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楚漠寒坐在书桌后面,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三颗钮扣,露出一截锁骨和健壮的胸膛。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紧绷而格外分明。他左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黑色的短发中,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右手垂在扶手上,手指间转动着那串深紫色的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一颗一颗,急促而紊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书房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她翻杂志的沙沙声,没有她软软的哼歌声,没有她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哒哒声,没有她叫「爸爸」时那种甜甜的、软软的、像蜂蜜融化在温水里的声音。
没有她的兰花香。
她出门了。
两个小时。
一个月两次的逛街日,他给她的那一点点自由。他亲口答应的,他亲手安排的,他亲自签署了所有安保方案。六名顶级隐匿能力的保镖,分散在她周围方圆一百米内,任何试图接近她到五米范围内的人都会被无声无息地拦截。隐藏式摄像头从六个角度即时传输画面到他的全息屏幕,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都能看到、听到。
他能看到她。
但他不能摸到她。
不能抱她,不能吻她,不能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她的兰花香,不能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小手小脚。
不能。
该死的不能。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尖锐的摩擦声。深紫色的珠子被他攥在掌心里,硌着他的掌纹,那种细碎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松开手,佛珠从掌心里滑落,垂在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晃动。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左侧的那张奶油色天鹅绒沙发。
沙发上还放着那条浅粉色的羊绒毯子,是她昨天午睡时盖过的。毯子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堆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猫。他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将毯子捡起来。
毯子上还有她的味道。
兰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风从远处送来的一缕花香。他将毯子攥在手中,手指陷入柔软的羊绒里,指节泛白。他的金色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大海。
但他的手在发抖。
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但如果此时有人站在他面前——任何一个人——那个人会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不是来自于他的表情,不是来自于他的动作,而是来自于他的气场。来自于他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被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两个小时。
她离开才十七分钟。
还有整整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回到书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落地窗外是花园,兰花在阳光下盛开,喷泉的水声隐隐约约,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宁静。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那些。他的眼睛看向南方——南半球的方向,克罗诺斯的方向,眠星广场的方向。他的娇娇在那个方向。离他很远。远到他不能一伸手就将她捞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他指尖的位置向外扩散,像一张微型的蜘蛛网。他看了一眼那道裂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打开了全息屏幕。
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六个角度的即时画面。
她正在一家鞋店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上面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蕾丝花朵。领口是方领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头。腰间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在她腰侧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黑色的卷发蓬松柔软,像一朵乌云笼罩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头上别着一个浅紫色的蝴蝶结发夹,和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脚上穿着那双浅紫色的平底芭蕾舞鞋,鞋面上有一对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缀着两颗细小的水晶。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浅粉色的高跟鞋,歪着头打量。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问题——这双鞋的蝴蝶结够不够大,珍珠够不够亮,颜色够不够粉。她的七彩瞳孔在店内的灯光下流转着变幻莫测的光泽,从这个角度看是浅紫色,从那个角度看是粉红色。
楚漠寒看着屏幕上的她,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极深的笑意。那笑意很短暂,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然后涟漪消失了,湖面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翻涌的平静。
他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滑动,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这个角度的摄像头离她更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她已经放下了那只浅粉色的高跟鞋,站起来,走到另一排鞋架前面。她拿起一只薄荷绿的平底鞋,看了看,又放下了。又拿起一只奶黄色的,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喜欢那些。
她喜欢蝴蝶结大的、珍珠亮的、颜色浅的。那只薄荷绿的鞋子上没有蝴蝶结,那只奶黄色的鞋子上的珍珠太小了。她不会买那些。果然,她走回了刚才那只浅粉色的高跟鞋旁边,蹲下来,又拿起了那只鞋。这一次她没有打量鞋子,而是转头看向旁边——她在找什么?她在找店员。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店员走了过来,弯腰,态度恭敬而温和。她对店员说了什么,店员点了点头,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鞋盒,将那双浅粉色的高跟鞋装了进去。她买了。
他的唇角上扬了一点点。
她买了那双鞋。那双蝴蝶结够大、珍珠够亮、颜色够粉的鞋。他记下了那双鞋的样子,浅粉色的缎面鞋面,鞋头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中心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白色珍珠。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住这双鞋的编号,然后在她回家之后,打开全息屏幕,找到这双鞋的商品信息,确认它的价格——不是因为他在乎钱,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她今天花了多少钱。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满足。满足于「她花他的钱」这个事实。满足于「她依赖他」这个事实。满足于「她是他的」这个事实。
屏幕上,她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纸袋,转身走出鞋店。她的脚步很轻快,浅紫色的裙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飘动,黑色的卷发在肩上跳跃,浅紫色的蝴蝶结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起来很开心。她开心的时候,走路会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他看着她走出鞋店的背影,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不是距离上的远——她还在南半球,他还在北半球,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但他感觉她离他越来越远了。每一秒,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脚步,都在将她带离他。他应该在她身边的。他应该牵着她的手走进那家鞋店的,他应该坐在鞋店的沙发上看着她试穿每一双鞋的,他应该在她拿起那只浅粉色的高跟鞋时说「娇娇穿这双好看」的,他应该在她做出决定的时候掏出那张没有上限的黑卡递给店员的。
他应该在她身边。
但他不在。
因为他给了她「自由」。
该死的自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实木的扶手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的力道再大一点,这把椅子的扶手就会碎裂。他没有再用力,因为他不想弄出声音——不是怕吵到谁,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他是整个星际最强大的男人,他的自制力是从最恐怖最惨无人道的训练中磨砺出来的,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他不会因为两个小时见不到她就失控。
他不会。
他松开了扶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和她的心跳不一样。她的心跳比他快得多,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轻轻一碰就会加速。他喜欢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那种急促的、轻柔的、带着她体温的声音,是他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她已经走进了一家甜品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块草莓蛋糕和一杯热牛奶。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到嘴边,张开小嘴,含住叉子,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那块蛋糕看起来很好吃,草莓很新鲜,奶油很绵密,蛋糕体很松软。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小口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食的仓鼠。
他看着她吃蛋糕的样子,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吃蛋糕。
是因为想亲她。
她吃完蛋糕之后嘴唇上会沾着奶油,粉红色的嘴唇上沾着白色的奶油,看起来软软的、甜甜的。他会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奶油,然后将拇指放进自己嘴里。不是因为他喜欢吃奶油,而是因为那奶油沾过她的嘴唇,有她的味道。兰花香和草莓味和奶油味混合在一起,是她独有的、无法复制的味道。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小时。
她出门才三十四分钟。
还有八十六分钟。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不是用时钟,而是用心跳。他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六十次,八十六分钟大约是五千一百六十次心跳。五千一百六十次心跳之后,她就会回到家,会扑进他怀里,会用软软的声音叫「爸爸」,会把今天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他看,会说「爸爸你看这个包包好漂亮」、「爸爸你看这双鞋子好可爱」、「爸爸你看这个发夹的蝴蝶结好大」。
五千一百六十次心跳。
他可以等。
他必须等。
因为这是她需要的。她需要偶尔出门,需要偶尔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需要偶尔体验「正常」的生活。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占有欲就把她锁在庄园里,不能因为自己的控制欲就把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他一个人。那样对她不好。她的身体已经够脆弱了,他不能在精神上再把她囚禁起来。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讨厌。
讨厌她不在身边的感觉。讨厌怀里空空的感觉。讨厌空气中没有兰花香味的感觉。讨厌书房安静得不像话的感觉。讨厌自己。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在喝牛奶。她用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的白色液体沾在她的上唇,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粉红色的小舌头从嘴唇之间伸出来,舔掉上唇的牛奶,然后缩回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那个动作,她做起来天真无邪,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她只是想把牛奶舔掉。但他看着那个动作,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焚龙火,在他体内翻涌,炽热的、滚烫的、带着毁灭一切意志的火焰。他想要她。不是「想」,是「渴」。像沙漠中濒死的人渴求水,像黑暗中摸索的人渴求光,像被禁锢了千万年的野兽渴求自由。他渴求她。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这一次,实木的扶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一道裂纹从他手指的位置蔓延开来,贯穿了整个扶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松开手,将那只扶手从椅子上掰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兰花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他不好。
他不好。
他想要她回来。现在。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心脏插入,贯穿他的整个身体。痛,但不是那种让人退缩的痛,而是那种让人疯狂的痛。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登上星舰,飞到南半球,飞到克罗诺斯,飞到眠星广场,冲进那家甜品店,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进怀里,然后再也不放手。
但他没有。
因为那是她需要的自由。
该死的自由。
他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他的金色眼睛透过玻璃看向远方,看向南半球的方向。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雾气中隐约映出他的脸——俊美的、阴郁的、压抑着巨大风暴的脸。
他的手机——全息通讯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技术部门的报告,不是情报网络的更新,而是安保系统的即时提示。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其中一个隐身保镖发来的即时讯息:夫人遇到了一个陌生女性,对方试图与夫人交谈。保镖已经介入,将对方隔离。夫人未受到惊吓,情绪稳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陌生女性。试图交谈。他记住了。不是记住了这件事——这件事已经被保镖解决了,没有造成任何实际影响。他记住的是「有人试图接近他的娇娇」这个事实。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罪。
他没有回复那条讯息,而是将终端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的金色眼睛里,温柔的表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沸腾的杀意。
两个小时。
她出门才五十一分钟。
还有六十九分钟。
六十九分钟。四千一百四十次心跳。四千一百四十次折磨。
他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够听到自己的细胞在身体里分裂的声音,能够听到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在等。
等她回家。等她扑进他怀里。等她叫他一声「爸爸」。等她用软软的声音说「我回来了」。等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等她把手里大大小小的纸袋交给他,然后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我看,说「爸爸你看这个好漂亮」、「爸爸你看那个好可爱」。等她靠在他胸口,小手玩着他的钮扣,呼吸均匀而绵长,慢慢睡着。
他在等。
他会等。
因为她是他的。永远是他的。不管她去了哪里,不管她离开多久,她都是他的。两个小时,两个月,两年,两百年——她永远是他的。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印记,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暗光。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冰冷。
还有六十九分钟。
他会等。
但等她把今天买的东西全部展示完、吃过晚饭、洗过澡、换上睡裙、躺进被窝、在他怀里睡着之后——他会打开那份今天所有接近过她的人员名单,一条一条地审阅,一个一个地决定他们的命运。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离她太近了。这就是他们的罪。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在那把扶手断了一边的椅子上,重新打开全息屏幕。
屏幕上的她正在一家服装店里,手里拿着一条浅粉色的裙子,对着镜子比划。她的表情很认真,七彩的瞳孔在镜子里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很开心。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柔。
那温柔很短暂,像是一闪而逝的流星。但它存在过。在这个阴郁的、压抑的、充满杀意的书房里,在这一刻,因为她的笑容,他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娇娇。」
他低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
「快点回来。」
屏幕上的她当然听不到。她还在试穿那条浅粉色的裙子,对着镜子转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她。
时间还在流逝。
滴答。滴答。滴答。
他在等。
他会等。
因为她是他的。永远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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