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八章 · 移交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老马第一个到了工会。
工会办公室在后勤楼一楼,靠操场那一面。窗户朝东,早上太阳斜进来,照在两张并排的铁皮办公桌上,桌面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泛黄的工会活动照片。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上堆着落满灰的旧横幅和彩旗。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土是干的,不知多久没浇过水。
老马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搁在其中一张办公桌上。塑料袋里是他的茶杯、一支钢笔、一本工作笔记本,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龙井。政工科的东西他昨天已经收拾干净了,该交的交,该销毁的销毁,钥匙交还了后勤处。
他拧开茶杯盖子,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和后勤处的仓库共用一个水池。池子里堆着几把没洗的拖把,拖把头上缠着头发和灰絮。老马把茶杯放在池子边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端着茶回到办公室。
八点十分,工会主席老周来了。
老周是副处级待遇,五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年轻时当过兵,转业后一直在培训局后勤口,前年从后勤处副处长退下来,调到工会养老。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塑料袋被热气捂出一层水雾。
“老马,早。”
“周主席早。”
老周把包子放在桌上,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递给老马一个。
“茶叶带了?”
“带了。”
“那行,以后早上你来烧水。我负责带包子。后勤食堂的包子不行,肉少皮厚,我这个是操场对面那家天津包子铺买的,猪肉大葱,实在。”
老马点点头,把自己那盒龙井拆开,往老周的纸杯里捏了一撮。老周接过去闻了闻,眉毛抬了一下。
“龙井。好茶。”
“自己喝的,不值钱。”
老周没再客气。他把开水倒进纸杯,盖上杯盖闷着,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老马,自己掰开一个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滴到桌上,他用袖口擦了。
“工会就咱俩。除了逢年过节给大家发福利、组织春游秋游、年底搞个运动会,平时没什么硬活。你来了正好,我手头有本《退休干部健康档案》要更新,你帮我对对名单。不急,慢慢对,元旦之前弄完就行。”
他说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退休干部名单和一沓空白健康登记表。老马接过去,翻开名单的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刘仁杰。
老马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看见了。他咬了口包子,嚼完了才说话。
“刘局长的名字还在名单上。退休干部资格没取消,他的处分是党内严重警告,不是开除党籍,也不是取消退休待遇。理论上他还是咱们工会的服务对象。”
老马没说话,盯着那个名字。
“但健康档案更新是自愿的。咱们发通知,人家愿意填就填,不愿意填也不强求。”老周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通知你来发。”
这是工会的方式。不主动找事,不主动得罪人,不主动制造麻烦。凡事留余地,凡事看自愿,凡事不把话说死。老马在政工科待了半辈子,懂得这种语言。老周在给他留空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联系刘仁杰,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我来发。”老马说。
八点半,林屿在四楼办公室接到老马的电话。
“林主任,我到工会报到了。周主席人很好,早上还请我吃了包子。我想跟你说一声。”
“工会那边条件怎么样。”
“比政工科宽敞。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他停了一下,“刘局长的名字还在退休干部名单上。工会要更新健康档案,通知我来发。”
林屿听出了他的意思。他在问她:我要不要去联系刘仁杰。
“按程序发通知。退休干部名单上的人,每人一份。程序上不该跳过的,不要跳。”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林屿继续做轮岗办法落地方案。桌面上摊着配套表格的定稿、培训科现有项目清单、未来六个月试点期的时间节点表。赵若华昨天下班前又提了一条补充意见:试点期间每个培训班都要做推荐签批分离的执行记录,结班后五个工作日内归档。这条意见在程序上无懈可击但也意味着培训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培训科现在只剩两个人,一个叫小郑,一个叫老何。小郑是去年考进来的,干活利索但不熟悉培训流程;老何在培训科干了八年,资历比老马还老,但一直没提副科,原因不详。林屿得在这两个人中间找一个能扛起试点期日常操作的人。
她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老何。五十出头,瘦,戴一副黑框老花镜,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手里拿着一份轮岗办法的打印稿,翻到第七条的页码,折了角。
“林主任,我有几个问题。”
“坐。”
老何在椅子上坐下,把打印稿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第七条的第二款。
“推荐人与签批人分离,操作层面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推荐环节本身。按现在的流程,培训科负责推荐讲师,但推荐标准是什么?有没有量化指标?如果培训科推荐的人被分管副局长驳回了,驳回理由要不要书面存档?如果连续三次被驳回,培训科要不要重新评估推荐流程?”
林屿看着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他在培训科待了八年没提副科,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之前坐在培训科长位子上的是老马。老马上面是刘仁杰。那条线不需要老何这样的人。
“你问的是操作细则层面的问题,正好我今天在草案里需要增补这部分。”她从桌上翻出配套表格的修订稿递给他,“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写在边上,下午给我。”
“好。”
老何接过表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林主任,还有件事。政工科科长兼培训科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不是在问我的机会,我是说,如果这个位子久悬不决,试点期培训科没有主心骨,操作层面很容易走样。”
“位子的事党组会决定。我替你转达给若华局长。”
老何点点头,走了。
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合上。老何那句“我不是在问我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他在告诉她,他不想再被跳过去。如果培训科长这个位子再空降一个人,他可能会彻底心凉。一个在培训科干了八年的人心凉了,试点期的日常操作不会有好结果。
她拿起座机拨了赵若华的内线。
“若华局长,培训科老何刚才来找我。他对轮岗办法第七条操作细则提了很好的意见。我建议把他纳入试点期执行小组的核心成员。”
赵若华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老何这个人我了解。业务能力强,但一直没提副科。你用他可以,但要注意一点:别让他把工作组的角色当成转正的保证。试点期执行小组是临时机构,不是提干的跳板。”
“明白。”
“培训科长的位子暂时不动。试点期六个月是观察期,谁在试点期表现好,谁就是正式人选。这件事你可以暗示老何,但不能承诺。暗示和承诺之间,隔着一道党组会的门槛。”
“我懂了。”
挂了电话,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何,试点期执行小组核心成员。不承诺转正,留观察空间。
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周敬棠走之前局里的人事清单,她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赵若华、老钱、老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刘敏,编办,直报试点。
她拿起手机,给刘敏发了条微信:我局轮岗办法已通过,试点期六个月。你那边OA模块开发进度如何。
刘敏回得很快:测试中,元旦后上线。编办这边的操作手册初稿已出,你要不要先看看,帮忙把把关。
林屿:发我邮箱。
几分钟后,一份PDF出现在收件箱里。林屿打开扫了几眼,操作手册写得规范,条款分明,附了OA界面的截图。她把其中和培训局直报对接的条款标黄,单独存了一份,准备在试点期执行小组第一次会议上用。
周五,晚上七点半。
林屿开完试点期执行小组第一次会议后直接出了局里大楼,在大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是城东一条僻静街道上的酒店式公寓。这里离局里大约四公里,离市委宿舍区五公里,两边都不近,两边都方便。她从没在这里碰到过认识的人。
大堂不大,暖黄色灯光,前台只坐着一个保安。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拦,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这间房间不大,进门是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单是酒店标准的漂白色,枕套叠成方形。靠窗一张小圆桌,两把布艺椅子。电视柜上搁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两个倒扣的玻璃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的轮廓灯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橘色的光晕。
周敬棠已经到了。他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杯白水,没有泡茶。圆桌上摊着一份省报,翻到第二版,上面是一条关于省委党校春季班开班的简讯。
“吃饭了吗。”他问。
“没。”
他从旁边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打包盒。一盒是酸菜鱼,一盒是米饭,还有两罐可乐。
“楼下川菜馆买的。不太辣。”
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坐在他对面,拆开打包盒。酸菜鱼的汤底泛着金黄色的油光,鱼肉片得薄,入口即化。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见他手里的省报。
“进修班名单出来了吗。”
“今天下午刚出。四十个人,三个女的。我是唯一一个处级正职。”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市里的推荐函措辞写得很讲究:周敬棠同志系培训局党组书记、局长,正处级,年富力强,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和干部教育培训管理经验。最后一句是:建议作为市级班子后备力量重点培养。”
“市里在给你铺路。”
“铺路是真的,但路能不能走通,看省里。进修班一年的表现、结业论文的选题、省委党校对学员的评价鉴定,每一项都在考核之列。四十个人里,结业时有三分之一会得到提拔或重用。剩下三分之二,该回哪回哪。”
他把可乐拉开,倒进玻璃杯里。气泡在杯壁上炸开又消失。
“进修班的学习压力不小。每季度一篇调研报告,年底一篇结业论文,中间穿插专题研讨、案例教学和现场教学。”他顿了顿,“但我每月能回来一次。周末。到时候这里见。”
林屿把筷子搁在打包盒上,看着他。
“这一年你不在,局里最重要的是维持现状。轮岗办法六个月试点期正好落在你的进修期里。试点成功了,是你在位时启动的制度成果。试点出了问题,补窟窿的是若华局长和我。你两头都不沾。”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走之前给我留的东西,我接住了。但你回来之后,不要指望一切都和你走时一模一样。赵若华主持工作,她有她的打法。我不惹她,但我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她的节奏走。”
周敬棠放下玻璃杯,杯底磕在小圆桌上。
“上次在会议室,我跟你说了。赵若华不是你的对手,是你的一面镜子。你在她身上能看到你自己五年后的样子。”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镜子也可以变成台阶。她在主持工作期间需要试点期出成绩,她也需要你。你们之间不是对立,是借力。”
林屿没有回答。她把酸菜鱼的汤底喝干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外面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得很长,路灯下的影子被拉成一根细线。
周敬棠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圈在窗框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低头嗅了一下她头发。
她伸手把剩下的窗帘拉严。然后转过身来。
这一次节奏和会议室那一次完全不同。他让她躺在床上垫上,身体往上,慢慢分开她的腿。灯光是全亮的,窗帘是全拉的,封闭空间给了他们多余的放肆。他进入她体内时动作慢得近乎停滞,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推进,把她呼吸的节奏完全打散。他让她说出她想要什么,不说不给。她说了,然后他给了,两个小时,中间一次休息,可乐喝掉了两罐。窗外的雾浓到遮住了路灯光。
他把她拉近,床垫塌下去一块。
十一点,他先走。他穿好西装外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动,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婚戒,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五根手指。
“下个月见。”
她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她躺了半小时。然后起身穿衣,下楼退房。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和会议室那天一样。她在大堂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培训局办公楼的地址。今晚还要改操作细则。老何下午交上来的修改建议有六页纸,每一条都要逐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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