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
一月中旬,轮岗办法试点期推进到第三周。
老何送来了第二批执行记录。两个培训班,六个讲师推荐,老钱签批了四个,驳回了两个。驳回理由分别是“该讲师近两年未承担培训任务”和“该讲师所在单位主管局未出具推荐函”。林屿逐条审过,前者无话可说,后者有商榷空间。推荐函只是形式瑕疵,主管局的公章不难拿到,走流程慢了些而已。
她拿着执行记录去找赵若华。
赵若华在办公室看财务处报上来的年度预算执行进度表。她看表格的速度很快,左手翻页右手拿笔,有问题的地方画一道红杠,没有问题的地方打一个勾。林屿进来时她正好翻到最后一页,在总计栏旁边写了两个字:已阅。
“若华局长,第二批执行记录。有一条驳回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赵若华接过记录,顺着林屿指的那一条看了一遍。
“这条驳回理由,是推荐函缺失。培训科核查过,该讲师所在单位主管局的公章并不难拿到,只是走流程慢了一些。如果因为这个就驳回,会不会影响试点期讲师资源的积累?”
赵若华抬起头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不是犹豫,是把对方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过完了再开口。
“林屿,你刚才说‘可以商榷’。站在培训科的角度,你想帮他们多攒一个讲师资源,出发点我理解。但换个位置想:程序规定要推荐函,没有推荐函就是条件不达标。今天为讲师破例,明天谁拿着经费签批来找你通融,你拿什么理由挡?后天人事调整也有人找你说情,你又拿什么理由挡?”
林屿没有接话。她知道赵若华不是在质问她。赵若华的句式不是反问句,是选择题。她在等林屿自己选出答案。
“要守。”林屿说。
“守就要从头守。试点期不是做给上面看的,是做给制度本身看的。第一个月就留程序瑕疵,后面五个月你怎么推?再说,你刚才讲得对,推荐函不难补。那就让他补。补完了再推荐。程序走完,谁都没话说。”
“明白了。”
赵若华把执行记录递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这半秒不是审视,是补充。赵若华有时候会在谈话结束前加一句额外的提醒,语气比正文轻,但分量往往比正文重。
“还有一句。你来找我讨论驳回记录,做法是对的。拿不准的事要上报。但你刚才说‘可以商榷’,这个措辞本身就有倾向。下次直接陈述事实,把判断留给我。”
林屿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笔。上报不带倾向。赵若华教她的不是怎么做决策,是怎么在程序体系里让决策者做决策、让执行者不替决策者背锅。学会这一条,够她在体制内用很多年。
“谢谢局长提醒。”
赵若华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翻文件是她结束谈话的固定动作,不给对方留继续纠缠的空间,也不给自己留多余的余地。干脆,安静,像合上一本看完了的书。
下午下班前,林屿把春节值班安排方案的初稿发到了赵若华的OA里。她按周敬棠的意思尽量把人员均衡分配,除夕到大年初三各科室轮流,每个人不超过两天。初四到初六用年轻干部顶上去,让老同志在家多待几天。方案后面附了一份人员分配明细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科室、职务、排班日期和应急联系电话。
六点过,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编办刘敏发来的微信。
“林妹,上次托你问的职称评审的事怎么样了?我们这边有个新政策,二月截止申报。你要是方便,我周三下午去你们局里当面聊。”
林屿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周三。
她跟刘敏的交道是从去年的编制核查开始的。编办来查培训局的编制使用情况,刘敏是经办人,两个人翻了三天的档案和花名册,把培训局近十年的编制变动理了个底朝天。那三天里刘敏说过一句话:“你们局报上来的数据我没法闭眼签,但谁签谁负责。”后来周敬棠亲自去了一趟编办,把编制核查的事当面谈开了。刘敏没有为难培训局,但也绝不主动示好。她只是按程序完成了核查,出具了报告,然后关掉了这个案子。从那以后她跟林屿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偶尔问一句职称评审、偶尔传一份政策文件,彼此都不越界。周敬棠说过,刘敏可以做外围盟友,不要求她主动铺路,只要她在关键时刻愿意接林屿的电话,就够了。
周三下午,刘敏来了。
她没有上楼,给林屿发了条微信说在楼下大厅等着。林屿下楼时刘敏正站在政务公开栏前面看培训局的最新通知。她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省政府办公厅字样的帆布袋。她是那种看起来不像干部的干部,说话不带官腔,但每句话都落在程序上。
“外面冷,去会客室吧。”
会客室在一楼东侧,暖气刚开,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加热后的干燥气味。两把布艺椅子,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不锈钢热水壶和两个一次性纸杯。林屿倒了水,刘敏说谢谢,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职称评审的事,我帮你问了局里管人事的老胡。”林屿把一张打印好的政策说明递过去,“老胡说你们编办归省直机关工委管,跟我们的评审体系不太一样。但有一条通用的,就是近五年的年度考核必须全部称职以上。你去年有没有缺考核表?”
刘敏想了想:“去年我被借调去省委巡视组半年,回来以后补交了考核表。但我记得有一份没盖章,后来不了了之了。”
“没盖章那份现在补还来得及。”林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找巡视组当时的带队干部写个情况说明,再找编办人事科补盖公章。材料齐了以后直接报,不要等截止日期再交。提前一个星期交,万一退回来还有修改时间。”
“林妹,你比我清楚。”刘敏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没有夸她,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点头的分量比任何感谢都重,因为刘敏是那种不轻易欠人情的人。她今天来找林屿问职称评审的事,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政策细节,刘敏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们局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周局长去了党校,赵若华主持工作。”
“对。”
“赵若华这个人……”刘敏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编办跟她打过一次交道。去年你们局报上来一个编制调整方案,周局长签了字的,我这边初审过了,报到她那里,她当时还是分管办公室的副局长,她把方案打了回来,说缺一份附件。那份附件其实只是编制演变沿革说明,我们编办从来不做硬性要求,加不加都不影响审批。但她就是要加。后来老何把那份附件补上了,她就批了。”
林屿想了想:“她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程序上该有的,一份不能少。程序上说不用有的,她也不硬加。”刘敏把纸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跟这种人配合有一个好处:你只要把程序走扎实了,她绝不会半路给你使绊子。但也有一个坏处:你如果指望她在程序之外帮你一把,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屿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帮她一把和程序之外,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就是赵若华最不可能做的事。
“周局长走之前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刘敏看了她一眼,这是她们今天第一次对上眼神。刘敏的眼睛不大,但很聚焦。她看人的方式不是扫一眼,是定住,看完了再开口。
“既然周局长交代过,说明他对赵若华有信心。赵若华主持工作这一年,谁来接周局长的班还不一定。如果省里空降一个外人,你们局里的格局就全变了。如果赵若华扶正,她这个风格会一直延续下去。对你来说,两种情况下的策略完全不一样。”刘敏站起来,拎起帆布袋,“空降的路子,你要尽快在新局长面前证明自己有用。扶正的路子,你要在程序里做到无可挑剔。两个方向都得准备,不用现在就押注。”
林屿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风很大,刘敏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朝她摆了摆手,大步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走去。
林屿回到办公室,把刘敏的话理了一遍,打开微信给周敬棠发消息。她先把今天几条信息压缩到一段话里:第二批执行记录的两个驳回都过了赵若华的关,赵若华教了上报不带倾向的规矩,春节值班方案明天审定,刘敏来过了,聊了职称评审,也聊了局里的形势。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刘敏说赵若华去年退过编制调整方案就因为缺一份不强制要求的沿革说明。她说这种人程序内不使绊子,程序外不帮忙。
九点过,周敬棠回复了。
> 刘敏判断准确。赵若华在程序内是最干净的合作伙伴,但在程序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你。你跟她搭档这一年,不要想走捷径。把每一步都做成程序,她就推不了你往后退。
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 刘敏这个人,她主动来找你问职称评审,说明她信任你。这份信任值钱,不要滥用。以后有事找她,一年两次。多了就不值钱了。
林屿回:明白。
屏幕上方闪了一下,又来了一条。
> 今天食堂做了红烧排骨。太甜。比你们局食堂差远了。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过了一会儿才打字。
> 我们食堂的排骨也一般。湘菜馆的那个腊肉比较靠谱。
这次回得很快。
> 腊肉记着。下次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想起上次在那家湘菜馆,周敬棠点了一份腊肉炒蒜薹,她嫌腊肉太咸,他把自己的米饭推给她半碗。那顿饭是去年秋天的事,现在已经是一月的深冬。他去了党校,她留在局里一个人推试点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四楼走廊拉成了四十公里,但微信里的这几句闲话,把距离缩小到了屏幕上的几行字。
一月中下旬。
老马又来了。他最近跑四楼跑得勤,有时候是送工会活动的通知,有时候是找老何聊天,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来走一圈。他比在政工科时胖了一些,脸色好了,灰色工作服的袖口熨得平整,不再有以前那种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样子。
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对。他站在林屿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嘴唇抿得很紧。
“林主任,有件事。”
“进来说。”
老马进来把门虚掩上,在椅子上坐了小半个屁股。他把手里那张纸摊在林屿桌上,是工会春节慰问名单的复印件,米面油之类的发物,按退休干部花名册排的,一共六十七人。
“周主席让我把名单拿给各科室核对。这是最终版。”
林屿快速扫了一遍名单,L那一栏没有刘仁杰。她以为老马是因为这个来找她的,正要开口,老马自己先说了。
“刘仁杰的事我知道。周主席用行动不便做理由把他排除在名单外,过完年再补发。这个处理我没意见。”老马咽了口唾沫,“但昨天下午,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说他身体不好,问我能不能过年去看看他。”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老马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在冬天容易皴,指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我在政工科的时候是他提拔的我。处分是处分,我知道他犯了错。但他快七十了,腿又不好,一个人住在老干楼里。过年别人家都在团圆,他连个上门拜年的人都没有。林主任,你能不能帮我拿个主意。”
林屿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老马的手,那双手上还带着擦暖气片的除锈剂味。这个人在政工科做了八年副科长,挨了八年骂,被周敬棠调到工会之后反而活得舒展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敢得罪人的老马,刘仁杰是提拔过他的人,开不出口说一个不字。
“老马,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工会的工作人员。”
“工会工作人员看望退休干部,按什么标准走。”
“有规定程序。看望对象是患重病或生活困难的退休干部,由工会提出申请,周主席审批后执行。”
“刘仁杰符合看望标准吗。”
老马沉默了。刘仁杰是被处分的退休干部,不属于工会常规看望对象。他没有患重病,也不是生活困难,他只是孤独。
“程序范围内的,你去看他,谁也挑不出毛病。程序范围外的,你擅自去了,出了问题你自己背着。”林屿把名单复印件推回老马面前,“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不用工会的名义。你以个人身份给他回一条短信,说你过年期间会抽空去看他。私人看望和公务探望,不在一个程序里。”
老马抬起头来,眼睛亮了。
“可以吗?”
“私人行为不违反任何规定。但你要把握分寸。去他家坐半个小时,喝杯茶就走。不要带工会的东西,不要提局里的事。如果他想问你什么,你就说现在工会规矩严,一切照章办事,你只是个跑腿的。”
“我明白了。谢谢林主任。”
老马站起来,把名单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林主任,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林屿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按规矩帮你找了一条路。”
老马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了。
晚上林屿把这件事在微信里告诉了周敬棠。她写得很简略:老马问能不能去看刘仁杰,我建议他以私人身份去,不碰工会程序。
周敬棠回得很快。
> 处理得对。刘仁杰要的不是工会的米面油,他要的是有人进门。你让老马以私人身份去,既给了刘仁杰台阶,也保住了工会的程序干净。公私两清。
停了一下。
> 老马现在对你是真服了。你帮他找了两次路,一次是党组会上保他,一次是今天。他用得上你给的每一条路。这种人以后是你的铁票仓。
林屿打了一行字:我没想过铁票仓。
那边回:你不需要想。把事做对就行了。铁票自己会来找你。
她又想起一件事:春节假期你回不回市里。
过了好一会儿,周敬棠才回复。
> 党校只放七天,初三回去,初六走。回去再说。
一月底,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周。
培训班都停了,各科室在忙着年终收尾。走廊里人比平时少,节奏慢了,但气氛比平时更紧。每个人都在算自己值班排在哪几天,年前还有多少工作没清账。
赵若华召开春节前最后一次党组会。议程很短,三项:审定春节值班安排,通报轮岗办法试点期一月份执行情况,部署春节期间安保和信访维稳工作。
值班安排方案是林屿操刀的,赵若华只改了一处:把她自己从初一下午的带班改到了除夕夜。她的理由只有一句话:“除夕夜让有老人孩子的同志回家吃年夜饭。”没有人反对。老钱本来排的是除夕夜带班,赵若华替他顶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林屿的值班排在初三全天。她算了一下,周敬棠初三回来,她也初三值班。这个巧合不是她刻意安排的,但她没有改。
试点期执行情况由老钱通报。老钱拿出一份三页纸的总结材料,从讲师推荐签批到经费使用到学员反馈,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林屿注意到老钱的文风比以前干练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在局党组坚强领导下”起头的八股文,开门就是数字、流程和问题。这是周敬棠走之前留下的风格,老钱接住了。
赵若华听完通报,做了三句话的总结:“试点期第一个月运行平稳,推荐签批分离机制初步建立。二月份重点抓驳回后的重新推荐机制,不能一驳了之。另外,财务口做好试点经费的年终决算,不要拖到节后。”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林屿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震了。周敬棠发来微信:
> 今天的党组会纪要发我一份。
她回道:还没整理出来,明天发。
> 不急。反正我初三回来当面看。你初三值班?
> 对。
那边隔了片刻。
> 晚上别吃食堂,等我。
林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等我。这两个字在钉钉或微信里太寻常了,任何人都可以对任何人说“等我”。但他说的是初三的晚上,说的是不吃食堂。他把一件公事(看党组会纪要)和一件私事(一起吃晚饭)缝在了同一个时间窗口里,用的全是合规的词。就算有人检查聊天记录,也只能看到一个局长在跟下属安排工作交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包里。窗外飘起了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刘敏正站在那里等车,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林屿隔着玻璃朝她招了招手,刘敏也朝她摆了摆手。
公交车来了,刘敏上了车。尾灯在雪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慢慢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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