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 反馈
省调研组走后第三天,程以宁在周一的例行碰头会上布置了任务:调研组的反馈意见要在一周内整理成正式文件,报省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备案。这份文件不只是调研纪要,更是试点方案最后的制度背书。谁来起草?程以宁的原话是:“林屿牵头,政研室配合,组织部把关。”
散会后秦浩跟林屿并肩走出会议室,压低声音说了句:“许明澈回来了。”
林屿在走廊里停了一步。许明澈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县委办政研室的笔杆子,在县委办内部材料评比中连续三年拿了第一,程以宁对他文字功底的评价是“逻辑没问题,但写得太满,不给人留余地”。上个月他被市委政研室借调去参与一个专项课题,省调研组来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她没见过他本人,只知道政研室主任老邱对他评价很高,说他“除了脾气臭一点,没有别的毛病”。
“他昨天回来的。今天一早就问我林屿是谁,说听说了方案的事,想认识一下。”秦浩推了推眼镜,“政研室的人我了解。他这种笔杆子,对空降的外来写手有一种天然的领地意识,你做好心理准备。”
下午三点,林屿正在办公室整理省调研组的反馈要点,门口响了两声敲门声,节奏不快不慢。她抬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框里,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瘦高个儿,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发型看得出是早上刚洗过吹过的,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精心维持的随意,那种知道自己有才华、也愿意让你看出来的人。
“林屿同志?我是政研室许明澈。程书记让我来配合你整理调研组的反馈材料。这份是我昨晚加班写的初步框架,你看一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提出来。”
他把材料放在她桌上。封面印着《省委组织部干部教育处调研反馈意见整理框架(初稿)》,标题下方是目录,分了四个部分:调研过程概述、主要反馈意见、整改落实建议、下一步工作安排。每一部分下面都列了细目,逻辑干净,措辞工整。
“昨晚加班的?秦浩说你昨天才回来。”
许明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不太掩饰的自得。“习惯了。借调期间在市委政研室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节奏被逼出来了,抽烟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跟她认识很久了。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像是某种惯性动作。林屿翻开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结构确实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比她自己预想的框架更完整。但她在第四部分“下一步工作安排”里读到了一条让她皱眉的表述:“在试点阶段,可根据实际情况对刚性占比进行灵活调整。”
“这一条是你自己加的?”
“对。我觉得方案里刚性占比那个数字虽然常务会通过了,但具体到每个乡镇执行的时候肯定会有差异,留一点弹性空间在反馈材料里,给后续操作留个口子,免得被省里盯得太死。你不觉得吗?”他在她对面的客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很随意。
“常务会通过的方案里刚性占比是硬性条款,不是弹性建议。反馈材料是给省里备案的制度文件,如果在这里写‘灵活调整’,等于在制度刚定型的时候自己先拆掉第一道防线。何县长之前在常务会上没拦住比例,现在如果在反馈材料里留口子,下一次常务会上就能引用这份文件来推翻刚性。”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刚性卡在百分之四不放吧。”他收起打火机,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不是卡。是测算出来的底线。石梁的经验验证了上限,双河的困境验证了下限,两个数字之间是全县十一个乡镇的梯度差异。不是我不放,是数据不放。”
“何县长上周在政府口碰头会上提了一句,说试点阶段刚性占比可以设过渡期,过渡期内允许各乡镇根据实际情况上下浮动。他的意思是‘灵活’两个字可以先放在反馈材料的建议部分,作为试点期间的观察项,方案正式定稿时再进一步收紧。”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把烟搁在材料旁边。
“你从市委政研室回来之前,何县长找过你?” “周五晚上他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材料碰头会,政府办陶主任也在。那份初稿第三、第四部分的框架确实是参照了当时的讨论口径。”他把材料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灵活调整”那行字下面。
“这条我不同意。回头跟程书记汇报时,我会提出来。”
许明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材料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夹着烟的那只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跟程书记汇报吧。反正程书记信任你。我也信任数据。但数据是人做出来的。你锁死数据的技巧,比财政局的老魏还熟练。”
林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省调研组孙处长临别时确实对数据质量很满意。孙处长也说了,数据论证本身就是最好的制度背书。”
许明澈留下一句“明天上午反馈材料要上碰头会,今晚加班吧”,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盯着他放在门框边的那只烟,烟蒂上留着一圈很浅的齿印。一个咀嚼文字和条例比咀嚼食物更投入的人,连把未点燃的烟咬进嘴角时都带着对方案的审视。
傍晚六点,程以宁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林屿拿着两份材料进去,一份是许明澈的初稿,另一份是她自己修改过的版本。程以宁接过两份材料放在桌上,只看了一眼封面。
“许明澈今天去找你了。”
“找了。还给了我一份初稿,在第四部分加了一条‘灵活调整刚性占比’的建议,说何县长上周五晚上找他讨论过材料框架。”
“晚上找的?”
“晚上。他说是何县长组织的碰头会,陶主任也在。”
程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让她先坐下。她低头看了许明澈那份初稿的目录页,说这篇材料口气不对,第四部分加的那条措辞是从常务会退回何永昌那个版本的翻版,但整体框架底子确实好,框架的骨架搭得比县委办起草组还利索。她拿起笔,语气忽然压低了半拍。
“他几年前来县委办是我亲手签的。笔头好,心气高,毛病是不服人。他在政研室待久了,总觉得县委办的笔杆子应该他排第一。你来了,你的方案上常务会了,你独立完成了何永昌的答辩。他有点不服。”
她把修改版翻到自己加批注的那一页,看到“灵活调整”那一行被林屿用红笔划掉,旁边标注了“刚性占比不可在反馈文件中动摇”。她点了一下头,拿起铅笔在批示栏里写下两行字:同意林屿同志意见。反馈材料中的制度表述须与常务会通过的方案口径保持一致,刚性占比不设灵活调整条款。“明天上午碰头会上,组织部唐蔓也会来。她是干部科的老人,凡事讲规矩。你借调人员的身份在她那里需要正式备案一下。”
“唐科长之前没有正式接触过。”
“她母亲跟何永昌的岳母是同一个村的远亲。”
她没有接着往下解释,但林屿已经明白了。这位尚未谋面的唐蔓之所以对她这个借调干部保持审视,除了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对程序的天然敏感,还有另一层无法明说的关系:她和何永昌之间隔着一道家族网络里极细但扯不断的线。程以宁把这条线指给她看,不是让她当敌人防范,是让她懂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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