺腰。奶子夹着鸡巴,每挺一下乳肉被挤开又弹回来,龟头在她下巴下面露出一截又缩回乳沟里。她低头看着。不说话。乳肉裹着茎身在抽动里变形,奶头擦过我小腹,硬的。我挺快了,龟头在她下巴底下高速进出,她下巴微微仰起来,呼吸喷在我胸口上,烫的,一阵一阵急促。她手指扣在我大腿两侧,指甲掐进去。
我停下来。鸡巴从她乳沟里退出来,贴在她锁骨下面,龟头抵着她脖子侧面。她嘴唇合着又张开。我往前送了一下,龟头碰在她下唇上。她张嘴了。含进去。嘴唇拢住龟头的那一瞬间我后腰麻了半截。她嘴里是热的,舌头抵在龟头下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托着。我往前送了一寸,龟头往她口腔深处推进,她喉咙收缩了一下。我退出来,再送进去,这一次她含得更深了一些,牙齿小心地避开,嘴唇包在茎身上,上下动了第一下。生涩的。头两下磕到了牙齿,第三下找到了角度,嘴唇裹紧了。她一边含一边抬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又垂下眼去。
我退出来。让她躺回去。
她躺下的时候后背擦过床单,头发散在枕头上。腿分开了。
我撑上去。龟头顶到逼口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眼睑猛地合上,睫毛压在下眼睑上。逼口碰到龟头,湿的,滚烫的,那一圈软肉微微张开。我停了一瞬。她的手指掐在我肩膀上。掐了一下。然后松了。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短的一口,又吸回去。
龟头分开阴唇。两片湿的软肉从龟头两侧滑开,裹上冠状沟,往里吸了一下。我推进第一寸。龟头没入,逼口那圈肉箍了上来,紧的,烫的,从逼里往外蒸。阴道壁从四面夹上来,烫的,一层一层从龟头套到茎身,每进一寸内壁都在收缩。
我停下来。她睁开眼。看着我。没有出声。
一根手指按在我后颈。用力。按着。
我往前。鸡巴往她最深处沉。每进一寸,阴道壁重新夹紧。全根没入。龟头顶到一团软肉。她身体弓了一下,头顶压在枕头上。没出声。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小腹上。那层肚皮底下,从耻骨往上到肚脐之间,凸起来一道形状。斜的。皮肤下面。鸡巴在里面。顶着她。从里面撑出了一个弧度。爸在旁边翻了一个身,鼾声闷在枕头里响了两下。
我停下来。阴道壁在停下的几秒里一阵一阵地箍,从茎根到龟头。
我抽出来。阴道壁贴着茎身滑过去,湿的,热的。退到只剩龟头的时候,逼口那圈肉咬了一下。月光照在鸡巴上。退出来的茎身湿的亮了一下。
再操进去。慢的。龟头豁开阴唇,两片软肉翻开。推进。全深。每一下都完整,退到边缘再推到最深处。水声慢慢出来,鸡巴挤开湿肉的声音。她抿着嘴,下唇咬在牙齿之间。里面的温度烫得后腰发胀。
快操了两下。龟头撞在最深处那团软肉上,她小腹抽了一下。停住。阴道壁在停下的空隙里猛缩了几下,从茎根绞到龟头。慢慢再操。退到只剩龟头,逼口那圈肉咬住不放。推进去,每进一段她里面就收一段,一层一层往上套。操到底第三次的时候她手指掐进我后背,指甲陷进肉里。
她腿缠上来。脚踝在我腰后交叉。腿根的肉贴上我胯骨两侧,那一下收紧把我推得更深。
我操她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的脸。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每一次操进去睫毛动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抬起来,推进去的时候压下去。她不说话。手指掐在我肩膀上,指甲陷进肉里。
胯骨撞在她屁股上。脆响了一下。骨头撞肉的闷响,肉把声音吃掉大半。她绷住了。大腿内侧肌肉硬成一条。我也停了。爸的鼾声没断,均匀的,从床那边沉沉地传过来。
她腿从我腰上滑下去。我跪起来,捞起她一条腿搭在臂弯上。从侧面操进去,这个角度逼夹得更紧,阴道壁从侧面压上来。小腿肚贴着我的胸口,她的脚在我肩侧悬着,脚趾蜷着。每操一下阴道壁从斜里裹住茎身,龟头蹭到逼内侧一块粗的肉。那块肉在龟头擦过的时候跳一下,她的呼吸在这几下就乱一拍。我把她那条腿往上推了一寸,逼的角度又变了。她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压在嘴边,手背抵着嘴唇。
我加快节奏。每一下都深到底,胯骨撞在她大腿根上。肉体撞击声闷在她皮肉里,一下接一下。她呼吸跟着节奏乱掉了。从鼻子出来的短促气声,被她压成闷的。节奏快到她来不及压住每一口气,偶尔漏出半声。
又操了十几下。然后慢下来。退到龟头,停在她逼口。她阴道壁缩了两下。
我退出来,轻轻推了一下她胯骨。她翻过身。床垫响了一下。停了。爸的鼾没断。手撑在枕头上,膝盖收起来。屁股抬起来对着我。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椎的沟,腰窝,屁股的弧。大腿微微分开,逼口从屁股之间露出来,阴唇翻开着,红的,湿的。
我跪到她身后。龟头从后面抵上去。第一下进去,龟头从后面豁开阴唇。她手攥紧枕头,脸埋在枕头里。阴道壁从后面裹上来,和前面完全不一样的夹法,内壁后侧的肉更厚,压在龟头上方。
我操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连接的位置。鸡巴在逼里进出的每一寸。退出来,茎身湿的亮一下,阴唇被带得往外翻了翻;推进去,阴唇被塞回去,逼口那圈红的肉箍在鸡巴上。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屁股的肉颤一下。撞的节奏稳下来之后,每一下胯骨拍在臀肉上,肉弹回来,再撞上去。屁股上的肉波从撞击点往腰的方向荡开。她膝盖在床单上滑开了一点,屁股撅得更高。我抓住她胯骨两侧,手指扣在髋骨上。右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肚皮能感觉到鸡巴在里面进出的形状。每一下推进,手掌下面那层皮肤就往外鼓一次。硬的。热的。从里面往外顶。她感觉到了自己在里面的位置被按着,逼收得更紧了。
我加速。每一下胯骨撞在屁股上,闷响连成一片。节奏快起来的时候撞击声变成连续的闷鼓。从快到慢,再从慢到快。她后背的肌肉在我的操弄下一紧一松。她脸埋在枕头里,闷出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哑的,断的。
龟头开始发胀。后腰那根筋绷紧了。我停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那团软肉,茎身在阴道壁的夹裹里跳了两下。射精前的那两秒,里面烫得整根鸡巴都在胀。
精液涌出去。从龟头涌出,打在最里面那团软肉上。烫的。后腰的电从那一点往上走,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她阴道壁猛地箍紧,从四面绞上来。手指抓紧了枕头。
还在涌。灌进去的时候她里面从茎根到龟头一路收紧。她小腹在抖,肚皮上肌肉绷起一条线。那道凸起来的形状还在。斜斜的。从耻骨往上到肚脐,精液灌进去的时候轮廓被撑得更饱满了。整个人弓起来,后背离开床单两指高。她一把抓住我放在她胯骨上的手腕。手指箍在腕骨上,指甲掐进皮肤。
力道慢慢弱了。但还在出,烫的,稠的,灌进去。她阴道壁一阵一阵地缩,肌肉自己在跳,从急的痉挛慢慢变成缓的收紧松开。每一波收缩从里面往外推,茎身被一截一截地攥过去。最后几个脉冲从龟头挤出来,抖着,挤完最后一滴。凉了。她身体落回床单,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
我没有拔出来。留在她里面。阴道壁慢慢松开,一层一层变软。精液从连接的位置渗出来,先是一滴温热的,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然后更多,白浊的,从逼口边缘溢出来,沿着阴唇的轮廓往下流。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精液画出一道湿的痕,在月光里亮了一下。精液滴在床单上,先是啪嗒一声,湿的,然后第二滴,闷在布里。空气里精液的味道散开,腥的,混着她逼里的味道。
爸还在睡。鼾声均匀。
她睁开眼。侧过脸看着我。脸上是湿的,眼角和额头都是汗。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
我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龟头的时候她逼吸了一下。逼口自己收紧,在龟头上咬了一口。龟头脱出来响了一声,湿的。白浊从她逼里渗出来,从翻开的阴唇之间往外淌,滴在床单上。逼口合不拢,阴唇翻开的状态还在,红的,湿的,精液从里面不停地往外溢。她小腹还在轻轻抽,肚皮上那层薄汗在月光里亮着。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大腿内侧。手背沾了一条白浊。翻过身,背对着我。侧躺,膝盖蜷起来,大腿并拢。精液从腿缝里渗出来,在月光里是一条暗的湿痕。被子拉到肩膀。没再看我。
我站在床边。月光照在她后背上。睡裙还堆在腰上没拉下来。脊椎那道沟,肩胛骨的轮廓。俯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我从床上下来。提起裤子。走出房间。门把手在手里转回去,慢慢放,锁舌无声地推进门框里。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尽头地板上映着一个窗格的形状。走廊是凉的。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汗沾出轻微的黏响。
我抬起右手凑到鼻子前。手指上有她的味道,她逼里的,热的,潮湿的。精液的味道,腥的。掌心里还有奶子的余温。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没有开灯。我躺下。手没洗。右手放在胸口。味道从手指上蒸上来。
# 第七章·第二天
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被子压在腿下面又扯上来。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画面——她背对着我,肩膀抖的那一下,她站在水池前久久不转身的背影。我闭上眼也睡不着。右手放在胸口,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淡了,但还有。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闭上眼睛。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脑子里,和昨晚的记忆混在一起。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蓝的,蝉还没开始叫。我躺在床上。右手放在胸口,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淡了,但还有。
楼下有动静。
水龙头开了。水声不大,压着的。然后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滚筒转一下停一下,转一下停一下。
她在洗床单。
五点多起来洗床单。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那条昨夜垫在她身下的布。爸还没醒。她一个人在水池边。搓。泡。搓。她不敢开灯。洗衣机的声音压到最低。她在水池边弯着腰的时候脑子里在放什么。是不是昨晚她闭着眼睛感到他推进来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的时候。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好裤子。下楼。
厨房灯亮着。妈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池前。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短袖,长裤。头发扎起来了,紧紧的。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醒了?」
声音是平的。和平时一样。但她没有转身。她继续在水池边做什么,手在动,但看不出在洗什么。
「嗯。」
我走到饭桌边坐下。粥在灶台上,盖子盖着。旁边碟子里有榨菜和腐乳。她的碗筷已经摆好了,但没盛粥。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转身。
她盛了粥。端着碗。走过来。坐下。全程没有抬起过眼睛。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她拉椅子的时候没有看桌上的人。她把自己放到了饭桌边,然后整个人收起来了一样。
她低头喝粥。筷子夹了一根榨菜。嚼。咽。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抬头。一眼都没有。粥的热气在她脸上浮了一层水雾,她也没擦。喝完半碗粥,她站起来,「我去晾衣服。」端起盆子走了出去。盆子里是湿的床单——昨夜那条。她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了。
我从窗户看出去。她在院子里弯腰晾床单。深色短袖在她弯腰的时候在后腰拧了一道。左边的袖口箍在左臂上——比右边紧。不是袖口缩水。是左臂粗了半圈。她伸手拿东西时左臂内侧的皮肤在光下亮了一瞬。像丝绸。她拉平床单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一些,扯了两下边角。用力到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平直的线。晾完了。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站了好几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立刻转身回来。
她在看床单。那条深蓝色的床单在晾衣绳上轻轻晃着。风把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冷水泡了一早上,洗衣粉搓了三遍。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条床单在风里晃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进屋了。
她进屋的时候经过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她没看我,直接走进厨房。
姐还没起来。爸已经出门了——他走之前经过厨房说了句「走了」,妈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我坐在饭桌边,想着爸刚才有没有看出什么。没有。他只是说了「走了」。
外婆起来了。她从房间走出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衣裳了。」
「嗯。早起。」
外婆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去厨房倒水。妈在厨房,接过外婆的杯子帮她倒了热水。外婆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她看着窗外的槐树。
「你回来以后,你妈精神好多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端着水杯,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外婆说的话没人接。但我心里接了一句。儿子回来了让她精神好。昨晚之前妈走路不会变快。昨晚之前她早上不会五点起来洗床单。我看着外婆慢慢喝水的侧脸。
整个上午她都在忙。拖地。擦桌子。把柜子里的碗碟翻出来重新摆了一遍。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擦干,摞好,放进柜子里,又拿出来重新摆。她在用家务填满自己的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客厅。她从客厅经过三次。一次去阳台收衣服,一次去厨房倒水,一次上楼拿东西。三次都没有看我。第三次她上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水。是我的杯子。她帮我换了一杯新的凉白开,放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我没看到她放。我上去的时候才看到。
下午。姐在房间午睡。外婆在她自己房里,收音机开着,低低的,戏曲频道。我在客厅。
妈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棉布裙,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不大。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门口。没看我。
「晚上想吃什么。」
声音是从厨房门口方向过来的。她没看着我说的。
「随便。」
她没接话。把杯子放在水池边。上楼之前她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走了。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她背对着我切菜。案板笃笃笃的。她侧身去拿盐罐,余光扫到我在门口。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没有回头。锅里的油热了,菜下锅,哗的一声。蒸汽升起来挡住她的侧脸。她用锅铲翻了几下,盖上盖子。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
晚饭。爸和姐都在。妈坐在爸旁边。她夹菜,吃饭,爸说什么她答什么。一切正常。正常的家庭晚饭。爸说起单位的事,妈应了一声。姐夹了一块鱼,低头吃。桌上的话题和昨天晚上一样平淡。只有妈的手在桌下攥着筷子攥得发白。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我站在她身后。
「妈。」
她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
声音很小。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它。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转身。我站在原地。水声继续。水从她手指间流过。她没有关水龙头。也没有催我出去。她只是继续洗着同一个碗。洗了很久。
「你先出去。」
我出去了。在门口站了一下。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一直没停。我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指上还有刚才碰她肩膀的感觉。布料下面的温度。她没让我碰她,但她也没躲开我站在她身后。她只是让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才关了。
深夜。
全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风扇在转。窗外蝉叫得轻了。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房门。关着的。
我伸手摸到门把手。转了一下。
锁了。
手指停在门把手上。锁舌推进去了。推不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没有声音。爸在房间里。她也醒着。她锁了。我走回去了。
回到房间。躺下。没睡着。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走廊里有一声响。很轻。门轴的声音。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走廊暗的。
她的门。留了一条缝。
月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线。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缝里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侧躺着。背对着门。白睡裙的领口在枕头上。她没有翻身。但她知道我在门口。她留的缝。
我没有推门。
我在门口站着。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她能感觉到我在门口。我也知道她知道。这就够了。她留了缝,我来看了。两个人都知道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没有推。没有走。站着。站了很久。月光从缝里照出来的那一线细到快合上了。然后我转过身。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轻轻吱了一声。
# 第八章·矛盾
暴破后的第三天。
昨天她没锁门。我推开门站了一会儿。她侧躺着。没动。呼吸均匀——不是装睡,是真睡着了。我站了几分钟。没躺下去。关上门走了。早上起来她从我面前走过去。没躲。也没看。但粥是她盛的。放在桌上。
今天早上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我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大亮了。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今天空气里的东西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早上她不再躲我了。她还是会看我——如果我叫她她会看过来,眼神对上一两秒,然后移开。和以前一样的日常对话,「吃什么」「帮你盛」。但她的声音里少了什么。另外加了一层东西,小心翼翼地铺在每句话底下。
她的床单已经晾干了。那天早上她洗的。现在那床单又铺回了床上。她换了一床深蓝色的,不是之前那条浅色的。我看得出来。棉布的味道也不一样了,是洗衣粉的气味,干净的新鲜的。她不想再看到那条床单上的痕迹。
上午我在院子里坐着。她在择菜。我走过去坐在台阶上,隔了两三米。她没抬头。手在摘豆角的筋,一根一根,撕掉边上的筋,掰成两段,丢进盆里。阳光晒在她前臂上,她皮肤的颜色在晨光里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她自己没注意到。
「我帮你。」
「不用。」
我没动。她也没催我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盆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拿起一把豆角摘起来。她在旁边也摘着。两个人都低着头。太阳晒着水泥地。蝉叫。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升起来,空气在远处扭动。她的手指捏着豆角的筋往下撕,指甲在豆角的绿皮上留下一道白印。摘完一把,她又拿了一把。盆里的豆角越来越多,绿色的豆子在白色搪瓷盆里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摘完了。她端着盆子站起来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走了进去。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摘完的豆角,指腹上沾了绿汁,黏的。
我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她锁了门。但后来又开了。她留了那条缝。她知道我看到了那条缝。
中午爸回来吃饭。他坐在饭桌边,妈端菜出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看了妈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换了洗发水。」
妈愣了一下。她手里端着菜,正在往桌上放。「没有。怎么了。」
「味道不太一样。」
「还是那个。」
爸没再问。他继续吃饭了。但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一眼。妈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也低头继续吃了。那一眼里有东西。她想知道我听到了没有。
下午姐出门了。外婆在午睡。爸去上班了。
家里只剩我和妈。
客厅突然安静了不少。风扇在转,叶片搅动空气的声音从慢到快。她不在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她才从厨房门口出现。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
她在厨房里擦灶台。我走进去。站在灶台另一边。她没抬头。擦了灶台又擦水池,擦完水池又擦案板。抹布在她手里拧了又拧,水龙头开了又关。
「你要是一直站在这,我没办法做事。」
她的声音不大。累了。
我没走。但我也没再靠近她。隔着一张灶台的距离,她擦她的,我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抹布。转过身面对我。
她看着我。这是暴破后第一次她主动看我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东西。认了。
「你昨晚来过。」
「来过。」
「我看到你站在门口。」
「你留了缝。」
她没否认。她垂下眼睛。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的。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话。但她在等别的——等我说一句「那就别办了」,或者等我说「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我没说。我不打算说。因为那不是真的。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她没等来任何东西。她低下头。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停了。她的指甲在灶台的瓷砖缝里轻轻刮了一下,那一道黑缝,她擦了十几年没擦掉的缝。然后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了厨房。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我的胸口。故意的。她选择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那一下触碰很短,但她没有偏开身体。她选择贴着走过去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厨房里还有她刚才擦过的味道,洗洁精和油烟混在一起。灶台上的抹布叠了一半,她没来得及叠完就走了。我把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傍晚外婆从房里出来。坐在客厅。妈在厨房做饭。外婆偏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最近走路轻快了不少。」
「是吗。」
「老了老了。倒看着年轻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她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她的眼睛追着妈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妈在厨房里没有听到。灶火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外婆又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转回来,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晚饭。一家人围着饭桌。外婆今天在桌上一起吃的,慢慢喝粥。她抬头看了妈一眼,停了一下。
「你脸上是不是擦了什么东西。」
「没有啊。」
「看着不一样。」
「可能是防晒换了。」
「噢。」外婆没再问了。继续喝粥。她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她咽下去之后咂了一下嘴,那是她的老习惯。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又端起来继续喝了。
我低头吃饭。妈在我对面坐着。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嚼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要嚼几下。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放了一会儿才伸出去夹下一口。
深夜。
全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我等着看她今晚锁不锁。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出来的风打在我脸上,又干又热。我盯着天花板。走廊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上放大。
过了很久。走廊里很轻的一响。门轴。她开了门。然后关了。然后没有锁舌推入的声音。
她没锁。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门,关着的。锁舌没有推进去。我推开门。她侧躺着。白睡裙。月光从窗帘照进来。
月光打在她睡裙上。奶子把睡裙顶起来的弧线比上周高了。睡裙在胸口被撑出两道斜褶。奶头在薄布下面顶着两个点。硬的。不是因为冷。下面硬了。睡裤前面顶起来,在月光里是一个隆起的影子。
我走到床边。躺下去。她没动。没睁眼。我伸手碰到她的腰。隔着睡裙。棉布下面是热的。她没有绷。没有躲。
「妈。」
她没应。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我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放在被子上面。离我的手不到一掌。谁都没有再动。心跳从快到慢。她的体温从不到一掌的距离漫过来。温的。均匀的。我硬着。裤子里绷着。没碰她。没碰自己。就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慢下来。
我在她旁边躺了很长时间。她没翻身。她的呼吸从乱的慢慢变成平的。她没睡着,和我一样。她的身体侧向我这一侧,膝盖微微曲着,被子的轮廓在月光里是一个安静的弧度。后来她睡着了。呼吸彻底均匀了。我听到她呼吸变长,变沉,像终于放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我下楼的时候她在盛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
「早。」
她递给我一碗粥。手指在碗沿上没有多停。但她的目光。她看我了。不躲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没有抽回去。很快的一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她的眼神。她看着那一下碰撞,然后移开眼睛,端起自己的碗坐到桌边去了。我坐下来喝粥。粥是温的,不烫了。她算好了时间盛的。她在等我下来。
# 第九章·视线
暴破后的第四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动静了。妈在厨房。我能听出她的脚步声——比以前轻了,快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几天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姐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米白色的,两根细带挂在肩膀上。下面是牛仔短裤。她走进厨房倒水,经过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你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妈手里的锅铲没停。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油在锅底滋滋响着。「哪里不一样。」
姐歪着头看了她一瞬。她的视线从妈的侧脸滑到妈的手臂上,又滑回来。「说不上来。气色好。」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护肤品用完了?我的借你用。」没等妈回答,她已经走到客厅来了。妈在厨房里没接话。锅里的油声响着,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但她的肩膀在我能看到的角度里停了一拍。锅铲悬在半空多停了一秒才继续翻动。
我坐在沙发上。她在我旁边坐下。白色吊带,肩膀全露在外面。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下,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面。
「你今天怎么老挨着我坐。」
「沙发就这么大。」
她没转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
她放下杯子。翘了一条腿。牛仔短裤在大腿根的位置勒出一道印。她的大腿白,有肉,饱满的。坐姿让大腿内侧的肉微微挤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在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和体温混在一起。
下午外婆坐在客厅藤椅上,收音机开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是老的形状。但她的后背比以前直了一点。这几天一直这样,她自己没注意。我注意到了。姐做面膜,白色泥膜敷了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风扇吹。白吊带换了一件黑色的,细带。
妈从客厅经过去倒水。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多看了一眼。
「如筠。」
妈停下来。「怎么了。」
「你最近走路都不一样了。」
妈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腰。」外婆说。「直了。」
妈没有说话。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了。外婆也没有再说。她低头继续听收音机。过了一小会儿,广播里的戏曲换了一段,咿咿呀呀的。外婆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骨节粗大。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在低低地唱着,偶尔有一两句拖长的腔调从喇叭里滑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掉。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的影子一下一下扫过地板上的光斑。外婆的手指停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只手上有斑,皮肤薄得像纸。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妈已经走进厨房了。她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是凉了,她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姐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皮肤在午后的光里白得透亮。她拿毛巾擦了一下脸,抬手的时候黑色吊带往上提,露出一截腰侧。她用手在脸颊上拍了拍,让水吸收进去。
她走过来坐下。凑近我。
「你看,我皮肤是不是好了。」
她脸凑得很近。鼻尖到我眼睛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毛孔。几乎看不到。皮肤是均匀的白,颧骨上有一层自然的红润。
「是好了。」我说。
她满意地靠回去。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下。「最近睡眠好吧。回来以后睡得踏实。」
她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
她在沙发上躺下去。头枕在扶手上,腿伸直了搁在我旁边。两条光腿从大腿根到脚尖。脚趾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她没穿袜子。她闭着眼。黑色吊带在她胸口松垮垮地搭着。乳沟的起始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条缝。呼吸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
没穿内衣。我看着她。她不知道我在看。风扇吹过来,她锁骨上的碎发动了一下。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好像真的睡着了。下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我在旁边坐着,腿没有动。她的脚趾就在我大腿旁边不远的地方,淡粉色的指甲油在光里有一点亮。
风扇吹着。窗外有一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下午地面被晒透之后蒸出来的那股热烘烘的味道。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外婆在藤椅上坐着,头歪在一边,也像是打起了盹。她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电波里偶尔窜出一阵杂音,像老旧的东西在慢慢失效。
晚饭。妈端菜出来。姐坐在我对面。妈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子立着。她弯腰放菜的时候,衬衫在前胸的位置绷了一下。姐抬头看了妈一眼。她的视线在妈的腰线上停了。
我注意到了。姐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视线在妈身上停的那一拍,比平时多了一秒。她在看。看了很久。
饭后我帮妈收碗。姐在客厅和爸看电视。厨房里只有我和妈。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我走过去把碗放在水池边,她接过去洗。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我站在她身后没走。她把一个碗洗了三遍才放到架子上。
「妈。」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别说了。」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手在水里泡着,没有拿出来。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在浅蓝衬衫下面。她停了。手在水里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开着,水从她手边流过去,她没有关。过了很久,她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先出去。」她说。声音不大。没有怒意。但也没有余地。
我出去了。
深夜。我没去她的房间。她也锁了门。我在床上躺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没有起来去试。今晚不行。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了。爸在吃。姐在喝粥。一切正常。
她给我盛了粥。放在桌上。
「趁热。」
没有看我。但她的手指在放下碗的时候,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就看不到。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我坐下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碗沿上她手指停过的地方,温度还在。
# 第十章·清醒
那一次后的第七天。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条。光线里有细小的尘粒浮着,慢慢地在空气里打转。吊扇开着,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客厅里有一股地板被拖过之后还没干透的水腥气,混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我从下午就开始想这件事。她在客厅拖地。灰色短袖,领口松。弯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我——没有避开,也没有停留。
姐不在家。爸还没回来。外婆在午睡。
她拖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弯下腰,拖把从我脚边过去。拖布的湿气贴到脚踝上,凉的。
「脚抬一下。」
我抬了。她拖完那一片,直起身。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灰色短袖在她腋下洇了一片深色。湿的布贴在皮肤上。
她转身去洗拖把的时候我跟进厨房。她弯着腰在水池边冲洗拖把。水龙头开着,冲在拖布上,水声很大。我站在她身后。很近。她直起身的时候后背碰到了我的胸口。
她手里的拖把没拿稳,磕在水池沿上响了一声。她没转身。但她的手在水池沿上撑着。
我没动。她也没动。两只手撑着水池边沿。后背贴在我胸口。呼吸从平的变成深了一拍。热汽从她身上蒸上来,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体温。
「让开。」
声音很小。
我没动。
「让开。」
「妈。」
她没再说话。她的手在水池边沿上攥紧了。指节发白。水龙头还在开着,水冲在空水池里。
她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松开了手。没有走开。
我伸手放在她腰上。灰色短袖的布料,湿的,热的。她没躲。没动。我往前贴了一步,她的整个后背贴在我胸口。她没走。她闭上眼。睫毛压下去。轻声说了一句。
「你爸快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的手从水池边沿松开,垂到身侧。没有推开我。没有抓住什么。只是垂着。
水龙头还在开着。水声哗哗的,填满了整个厨房。水池底部的白瓷在水流里亮着光。她站在那里,背靠着我,两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我看到她的肩膀——灰色短袖的布料下面,肩胛骨的轮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她没有动。没有让我走。也没有自己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她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透过薄薄的棉布,贴在我胸口,热的,潮湿的。
我闻到她的味道——洗衣粉和汗,还有她自己的气味,被体温蒸上来,淡淡的,以前没有注意过的。
过了很长时间。她伸手关了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院子外面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爸快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平了。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我说。我松开了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回头看我。她拿起拖把走出厨房。拖把头的布条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从厨房一直延伸到客厅,像一条浅色的线。
那天下午外婆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妈端了一杯水出去给她。外婆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如筠。」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我看着是瘦了。腰都细了。」
「衣服的问题。」
外婆没再追问。她低头喝水。妈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的那几秒里妈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阳光很烈。妈端着空杯子站在那,站了好一会儿。院子角落有一棵老石榴树,叶子在日光里卷着边,蔫蔫的。地上有一块影子,是树冠投下来的,碎碎的,边缘被光烤得发白。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响了一下,很轻。远处的蝉叫得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拉一根绷紧的弦。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有一层水雾,慢慢往下淌。她用手擦了一下杯壁,水珠在她手指上化开。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了。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往沙发上瞥了一眼。我在沙发上坐着。她说,「晚上想吃什么。」语气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爸回来以后在客厅看新闻。妈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汤。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白茫茫的,带着排骨和玉米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灶台上还有一盘切好的青菜,一盘肉丝,案板上散着几瓣大蒜和一小块姜。妈背对着我在切葱。她的刀工不快不慢,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的,有节奏。一缕头发从她耳后滑下来,搭在她脖子上。她没有拢回去。葱花的碎末在她手指前面堆成一堆。她放下刀,用手把葱花拢到碗里。手指上沾了绿色的汁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拿起锅盖看了一眼汤。
「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把锅盖放回去。转身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生抽。在转身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去了。她把生抽往汤里倒了一点,用勺子搅了搅。蒸汽从锅边升上来,她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一下。
「吃饭了。」
她端着菜走出去。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腕。她没有躲。
晚上。全家都睡了。
我醒着。她也醒着。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门。没锁。门关着。但锁舌没有推进去。
我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照进来。她侧躺着。白睡裙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棉衫。她没穿睡裙。她等着的时候换的。我走到床边。她没动。呼吸是乱的。她也醒着。她知道我会来。她没有锁门。她换了衣服。她在等。
我掀开被子。躺下来。她没动。我伸手碰到她的腰。薄棉衫下面是热的。她没躲。
「妈。」
她没应。但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月光在她眼睛里折出一点亮。
我凑过去。她没有转头。我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没躲。她的嘴唇是软的,微微张着。那一瞬间她抬起手放在我后颈。轻轻的。没有用力。我压上去。她闭上眼。
这一夜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是在半醒半睡中被突破的。这一次她知道。从下午在水池边她没走开开始,她就知道了。她没有锁门。她没有穿那件需要从头上脱的白睡裙。她换了短袖棉衫。她在等。
短袖棉衫的领口是松的。我一只手从领口伸进去的时候她没挡。她的奶子在掌心里温热,乳头在手指碰到之前就硬了——硬的,顶着我的手心。她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早知道。
我操进去的时候她咬住了嘴唇。和第一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她的逼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已经吃过一次了。龟头推进去的时候逼口软软地裹上来,湿的,热的,比口水还滑。她没有压住那一声——喉咙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
「妈。」
她没应。但她的逼在我喊她的时候收了一下。夹紧了。我操了三下。四下。操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的嘴松了——「啊——」
她在叫。压得低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嘴张着,眼睛睁开看着我。月光里她的眼睛里全是水。不是哭。是身体的反应超过了她的所有防线。
爸在隔壁。他的鼾声隔着墙传过来,一下轻一下重。她在他的鼾声里被我操着,一声一声地压着叫。他的鼾声断了一下——停了两秒。她僵住了。逼紧紧夹着。我也停了。两秒。三秒。鼾声又接上了。她呼出一口气。逼慢慢松开。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攥着。她的指甲在我手腕上掐出印子。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小腹上——那里鼓起来一道形状,在里面,在她皮肤下面。她让我摸我自己在她里面的位置。
「深。」她的声音碎了。「太深了。」
我没停。操到她第二次抽气。她的小腹绷紧了,腿根内侧的肌肉在跳,逼在往外推又在往里吸。她到了。整个过程她咬着牙,没有再说一个字。射的时候她的小腹抽搐了一下,精液涌进去的时候她的逼从深处往外一阵一阵地缩。她松开我的手腕。手掉在床单上。过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手指在精液停留的位置上摸了一下。凉的。在从里面往外凉。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背对着我。她还是没有出声。但她没有闭着眼。中间她睁开眼看了我。月光里她的眼睛是湿的。她没有说话。走的时候我在她额头碰了一下。她没动。也没睁眼。
她睡着了。我听到她的呼吸从浅变深。月光往窗帘上移了一格。
天亮以前我从她房间出来。走廊里的光还是灰的。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我下楼的时候她在盛粥。她站起来从锅里舀粥。腿根内侧有什么凉凉的——她自己知道是什么。她没低头看。继续盛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清晨的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浅浅的,还没有热度。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妈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正在往碗里盛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短袖,头发扎起来了。脖子侧面那一片皮肤,干净的。爸还没下来。姐也还没起。厨房里只有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响。
「早。」
「早。」
她递给我一碗粥。手指在碗沿上没有多停。和以前一样。但她的目光。她看我了。不躲了。
# 第十一章·日常
第八天。八月。热得人不想动。吊扇从早转到晚,搅出来的风是温的。客厅的纱窗门关着,外面的蝉叫隔了一层还是震耳朵。地板光脚踩上去是温的,沾了灰的地方脚感发涩。姐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离婚手续走完了,她不用再跑回去办什么,住下来了。
她在家穿得越来越随意。早上起来就是一件吊带,黑色或米白色的,细带挂在肩膀上。下面是一条短的牛仔短裤或者棉布短裤。有时一件旧的白T恤,男款的,长到盖住屁股。她不穿内衣。妈说过一次,她说「在家热嘛」,妈就没再提了。吊带的布料薄,她弯腰的时候奶子的轮廓在吊带下面没有胸罩的横线,只有乳房的垂弧。细带陷进她肩膀的皮肤里,浅浅的一条印,像皮筋在手腕上戴久了留下的那种。
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喝水。白色吊带,细带在大臂上方松垮垮地挂着。头发扎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垂在脖子上。她仰头喝水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锁骨往下延伸的那条线在光影里拉出一道斜角。她喝完水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在家待着。」
「没事干。」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宅。」
她把杯子放回水池。从我旁边走过去客厅。她走过去的时候带过一阵风,带着沐浴露的甜味。她早上洗过澡了。头发还没全干,发尾湿着,在白色吊带的肩带上洇出深色的印。她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白色吊带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在腰侧叠了一道褶。她拿手机起来又放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换了几个台又关了。
「无聊。」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风从外面吹进来,吊带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瞬,露出一截腰侧。她把胳膊撑在栏杆上。腰在她撑着的姿势里往下塌了一点,脊椎那一段的凹,在白色吊带的下摆和牛仔短裤的上沿之间暴露出来。她后腰的位置,皮肤白的。她在那站了很久。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下午外婆在客厅和妈坐在一起剥毛豆。外婆的手指慢,豆荚在她手里裂开,豆子滚进盆里。妈也坐着一起剥。两个人的手,一只手背上已经有斑了,骨节突出。另一只手白净,筋是平的。外婆低头剥了一会儿,余光扫到妈的手。她的目光在妈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盆里的豆子已经积了小半盆,青绿色的,圆滚滚的堆在一起。外婆捻起一颗放在拇指上看了看,又丢回去。她剥豆荚的动作很慢,拇指的指甲在豆荚的缝上掐进去,啪的一声裂开,然后顺着筋往下撕。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的,有规律。妈的指甲短,剥得快,豆子落进盆里的声音更密一些。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光从纱窗漏进来,在她们手边的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收音机开着,低低地播着什么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和剥豆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如筠,你手上的斑是不是淡了。」
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几粒浅色的斑比以前淡了。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夏天晒的吧。淡了也正常。」
外婆没再说话。她把一颗剥好的毛豆丢进盆里。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豆子。盆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多起来。
姐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男款,扣子没扣几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下面是棉布短裤。她坐到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腿翻一本旧杂志。白衬衫敞着,她低头翻杂志的时候领口往两边垂,锁骨和胸前的皮肤露了一大片。黑色吊带下面奶子的形状在布料上挤出两条弧线。她翻杂志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指腹在页码上按一下再翻过去。我在看她翻杂志的手指。也在看吊带下面。
她翻了一页。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干嘛一直在家。出去走走啊。」
「热。」
「热也要动一动。」
她合上杂志丢到茶几上。站起来。白衬衫在她站起来的动作里飘了一下,露出一截腰。
「我去买西瓜。你去不去。」
「去。」
她换了一双帆布鞋。在门口站着等我。白衬衫的扣子还是没扣。里面黑色吊带。棉布短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街上没什么人。傍晚的光斜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柏油路面上还有白天的余热,隔着帆布鞋底能感到温吞的硬。她走在前面,白衬衫在风里鼓一下又瘪下去。棉布短裤下面两条腿在我前面走,大腿的肉在步伐里微微颤。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鞋底在路面上轻轻响。她的后颈在披下来的头发里半露着,细细的一截,晒了一个夏天比脸黑了一度。西瓜摊在街角,遮阳伞收了一半,西瓜堆在塑料布上,墨绿色的皮在斜阳里发亮。她弯腰挑西瓜,手指在西瓜皮上弹了两下听声音。白衬衫在她弯腰的时候从后背垂下去,布料贴着她背部的曲线。她的腰往下陷,屁股在棉布短裤下面绷出一个完整的圆。她弹了第三个瓜才直起身。抱着西瓜。臂弯里西瓜的重量压着,她侧腰的线条在白衬衫下面收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抱着西瓜走得慢了一些。过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路,没注意有辆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我拉了她一下。手握住她的手臂。
「小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握在她手臂上的手。没挣开。
「哦。没注意。」
她继续走了。我没有松开手。等过了路口才松开。她没说什么。
回到家。她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咔嚓一声,西瓜裂开,红色的汁水沿着砧板的纹路淌。她切了几块装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留下一道水光,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甜。」她说。
我拿起一块。确实甜。西瓜是沙瓤的,咬下去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根往喉咙里走。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也用手背擦了一下。我们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电视开着。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电风扇在旁边摇着头,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她吃完两块靠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脚搁在茶几边缘。脚趾上涂了指甲油,浅粉色的,有几只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原本的指甲。她一个一个地舔了一下指头,从上到下,不紧不慢的,舌尖在指腹上停一下,再移到下一个。我在看她舔。她不知道。风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手指上残留的西瓜汁被风带起一层凉。她没睁眼。只是舔。白衬衫在她靠下去的时候敞开了一些,黑色吊带下缘露出来。她的小腹在吊带下面,平坦的,随呼吸起伏。肚脐是一条竖着的浅线。她闭着眼。风扇吹着她的头发。碎发在她额前动来动去,她也没伸手拨开。
「以前夏天他也买西瓜。」她闭着眼睛说。声音轻到像在跟风扇说话。「切得比你难看。一大块一小块的。还说这是手艺。」
她没说是谁。没说名字。我没问。她也没继续说下去。她的眼皮在风扇吹过来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抬了一下又放下来。
那个男人。那个切不好西瓜的男人。那个在她三十岁扔下她的男人。她现在躺在这个沙发上,衣服还堆在箱子里没全拿出来。她闭着眼睛的时候,风扇吹过来的风还是能把她带回那个厨房。那个人。那把切不好的刀。
她说了一句西瓜。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拉上衬衫。我在旁边坐着。她的腿离我的腿不到一掌的距离。她没移开。
风扇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她没拨开。呼吸慢了。快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西瓜的汁水在她嘴角干了一道浅浅的印。她的手指还黏着,放在大腿旁边,指腹微微蜷着。
我移了一下腿。膝盖碰到了她的小腿。她的皮肤是凉的。风扇吹了太久。那一小块凉从膝盖传上来。凉得刚好让人注意到的温度。她的皮肤下面胫骨的形状隔着那一层凉传过来。硬的。细的。她没睁眼。但她的腿没有收回去。不但没有收。她的小腿在我膝盖上压了一下。很轻。睡着的时候身体的自然反应。凉的那一小块慢慢变温了。两个人的体温在膝盖和小腿中间拉平了。
八月的傍晚很长。天到八点还没黑透。天空的颜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蓝,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姐在沙发上睡了半小时。醒来的时候白衬衫滑下了一边肩膀,露出整个肩头和黑色吊带的细带。她抬手把衬衫拉回去。看了我一眼。
「几点了。」
「七点半。」
「妈做好饭没。」
「应该快了。」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厨房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撑了一下。像借力。然后缩回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指上还有西瓜的汁水。甜的发黏。窗外天黑透了,远处隐约有虫鸣声。
晚上。我躺在床上。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隔壁姐的房间没有声音。她大概也躺下了。白衬衫大概扔在椅子上。黑色吊带大概搭在床尾。她的腿大概蜷着。膝盖上那一小块被我碰过的皮肤。大概已经不凉了。大概被被子盖住了。我闭眼。西瓜的甜味还在舌根上。她的体温还在膝盖上。
# 第十二章·初现
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能看出来的。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窗帘边缘的光还是灰的,还没变成白。楼下厨房没有声音。妈的房间也没有。走廊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我在床上翻了两次身,起来了。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还在睡。我下了楼。地板在脚底下凉了一瞬。纱窗外面天刚亮,灰蓝色的,东边有一道橘色的线正在变宽。鸟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了一阵。早上的鸟叫和中午不一样。清脆一些,一阵一阵的,好像还没被热蔫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没开电视。没开灯。纱窗透进来的光就够了。茶几上还有昨晚的杯子,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我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我关了水,擦干手,坐回去。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拖鞋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步。慢的。刚醒的步子。她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头发散着,发尾在昨晚的枕头上压出了弯。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她打了个哈欠。手掌在嘴上拍了两下。然后往卫生间去了。
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水龙头开了。她洗脸的声音。手掬水,水泼在脸上,噗的一声,再掬,再泼。三次。然后安静了几秒。在照镜子。然后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下巴上一滴。发际线湿了一圈。她走到厨房倒水喝。从背后看她的后颈,细细的一截。T恤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前垂,露出了肩膀后面那根带子。吊带的。黑色的细带。她在家已经不穿内衣了。
水壶里的水是昨晚烧的。温的。她倒了一杯,站在厨房窗口喝。窗口对着后院的那棵柿子树。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叶子。墨绿色的,在晨光里亮了一层蜡光。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看到了。
她手背上那几粒斑。芝麻大小。浅褐色的。在无名指和食指的关节上面。从我有记忆起就在。她自己以前也说过——「小时候以为是痣。长大才知道是晒斑。」
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她把手背翻过来给我看——「你看,这边没有。」手背的另一面是干净的。白净的。筋是平的。就那一面有斑。四粒。排成一排。像谁用笔尖在手背上点了四下。
现在淡了。四粒都在。但不是以前那种颜色了。以前是咖啡加了半勺奶的色。现在是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那层印。再浅一点就没了。最上面那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比旁边肤色稍微淡一点的圆圈。斑的痕迹。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热醒了。」
她嗯了一声。上楼去了。她的脚踩在楼梯上。拖鞋底和木板之间轻轻地响。我在她后面上了楼。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了。没有关门。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把T恤脱了。背对着门。黑色的吊带细带横在肩胛骨中间。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的动作让肩胛骨从皮肤下面浮了出来。两块骨头的轮廓在背上划了两道斜线。然后她套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袖。把短袖的下摆拉了一下。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门缝。看到了我。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合上了。
我没有说什么。
那天早上她出门之前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像蹭掉脏东西一样。斑当然蹭不掉。它们不在皮肤上面。它们在皮肤里面。或者更里面。在血里。在能让血改变皮肤颜色的地方。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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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往她的早饭里混东西。粥里。牛奶里。汤里。
每天早上我比她先起来。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天还没全亮。灶台上方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锅里冒起来的白汽上。白汽在灯光里慢慢往上散。粥已经在锅里咕嘟了。米的香味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我把锅盖揭开。蒸汽扑了一脸。我眯了一下眼。用勺子搅了搅锅底。然后背对着厨房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东西。白色的。黏稠的。在勺子上。我把它伸进粥里搅了搅。白色的在白色的粥里看不出来。什么痕迹都没有。粥的表面恢复了平滑。热气照样升起来。
她喝的时候皱一下眉。
「今天的粥味道有点怪。」
「新米。」我说。
她信了。咽下去了。喉咙动的那一下。那东西进去了。穿过食道。进到胃里。胃壁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进了小肠。小肠的绒毛把它拉进血里。心脏把它泵到全身。泵到脸上。泵到手背上。泵到那些斑所在的位置。斑被那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吃掉的印记。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我搅粥。她皱眉。我说新米。她咽下去。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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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她穿着灰色短袖在厨房做饭。我从侧面看到她的脸。晨光从厨房的窗子照进来。那扇窗朝东。早上的太阳还不太烈,光从柿子树叶之间漏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一片正好落在她右边颧骨上。光在她脸上停着。她没注意。她低头在切葱。手指把葱按在砧板上。刀落下去。菜刀碰到砧板。笃笃笃。葱被切成一圈一圈的。绿色的圈在白色的砧板上散开。
她的脸在晨光里比以前透亮。从皮肤底下往外透的光。像苹果在衣袖上擦过之后那种匀。果皮自己有的那层润。眼角那些细纹还在。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但浅了。以前是刀刻的线。每一条都能看到深度。现在像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下,然后用橡皮抹了一遍。橡皮没抹干净的那层灰印。
她没有照镜子。她在切葱。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的葱切得有点多。她把切好的葱推到砧板的一边。从旁边的碗里拿了一个鸡蛋。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咔嚓。蛋壳裂了。蛋清和蛋黄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搅。筷子碰到碗壁。哒哒哒哒哒。搅匀了。蛋液是黄的,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厨房里全是煎蛋的香味。她拿铲子翻了翻。鸡蛋的边缘焦了一点。金黄色的。她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开始炒饭。隔夜的米饭倒进锅里,铲子把米饭压散。蒸汽从锅底升上来。她的头发在蒸汽里软了一截。
姐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还是敞着。里面黑色吊带。头发扎了个低的马尾。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你今天气色好。」
妈没有抬头。铲子在锅里翻着饭。「是吗。」
「嗯。看着精神。」
妈把炒饭盛进盘子里。鸡蛋铺在上面。葱花撒在角落。她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了姐一眼。没说什么。把盘子放在饭桌上。然后去拿筷子。拿了三双。一双给姐。一双放在我面前。一双放在自己碗边。
姐坐下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炒饭。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了妈一眼。没说话。只是看。她的眼神在妈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拍。然后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我坐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两个低头吃饭。妈吃了两口。姐吃了三口。她们都不知道。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变。另一个不知道她为什么变。炒饭很香。鸡蛋焦焦的。葱花有点糊。我嚼着饭。饭粒在牙齿之间碎开。咽下去了。和每天早上搅进粥里的东西一起。在她胃里。在姐胃里。在她们的血里。
# 第十三章·目光
第十天。奶奶来了。
爷爷送她到院门口就走了,说中午再来接。三轮摩托的引擎声在巷口灭了,她推开院门进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衣,料子是的确良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泛白了。头发烫了卷,卷得不高,贴在头皮上,发根是白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己蒸的馒头。塑料袋在她走路的时候蹭着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客厅。外婆坐在沙发上,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子。收音机开着。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她走过去弯腰叫了一声「妈」。外婆抬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拥抱。没有拉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老人看老人是这么看的。不用说话,脸上有什么都读完了。
妈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还没吃吧。」奶奶接过粥。坐下了。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她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喝了一大口。她的嘴唇薄,喝粥的时候嘴抿成一条线,然后微微张开把粥吸进去。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
她喝粥的速度不快。一勺。嚼一嚼。再来一勺。碗里的粥慢慢少了下去。她喝了半碗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也有斑。褐色的。比妈的多。大的有黄豆大。小的芝麻大。有的连成一片了。人老了皮肤自己长出来的。精液能淡掉妈手上的斑。能不能淡掉她的?她的身体比我妈的更老。需要的时间更长。
一碗够了。但她已经开始喝了。
她喝完了一碗。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在玻璃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她用手背又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妈一眼。没说什么。妈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茶几。晨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茶几玻璃上。玻璃面上有水的印子和手指的纹。
「馒头趁热吃。」奶奶说。
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馒头的断面冒着白汽。蒸得发起来了。面是白的。里面是松的。蜂窝状的孔在断面上一排一排的。妈把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甜的。面粉本身的甜。嚼久了在舌头上化开。
奶奶掰了半个馒头。拿在手里没吃。她看着妈。看了好一会儿。
「气色好。」她说。声音不大。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妈没有回答。她把馒头蘸了一下粥。咬了一口。嚼了嚼。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她那半个馒头走到外婆旁边坐下。两个老人坐在一起。一个七十多一个快八十。在八月的晨光里。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什么将军。她们两个听着。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咬一口馒头。嚼。听评书。窗外的蝉一阵一阵地叫。风扇在转。
她们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每天都是菜价。天气。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今天没有什么新闻。但她们坐在那里的样子本身就是新闻。两个快八十岁的女人在一个八月的上午靠在一起听评书。她们的粥碗都空了。馒头的碎屑掉在她们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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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爷爷的三轮摩托在巷口响了。引擎是单缸的。突突突。然后熄了火。
奶奶站起来。把膝盖上的馒头屑拍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妈。
「如筠,你过来。」
妈走过去。奶奶伸手摸了一下妈的脸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她的手指节粗。关节突出来像树上的瘤。皮肤薄得透出底下的紫血管。血管壁本身已经薄了,紫色的血从里面透出来。她的拇指在妈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食指。然后整个手掌。她的手整个贴在妈的脸颊上。
妈的脸颊在她指腹下面。紧的。滑的。不是她记得的那个触感了。她的手掌在妈脸上贴了五秒。十秒。手指在颧骨上慢慢张开又合拢。像在揉一张新皮子。妈的脸在她掌心里是热的。比以前热。体温从皮肤下面蒸上来,透过那一层紧的肉,烫着她的掌心。
三年前。她上一次这样摸妈的脸。那时候妈的脸颊是软的。手指按下去能陷进去一小块。松开以后会慢慢弹回来。现在按不下去了。肉下面是骨头。骨头的形状顶在皮肤下面,隔着那一层肉能完整地摸到颧骨的弧。从眼眶下缘往外往上。一个半圆。硬的。她的手指沿着这个弧慢慢走了一遍。从颧骨走到太阳穴。走到下颌。走到下颌角。走到下巴尖。每一段路都比以前硬了。每一段路下面的肉都比以前少了。
她的拇指在妈的下唇旁边停了一下。嘴唇的边缘。那一条线。以前是模糊的。嘴唇和周围的皮肤之间没有清楚的界限。现在清楚了。嘴唇的轮廓收进去了。像有人用细笔在嘴唇外面描了一条线。她的拇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唇峰走到嘴角。从嘴角走回唇峰。妈的嘴唇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张开了。呼出的气是热的。喷在奶奶的拇指上。
她把妈的脸转了一下。侧着看。又转回去。
「气色不错。」她说。
然后松开手。
她的手指从妈脸上拿开的时候有点慢。指腹自己记住了那个触感。一个新触感。一个以前没有的。一个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刚才的滑。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爷爷的三轮摩托在外面等着。后车斗是绿色的。铁皮。她踩着轮胎爬上去。坐下。她的布鞋底已经磨歪了。后跟外侧磨掉了一层。她坐在车斗里。手扶着铁皮栏杆。爷爷发动了引擎。突突突。三轮摩托沿着巷子开出去。她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看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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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晚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空心菜炒了一盘。油是猪油。蒜末炸焦了,黑色的小粒粘在菜叶上。红烧肉是昨天剩的。重新热了一遍。肉皮在加热以后更软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皮在筷子中间颤了一下。蒸蛋是新蒸的。表面平滑得反光。妈做蒸蛋用温水。蛋液打了很久,把里面的气泡全打出去了。蒸出来的表面像镜子。
妈坐在爸对面。姐坐在我旁边。外婆坐在另一头。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灯罩是白色的,塑料的,被灯泡烤得发黄了。光照在菜上。照在每个人脸上。酱汁在红烧肉上反着油光。蒸蛋的表面在灯下像一块黄色的玻璃。
爸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看了妈一眼。
他看了她一眼。认真地。看了一秒。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有一根空心菜。他没往嘴里送。他看着妈。妈在低头夹菜。没有看他。灯照在她脸上。他看的是她的皮肤。她颧骨上那层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她低头的时候脖子的线条从下巴到锁骨是一条紧的弧。以前那条弧是松的。下巴和脖子之间有一条软肉搭着。现在那条肉没了。下巴到脖子一刀下来。他看了她一秒。然后把那根空心菜塞进嘴里。嚼了。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是她的嘴。她的嘴唇在灯光下是红的。血从里面把嘴唇撑饱了的红。他以前见过这个红。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嘴唇就是这个颜色。现在又回来了。他嚼着菜。没有移开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
妈筷子顿了一下。她还低着头。筷子停在碗和嘴之间。筷尖上夹着一块肉。肥的。皮的部分在灯光下是透明的。她把肉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拨了拨。
「什么用了什么。」
「气色好。看着精神。」
爸把筷子放下了。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他在等她的回答。妈没有抬头。她把那块肉夹起来。蘸了一下酱油。吃了。肉在嘴里嚼了三下。四下。咽下去了。然后她说。
「可能最近睡得好吧。」
她继续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谁都没再接话。
但桌上每个人都看了她一眼。姐从碗沿上方抬了一下眼皮。没抬头。只是眼球往上转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妈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碗里。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的时候没有声音。外婆没动筷子。她把筷子横在碗口上。看了妈一会儿。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嘴在动。但很慢。像在想什么事。然后又拿起筷子继续吃了。嚼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筷子碰到碗沿。叮。咀嚼的声音。闷的。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影子在墙上划圈。那几秒里五个人的呼吸在一个房间里。谁都没说话。
但那股沉默像有重量一样压在桌上。不是愤怒。一种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命名的东西。它浮在所有菜上面。空心菜。红烧肉。蒸蛋。都在它的下面。
我夹了一筷子蒸蛋放进嘴里。蛋是嫩的。碰到舌头就化了。没有味道。不是因为没放盐。妈放盐了。是我的舌头尝不到味道。我在想今晚她会不会锁门。
姐低头喝汤的时候从碗沿上方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没有表情。然后她把碗抬起来。汤挡住了她的脸。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饭桌上恢复了正常的吃饭声。筷子。咀嚼。碗碰到桌面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和几分钟之前不一样了。它们现在被那个沉默压过。每一声都像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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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姐坐在沙发上。妈从客厅走过去倒水。
姐的视线追着妈走了一段。从妈站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妈从椅子上起身。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杯子。杯子里有半杯上午的凉白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往厨房走。姐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停在她后腰的位置。
后腰两侧原本往外溢了一点。生过两个孩子。怀孕的时候肚子把腹肌中间的线撑开了。生完以后肚子缩回去了。但那条线没有合上。腰上的肉收不回去。穿衣服的时候腰侧会鼓出一条软棱。把衣服从里面顶起来。以前那条软棱在。穿这件灰色短袖的时候腰两侧会撑出两道很浅的弯。肉的弯。
现在那条软棱平了。
腰和胯之间收进去了一个向里的弯。新出现的。以前没有。短袖的布料从腋下往下走,原本在腰的位置会被撑开一点点。现在没有撑。布料贴着肋骨的侧面往下滑。到了腰的位置。往里收了一下。然后才到胯。腰和胯之间有了一个向里的弧。
这个弧是新出现的。它不在两周前。不在那个锁了门的晚上之前。在那晚之前她穿这件短袖的时候腰是直的。从腋下到胯是一条线。现在不是。现在是先往里收。再往外撑到胯。
姐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看着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她转回来。低头继续翻杂志。杂志翻了一页。她没在看杂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没动。指腹在页码上停着。没有按下去。
她的眼神停在茶几玻璃上那圈杯子留下的水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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