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倒计时
周一早上,林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老刘没有像往常一样翻报纸,而是盯着一份自查报告逐字逐句地改,红笔在他手里不停地划。小吕平时吃包子要吃到九点,今天八点四十就把塑料袋扔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遍一遍核对数据。江一帆坐在工位上,面前的键盘没有动,屏幕黑着。他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又不敢表现出来的闷。
林屿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串未读邮件,全是各科室发来的自查报告。财务科的、规划编制科的、法规科的、市政管理科的。每一封邮件的标题都以“自查报告”开头,后面跟着科室名称和版本号。有几份已经改到了第三版,文件名后缀从“初稿”变成“修改稿”再变成“终稿”,最后一封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督查组下周一进驻。倒计时七天。
林屿把各科室的报告下载到一个文件夹里,按照综合协调组的职责分工,她今天要完成两件事:一是把所有报告汇总成一份迎检材料的总目录,二是对照督查指标体系逐项核查材料是否齐全。督查指标体系一共三十二项,每一项都需要对应的佐证材料。少一项,就是一个扣分点。
她打开指标体系文档,开始逐项对表。第一项是“权责清单公示情况”,对应的材料是局里去年年底公示的权责清单和公示截图。材料齐全。第二项是“行政审批时效”,对应的是全年审批事项的统计数据和处理时限台账。数据有,台账不全,十一月缺少三个项目的办理记录。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问财务科补十一月台账。
做到第十一项的时候,她停下了。第十一项的指标名称是“人事管理规范性”,下设四个子项:编制使用合规性、人员调配程序规范性、干部选拔任用程序合规性、工资福利发放准确性。对应的佐证材料要求提供全年的编制使用台账、人员调配审批表、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工资发放明细。
林屿翻遍了各科室交上来的自查材料,第十一项的四个子项里,只有“工资福利发放准确性”有完整的材料支撑。“编制使用合规性”缺了一份年初的编制核定文件,“人员调配程序规范性”的材料只有三份审批表,但局里今年至少调配了五次人,“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干脆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空白。干部选拔任用的全程纪实材料,是督查指标体系里最敏感的一项。因为这是市纪委监委参与的督查,查的就是程序合规。如果程序有漏洞,不是补材料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想到了江一帆的台历。六月十九日,督察组进驻前三天。那个日子,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林屿站起来,走到江一帆工位旁边。他正在看手机,屏幕朝上,不是微信界面,是一个文档,字号很小,密密麻麻的字。她走近的时候,他迅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她。
“林姐。”
“人事管理规范性那块的材料,财务科交了吗。”
江一帆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慌张,是某种“终于有人问了”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林屿,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不知道。那部分不是我负责的。”
不是实话。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部分就是他负责的。
林屿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方式。
“下午综合协调组开碰头会,各科室对接人参加。你过来吧。”
江一帆点了点头。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手机,但手指没有滑动屏幕。他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中午,食堂。
林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今天没什么胃口,夹了两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她在想第十一项指标的事。缺材料意味着有人没有交,或者有人故意不交,或者那些材料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局里在干部选拔任用上可能踩了线。如果是这样,周敬棠知道吗?
苏敏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林屿对面坐下。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开衫,头发随意地扎起来,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她翻开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才开口说话。
“督查准备得怎么样。”
“在赶。时间紧,任务重。”
苏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每次督查都是这四个字。时间紧,任务重,人手不够,材料不全。”
林屿看着她,想了一下,决定问一句。
“苏姐,人事管理那块的材料,你知道谁负责吗。”
苏敏夹菜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夹,把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回答。
“那块的活以前是赵主任直接管。后来分给江一帆了。”
“材料全吗。”
苏敏放下筷子,看着林屿。她的目光很平和,但平和里面有东西,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某个她知道的事实说出来。然后她说了,用了一种很轻的语气,轻到只有林屿能听见。
“不全。而且不全的原因不是忘了整理。”
不是忘了整理。林屿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那就是说,那些材料要么有问题,要么从来就没有。苏敏没有说更多,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林屿也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下午两点,综合协调组碰头会。会议在二楼的小会议室开,一张长桌,坐了八个人。综合协调组组长是分管副局长老马,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他坐在桌头,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督查指标对照表,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副组长是赵若华,坐在老马左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黑皮笔记本。
林屿坐在赵若华对面。她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督查材料汇总的进度表。
老马先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这次督查时间紧、要求严、规格高,各科室要全力配合综合协调组的工作。然后他把话题交给了林屿。
林屿把进度表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逐项做了汇报。她说得很快但没有遗漏:三十二项指标,十六项材料齐全、八项需要补充、五项正在收集中、三项存在较大缺口。那三项存在较大缺口的指标里,第十一项排在第一。
“人事管理规范性这一项,”林屿说,语气平铺直叙,“四子项中只有一个子项材料齐全。编制使用台账、人员调配审批表、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这三块的材料目前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失。”
她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若华开口了。她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屿。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里有厚度。
“这一块的材料,原来是办公室负责整理。去年年底的时候已经做过一轮归档,底子应该有的。”
“我核对了去年的归档目录,归档材料里只有编制核定文件和几份人员调配审批表。干部选拔任用的全程纪实材料没有归档记录。”林屿说。
赵若华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留了片刻。“干部选拔任用的全程纪实材料,照规定是由考察组负责整理归档,不是办公室的职责。考察组是党组临时组建的,每次人选不一样,归档的流程也不一样。有些材料可能在具体经办人手里,没有统一交到办公室。”
她在转移责任。不是在推卸,而是在界定:这个问题不是办公室的问题,是党组考察组的问题。但党组考察组是临时机构,没有人能追踪到每一份材料的去向。她说的是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的后果是:材料找不到,责任落在谁头上?
老马听了,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不管责任在谁,材料得找到。找不到的,就按找不到来处理,向督查组说明情况。”
说明情况。这四个字在官场里的含义是:认栽,但要把认栽的词写好,写成“客观原因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而不是“管理混乱导致的不合规”。
林屿点了点头,在进度表上打了一个备注:“第十一项部分材料缺失,拟向督查组说明情况。”
会议继续往下走。其他两项有缺口的指标分别是“行政审批案卷归档规范性”和“内部审计整改落实情况”。这两项的缺口没有第十一项那么严重,但也不是小问题。
散会的时候,林屿在收拾电脑,赵若华走到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会议椅,距离不远不近。
“林屿,”赵若华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第十一项那个事,你单独找我一下。我有一些以前的材料,可能对你有用。”
林屿抬起头看着她。赵若华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什么陷阱。她说“我有一些以前的材料”,这话的意思是:她手里有一些东西没有归档,但她准备拿出来了。为什么?因为如果督查查出问题,最后追责还是会追到办公室。她可以把责任推给党组考察组,但她自己也会被牵连。所以她选择在事态扩大之前,把她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
“好的,赵主任。我开完会去找您。”
赵若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下午四点,林屿去了赵若华办公室。赵若华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比一般科员的工位大了一倍,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叶尖有点发黄,很久没打理了。赵若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去年年底我存的一份干部选拔任用相关材料的复印件。原件在谁手里我也不确定,但复印件应该够应付督查了。”
林屿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份干部选拔任用的考察材料,一份是民主推荐情况汇总,一份是党组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她翻到党组会议纪要那一页,看到了一行字: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关于提拔赵某同志任办公室副主任的建议。
赵某。赵若华。
林屿没有让任何表情出现在脸上。她把档案袋合上,抬头看着赵若华。
“谢谢赵主任。这份材料可以作为佐证。”
赵若华点了点头。她看着林屿,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好,是某种审视。她在看林屿的反应,看她会不会把这份材料当成一个把柄,或者一个交易的筹码。
林屿没有。她把档案袋拿在手里,站起来。
“我先去整理材料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若华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屿,你最近进步很大。”
林屿转过身。赵若华的脸上带着一个笑,那种笑的含义很难归类。这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表扬,也不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鼓励。这是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对另一个正在快速上升的人,做出的一个判断: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在爬,而且爬得很快。我不一定喜欢你,但我承认我正在输给你。
“谢谢赵主任。”林屿说。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傍晚六点,林屿在自己的工位上做最后一份材料的校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刘五点就走了,小吕加班到五点半,江一帆在五点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一直没有回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林屿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觉到眼睛发干。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江一帆发的消息,但不是。是周敬棠。
“今天碰头会开得怎么样。”
林屿打字回复:“进度还可以。三十二项指标大部分材料齐全,有三项缺口较大。第十一项人事管理规范性的材料不全,赵主任提供了一些补充材料。”
发送。不到三十秒,回复来了。
“办公室。当面说。”
林屿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这不是汇报工作。这是他在用最短的字数告诉她,他要见她。
她站起来,走上三楼。走廊里只有一半的灯亮着,另一半被关了,光线昏暗但不压抑。他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
她敲门。他应了一声“进来”。
周敬棠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门,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背影很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两条线。
“把门关上。”
林屿把门关上。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敬棠转过身,但是没有走回办公桌后面。他靠在窗台上,保持着和上次谈话时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离她更近了,因为她的位置在他和窗户之间,而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退到办公桌的另一侧。
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第十一项的材料缺口,到底有多大。”
“四个子项,两个完全没有材料。编制使用台账和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赵主任给我的补充材料里有一份党组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可以佐证部分程序的合规性,但覆盖面不完全。”林屿说。
周敬棠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的某个地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又出现了,就放在台历旁边。
“干部选拔任用的全程纪实材料,不是找不到。是不在我这里。”
林屿的心跳又提了一拍。不在他这里,那就意味着那些材料在别的领导手里。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或者其他党组成员。而他在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在开会的时候说,是在私下里说,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督查组追问,怎么处理。”
“按你碰头会上定的口径:客观原因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正在补充完善。”周敬棠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这个口径是我定的。”
他在告诉她:如果出了问题,对外是“客观原因”,对内,是他扛着。他说“这个口径是我定的”,意思就是,追责追不到你林屿头上。
林屿点了点头。她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厚,不是暧昧,而是某种立场的传导。他把她护在了身后。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关键下属,而他要让这场战役中没有软肋。
“另外,”周敬棠继续说,语气从公事公办过渡到更私人一点的程度,“你今天做的进度汇报,格式很好。以后局里的例会材料可以照这个模板走。”
林屿没有说“谢谢”。因为他不喜欢别人谢他。她只说了一句:“好的。”
周敬棠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台灯的黄光从他右手边打过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光圈,光圈的中心,是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培训回来之后,节奏跟得上吗。”
“跟得上。”
他看着她。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种静止的、审视的力量。林屿感觉到自己被他看着的每一秒,都像在被称重。
“你瘦了。”
林屿愣住了。这不是工作谈话的任何一句正确选项。他上一次说这种话是她来办公室穿裙子那天,他说“这个更适合你”。那一次是边界突破。这一次呢?他没有在她的着装上做任何评价,没有看她的耳环、领口、手腕。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与她身体有关的话。这句话的性质是关切的,但关切本身在职场上就是边界。
“培训五天节奏紧,加上督查加班。”林屿说,她用了最常规、最安全的解释。
但周敬棠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些东西,像是了然。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鱼,你没去。”
她确实没去。她中午在食堂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端着餐盘随便夹了两口就走了。但他知道她去没去食堂?他看到了。他中午也在食堂,而她没注意到他。他坐在哪个角落,看着她端着餐盘从食堂走出去。
“中午比较忙,赶进度。”林屿说。
“嗯。”周敬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翻了翻桌面上那份林屿下午交的碰头会纪要,圈了三四处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把纪要推回来给她。
“你改完明天给我。督查组进驻前,材料要全部到位。”
“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回头,要不要多说一句。她最终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昏暗的走廊,把门关上。
回到二楼,林屿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把周敬棠圈的修改意见逐条修改完。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着,节奏平稳。改完了,她没走。
她坐在椅子上,在只有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了什么?她说不清。有些画面叠在一起。苏敏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说没有。今天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同样的字眼,经过他的声音,有了不一样的温度。还有陆远的话,“你最近进步很大”,她不意外。但苏敏、赵若华、陆远这些人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如他对她的一句话有分量。
她已经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影响超过了一个局长对下属的正常影响。而她自己,在被这个影响牵引着往前走。他说,多观察,少说话。她做到了。他说,去充实自己。她去了。他发了一张门的照片,她就明白了。她正在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而她心甘情愿。
手机亮了。她低头看。江一帆发了一条微信,发送时间是六点半,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姐,你还在办公室吗。”
她回了一个字。
“在。”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