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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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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 裂痕
  周一,清晨五点五十。
  刘敏的闹钟还没响,但她已经醒了。林屿听到她的床垫弹簧在黑暗中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不是闹钟那一侧的抽屉,是靠墙那一侧。药瓶拧开,一粒药片被取出,干吞。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林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在心里数:这是第三次看到刘敏干吞药片。第一次是昨天早上,第二次是昨天晚上熄灯前,第三次是今天凌晨。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药瓶不大,摇晃时药片碰撞的声音很脆,不像普通的处方药,更像某种需要定时服用的镇静类药物。
  刘敏吃完药没有立刻起床。她坐在床沿上,面对着窗户,窗帘还没拉开。黑暗中,她的轮廓像一尊石像,肩膀的线条僵硬如昨天在跑道上起跑前的姿势。林屿从眼缝里看到她的右手抬起来,放在后脖颈上,摸着那道旧疤的位置,慢慢地揉。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放下手,打开床头灯,开始穿衣服。
  今天周一。纪委的通知按郭鸿的说法,应该今天送达编办党组。刘敏比昨天早起了十分钟,不是失眠,是在倒计时。
  上午的课在九点。课程表上写的是“干部选任规程与编制管理实务”,授课人一栏在昨天晚上还是空的。今天早上学员们在食堂看到课程表更新了。授课人:市纪委案件审理室副主任洪志。
  洪处长。周敬棠在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的对接人。那个在周敬棠面前毕恭毕敬的中年男人,今天要站在讲台上给四十二名青干班学员讲干部选任规程。他在课程表上的身份是“案件审理室副主任”,不是“第七纪检监察室”,但刘敏看到“市纪委”三个字的时候,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筷子尖上一片冬笋掉回餐盘里,溅出一小滴油渍。
  林屿坐在她斜对面,看到了那片掉落的冬笋。刘敏把筷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半盘菜没动。
  九点整,洪志走进教室。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夹克的领口有点皱,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他在讲台上把讲义摊开,抬头扫了一眼教室。扫到刘敏的时候目光没有停顿,扫到林屿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教室里绝大多数人看不到,但刘敏看到了。她坐在第一排,洪志对第三排某人点头,她用余光就能捕捉。
  洪志讲课的风格和他在纪委办公室里的风格完全不同。在办公室里他拘谨、小心翼翼,在周敬棠面前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天然紧张。但站在讲台上,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案例都讲得干净利落。
  “干部选任中的利益冲突是最常见的违纪类型。典型案例:某单位一把手的直系亲属在管辖范围内的培训机构任职,该单位连续三年向其采购培训服务,合同金额累计超过十万元。纪委监委介入后查实,该一把手未按规定申报亲属从业情况,也未在采购决策中进行回避。最终定性为违反组织纪律和廉洁纪律,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
  他说的是“某单位一把手”,没有点名。但案例里的每一个要素都和某人的情况吻合:直系亲属、培训机构、连续三年采购、未申报、未回避。刘敏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钢笔握在手里。她没有记笔记。她的手搁在纸上,钢笔尖压着纸面,压出一个越来越深的蓝点。那个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从高处落下的雨砸在宣纸上。
  洪志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利益冲突:退休领导干部利用原职权的影响力,为亲属经商办企业提供便利。这种案件查办的关键在于证明两点:第一,亲属与涉案企业之间存在代持关系;第二,该退休干部在职期间对该企业有直接或间接的权力覆盖。如果两项都查实,即使是退休干部,也可以追究纪律责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敲刘仁杰的壳。代持关系,林屿的专项报告里已经查实了刘某某和刘仁杰之间的亲属代持。权力覆盖,刘仁杰在职时分管干部培训,老马是他的下属,老马签批的每一笔培训费都在他的权力覆盖范围内。两项都查实,就可以追。洪志不是在讲课,是在当着刘敏的面宣读纪委的调查逻辑。
  刘敏把钢笔放下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搁在笔记本封面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白色的月牙形印子。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疏离的平静。但她合笔记本的动作被洪志看在眼里。洪志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讲课。
  课间休息十五分钟。学员们三三两两去走廊上透气、打热水、上厕所。刘敏没有动。她坐在原位,面前是合着的笔记本,右手还掐在左手手背上。发改委那个学员走过来想跟她搭话,看了她一眼,识趣地走开了。
  林屿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热水机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接了一杯热水,转身往回走。经过第一排时,水杯里的热气蒸成一道极细的白雾。
  刘敏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副主任。洪主任讲的第二个案例,你听过吗。”
  林屿停住脚步。她端着热水杯站在第一排旁边,低头看刘敏的侧脸。刘敏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合着的笔记本封面。
  “没听过。不过洪主任讲的案例一般都来自纪委办过的实际案件,应该有依据。”
  刘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屿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度克制之后的冰冷。
  “我爸不是一把手。他在人社局是副局长,不是一把手。洪主任刚才讲的第一个案例中的申报义务只适用于一把手和分管领导,我爸不是分管培训的副局长。”
  她在抠字眼。用职务定性来替她爸开脱。洪志说的是一把手,刘仁杰是副局长。一字之差,在纪律审查中可能差出好几个量级。但林屿知道洪志为什么用“一把手”这个词:他在讲台上不能直接点刘仁杰的名,所以他用了一个比刘仁杰实际职务更高的头衔,故意给刘敏留一个可以反驳的空间。
  这个空间的另一端是一个陷阱。洪志的第二个案例恰恰补上了这个陷阱:退休干部利用原职权影响力,即使不是一把手,只要权力覆盖成立,一样可以追责。
  “洪主任第二个案例说的是退休干部。”
  林屿没有多说,只说了这一句。
  刘敏的手指从手背上移开,放在笔记本封面上。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笃定,但手背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红印,那张纸微微发抖。
  “退休干部的影响力怎么界定,纪委也要讲证据。不能因为一个人退了,就把他和所有经他提携的下属的决策扯上关系。老马犯的错误,凭什么让我爸替他扛。”  她把“我爸”说出口了。这是林屿和她相处两天以来,她第一次公开承认她在为刘仁杰担忧。之前她用“刘局长”、用“老领导”、用各种绕弯的称呼回避血缘关系。刚才她在食堂里看到洪志的名字,坐在第一排听了整整一节课,最后在课间休息时终于把“我爸”两个字说了出来。
  “纪委不会让任何人替任何人扛。证据走到哪,责任追到哪。”
  林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公理。刘敏低下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蓝色的墨点,由深到浅。
  后两节课,洪志没有再讲案例。他讲的是干部选任规程中的程序规范,纯技术内容,枯燥如税务申报手册。但刘敏没有再合上笔记本。她从笔筒里换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记笔记。蓝色墨点那一页被翻了过去,但纸面上那个凹痕还在,从背面摸,能摸到一个凸起的小包,像皮肤下面未消的血肿。
  中午,食堂。
  洪志在教师窗口打了饭,端到角落里一个人吃。刘敏坐在第一桌,正对着教师窗口。她没有看洪志,但她的餐盘又是半盘没动。发改委那个学员今天没有再坐她旁边。她一个人坐了一张圆桌,周围三张椅子都是空的。
  从刘敏课间脱口说出“我爸”开始,一种细微的变化开始在青干班里悄然扩散。围着她的人明显少了,连发改委那个昨天每句话都找话接的积极学员今天也趁早抽身,坐到了更远的位置。青干班学员都是各区县选来的苗子,嗅觉比猎犬还灵。洪志在讲台上念了两遍“某单位一把手”,每个人的手机上都在搜“刘仁杰”三个字。查到结果的人,把那碗饭吃得特别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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