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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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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暗涌
  周日清晨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深灰色床单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林屿醒了,但不是因为光。
  周敬棠的手放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不重,只是放在那里。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还在睡。她侧过头看他。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眉间的纹路舒展开,嘴唇微微合着,下颌线放松了。但他的手没有放松。即使在睡眠中,那只手仍然以一种占有的姿态覆在她身上。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翻身。他的手立刻收紧,把她拉回来。他醒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的,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不知道。天亮了。”
  他睁开眼。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但聚焦的速度很快。他看着她侧躺在他旁边的样子,头发乱在枕头上,肩膀和锁骨露在被单外面,锁骨窝里那枚淡褐色的痕迹还在。他伸手,拇指在那枚痕迹上按了一下,力道刚好让她感受到压力。
  “还看得到。”
  “快消了。”
  “不急。”他说。然后他掀开被单坐起来。
  他赤身走向卫生间,步伐从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打在他的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开合。腰线紧窄,臀部结实,大腿后侧的肌肉线条分明。他不是一个坐办公室坐到松弛的中年人。林屿侧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昨晚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卫生间传来水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身体深处有一种隐约的酸胀感,是他留下的。大腿内侧的皮肤还残留着轻微的摩擦感,是她自己昨晚夹他腰夹得太紧留下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他能感觉到的地方,昨晚他的精液还在里面。她没去洗,他也还没洗,两个人就这样睡了整晚,汗和体液混在一起,干了又湿。
  他出来了。身上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在肩膀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去洗一下。我煮点东西。”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林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灶台前了。平底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小米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灰色家居裤,背对着她,正在往鸡蛋上撒黑胡椒。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办公室里改文件一样精确。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头发还没干,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流,濡湿了T恤领口。她借穿了他的衬衫,就是昨天挂在玄关旁边衣架上那件浅蓝牛津纺的,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小臂。衬衫下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遮不住胯,下面没穿长裤,只穿着昨天那条内裤。衬衫扣子没系全,从第三粒往下敞着,锁骨到胸前的一小片皮肤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贴在布面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锁骨上,再到那件衬衫的下摆,再到她光着的大腿。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煎蛋。
  “冰箱里有牛奶。自己倒。”
  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办公室里的日常事务。但他转回去之前的那一眼,她已经看到了。他在忍。不是不想,是锅里那个鸡蛋快焦了。
  她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端到小方桌上。客厅不大,餐桌靠窗,窗外是老小区那种长了十几年的大槐树,枝叶几乎伸到窗框里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筛下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端着煎蛋和粥过来,放在她面前。鸡蛋煎得七分熟,蛋黄还能晃。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颜色淡粉。他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蛋,然后抬头看她。
  “今天下午我约了人。”
  林屿夹了一口蛋,没有抬头。“那个朋友。”
  “嗯。”
  “能问是谁吗。”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上。这个动作很小,但林屿注意到了。他在做决定。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告诉多少。
  “苏婉清。市发改委价格处的。”他停了一下,“认识很多年了。”
  他说的是“认识很多年”,不是“在一起很多年”,也不是“她是我的人”。措辞本身就是一种划分。他没有否认和这个女人的关系,但他也没有把那个关系放在她现在占据的位置旁边。他在告诉她:有这个人,但她的位置不一样。
  林屿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勺子。“她找你什么事。”
  “不是公事。她最近在闹,要我把之前帮她弟安排的那个岗位再往上提一级。”
  他说得太平淡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好办的工作难题。不是在跟现任解释前任,他根本没做那个区分。他是把苏婉清放在了一个需要处理的事务档位里。林屿看着他的表情,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说到苏婉清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收了一下,是那种在处理麻烦事时才会出现的不耐烦。不是恨,不是厌,是不耐烦。
  “你答应她了。”
  “没有。她弟弟的学历不够硬。上次那个岗位已经是顶着线给的。再往上提,组织部那边过不去。”
  “但她还在闹。”
  “嗯。”
  林屿低下头继续喝粥。她用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想了想,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如果她闹到局里来呢。”
  周敬棠放下筷子。他看着她,不是在看她穿他衬衫的样子,是在看她刚才问出这句话时的头脑。他是猎人和评估者。她穿上他的衬衫,她问的不是“她是不是比我漂亮”或“你还爱她吗”,她问的是苏婉清会不会在机关里变成一枚炸到两个人的弹片。
  “你担心的是督查组进驻期间,她来闹。”
  “对。督查组下周一就到。局里现在经不起任何负面信息。如果苏婉清在这个时候因为私事来局里找你不成而闹出动静,老马就有现成的材料可以递。”
  周敬棠靠回椅背。他看她的目光变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热情,是认可。
  “我下午去见她就是为了这个。让她安静。”
  “你确定你能让她安静。”
  “我有分寸。”
  林屿没有追问。分寸这个词在他嘴里不是敷衍,是事实。她见过他在党组会上怎么让老马无路可退,也见过他在床上怎么让她失控。他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分寸。对苏婉清,他有他的分寸。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知道我吗。”
  周敬棠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
  “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林屿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池边上。洗碗的时候背对着他,水流声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手从她小腹上交叉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衬衫布料和T恤布料蹭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问了我几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
  “问。”
  “如果有一天,苏婉清站在你面前,叫你离开我,你怎么回答。”
  林屿关了水龙头。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手还是湿的,在衬衫下摆上蹭了蹭。然后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那个她昨天画过圈的位置。
  “我会告诉她:离开不离开,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周局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最外面一层是尊重他的选择权。中间一层是把球踢回给他,不替他决定,也不替他背锅。最里面一层是信任,她信任他不会让苏婉清来决定他和她的关系。一个层次都没少。
  他低头看她。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他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眼睛里有点温度,而是一种从眼底翻上来的、不太体面的、几乎是私密的愉悦。
  “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现在穿着我的衬衫。”他说。
  他把她的下巴托起来,吻了她,是第一次在日光里的吻,比昨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更真实。她能看清楚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的弧度,他嘴唇在吻她的时候微微张开的角度,他手指穿过她半湿头发的方式。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被他亲过的微肿感,现在又压上来。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厨房台面上,两手撑在她腿侧的大理石台沿上,和她平视。
  “接下来一周,局里会很忙。周一督查组进驻,周二开始逐项核材料。你作为综合协调组的人要全程参与。老马一定会趁这个阶段找你麻烦。我不会每次都能当众帮你,有些时候你需要自己扛。”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一那天,穿我上次说的那条裙子。”
  藏蓝色那条。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上次在私房菜馆他提过一次。她看着他。
  “督查组进驻,穿那条裙子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我要督查组的人记住你。一个在高压环境下还能保持仪态、做事有条理的年轻干部。洪处长那个人看人很准,他喜欢提拔年轻人。让他在督查期间对你有印象,对你的下一步有好处。”
  他在布局。不是布局她的身体,是布局她的前途。让她穿那条裙子不只是为了他的眼睛,更是为了让她在督查组的视野里留下一个亮眼的印象。他把她的身体、她的能力、她的可见度都放进了棋盘里,每一步都有双重目的。
  “周日你在家休息。周一早上八点到局里,把迎检的材料做最后一遍核对。督查组九点到。碰面会你坐旁听席,和上次党组会一样。不用发言,但要记住他们每个人问了什么、看了什么、说了什么。”
  “明白。”
  他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脚落地的时候,他衬衫下摆往上滑了一下,露出胯骨和大腿根部。他的手按在她光裸的髋骨上,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就停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
  “昨天你说,跨过这条线就不能把你当其他人。我答应了。现在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底牌。我对别人可以虚虚实实,对你不可以。同理,你对我也是。你在局里听到的、看到的、察觉到的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做判断,不带情绪,只告诉我事实。”
  “你要我做你在局里的耳目。”
  “不。我要你做我的合伙人。”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和周遭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没有一丝浪漫,没有一点甜言,他说“合伙人”的时候和他说“数据没问题”是一个语气。他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告诉她:你上了我的床,你也上了我的船。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好。”
  周日傍晚,他把她送回小区门口。她下车之前,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明天见。”
  三个字。但他拉她手腕的方式让她知道这三个字还藏着别的:明天督查组来了,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进退,但记住昨晚、记住今天早上。他在她身体里留下的精液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要她记得他还在那里。
  她回到家。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屿站在镜子前。藏蓝色收腰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黑色细腰带,黑色中跟皮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打卷。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遮瑕膏。锁骨上的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最后她没有涂。赵若华说得对,藏不住的事不如不藏。而且那个痕迹已经褪到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里的程度。
  八点,她走进局办公楼。
  老刘已经到了,小吕正在开电脑。江一帆的座位还是空的。三天事假结束了,今天该回来了。但工位还是那个样子,黑屏的电脑,推进桌洞里的椅子,收走了台历的空桌面。林屿在老刘身旁停了一下。
  “老刘,小江今天还没来?”
  老刘从报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你不知道?他请了长期病假。周五下午政工科批的,一个月。”
  林屿的脑子嗡了一下。周五下午,碰头会结束之后。她赢了老马那一局之后。江一帆被请了长期病假。不是他自己请的,是被请的。政工科批得这么快,背后一定有老马施压。他是老马的人,但也是老马的软肋。老马把软肋藏起来,是为了更狠的动作。
  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把迎检材料调出来做最后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老马在周五清掉了江一帆,周敬棠在周六带她上了床,周日去安抚了苏婉清。这个周末,每个人都在动。周一督查组来了,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就位了。
  九点整,督查组的车到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局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年轻男科员,一人拎着公文包,一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便携打印机。然后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紧绷。洪处长。第七纪检监察室的,周敬棠说他是专门查人事和财务案件的。最后下来的,在车门旁等了片刻才往里走的,是一个看起来比洪处年轻几岁、脸型瘦削、目光锐利、步子不疾不徐的男人。高振宇。他就是周敬棠说的那个查程序不讲情面的副手。
  迎检碰面会在三楼的党组会议室。林屿坐在旁听席上,和上次党组会同一个位置。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在深绿色台呢的背景里显得很打眼。洪处长在她身上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高振宇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在扫桌面上的材料,像一台扫描仪。
  周敬棠坐在桌头。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灰色领带,金丝边眼镜。从林屿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冷光里显得格外硬朗。他没有看她。一次都没有。从她进会议室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的脸,唯独没有扫她。
  不是刻意回避,是更高明的掩饰。她太显眼了,那条裙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如果他也停留,就会有人记住。所以他不看。但林屿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大腿并拢着放在旁听席的椅子上,裙摆贴在膝盖上方。她知道他能感受到她在这间屋子里的位置,就像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一样。不需要目光确认。
  洪处长做了简短的进驻说明。督查范围三十二项指标,重点检查三项:人事管理规范性、财务审批合规性、营商环境服务效能。第一批调阅材料今天上午交,由高振宇逐项核验。第二批补充材料明天下午五点为截止时间。督查周期一周。
  他说到“重点检查人事管理规范性”的时候,老马端起了保温杯。动作很稳,水没有晃。但他喝的水比平时多了一口。
  高振宇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批调阅材料里,第十一项的佐证材料我们要看原件。不是复印件,不是扫描件,是原件。民主推荐投票的原始票、党组会讨论人事事项的原始记录、考察组的原始考察笔记。如果有一样原件缺失,请在补充清单里注明缺失原因、经手人、时间点。”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老马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下来。第十一项原件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了快一年。他今天要么把原件拿出来,要么在补充清单里写上“缺失”。
  “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周敬棠开口了,语气平稳,“综合协调组会按照督查组的清单逐项提供。需要原件的,我们提供原件。原件有缺的,我们按实注明,附经手人和时间点。”
  他说“综合协调组”的时候,没有看林屿。但桌上的每个人都想到了她。她是综合协调组里唯一坐旁听席的科员。她面前的文件夹里,就是第十一项的所有材料清单。
  老马放下杯子。“材料方面,部分原件的存放位置需要确认一下。我让档案室查了之后再回复高处长。”
  高振宇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完全是一个技术型纪检干部在看一个被标注了“待核”的条目。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屿在心里把那行字翻译出来了:补充清单加一条,原件存放位置待确认,经手人马某某,时间点待补充。
  碰面会结束。督查组去了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办公室。林屿跟在综合协调组的人群里往外走,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江一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身上穿的不是便装,是正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也剪短了。他旁边站着的是政工科的一个年轻科员,看样子是陪他来的。林屿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信息量很大。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好。但他站得很直。
  “林屿。”他叫住她。
  “你不是请了病假吗。”
  “不是病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马局让我休息。意思是让我别出现在督查组面前。但我今天来了。我要把这个交给高处长。”
  他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林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面没写字。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批人事调整的民主推荐环节原始记录。江一帆参与过那批调整的会务工作,他留了底。老马让他消失,就是为了不让这份东西出现在督查组面前。但他来了。
  “你把这些给了高振宇,你在局里就待不下去了。”
  “不给,我就欠周局的。”
  林屿沉默了。他做的选择是把自己变成一颗一交出去就碎掉的棋子。她拍了拍他的手臂。
  “等一下。别现在给。”
  江一帆看着他。
  “老马在会上说原件存放位置要确认。你现在把东西交给高振宇,等于直接把老马钉死。这样周局在党组里的回旋余地就没了。东西要交,但要等周局点头。你先把信封给我,我去跟他说。”
  “你?”
  “对。我。”林屿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上周五在碰头会上已经把老马怼回去了。我今天再帮周局扛一件事,我在这栋楼里的位置就更稳。你不欠周局的了。从现在起,这件事我来担。”
  江一帆把信封递给她。他的手指在递过来的那一刻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履很紧,没回头。
  林屿握着信封,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重量。民主推荐签到表、原始投票记录、考察组笔记的复印件。每一页都能证明老马的提拔程序有漏洞。她把这个信封拿在手里,就等于拿到了老马的命门。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是周敬棠决定的事。但她负责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她转身往周敬棠办公室走。走到三楼拐角,迎面撞上了赵若华。
  赵若华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也是牛皮纸的。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秒。赵若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信封上,再移回她的脸。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周局在办公室。高处长刚走。你现在去,正好。”
  林屿点了点头。走过赵若华身边的时候,赵若华轻声说了一句:“裙子很好看。”
  林屿没停步。她走到周敬棠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一下,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把门关上,锁了。
  周敬棠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领带松了一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面前是督查组给的第一批调阅清单,密密麻麻两页纸。他抬起头看她。
  “江一帆在走廊里。他拿了第十一项的原始佐证材料来。”林屿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他想直接交给高振宇。我拦住了。我说要你点头。”
  周敬棠拿起信封,没有拆开。他用手指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他把信封放下,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替他拦这个。”
  “因为他直接给出去,你就没有操作空间了。东西在你手里,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给多少,你来定。”
  他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手伸过来,没有碰她的身体,只是用手指把她耳边的头发拢到后面去。动作缓慢,和第一次他碰她时一模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替他拦这一下,等于把他的风险转到了自己身上。如果老马知道了这份材料在你手里经手过,你就成了他的靶子。”
  “我早就是他的靶子了。”
  周敬棠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沿着脖子侧面的弧度停在锁骨上。那个痕迹已经完全消了,但他手指按上去的位置,刚好是原来那个痕迹的地方。
  “你今天穿了我说的裙子。”
  “嗯。”
  “督查组碰面会上,洪处长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高振宇没看你。但他在看材料的时候,你翻开文件夹的动作他注意到了。你手指很稳,没有抖。这种人会记住细节。”
  林屿没有说话。她的胸脯在他的注视下起伏,领口裁剪得刚好露出一截锁骨,乳沟藏在布料的褶皱里,隐约而不张扬。他知道她今天穿了这条裙子,也知道她穿这条裙子不止是为了他的眼睛。是他在布局,但裙子底下是她自己的身体。她也在用他的目光来校准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上移开,落在她后背,拉链的位置。拉链是藏青色的隐形拉链,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他的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下拉了两寸。没有拉到底,只拉了两寸。裙子领口松开了,露出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他低下头,在那片皮肤上吻了一下。
  “裙子不能弄皱。一会儿你还要出去见人。”
  他的意思是现在他只要这两寸。领口敞了两寸,刚好够他吻到她的后肩。然后是拉链头被他拉回去,指尖捻着,一点一点往上走,每走一齿她的脊背就多挺直一分。拉回原位时他替她把后颈被夹住的那根头发轻轻抽出来,放回肩侧。
  她转身面对他。“如果老马今天不交出原件,高振宇会在补充清单上记一笔。记了之后,老马在局里就待不住了。”
  “不一定。老马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把责任推给具体经办人。”
  林屿明白了。那批调整的具体经办人有两个:一个是政工科当时分管人事的副科长,去年年底已经调走了。另一个,就是参与了会务工作的江一帆。老马如果把事情推给已经调走的人,属于死无对证。如果把事情推给江一帆,江一帆就成了替罪羊。一个刚入职不到两年的年轻科员,在副处级领导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所以江一帆请病假不是老马在藏他,是老马在转嫁责任。”
  “对。老马已经给政工科那边打了招呼,把档案里的会务经办人名字改成了江一帆。原来不是他,现在变成他了。”
  “什么时候改的。”
  “你还没暴露。老马不知道你手里有原始佐证材料。江一帆那份材料如果能证明会务经办人不是他,就能翻盘。”
  两个人对视。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江一帆的信封拆开,一页一页翻看。五页纸。民主推荐签到表、原始投票统计、考察组分工名单、会务工作分配表、材料归档清单。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会务工作分配表上,具体经办人签名栏里是一个林屿不认识的名字:陈志国。那是去年调走的那个副科长。不是江一帆。
  “够了。”周敬棠把材料装回信封,“半小时后我去找洪处长单独汇报。这份材料我会作为自查自纠的补充证据提交,同时说明会务经办人的实际情况。老马改档案的事,我会另外约纪检组的人谈。”
  他抬起头看她。
  “你今天做了两件事。在碰头会上让洪处长记住了你,在走廊里替江一帆拦下了材料。前者是给你自己的政治前途加码。后者是替我把主动权抓在了手里。”他停了一下,“你该得到回报。”
  “什么回报。”
  “你想要什么。”
  林屿看着他。回报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浪漫。是交易。他主动问她想要什么,意思是你的筹码已经够多了,可以提要求了。她想了想。
  “我要你保证江一帆不被老马当替罪羊。他在局里没关系没背景,如果老马把责任推给他,他这辈子就毁了。”
  周敬棠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为他求情。”
  “不是求情。他今天拿着材料来找高振宇,明知道会毁了自己的前途也要把东西交出去。这种人值得留。”
  周敬棠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系好。走到她面前。
  “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从今天起,你所有的重要决定先经过我。不是汇报,是商量。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你今天拦下江一帆是对的,你要给他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理由。下一步,你再告诉他,是谁在党组里保了他。你要让他记住,你不只拦了他一次,你还替他挡了老马整条线。”
  她在给他的棋盘上棋子。而他教她怎么用这颗棋子。不是替她下,是教她怎么下。
  “好。”
  他点了点头,往门口走。经过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手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晚上等我消息。”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林屿在他办公室里站了片刻。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他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旁边放着的督查清单上,他的笔迹密密麻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领口平整,拉链完好,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后肩上那两寸被他吻过的皮肤还在发烫。
  她打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那头,督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灯亮着,高振宇正在伏案翻材料。洪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平稳,正在跟谁说着什么。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她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赵若华。另一个是财务科的小周。
  “……苏婉清?市发改委那个?”小周的声音。
  “对。以前跟周局走得挺近的。听说最近又来找他了。”赵若华的声音很淡,像在聊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旧闻。
  “督查期间来?”
  “不知道。不过她那种人,不会挑时候。”
  林屿端着空杯子退了一步,没有进茶水间。原来苏婉清在这栋楼的老档案里是个半公开的名字。她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
  周敬棠发了一条消息:“洪处长约我下午四点单独谈话。你六点别走,在办公室等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回二楼工位。老刘在翻报纸,小吕在打电话。一切如常。只有她的身体记得今天早上他拉了两寸拉链,吻了她后背。记得刚才他说她是他的合伙人。记得赵若华在茶水间里说的那个名字。
  苏婉清。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要交给督查组的第二批材料清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很准。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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