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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李富贵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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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第49章 收缘篇 为谁
  陈婉的手按在那扇新漆未干的木门上,微微一顿。
  门没闩。
  她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院子里灶房正冒着炊烟,富贵正把买来的物资往桌上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随口嚷了句“柳枝儿你把门闩上,别让野猫——”话到一半转过身来,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
  “长……”  富贵整个人僵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两回,第一回吐出个“长”字,第二回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陈婉没答。
  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富贵脸上移到他身侧那个小姑娘身上。
  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厉害,皮肤黑黑的,五官倒生得端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怯怯地打量着自己。
  陈婉心里默默有了计较——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虽说不丑,可跟自己比起来……她想到一半又打住,自己在比什么,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那小姑娘盯着陈婉看了几息,眼里的怯意竟慢慢变成了惊叹,脱口道。
  “好美的姐姐啊……”
  她转头扯了扯富贵的袖子,声音脆生生的。
  “富贵哥,这是谁啊,是你媳妇儿吗?”
  富贵脸一下涨得通红,一把捂住柳枝儿的嘴,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身后拽。
  “别、别瞎说!你这丫头……这是……这是……贵人。”
  陈婉站在那里,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她面上功夫到家,只咳了一声,板着脸把那股子不自在压下去,缓步走进院子。
  “本宫怎么就不能来了?你这院子是皇城禁地不成,还要递帖子叩门?”
  她刚想说下句,屋里忽然又跑出七八个孩子来。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走路都不利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几个孩子像是一窝小鸡崽似的朝富贵扑过去,叽叽喳喳喊成一片。
  “猴子哥哥!猴子哥哥!”
  “肚子饿饿!”
  “猴子哥哥,我饿了!”
  “饿!”
  富贵手忙脚乱,一边接着扑过来的小孩,一边扭头冲他们纠正。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叫富贵哥!富——贵——哥!”
  几个小孩哪管这些,有两个小女孩已经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她们也不怕生,一左一右跑到陈婉身边,小手攀上她的衣裙下摆,仰着脸看她,嘴里嘟囔着“姐姐好好看”,还有个更小的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腰带。
  陈婉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看着她们脏兮兮的小手、天真的眼神和瘦巴巴的脸蛋,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人——朝堂上阴恻恻的老狐狸,战场上杀红眼的悍将,宫里工于心计的女人——可她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简单干净,讨一口吃的高兴,看见漂亮的人就说漂亮。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绷着的冷意松动了两分。
  “姑娘,这事儿是小的没跟您说……您先屋里坐,小的给您解释。”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
  桌上搁着富贵刚买回来的吃食——酱牛肉、猪耳朵、几样糕点、一堆馒头。
  东西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每样都显寒酸。
  几人在桌边坐下,八个孩子挤挤挨挨的,只有两个大些的规规矩矩坐着,小的那个爬上了长凳又滑下去,再爬上来,没一刻消停。
  陈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一共八个,算上柳枝儿,三个男孩五个女孩,还有两个相貌明显与大周人不同的孩子,颧骨略高,眼窝深,应是羌人。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最小的那个吸鼻涕的声音。
  富贵搓着手,先开了口。
  小的不是有心瞒您,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给小的那些银子,小的除了请刘管事他们喝酒,剩下的大半都用在——”
  陈婉放下茶碗,看向他:
  “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柳枝儿站了起来,朝陈婉福了一礼,声音虽还带着稚气,说话却已经有大人的条理:
  “姐姐,还是我来说吧。”
  “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从大周和羌国边城逃难来的。两年前边疆打仗,爹娘都死了,我们一路往北跑,路上凑到一起,大的带着小的,原本有十几个小伙伴,可好些没撑过来,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到江南的时候就剩我们八个了。我们一开始在街上讨饭,后来叫人牙子捉了去,打算把我们发卖到各处去。要不是富贵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要不富贵哥闯进来把人牙子打晕了,把我们偷出来的。那时候我们没地方去,富贵哥就让我们藏在城郊的破庙里,他每日都来送吃的。最近富贵哥说,他最近给一位贵人做事,赚了大钱,给我们买了这处宅子。我们才知道贵人就是姑娘您。”
  柳枝儿撩起衣摆,双膝跪下,身后几个大些的孩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姑娘,富贵哥是个好人。您别怪他。柳枝儿给您磕头了。”
  陈婉伸手扶住柳枝儿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她力气不小,一下就把人拉了起来。
  “起来。本宫没说不高兴。跪下做什么,地上凉。”
  几个小孩见她扶了柳枝儿,胆子一下子大了,纷纷围上来,抢着说话。
  “猴子哥哥可厉害了!他会打坯人!”
  “对啊对啊猴子哥哥还会翻墙头!”
  “猴子哥哥给我买糖人!”
  “猴子哥哥能飞!”
  “大周人能飞!”
  富贵站在旁边,耳朵红透了,想插嘴又插不上,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儿“行了行了行了行了”。
  陈婉看着这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心里有些东西慢慢翻上来。
  她初见富贵时,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住的是城郊漏风的破屋子,本以为他就是如此穷苦命,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自己饿,是这一屋子人等着他养。
  没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养着了。
  一个肉铺伙计,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却养着八个捡来的孩子。
  她竟误会他养了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陈婉别开眼,把心里那点不自在按下,问富贵。
  “你自己一个月挣几个铜板,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八个?你养得活吗?”
  富贵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但说得认真。
  “姑娘,小的从小爹娘走得早,饿肚子的滋味小的知道。也知道一个小孩没爹没娘在这世道上活着有多难。那时候看到他们被人牙子逮住,小的当时若是袖手旁观,他们就死定了,小的那时就想……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自己少吃一口,总能多分一口给他们。”
  “姑娘给的那些银子,小的没乱花。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都给他们置办了衣裳和吃食。姑娘要是觉得小的不该动这钱,小的下个月去码头扛包,一定把钱给您补回来。”
  这世道啊。
  当年暴君殷伤横征暴敛,穷奢极欲,边关烽火连年不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流离失所。
  柳枝儿方才说的那些经历——从大夏边疆一路逃难到江南,十几个人只剩八个——又岂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这天下,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陈婉当年不惜以身涉险,深入大夏旧宫扳倒暴君,为的不过就是天下太平。
  如今天下虽定,可真正太平了吗?
  边疆的战火烧出的孤儿流落在街头。
  可这世道再烂,终究还有像富贵这样的人。
  他自己不过是个杀猪送货的穷汉,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愿意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掏出全部积蓄,这样的人,才让这绝望的世道还存在一丝希望。
  陈家将门出身,她自幼便知刀兵之事,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朝堂上笑里藏刀的算计。
  可她始终记得幼时随父皇出征时,路边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百姓,记得那些坐在废墟里哭爹喊娘的稚童。
  那时候她便想,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必要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屋住,不必再跪在路边等死。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着眼前一个个稚嫩的脸,即便生活穷苦可仍旧充满希望,一个杀猪汉能做到这一步,她堂堂大周长公主,难道还做不了更多?
  这个天下需要整顿吏治,需要根深蒂固的改革,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话太大太空,大到说出来都嫌轻飘飘。
  可她会让这句话不再只是空谈。
  她站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停了吸鼻涕,瞪着眼睛看她。
  “听好了。本宫乃大周长公主陈婉。”
  几个孩子齐刷刷张大了嘴。柳枝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也忘了捡。
  “你们既是大周的百姓,本宫既然看到了,便不能看着你们在这破巷子里凑合苟活。本宫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宫走?去帝都,进公主府。那里有饭吃,有书读,也有像样的屋子住。”
  柳枝儿最先回过神来,可她没立刻答应,反而转头去看富贵。那眼神里分明是“富贵哥你去不去”,又怕问出来不好,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
  富贵哪还看不出来,赶紧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柳枝儿的肩膀。
  “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谢长公主殿下!这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柳枝儿这才带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陈婉伸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对最小的那个,还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
  ……
  晚饭是在那张简陋的桌子上凑合着吃的。
  富贵买回来的酱牛肉和馒头显然不够十一个人分,几个小孩倒不在乎,一人抓了个馒头啃得满桌掉渣。
  陈婉坐在那里,跟前放着柳枝儿特意给她挑出来的一块酱牛肉,她没怎么吃,光看着几个小孩争猪耳朵争得吵起来,又被富贵一人一巴掌拍了后脑勺才老实。
  最小的那个吃了两口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富贵把他捞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回来时手里多了条不知谁的小褥子,轻手轻脚给他盖上。
  晚饭过后,富贵送陈婉回去。两人走在夜路上,灯火已稀,只有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巷子越发安静。
  富贵一路走一路说,嘴没停过。
  “殿下,那几个小崽子虽然皮了点,可都听话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柳枝儿您看见了,她年纪最大,做饭洗衣裳都是她操持,剩下的几个也都能帮着干些杂活。还有那两个羌国的小子,大周话说得还不大利索,可学东西快,力气也大,您往后使唤他们——”
  陈婉听着,心情倒是不错。只是这厮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别人的事。
  正走着,富贵忽然快走几步,绕到她前面,双膝一屈,又在路中间给她跪下了。
  “长公主殿下,请受小人一拜。”
  陈婉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又磕头?你这脑袋一天不往地上磕就痒痒是不是。”
  富贵跪得端端正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额头几乎贴着石板路。
  “殿下,小的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小人是看着柳枝儿他们长大的,夜里做梦都怕有人来赶他们。您方才让柳枝儿他们进公主府的时候,小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殿下的恩情小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给殿下还。这几个孩子小人就厚着脸皮托付给殿下了。他们大了,一定给殿下做牛做马——”
  陈婉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她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嘱咐了。唯独没有他自己。
  她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想把这个木头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等他说完,忽然问。
  “那你呢?”
  “啊?”
  富贵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小人还是那个小人啊。哦,请殿下放心,殿下交给小的任务小的会尽心完成的。”
  陈婉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心里那股又酸又气的东西拧成了一个团。她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你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等这几个孩子都进了帝都,住在公主府里,你隔三差五想看他们,走两条街就到了。”
  富贵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婉已经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肩膀,步履不停。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欺负了本宫,这笔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还清的。自然也得跟本宫走,蠢货。”
  她没回头,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回吧。今夜风凉,别在外头杵着了,明日你还得替本宫办差呢。”
  富贵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巷子尽头似乎还飘着她身上那点极淡的香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长公主殿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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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第五十章 收缘篇 萨奇昂
  蠢货!蠢货!”
  陈青书一脚踢翻面前的黄铜炭盆,火星子溅了一地,几块烧红的银霜炭滚到台阶下,在青石砖上发出细碎的“滋啦”声。他站在廊下,双眼赤红。
  方才户部左侍郎周启明与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坤在府外跪了半天,让门房一遍遍递话求见,说有话当面禀报二殿下。陈青书只让下人去传了一句他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才打发走。
  这两个废物,刚叫太子摘了官,竟敢趁着天黑找到他的王府来。如今满朝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江南盐道之事,他在陈婉前去江南之际就有所察觉,早早与二人切割,但是天子脚下,他做的再天衣无缝也是逃不过他父皇的法眼的,这俩人此举,无疑更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这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啊……”陈青书咬着牙低语。
  他转身朝书房里去,脚步又急又重,一路上的侍从不敢靠近,只远远垂手站着。他一闭眼就能想到自己当日鬼迷心窍的样子。大周初立,父皇眼里只有陈炽贤和那个什么都要插一手的长公主姐姐。他陈青书一个庶出皇子,封了王又怎么样,朝臣不把他当回事,父皇连多的差事权力都不肯给他。羌国的人就是那时候找上来的,那批人舌灿莲花,说得他心头那点野望像浇了油一样烧起来。江南盐道,边境粮草,只要此事做成,羌国答应与他互为外援。到那时,朝堂上的风向总要变一变。
  可如今东窗事发,他连善后的法子都来不及想。江南一线,陈婉已经查到了吴府。朝堂上,陈炽贤把户部兵部几个当差的软禁起来,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就是时间问题。他已经隐隐有种感觉,他离那个位置已经越来越远了。
  他忽然停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不行,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陈青书逼自己坐下来,可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他脑子里飞快转着:灭口?户部兵部那几个老东西还没把名单交出去,现在杀了反而坐实他的心虚,父皇又不是傻子。江南那边..............如果能在父皇下决断之前,让陈婉永远闭上嘴,趁此机会把水搅浑,他未必没有脱身的可能。
  他眼底寒光一闪,猛地抬头朝门外喝道:
  “来人!”
  一个灰衣人从侧门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单膝点地。
  “你即刻动身去江南。把我交代你的事亲口告诉萨奇昂。”
  那死士没有多问一句,低着头应了声“是”,便像影子一样退出门外,没进夜色里。
  陈青书独自坐回椅子上,烛火映着他略显颓丧的脸色。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
  “是你们都逼我的.........”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里,陈宁把手里的折子随手丢到案上,看着一旁歪在圈椅里喝茶的儿子,火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儿子,论头脑、论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大周初立,他奉旨监国,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偏生这副悠哉懒散做派,瞧一眼就能叫他这当爹的想动手。陈家将门出身,祖上哪个不是能骑马拉弓的好汉,偏这儿子身子羸弱,手不能提脚不能跑的,连巡城都要坐轿辇。
  “还是朕的婉婉好啊。”陈宁心每次郁闷都会想自己的乖女儿。
  婉婉在江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一去都一月有余了。吃没吃好啊,遇没遇着危险,诅咒有没有发作。哼,要是受了一丁点委屈,朕第一个拿周世清是问,扒了他的皮!
  与此同时,正在伏案处理公务的江南总督周世清忽的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拢了拢衣服,奇怪地揉了揉鼻子。
  “谁在想我?夫人?今晚忙完还是回家一趟吧,嘿嘿。”
  陈宁是越看陈炽贤越来气,干脆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
  陈炽贤刚端起茶盏,见父皇突然起身直冲自己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刚开口叫了声“父——”,额头上就挨了个极响的爆栗。
  “哎呦!”他捂着脑袋,整张脸都皱起来,“父皇,你打我作甚!”
  陈宁瞪着他,脸上怒意与嫌弃齐飞:
  “怎么,朕还打不得你了?坐没坐相,歪在这里跟个没骨头似的,哪有一点一国储君的样子。你皇姐在江南为朕办差,你在做什么?嗯?你在偷懒耍滑!”
  陈炽贤捂着额头,小声嘀咕:
  “儿臣这不是刚忙完事务正准备和您汇报嘛,喝口茶歇歇脑子……父皇,你分明就是心里惦记皇姐,拿我撒气嘛。”
  陈宁被他戳破,面上挂不住,又扬起手作势要打。陈炽贤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陈宁没好气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最终站定。
  “萨奇昂出现在江南,朕现如今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此人能凭一己之力制造出赤地千里的祸事,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将其除去,大周初立北疆战事刚定,国家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朕已经让周世清调动江南水师封锁各处条要道,另传令镇南侯铁英,加强边境防事,提防羌国趁机而动。”
  陈炽贤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当务之急,得先把朝廷里向羌国输送利益的相关涉事官员抓捕,查出羌国情报,不过要徐徐展开推进,不好打草惊蛇,如此皇姐就再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萨奇昂之事处理的稍有不慎,就关乎到数十万江南百姓的性命安危,皇姐此前回信已经有此人行踪眉目,父皇不必担心,父皇,你要给皇姐多些信心。”
  陈宁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朕不是不信她。只是……”
  他没说下去。陈婉是他最骄傲的女儿,倔强,聪慧,像极了他年轻时的锋芒。正因如此,他才更怕她出事。
  陈炽贤难得没有再贫嘴,只安安静静地看着父皇。片刻后,陈宁重新坐回案前。
  “涉案名单都确认好了?”
  陈炽贤点点头:
  “早就监视起来了,如今只等皇姐那边回信,随时可以动手。只是……”
  他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陈宁抬眼:
  “只是什么?在朕面前,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陈炽贤沉吟了一瞬,终是低声说:
  “儿臣查到了青书与此案......牵扯甚深。”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陈宁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其实心里早已有了数。他半阖着眼,手指在折子上慢慢划过,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这个逆子……罢了。庚帖未落,许多罪证尚可转圜。先撤了他刑部的差事,软禁在府内吧。等江南事了,再一并处置。”
  陈炽贤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父皇对这个庶出的儿子,始终还有几分不忍。可他更清楚,父皇对青书的容情,到头来未必能换回什么好结果。
  ..................
  月明星稀,城郊野道两侧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慢慢走在路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袍子,背着一只灰布包裹,每走一步,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拐杖就在泥地上笃一声。
  忽的前方树影里闪出三道黑影。
  老人像是才察觉,停住脚步。身后又有两人从草丛中摸出来,手里都提着刀,月光照在刀面上,泛出冷森森的白。
  “你……你们要干什么啊……”
  老人声音沙哑,像用砂纸磨过喉咙,尾音还颤了一下。
  领头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挑了挑老人背上的包裹,目光在老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穿得破旧,拄着拐棍,半截身子都快埋土里的模样,胆子更壮了几分。
  “老头,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我看你就是专程给爷爷们送盘缠来的。”
  旁边几个跟着笑起来。
  “把包放下,把身上值钱的都掏出来。快点儿,少给爷爷们耍花样。”
  “一个老不死的,大半夜赶路,不是鬼就是贼。识相点儿,兴许还能留你条命。”
  五人团团围住,刀尖从四周围过来,最近的一把几乎抵到老人胸口。老人却不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他布满褶子的脸上一棱一棱地划过去,眼眶深深凹陷,两只眼珠子暗得像是两口枯井。他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露出几颗黄得发黑的牙。
  “桀桀桀……”
  他笑了。
  笑声苍老嘶哑,及其诡异,加上这老头眼窝深陷就像没有眼珠子似的,看得十分瘆人,那五个汉子只觉后脖颈上一阵发麻,领头的又惧又气。
  “笑你妈!”
  话音刚落,他举刀便要砍。可手臂刚抬起来,整个身体就像被什么定住了,直挺挺僵在原地。其余四人几乎同一瞬间也动了不了,眼珠还在疯狂乱转。老人身旁的影子里,忽然涌出大片黑雾。
  仔细看,那根本不是雾,是无数细小的黑虫聚集而成。虫群贴着地面疾速散开,月光下像一大片黑色的油污漫过枯草。它们顺着五人的鞋面爬上去,从裤管钻进去,从领口漫进去,从口鼻耳朵眼里挤进去。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有,几具身体在虫群中疯狂抽搐,片刻之后,血肉尽数消失,只余下五具白森森的骨架立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窝还朝着方才老人站的方向。
  虫群退回老人身边,钻入地面阴影,转瞬间散了个干净。
  老人又“桀桀桀”地笑。他慢慢蹲下,打开背上的灰布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颗已经被特殊处理早已风干的人心,颜色发褐,已经皱缩得不像样。他走到几具骨架前,伸手去摘那些还在白骨架上诡异跳动着的心脏。怪的是,老人的手刚触到那些血淋淋的心脏,血肉便以极快速度干瘪下去,血液被枯手吸得干干净净,一颗新鲜心脏不过几息就成了黑褐色的一团。
  他把几颗新心放进包裹,重新系好。
  “不够,还是太少了。”
  此人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南疆最后一位大蛊师萨奇昂
  他刚从一个村子里出来,想想毕竟是城郊,人少也正常。
  “长公主殿下果真好本事,老朽刚在江南现身就被你察觉,想必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该亲自寻来了吧。”
  萨奇昂望着远处的江城方向,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笑。
  “桀桀桀……得加快些了。”
  他背起包裹,重新握住拐杖,脚步依旧慢慢悠悠,朝更深的山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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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第五十一章 收缘篇 爱意
  清晨,富贵从新宅子的西厢醒过来,发现腿边还挤着两个睡相极差的小子。他轻手轻脚的把孩子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又给几个横七竖八的小身子盖好被角,这才趿拉着鞋走到灶房。
  柳枝儿正在院里生火做饭,锅里的米粥滚得咕嘟响。见富贵进来,她回头喊了一声:
  “富贵哥,早啊。”
  富贵打着哈欠:
  “早啊,谁给这几个小崽子放进我房里了,差点给我勒死。”富贵舀一瓢凉水扑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直往衣襟里钻,“等到了帝都,非得叫长公主殿下给她们寻两个教规矩的嬷嬷,好好治治这睡觉跟打架似的毛病。”
  柳枝儿抿嘴直笑,只把热好的饼子递给他。富贵咬了两口,又往怀里塞了半个,就出门上工去了。
  富贵来到张屠户铺子时,天刚大亮。几个伙计照旧蹲在门口青石阶上正围在一起嘀咕什么,狗子最先看见他,猛地站起来,小千儿也跟着起身,两人一齐朝富贵跑过来,脸上又惊又急。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狗子一把拽住富贵的袖子。
  “富贵哥,你没事儿吧?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人?我们都要给你烧纸了!”小千儿扒着他胳膊,眼珠子上下直扫。
  富贵被这阵仗弄得发愣,张着半张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抬脚就是一人一脚:
  “去你丫的!烧什么纸,老子活得好好的。咋的了,铺子里的猪都死了?还是掌柜的上吊了?”
  狗子左右望望,压低声音:
  “你真不知道?城郊西坡那边的村子出了大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绝了,一个活口没留!”
  小千儿猛点头、:
  “可不是!听说死得极惨,满村人全成了白骨,肉啊肠子啊都没个剩下的,就留下个骨头架子,官差去的时候快吓死了。”
  富贵脸色一下变了,他呆呆站了两息,才低声问:
  “等等,你说哪个村子?哪个村?”
  “就是城郊西坡,就是你住的村子啊!我们这几日不见你,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可官府把那一带全围了,外人根本靠不近,我和小千儿去打听,刚到路口就给当兵的撵回来了。”
  小千儿又补道:
  “我二叔在衙门当差,昨晚回家跟丢了魂一样,连饭都没吃。我偷着问他,他才说那村子三十来户,男女老少三十多口人,全变成骨头了,妖的很呢,跟叫人拿滚水刮过似的,仵作都吓傻了,说是邪祟作祟。富贵哥,幸好你没事。”
  他没说下去,只拿眼看富贵,似是要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富贵表面不显其实背上的汗已经下来一轮,他也就前几日才搬去那处小宅,若前几日自己没起念头搬走,还呆在城郊,这会儿怕是也跟那些白骨一样了,他强自定了定神挤出个不像笑的笑:
  我命硬,城隍爷都不稀罕收。我这几日不是寻了新住处么,早不住那边了,压根什么事儿没有。”
  狗子将信将疑,又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
  “稀奇啊,你还能寻新住处?莫不是真发了横财?前几日还吹什么牛逼,不会真叫你说中了吧?”
  “可不许再瞒着我们!说!是不是哪家小寡妇把院子分你半间?”小千儿跟上来,眼珠子贼溜溜转。
  富贵笑骂:
  “去你娘的,我富贵是正经人,什么小寡妇大寡妇。新住处是托了个亲戚寻的,偏是偏了点,但淋不了风雨,好歹比那破屋子强。”
  狗子吁了口气,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还是忍不住嘀咕:
  “你可把心放肚里。这几日铺子你没来也不知道告个假,掌柜的成天骂天骂地,我们都推说你病了。”
  富贵讪讪道:
  “不愧是好兄弟!过两日我做东请一顿饱的!”
  狗子一胳膊肘拐过去。
  “那可是你说的啊,老子要去醉仙楼!”
  “去你丫的,老子看你长的像醉仙楼!”
  三个人又打闹成一团,张屠户这时从后堂出来,见富贵到了,先是一愣,随后粗声粗气道:
  “呦呵,还活着呢,老子当你真死外头了。既然活着,去,把今早新宰的那头猪卸了,别在这跟狗子磨叽。等会儿还去吴员外家走一趟把这个月的肉钱结一下,听说他们那下个月就不要那么多肉了,唉,老子就说没那么多好事。”
  富贵应下,卷起袖子就去井边抄家什。他背对着众人,井水凉得手一激灵,心里那阵后怕却迟迟不散。村子三十几条命,说没就没了,听狗子他们说的那样,能把人啃成白骨,这手段不是凡人能有的,他很聪明很快就能联想到恐怕是长公主口中那个南疆蛊师所干。
  他想到陈婉,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他得想法子再多从吴府打听点消息,虽说公主殿下让他不要深查,但是他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城郊,陈婉看着这大白天就透着死气的村子,翻身下马,走进村子的几户人家,面前是一具靠在磨盘上的白骨保持着推磨的姿势,骨节还卡在磨杆上。不远处,又一个骨架坐在门槛边,地上落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屋里饭桌旁,几具骸骨围着碗筷,碗里饭菜发硬,还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动作。
  陈婉冷眼把这村子扫了一圈。村民圈养的鸡鸭鹅还在墙根啄食,黄狗趴在不远处摇尾,除了人外的畜生都毫发无伤。目的性很强的屠杀,古籍中有记载蛊师用人的血肉豢养蛊虫,增强蛊术效果。
  “你到底要做什么,萨奇昂……”
  陈婉随即翻身上马。南疆蛊术诡谲,萨奇昂乃是世上最后一位大蛊师,此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现如今盐道之事已接近尾声,周世清已经在她的安排之下将江南各个地下隘口探查清楚并完成封锁,逮捕潜伏在江南地下的羌国士兵只是时间问题,南疆边境镇南侯铁英也已经整顿好兵马时刻防备羌国趁乱偷袭,现如今万事具备.......
  “传令下去,全力搜捕萨奇昂,此人极度危险,不必活捉见之必杀!”
  诛杀萨奇昂之后,就可以收网了。包括吴员外在内及江南所有涉及通敌的盐商全部处理,这样可以稳定江南这边的局势,而且这些盐商的资产可以填充国库,给大周休养生息的机会。
  众侍卫齐声应下。几十匹快马朝不同方向散开。
  入夜后,月来客栈二楼,陈婉刚刚沐浴完,头发半干,松松挽在肩侧,身着一件家常的霜色软袍,坐在罗汉床边沿。门外三声轻叩,她眼皮都没抬,只道了声“进”。
  富贵推门进来,先隔着屏风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绕过来后一眼便见她斜倚在引枕上,两条长腿交叠,灯火落在她半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他心跳就快了半拍,忙低下头。
  “殿下,小的今儿个去吴府有新的发现,羌人少了好几个,有几个熟脸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了。后厨现在要的肉也少了,今日是我和狗子送的货,只让搁在角门外,连门都没让我进。我觉得不对劲,特来跟殿下知会一声。”
  陈婉眉头皱的很紧,富贵说的什么她都没在意。
  "你又去吴府打探消息了?"
  “本宫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去吴府,别去吴府!别刻意打听,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富贵一愣,忙摆手解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就是去送肉,顺路听他们提了一嘴,也就多问了一句,真没有刻意……我是想帮殿下嘛,我这不给您带回这么多消息了……”
  “帮本宫?你区区一个卖肉的,本宫需要你帮?你算什么东西!”
  陈婉越说越气,拍了下桌沿站起身来。富贵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半途想起她先前说过不准总下跪,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整个人半蹲半站,滑稽得紧。他慌乱间想往后退,脚下一绊,身子朝前一栽,手指正好扯住陈婉的小袖。她正往前走,两人一撞,富贵整张脸扑在她肩头,嘴唇擦过她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脖颈。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富贵几乎是弹开的,背撞在床柱上,磕得后脑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连声道歉:
  “小的该死!小的瞎了眼!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碰您的……”
  陈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方才那一下太快,可就是被他碰了一下身子,脖颈上的皮肤像被点了火,热意从那一小片地方往四面八方窜。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胸口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紧,乳尖在细软的中衣底下醒了过来,把前襟撑出两个不明显的小尖。一股湿漉漉的潮意从小腹深处慢慢溢出来,顺着腿根往腿心里流。此刻那处已经一片黏滑,软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把亵裤底浸透了一小片。
  陈婉缓缓吸了口气,本来只是气恼,此时却添了股更折磨人的焦躁。这腌臜东西,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撞上来,她这段时日不是忙着调度江南周边事宜,就是收束各处暗线,昼夜颠倒,精神绷得像上满的弓弦。这会儿被富贵身上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浊男人气息一冲,脑子像被人搅翻了的汤,全乱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她想要男人了。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眼前不就是个现成的么。她要出这口气。
  “不听话的狗,就得好好调教。”
  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抬头问她说什么,后领子忽然一紧,陈婉已经薅着他衣领,一把将他扔上床。他整个身子砸在铺着薄被的架子床上,眼前一花,后脊梁撞得发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见陈婉脱去外袍,中衣和裙裳。灯影里,她的娇躯一点点显露出来,最后只剩一件水红肚兜和一条薄透亵裤。她没有犹豫反手把颈后的系带一抽,肚兜便从肩上滑下去。那对柔软整个跳了出来,白得扎眼,乳肉饱满,顶端两颗朱果似的奶尖儿因为情动已经硬硬翘了起来,颜色比熟透的梅子还艳,随着她走近轻轻颤着。
  肚兜被她顺手一抛,正正好盖在富贵头上。那上头还带着她的女儿香。
  “看什么看?还不脱了你那身破烂,等着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富贵把肚兜从脸上扒下来,捏着那薄薄一片绸子,眼睛都直了。看看肚兜,又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嘴张了三次,只挤出一句:
  “殿……殿下,您这是……您……我不会……”
  陈婉已经上了床,赤条条跪坐在他腰边,眼底柔情似水,伸手把他裤带一抽,扯开外裤,把他那根已经胀得老高的阳物放了出来。那物直挺挺立着,头儿涨得红亮,茎身上盘着两条青筋的纹,下面两只卵袋挤在裆下,热得发烫。
  “狗不会伺候人?那本宫得亲自教教。”
  她说完便跨坐上去,一手扶住他那根东西,一手抹了把自己腿心里的水,把龟头对准那道已经湿透的肉缝。龟头才刚贴上去,那两片肥肥的肉唇就迫不及待的颤着往外翻开,鸡冠似的小肉珠儿从肉褶子里挺出来,叫那热乎乎的头儿一烫,烫的陈婉小腹都跳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声娇喘。她扶着茎身,慢慢往下坐。粗热的一根挤开两片肉唇,一寸一寸被她吃了进去。待到整条没入,陈婉刺激的仰起脖子,长长地“啊”了一声,花心一缩,穴肉密密实实绞着他。
  如此刺激之下富贵早忘了什么殿下、什么规矩,两只手下意识抓住她大腿:
  “好紧……殿下,小人的命根子都要给夹断了……啊嘶……您这里面怎么这般湿,这般热……真要命……”
  “热就对了。”陈婉按着他的肩膀,身子往下一压,随后身子动了起来,把劲儿全压在腰上,一起一落地往那根东西上坐。那窄窄的小腰一下下起伏,动作又狠又准,每一下都叫自己的小逼里头狠狠地被他顶开。那滩水早就没处盛了,每次坐下都挤出来好多,把他小腹、大腿根全糊得晶晶亮,发出又腻又响的水声。床板跟着咿呀咿呀响,满屋子都是啪啪啪、咕叽咕叽的动静。
  “嗯……呼……你那坏东西……怎么又更粗了……”陈婉后槽牙咬紧,嘴上却止不住地往外漏。鬓边滑下一缕汗湿的头发,贴在嘴角。她眼尾烧得通红,一对奶子随着动作上抛又落下,奶肉抖动得厉害,那两颗乳尖在烛火下像要滴出血来。
  富贵哪里见过她这模样,下边被夹得又麻又爽,上边眼睛又看不过来。他支起身子,一把搂住她的腰,就着这个姿势往上连顶了十来下,口中粗喘着:
  “殿下……殿下,我这条贱命今儿就算死在您肚皮上,也值了。”
  陈婉被他顶得声音都碎了,她扬手就朝富贵脸上扇了一下,不轻不重,倒像调情:
  “混账……谁准你动了……啊……你顶到里面去了……嗯唔……”
  “就是这儿,顶殿下的花心子才这么叫的……您听,这声儿。”
  陈婉羞恼得厉害,却真叫他那几下干得小腿发麻。小逼里又酸又胀,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她终于不再撑着,双手揽住富贵的后颈,额头抵在他汗湿的肩上,腰软下去,却还是断断续续地扭着,每磨一下,里头就冒出一股水,浇得那肉柱油亮油亮的。
  陈婉恢复些力气,撑着富贵胸口起身,腰臀开始缓缓地磨动。她的花房已经被撑得满满当当,但也不急着大动,只一前一后地摇,花心磨着龟头,湿淋淋的肉褶子翻出来又吸进去,发出细碎的黏响。
  富贵起先还能配合着节奏往上顶,可没多大会儿,后腰就渐渐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直喘,虽说那根东西却还硬邦邦地埋在陈婉穴里,随着她起落,但他已经没了反抗之力了。
  陈婉低头一看他这小样儿,哼,小废物,她挑了挑眉,眼里露出几分得意,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额上鼻尖全是细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白嫩的身子因为情动泛着薄红。
  “本宫六岁便能上马骑射。父皇头一回带我去猎场,我骑的是就是匹半大的青骢,满场子世家子弟,没一个跑得过我。”
  富贵两只手还虚虚扶在她腰上,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敬佩:
  “六岁?我的亲娘,我六岁还在村口撒尿和泥玩呢。长公主殿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陈婉听到这话只把眼睛一横,穴里故意一夹,夹得富贵“嘶”地倒抽气。她俯下身,两团奶子压在他胸口,红软的奶尖蹭着他汗湿的皮肉,嘴里轻骂:
  “有你这么拍马屁的吗,本宫说骑马,你跟本宫说撒尿和泥。你存心是不是?往后做这事,不准再说这种煞风景的蠢话。”
  富贵被夹得差点缴械,连声应道:
  “行行行,不说撒尿,不说泥。说殿下……殿下风华绝代,闭月羞花,眼若桃李......哦.......能给殿下做事是小的,啊.......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嘶........”
  陈婉又羞又笑,扬手在他嘴上拧了一下:
  “本宫要你命作甚?粗手笨脚的,除了下头这根,浑身上下没半点叫人稀罕的地方。”
  富贵不服气,挺着腰往上顶,这一下又深又狠。陈婉“啊”地叫出来,身子一软,那对奶子全挤在他胸前变了形。她双手乱按富贵胸口,指甲在他皮肉上划出几道红印:
  “谁准你动了!”
  她嘴上凶,底下那圈媚肉却死死咬住富贵,水液一股一股往外冒,把两人交合的地方浇得油亮。富贵又怂又爽,赔着笑道:
  “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想动,是殿下坐得太深,我这腰它不争气自己往上顶的,它不听话,与我不相干。”
  陈婉照他胸口拍了一下,又喘又臊:
  “你浑身上下还有就是这张嘴最无耻。分明是你那根狗东西不老实,倒怪本宫坐得深。”
  富贵嘿嘿直笑,任她打。陈婉又骑着磨了一会儿,水声越来越响,连小腹上都溅了一层。富贵这狗东西嘴上讨饶,那根肉茎却在她屄里跳得厉害,涨得比刚才还粗。陈婉正想再骂,恢复了不少体力的富贵忽然坐起身,两条胳膊一拢,把她整个环住,随后抱着她往旁边一倒,两人滚作一处,床帐银钩丁零当啷响。
  陈婉反被他压到身下,两条长腿不知何时架在了他臂弯里,那根肉茎从她腿心露出来一截,又猛的被他重重捣回去,直捣得她眼前发花。
  “你……啊……富贵……你轻点儿……”
  富贵这会儿跟头蛮牛似的,耸得又急又重,下下都往她那块花心软肉上招呼。囊袋拍在臀肉上,肉肉相撞,脆生生的响。陈婉先还咬着唇,后来叫声再也压不住,从喉咙眼里断断续续漏出来,混着喘,混着水声。等到富贵最后几记深顶,猛地陷进最里头,后腰一阵发麻,憋了许久的浓精便尽数灌进陈婉牝户深处。那阳精又热又稠,一股接一股,浇得陈婉小腹直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只能环着他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陈婉才找回些力气,只觉着腿心里又黏又满,稍一动,就有精水混着自己流出来的淫汁从肉缝里往外淌。她皱起眉,软软推了富贵一把:
  “去,叫人备些热水。本宫要洗洗。被你弄的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富贵忙爬起来,抓了裤子套上,去外间吩咐人。没多一会儿,两个粗使婆子抬了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进来,注了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把半间屋子都氤得发白。富贵亲手试了水温,才把门掩好,转回床边,把陈婉扶起来。
  陈婉腿脚软得厉害,站起时腿根直打颤,那些白腻腻的东西就沿着大腿往下滑。富贵看得喉头发干,强压着心思扶她到浴桶边。陈婉先伸脚试了试,才慢慢坐进水中。热水一浸,浑身酸乏都泛上来。
  “你也进来吧,给本宫洗洗。”
  富贵“嗳”了一声,脱了裤子也跨进桶里。两个大人一坐,水漫出去不少。陈婉背对着他半倚在桶壁上,富贵取了瓜瓢和布巾,舀水替她淋肩。水从她脖颈流下,沿着光滑的脊背一路没入水中。富贵把布巾浸湿,替她擦背,从肩胛擦到后腰,又绕到前面,替她擦胸口。那布巾磨过陈婉的奶尖,原本已软下去的乳头又慢慢胀了起来,像两颗才浸过水的小梅子,红艳艳地立在雪白的奶子上。
  “你擦便擦,手往哪儿放呢。”
  陈婉嗔了一句,却没推开他。富贵手上不敢停,嘴上也老实:  “小的哪敢乱放,是殿下生得太好,身子娇贵,小的第一回伺候,手都打哆嗦。”
  他说着,手掌从水里滑下去,去擦她的小腹,又直奔腿心擦去。感受到肉唇还有些微肿,被热水一浸,更觉外头胀,里头痒。富贵的大手刚覆上去,陈婉就“嗯”地哼了一声,两条腿在水里夹了一下,把富贵的手夹在腿心里。
  “这里也得洗。”富贵声音都哑了,“要不里头那东西,且出不来。”
  陈婉偏过头,半张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珠子湿湿地看着他:
  “那还不快着些。”
  富贵便扶着她转了个身。桶里的水本就不深,陈婉只得双手撑住桶沿,腰身沉下去,雪白的屁股从水面半露出来,两团臀肉湿亮亮地翘着。富贵跪在她身后,那根肉茎早又起了反应,头儿钻出水面,热气里还不住地跳。他扶着茎身,在她腿心缝儿里蹭了两回,那两片肉唇便软软地撇开了。他不再磨蹭,腰一挺,整根肉茎便捅进滚热的牝户里。
  “啊!”
  陈婉一下叫出来,声音又尖又颤,尾音全散在水声里。热水叫两人这一下拍得“哗啦”一声,溅出去小半桶。富贵从后面不住地顶她,这姿势进得极深,每一下都捣在花心子上,还要往更里头的软肉上顶。陈婉手死死撑着桶沿,雪白的臀肉被他撞得翻出红浪,水面更没个安宁,“哗啦哗啦”直往外泼。
  “太深了……啊……你要顶死本宫了……嗯……慢些……你慢些……本宫让你……啊哈……”
  陈婉声音断断续续,额上汗珠混着水汽滚下来,几缕头发贴在腮边,脖颈和肩都热成了艳粉色。那对奶子悬在水面上,被后头的力道带着前后乱坠,奶尖来回划出一道道水痕,富贵见状哪里慢得下来,两手卡着她的细腰,阳具抽得又快又猛,次次都退到只剩头儿,又整根干进去,把陈婉的穴口磨得红彤彤的,水面上一层黏黏的白花不断浮出水面。
  “殿下,您夹得太狠了……要小的怎么慢呐……您听听,这下头跟开了锅一样,全是殿下的骚水……”
  陈婉羞得眼泪都出来半滴,却连回头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嗯嗯啊啊”地乱叫,间或骂他两声,又求他两句。热水泡得人发软,快意更是一阵接一阵,从屄心里往外冲,激得她腿肚子直抽。终于富贵又一记深顶,闷哼着把精水再次全射进她身子里。陈婉哀叫一声,整个上身伏在桶沿上,屁股被顶的高高翘起,那根肉茎一时没拔出去,堵得那些热精在她里头涨得厉害。直到富贵慢慢退出来,一股股白浆就跟着往外挤,全落进身下的水里。
  陈婉彻底脱了力,趴在桶沿喘着气。富贵先出了桶,取了干净的大布巾,把陈婉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到脚细细擦干,又把人打横抱起,绕过一地水渍,走回床边,轻手轻脚把她塞进刚换过的干爽薄被里。陈婉躺进被中,只露出一张精疲力尽又余红未褪的脸,半阖着眼,由着他摆弄收拾。
  富贵忙完,自己用着擦过陈婉的布巾也胡乱擦了擦,钻进被中。两个人又光溜溜地挨到一处,陈婉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他颈窝里。起先未洗时,她还嫌他一身汗味重,又腻又浊。这会儿两人一起在桶里泡过,热水把汗气都蒸开了,皮肉上只余湿腾腾的暖,混着她自己身子里散出来的香,竟不觉难闻,反倒多出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富贵壮着胆子,低头亲她的额角,又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寻着她的嘴。陈婉没躲,微微仰脸应了。
  四片唇贴在一处,起先轻轻碰着,不几息便都喘起来。富贵舌头探进去绞着她的小舌,陈婉也不甘示弱地回吮。两人嘴里吮的热烘烘的,津液又黏又多,搅在一处,发出响亮的咂啧声。等分开时,一条银丝还连在两人舌尖上,颤颤地扯了老长才断。陈婉弄得脸上都是汗,几缕头发湿着贴在颊边,眼底水光还未褪尽。
  陈婉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富贵顺势搂紧,两人的腿在被子底下交缠着。过了片刻,陈婉先开口,声音比往常软了许多:
  “富贵。本宫今晚叫你来,本是想与你说,吴府那头不必再去了。张屠户这些日子你也不用再上工了,回去和孩子们收拾收拾家当。”
  富贵低头去看她,心里有了明悟:
  “殿下,您在江南的事情要了了,是不是?”
  陈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你听好了。本宫既把身子给了你,便是认了你。你如今是本宫的男人,不是外人。本宫不是寻常女子,不需要你替我挡刀子,更不要你充英雄。本宫需要的是一颗真心一颗忠心,往后遇事,先保你自己。明白了吗?”
  富贵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闷声道:
  “殿下,您说我是您的男人。我不是做梦吧?您终于承认我了?就为这句,我死了都值。”
  陈婉在他腰上软软拍了一下:
  “张口闭口就是死。本宫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说等事情完了,还要跟着本宫吃香喝辣么。”
  富贵连声应是,又低头亲她的眼皮、耳垂,最后落在她嘴角。陈婉由着他胡亲。
  “殿下,从前我孑然一身,带着那些孤苦的孩子在这世上苟活,想着自己若是有天死了能有人给小的收尸都算不错的了。但如今有了您,我总觉着这命得省着些用。我还没看够您呢。”
  陈婉心头发热,嘴上却仍损他:
  “没出息。本宫什么没有,跟着本宫,哪用你省。再说这种窝囊话,本宫现在就把你踢下床去。”
  富贵傻笑,两条胳膊把她圈得更紧,她从前不觉着这无赖有哪里好,如今被他这么抱着,听他这些粗笨讨好的话,竟觉着心里满满当当,像在刀光剑影里得着了一块能往地上坐的实处,兴许是诅咒作祟吧,不过无所谓了,此心安处....是吾家。
  两人又絮絮说了好一会儿。富贵说起等到了帝都,要天天吃酱驴肉喝高粱酒,又怕她嫌他上不得台面。陈婉听得想笑,末了只淡淡道:
  “本宫自然会养着你,你说的那些都会有的。”
  正说着,陈婉忽地觉着腿心里又慢慢顶过来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一点一点胀起来,最后贴着她大腿根跳了跳。她抬手在富贵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有完没完?怎么又起来了?”
  富贵也有点尴尬,声音越说越小:
  “我没乱想……是殿下……您在我怀里,它自己就要站起来……我管也管不住。”
  陈婉仰起脸,眼里带了些困意,腿心叫他那根磨了几下,又有些发湿。她轻轻喘了一声,翻身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也罢。本宫今夜横竖睡不着。你既起来了,那便再来。只一样——”
  她俯下身,贴着他耳根,声音又轻又娇:
  “这回,你可得把本宫伺候好了。否则天一亮,本宫便把你给吃了去。”
  富贵哪还听得这些话,翻身就把她重新压下去。两人仗着年轻力足,也不管外头更鼓响过几回,又酣战到天光泛白。满床被褥早湿得不像样,满屋只余下粗鲁的喘息、娇软的哭叫和皮肉相拍的水腻声,断断续续,经久不歇。
  “啧、啧、咕啾……咕啾……唔嗯……啧啧……”
  天光从半掩的窗纸外透进来,正正落在两个人光裸交缠的身子上。陈婉此刻正跪在富贵胯间,雪白的身子被晨光打得晃眼,丰熟饱满的乳肉随她吸吮的动作晃荡。她一张嘴含得极满,两片红唇被肉茎撑成圆圆的肉圈,脑袋叫富贵一手按着,正顺着他的指引一前一后地抽动。
  富贵跪在床上,腰身半挺,手指插进陈婉散下的长发里,不住地不轻不重按着她后脑。他低着头,眼珠子死死盯着身下的美人。这可是当朝长公主,多么尊贵金枝玉叶的女人啊。
  “呜呜嗯嗯”的嘤咛不断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混着口水兜不住的声响,他喉结滚了滚,心里跟油锅里泼了水似地翻腾。
  他富贵一个普普通通的杀猪走货之辈,现如今得了长公主殿下的青睐,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跪在他胯下,为他嗦屌含卵。
  这个念头一起来,富贵只觉得下头又胀大两圈,马眼上全是前精,活像条发情的公狗。他从前在陈婉跟前话都不敢多说,连气都不敢喘大了。可这一夜过来,长公主由着他折腾身子,这会儿又乖乖的服侍着他,床上的事儿似乎她已默认全听他摆布。骨子里那点自卑竟被这档子事日得七零八碎,反倒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和底气。原来即便是皇家贵族的女人,脱了衣裳,吃了男人阳精,也会同他这样的粗人一样,会喘,会叫,他只要硬得起来,就能让她在身下头散头发、求饶似的抖。
  “殿下,再用力嘬……”富贵哑着声,手指在她后脑轻轻一压,“喉咙松开些,让小的再进去半寸。”
  陈婉抬了抬眼,乌黑的眼珠子从下往上瞪着他。这一眼又嗔又媚,眼尾还湿着,像是带着小钩子。富贵被看得头皮都麻了半截,方才那点得意险些叫她一眼瞪散。他嗓子发干,腿根绷得死紧,嘴里却还硬撑:“乖,听话……都吞进去,一滴都不准漏出来。”
  陈婉心里骂了句狗东西,可嘴上没放,反倒把嘴张得更开,尽力含住那粗得不像话的物事。她鼻息急促,嘴唇叫肉茎磨得发红,腮帮子朝里吸得发紧。富贵只觉龟头蹭进一片又热又软的窄处,里头一圈嫩肉一缩一缩地裹他,爽得他后腰一记一记发颤,喘声全粗成了牛似的。
  “啊操……不是,殿下,……啊不,小的要交代了……”
  陈婉闻着鼻尖那团又骚又腥的雄性气,嘴里却觉他跳得厉害,晓得他要出了。她下意识收唇吸得更狠。这一吸,富贵再忍不下一丝半点,两只手猛地箍住她后脑,鸡巴直抵她嗓子眼,哼着挺着把一肚子的阳精全浇了进去。陈婉喉咙里发出“咕啾”的响,那黄汤一样浓的精水又稠又冲,一股接一股地往她嘴里涌,满得她半边舌根都麻了。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半晌只听见“咕噜”几声极小极轻的吞咽,满嘴浑浊竟是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可漏出的两缕还是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尖直滴到颤巍巍的乳肉上,在晨光底下拉出银亮亮的丝。
  陈婉喘着气,慢慢把半软的肉茎从嘴里滑出来,舌头上还带着淫水和精水的混浆。她仰起脸,唇上湿亮亮一片,发红的嘴角还挂着没吃净的白。朝富贵张开嘴,伸出舌头给他看,舌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腥沫,混着她自己黏扯的津液。那味儿在嘴里又臭又臊,还带着才从男人精窍里射出来的生腥,直冲得她几欲作呕,可她还是咽尽了。她合上嘴,胸脯剧烈起伏,几绺湿发贴着脸,奶尖叫晨风一过,硬成两粒红艳艳的肉珠子。
  “本宫吃得可干净?可否满意?”声音里三分懒七分媚。
  富贵正一瞬不瞬看着她,嘴边还沾着点白浊,混着耻毛上蹭下的水汽,整个人跪在光里头,像个又尊贵又下流的妖物。他一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两声。
  “干净了,干净了。殿下吃相……吃相极好。小的方才没忍住,冒犯了,殿下可别恼我。”
  陈婉“扑哧”笑出声来,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弹了弹富贵那根有些疲软半硬的阳根,被弹得跳了跳,马眼上又挤出点稀白。
  “恼你作甚?你伺候得不错。先前本宫说过了,做的比说的好。总算没叫本宫白养你这一夜。”
  她忽然皱了皱鼻尖,像闻见了什么怪味儿。她把掌心抵在唇边,又细细一闻,好看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
  “什么味儿……好臭。”她又把手在鼻前来回扇了扇,面上嫌弃得厉害,“富贵,你这不知轻重的狗东西,方才竟敢往本宫嘴里尿?本宫还是头一回喝男人的尿。”
  富贵听她骂完,也不怕,反倒厚着脸皮把脑袋凑得更近,涎着脸道:
  “难道殿下您喝过女人的尿?”
  陈婉登时恼了,抬腿就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滚蛋!本宫同你说话,你倒会钻空子。本宫瞧你是活腻了。本宫长这么大,头一回如此低三下四伺候人,现如今把你伺候舒服了,开始消遣本宫了是吧。”
  富贵挨了这一脚,反倒嘿嘿笑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又用眼角去瞟陈婉,神色里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是殿下生得太勾人,嘴儿太会嘬了。小的一个没把住,才没轻没重。天地良心,小的真不是成心要往您嘴里尿。是殿下身子太……太要命了。”
  陈婉别开脸,耳根子和脖颈都红透了,似嗔似怒地在富贵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还说!什么身子要命,分明是你那根狗屌不老实,还赖到本宫身上。本宫还没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你倒先给自己寻上由头了。”
  富贵嘿嘿笑着,一手捉住陈婉拧他胳膊的那只手,另一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就吻了下去。陈婉“唔”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舌头就钻了进来,腻乎乎的,搅着她嘴里的尿骚味和腥气,又来来回回地翻。富贵亲得又狠又馋,活像要连她嘴里的味都吃干净。水声“啾啾”地响,两人鼻息都重起来。等分开时,陈婉唇上湿亮亮一片,还拉出几道黏丝。
  富贵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贱:
  “那殿下再吃些小的口水缓缓?小的也尝一尝,跟殿下有难同当,有腥同吃。”
  陈婉狠狠啐了他一口,正吐在富贵下巴上,唾沫星子顺着他的胡茬往下淌:
  “好不要脸!谁与你同腥?本宫还没诓你,你倒先惦记上本宫嘴里的东西了。你下头那根尿精尚没洗净,又想来吃本宫的口水?呸,你这狗东西,说来说去,都是本宫最亏。”
  富贵伸出舌头,把嘴角那点湿意卷了进去,咂了咂嘴,像吃了什么琼浆玉液似的:
  “殿下啐得好。小的一点不亏,小的刚把热精喂了您,您这会儿又赏了小的香津。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婉又气又笑,伸手想去撕他的嘴:
  “你给我闭嘴!再浑说一句,本宫这就把你两排牙全敲下来,看你还敢得意?”
  富贵笑着躲,陈婉反被他一拽,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个光溜溜的又缠到一处,富贵低下头去寻她的舌头。陈婉仰头“呜呜”地挣了两下,到底叫他亲了进去。这下比方才更过火,富贵嘴里的味道又厚又臊,混着陈婉自己的浊气,全滚在一处。陈婉被吻得唇舌发麻,想退开,后脑却叫富贵按得死死的,下头那根阳具又硬硬地顶着她小腹。她“嗯嗯”喘着,被逼着咽下好几口富贵的唾沫,喉咙里都泛出苦胆味。
  等富贵终于松了嘴,陈婉大口喘着气:
  “更臭了,你这嘴是尿壶投的胎不成……唔……”
  富贵又亲了亲她的鼻尖,贱声贱气道:
  “小的嘴再不干净,您不也没舍得躲。殿下这叫什么?这叫嘴上嫌我臭,舌头又爱尝。您越骂我,我越觉着您疼我。”
  陈婉瞪他,眼里水光未散,脸颊涨得通红,唇上还沾着两人搅出来的白沫。她使劲在富贵腰上拧了一把,拧得他“哎哟”一声,才咬着下唇骂了一句:
  “真是个狗东西。”
  富贵叫她这“狗东西”骂得骨头都轻了几分,只顾谄笑:“是是,小的是狗东西,是殿下的狗东西。殿下往后想让小的往哪儿尿,小的就往哪儿尿。”
  陈婉红唇微张,似要再骂,忽地打了个哈欠。她眼里水汽更重,抬起手掩了掩嘴,身子斜斜往床上一倒,半个人趴进凌乱的被褥间。窗外此刻已是大天光,远处似有货郎敲梆子的声混着鸽子哨。她眯了眯眼,才觉出这一夜荒唐到底熬干了力气,腰背酸软得同散了架一般,腿心还随着她侧身,悄无声息地又滑出一股黏凉的湿意。
  “没想到,当真闹腾到天亮。”她伏在枕上,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困倦,“本宫乏得厉害。富贵,你可要留在此处,与本宫一道睡会儿?”
  富贵已翻身下床,背对着她,弯腰去捡地上那团又皱又旧的裤子。听她这话,他穿裤子的手顿了顿,才道:“回殿下,小的……小的就不留了。小的先家去一趟。昨日一夜没回,柳枝儿和几个孩子怕是得惦记。”
  陈婉心口不知怎么软了软。她想起这男人家里养着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那样下三滥的一大汉,自己肚里还不知明不明白,竟肯给一帮小乞儿做长工换口粮。她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套裤子。晨光落在他瘦瘦瘠瘠的背脊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她指甲挠的印子,她头一回觉着,这男人虽生得粗俗,倒也不算选错。
  “昨晚本宫与你说的话,你且记住了。”她忽然开口,语气不似那般懒慢,反倒郑重起来,“吴府不必再去了,张屠户那头的货事也都推了罢。你这个人,旁的本事不算,倒有几分明白事理。本宫既用你,自然信你。这差事紧不紧,本宫心里有数。你莫要只管着别人,反倒把自个儿折进去。”
  富贵系好裤带,转头看她。陈婉还是那样枕着手臂看着他,半边身子陷在凌乱的锦被里,眼半睁着,像要将睡未睡。他心肝肺全软成一滩,喉咙里热得厉害,半晌才点点头。
  “小的谢殿下挂念。殿下放心,小的如今是殿下的人了。小的一定惜命。”
  陈婉见他这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懒洋洋地侧过脸,手指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这还差不多。”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陈婉半撑起眼,想了想,又补道:“往后这三五日里,你夜里若闲得慌,便来寻本宫。”
  富贵猛地扭过头,眼里全是又惊又喜,连声音都拔高了些:“殿下,这、这意思……我夜里还能来?”
  陈婉伏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任那对又白又软的奶子压出大片肉弧。她掀起眼皮,娇娇媚媚地看了他一眼。
  “蠢货。本宫屋里这床,你自己就能爬上来。偏要本宫把话说到这份上才懂。”
  富贵一听,三两步又扑回床边,半跪下去,一把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上那张嘴。陈婉没防备,“唔”地轻哼一声,随即又主动启唇放他进来。两人舌尖勾在一处,吃出几声粘稠的“啾”响。富贵像条得了骨头的狗,亲得又急又重,连她嘴角边那点干涸的精沫都舔了个干净。等他松开,陈婉已气喘吁吁,前胸起伏得急,眼底最后那点睡意都给他亲散了。
  “好了,滚吧滚吧。”她抬脚,在他大腿上轻轻一踹,“再不走,本宫可要让你出不了门了。”
  富贵这才咧着嘴站起来,一路退到门口,又朝她深鞠一躬。他走到门边,还不忘转回头:“那殿下好生歇着,小的先滚了。今晚……今晚小的再来给殿下请安。”
  陈婉没应他,只摆摆手,脸已半埋进软枕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地阖上,脚步声顺着楼板远了。她方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唇边还残留着他那股混着汗味的粗粝气息。她抬手摸了摸嘴角。
  “狗东西。”
  床帐半垂,满室只余下精水、淫水和女子体香混作一处的暖腥气味,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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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52章 收缘篇 屠杀计划
  吴府内厅。
  吴员外站在桌旁,脸色涨红,额上暴着青筋,显然很生气的样子。
  他对面坐着两个羌国人,一个穿灰狼毛领短袍,一个裹黑羊皮外套,神情都有些不耐烦。
  “当初开辟这条地下盐道,咱们江南几家盐商合计拿出多少银子替你们铺路?为你们运兵械、粮草,可曾少使过一个铜子?我们盐商又哪回少了裨益?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要撤,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现如今江城内外城外已经被士兵封禁,你们拍拍屁股跑了,可想过我吴某人一家老小该如何?”
  灰领羌人啧了一声,把手里茶盏往桌上一搁:
  “吴员外别着急嘛,大家本是买卖,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你们‘货’送不出去,我们也有损耗。做买卖哪里有包赚不赔的?”
  黑皮羌人跟着应和:
  “正是,你吴员外家大业大,总比我们有法子。说到底你们毕竟是大周人,还是江南重要的商贾,想必现在的大周皇帝陛下不会对你们如何的,你们大周不是有句老话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吴员外一听这话,气得更厉害:
  “你们、你们怎能如此!用我的银子铺路时,一口一个兄弟,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倒说买卖了!你们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现如今羌国人走私兵械粮草的各处地下隘口都被江南总督周世清发现并封锁,朝廷为他们打掩护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二皇子陈青书那边更是没了动静,这种情形让他们意识到了危机感,必须撤离。
  灰领羌人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吴员外喉咙像被掐住似的,后面半截话硬是咽了回去,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那羌人起身,走到吴员外跟前,语气转得温和了些:
  “吴员外说哪里话。我们受你这些日子的好处,怎会不记在心上。日后我们羌国若有机缘,定加倍相报。你若不嫌弃,便带着家产与我们一起回羌国帝都,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吴员外哪里敢接这个话。
  羌国他人生地不熟,真跟着去了,别说家产,怕是刚踏入羌国地界就被这些畜生吃干抹净了。
  他僵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这是舍不得祖业,走不开。再容我想想。”
  黑皮羌人哼笑一声,正要再说,忽地旁边那灰领羌人叹了一声:
  “说来也真是。大周长公主来江南不过数月,咱们在这里经营这么久的谋划,竟叫她一步步全给破坏了。这位长公主殿下,手段当真是厉害。”
  “笃、笃、笃。”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几声不疾不徐的拐杖点地声。
  堂内众人同时抬头。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立在门口。
  他身量本就不高,又佝偻得厉害,肩背缩成一团,灰白头发从黑斗篷里漏出几绺,眼窝深陷似是没有眼球。
  一股说不出的阴气扑面而来,像冷风钻到骨头缝里,叫人后脊发紧。
  两个羌国人连忙起身,连那灰领羌人也收了脸上不耐,朝老者行礼:
  “大蛊师。”
  “大蛊师您怎么过来了。”
  来者正是萨奇昂。他慢慢走到堂中,寻了把椅子先坐了。那黑斗篷堆在身上,更显得他又小又瘪,偏偏周围没一个人敢弄出响动。
  “大蛊师,您那边可还顺利?”
  萨奇昂咧开嘴,笑出几声:
  “别的不说,大周人有一点就很好,人很多啊,哈哈……哈……”
  他笑得极轻极慢,诡异至极。灰领羌人强笑了下,没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萨奇昂笑过之后,才慢慢转向两个羌人:
  “金特使,你们这是要撤退了?”
  叫金特使的灰领羌人忙道:
  “是。大蛊师,眼下各处隘口都已露了形迹,大周朝廷里原本替咱们遮掩的人也无了音信。再不启程,怕是想走也走不脱。”
  萨奇昂没应声,只拿那对灰白的眼珠子看着他们,半晌,才“唔”了声,又低下头去,拿枯瘦的手指摩挲拐杖头。
  堂上更静了。
  那黑皮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悄悄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这局面原就古怪。
  金特使心里明白,萨奇昂是他们羌国国王奉若上宾的人物,即便他所在的蛊师部族已经在当年的边疆战役中被灭族了,但是他的身份在南疆各国都是十分尊崇的,虽说是一同前来大周,但是连他都不知道他来大周到底要做什么。
  临行前国王只交代一句,“大蛊师若有所需,你们尽力佐之。”可见着这人的时候,他多半只往阴暗地方一坐,不是看人,就是笑,从不与他们交代底细。
  眼下到了要走的关口,他又这样不声不响,金特使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寒,硬着头皮道:
  “大蛊师可要与我们一同撤走?我手下人虽少,但分出一队护送大蛊师,还是使得的。”
  萨奇昂摇了摇头。"唔"了一声,低下头去,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头上雕刻的兽骨纹路,不再说话。
  堂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金特使被他这份沉默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硬撑着客气道:"大蛊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金某人办得到,必不推辞。"
  他原以为这古怪的老东西会客套回去,谁知萨奇昂猛地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太好了。还真有件事要劳烦金特使。"
  金特使一愣:"大蛊师请说。"
  萨奇昂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极轻极慢:"你手底下,还有多少兵士没撤走啊?"
  金特使虽觉着古怪,还是照实答了:"连地道里的,还有四百多个。"
  "四百多……"萨奇昂眯起眼,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够了,够了。那能否带老朽去见见他们?此去羌国路途凶险,金特使你我一见如故,你现在要走,分别在即,让老朽送你一送,老朽想临行前,给诸位羌国勇士一点……庇护。"
  金特使犹豫片刻,可一来不好驳这位大蛊师的面子,二来他也确实想见识见识传闻中南疆最后一位大蛊师的手段,便点头应了。
  ---
  吴府后院尽头有一处极隐蔽的所在,地下挖出一条可容四人并行的甬道,通往城外三十里处的荒山。
  甬道两壁用粗木撑着,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四百多个羌国兵士被金特使传令召集在地道深处的一处宽阔地窟里。
  这些兵士个个膀大腰圆,肩宽背阔,筋肉结实得像一块块铁疙瘩。
  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剽悍的煞气,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堵堵铁墙。
  萨奇昂拄着拐杖,慢慢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站在地窟入口,仰起脸,幽邃灰暗的眼眸扫过这四百多号人,眼里忽的亮出一道精光,似是有些兴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一个屠夫打量着待宰的肥羊。
  金特使跟在后头,主动上前两步,客客气气道:"大蛊师,人都召集齐了。您若要展示什么手段,尽管施展。"
  萨奇昂没答他的话,径直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摩挲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健硕的臂膀。
  那兵士比他高出三个头不止,膀子粗得跟萨奇昂的腰差不多,被他一摸,浑身不自在。
  "好,好啊。"萨奇昂沙哑着嗓子,赞叹道,"不愧是羌国的勇士,个个都壮实得很。好……好……"
  金特使又上前一步,正要再说什么。
  "对了。"萨奇昂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收回手,转身面对金特使,咧嘴笑道,"差点忘了正事。桀桀桀,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说着,他抬起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笃!"
  下一瞬,地窟里的火把全部熄灭。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众人没有看见的是以萨奇昂为中心开始往四周扩散无数黑影,四百多个兵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脚下就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黑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从地面裂缝里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踝。
  "什么东西!"
  "地……地下有东西!"
  "桀桀桀"
  老人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地窟之中。
  慌乱声此起彼伏,可黑影的速度远比人的反应快。
  那些影子像无数条蛇,沿着兵士们的小腿一路往上攀爬,缠住膝盖,裹住腰腹,攀上胸膛,爬上脖颈——
  "啊——"
  随着第一个兵士惨叫出声。他们的皮肉筋骨在黑影的包裹下迅速消融,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叫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四百多个兵士同时发出嘶哑的惨嚎,有人拼命拍打身上攀附的黑影,有人拔刀去砍自己的胳膊想截断蔓延,有人疯了似地往甬道口冲去,可没用,黑影无孔不入,从脚底板钻进去,从眼眶里渗出来,凡是被它触碰的皮肉,都在瞬息间化为齑粉。
  地窟里回荡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人临死前的哀嚎,像一首扭曲的挽歌。火把重新亮起来,是黑影自己发出了幽幽的磷光,照亮了这人间炼狱
  四百多具完整的人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化为白骨。
  骨架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伸手想抓住什么,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还在奔跑的姿势里定格。
  每一副骨架都只剩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就那么悬挂在空荡荡的肋骨之间。
  金特使全程站在地窟边缘,从黑影出现到满地白骨,不过是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双腿,已经被黑影覆盖,动弹不得。
  "不……大蛊师……你……"
  求饶声都来不及发出瞬息间他也成了白骨。
  萨奇昂拄着拐杖,在无数森森白骨间慢慢踱步。
  他抬起手,宽大的黑袍袖口里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子——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生着薄薄翅膀的蛊虫,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潮水般涌向那些悬挂在骨架上的心脏。
  蛊虫用尖锐的口器咬断连接心脏的血管筋膜,一颗颗鲜红的心脏被它们衔着,飞回萨奇昂身边,堆成一座血淋淋的小丘。
  萨奇昂弯下腰,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堆还在搏动的心脏,喃喃自语:
  "这数量……才够嘛。"
  他直起身,仰头看向地窟顶部,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幽幽磷火。
  "当年屠我部族三千七百条性命,就用你们大周人的性命去偿还吧,老朽萨奇昂必血灭族之耻"
  "桀桀桀……桀桀桀桀……"
  ---
  地窟上方,甬道拐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整个人贴在石壁上,目睹全程的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是陈婉的影卫,代号"暗十三"。
  奉长公主之命潜伏在吴府附近监视羌国人的动向,原本只打算探查地道的走向和人数,没想到撞见了这样一场屠杀。
  四百多人。
  眨眼之间。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暗十三自幼就被培训成一个专业的杀手和探子,做过无数黑暗中的事情,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方才那场屠杀,让他从骨缝里往外冒寒气,这种毫无抵抗之力的死亡让人感到绝望。
  萨奇昂瞬杀四百多人的手段,那漫过地面的黑影,那诡异的蛊虫,还有就是他要对大周百姓的屠杀。
  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回去,告诉长公主殿下。
  暗十三屏住呼吸,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他自认为脚步没发出任何声响,正准备贴着石壁往甬道口滑去。
  然后他僵住了。
  萨奇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从地窟走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就像他一直站在这里,只是一直被阴影遮住了。
  "好手段。"萨奇昂咧开嘴,露出那几颗黄牙,笑得极慈祥,像邻家老人看着自家孙儿,"能接近老朽这么近才被发现,你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吧。小伙子,你很厉害。"
  暗十三瞳孔骤缩。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右手按上腰间短刀,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往后弹出三丈——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臂不见了。
  竟然直接消失了。从肩膀以下,手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吞掉,截面平滑得像镜面,连血都没来得及涌出来。
  "什------"
  他抬头,看见萨奇昂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一截断臂——正是他的左臂。
  那只手还在萨奇昂掌心里微微抽搐了几下,然后瞬间化为白骨,骨头粉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暗十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时候?他根本没看到对方出手。什么时候断的?
  萨奇昂歪着头看他:"小伙子,别急着跑嘛。老朽还有话想问你。"
  暗十三咬紧牙关,剧痛这时候才从断臂处一波波涌上来,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是长公主的影卫,从进影卫营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退。
  当务之急不是跟这老怪物拼命,他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这是他的使命。
  用仅剩的右手掏出三把飞刃向萨奇昂激射而去。
  萨奇昂随手用拐杖打飞。
  暗十三反应很快,飞刀刚脱手之际就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拇指大的弹丸,猛地往脚下一摔。
  "砰!"
  浓白的烟雾瞬间炸开,铺满了整条甬道。
  暗十三身形暴起,在烟雾的掩护下拼了命地往甬道口窜去。
  他的速度快得连风声都追不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弯道尽头。
  烟雾散去,甬道里只剩下萨奇昂一个人。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暗十三消失的方向。
  "桀桀桀……"
  笑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
  "小伙子,跑得挺快嘛,不愧是年轻人真有活力啊。不过……"他抬起枯瘦的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只极小极小的黑色蛊虫正蜷缩着,翅膀微微振动。
  萨奇昂拄着拐杖,缓缓转身,往地窟深处走去。
  "就用你的死,把恐惧传播出去吧。"
  "桀桀桀……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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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第53章 收缘篇 狗
  “嗯……”
  一声娇吟从床幔里漏了出来,尾音拖得极长,最后化在潮热的帐子里,腻得人耳根发麻。
  陈婉仰躺在锦衾堆里,一头鸦青长发随意披散,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随着她偏头的动作从锁骨一路拖进肚兜边缘。
  身上只着件水红肚兜还顽强的斜挂在她的脖颈,带子半松半散,左边带结已经滑下肩头,兜布只虚虚掩着右乳。
  可怜的左乳整只光溜溜的露在外头,乳肉肥白丰硕,被外头天光一耀,满月似地晃眼。
  那红艳艳的乳尖因为情事肿胀,乳孔上凝着一小滴将坠未坠的奶浆,随着她呼吸一颤一颤,像熟过头的红果沁出蜜来。
  她下身更是狼藉,修长的双腿好不体面的大敞,腿心的私密更是半点遮拦都没有。
  两片肉唇方才被男人又舔又撞地弄了不知多久,此际肥嘟嘟翻开,露出里头嫣红熟烂的穴肉,油光水滑地翕动着。
  一股浊白里带青的浓精正从穴口往外吐,先是冒泡似地“咕啾”一声,再顺着会阴慢慢淌下来,浇过那枚胀红的肉蒂,一路流至后庭,把股缝糊得一片黏亮。
  那后头的小小菊眼也被浊水浸透了,浅浅的褶子泡得发皱,泛着水光。
  富贵跪坐在床边,盘着两条瘦腿,把陈婉一只玉足捧在自己小腹之上,正一下一下地按捏她的脚心。
  那劳动人的手又粗又硬,常年杀猪宰羊,指节上有经年的老茧,下手定是没个轻重,可偏偏捧着女人这只玉足时,轻得跟托了块嫩豆腐似的。
  “殿下觉得这手劲使得对不对?小的做粗活久了,手上没个轻重,若捏疼了,您可千万言语一声。”
  陈婉被按的舒坦,眯着眼看他,也不答,只把脚趾往他小腹上轻轻一勾。
  她足心有些湿,应是方才被他舔过,还沾着晶亮的口水。
  这一勾,恰好蹭在他小腹下方的卷曲草丛之上,摩挲几下,把几根蜷曲的黑毛都黏得东倒西歪。
  直叫富贵爽的倒抽了口气。
  “轻些做什么?本宫就爱吃重些的。”
  富贵听得喉结直滚,低头看见她另一条腿曲着,小腿肚泛着薄汗,白腻腻一片,也凑过去。
  他干脆把陈婉两只脚都抱到一处,左一只右一只并在一起,像捧了对白生生的玉藕,低下头去开始亲吻,从她脚踝一路亲到趾尖,最后含住那粒圆润润的大趾,含在嘴里“啧啧”地舔,又拿牙沿轻轻去磨她趾缝软肉。
  陈婉脚趾受不住似地全部张开,精致的足背绷成一张小弓,
  “嗯……嗯哈……”
  没忍住娇吟出声:
  “你个饿死鬼投胎的……”陈婉懒声道,腿心还酸麻得厉害,那几根脚趾在富贵嘴里被吸得啧啧响,又热又滑,“床上的正事才完,又抱着本宫的脚当吃食。旁人若瞧见你这副模样,还当本宫养了条舔狗。”
  富贵“啵”地一声把她大脚趾吐出来,半条涎丝从脚尖挂到自己下唇,断了又连,连得满下巴亮晶晶。
  他嘿嘿一笑,拿双掌将陈婉两只玉足并在一处,揉得又重又慢,嘴里道:
  “殿下何须说得这般绕?小的本就是殿下的狗。这狗有狗命,狗福,狗造化。旁人家的狗只配蹲门口看家护院,给口剩饭还得摇尾。小的这条狗,能爬殿下的床,能舔殿下的脚缝脚心,能整夜把脑袋埋在殿下两腿间闻那又骚又甜的味儿。殿下说,这还不好?这叫祖坟冒了青烟啊。”
  他说得越发没脸没皮,揉着陈婉两脚的力气也大了些,大指节顺着她足弓凹处一压一磨,酸得陈婉“嗯”地哼出来,腿肉都绷了一瞬。
  富贵见她这声,忙又换了轻的,拿指甲刮她脚底心。
  陈婉将一条腿缓缓屈起,足跟在被褥上蹭了两下,懒洋洋道:
  “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既然认了,本宫唤你,你可要应?”
  富贵忙不迭点头:“应应应!殿下唤一声,小的滚三滚都行。”
  陈婉心情大好,半支起一条胳膊,眉眼斜斜往他脸上一扫,唇间轻“嘬嘬”两声。
  富贵立时来了劲,两手握在胸前,真跟条哈巴狗儿似地往前一扑,脖子一仰,张嘴就是“汪汪”两声。
  那叫得又脆又亮,还带着方才舔她时没咽尽的黏唾的响。
  许是嫌不够,他又接连“汪、汪、汪”三声,屁股都挪了半寸,只差没把舌头伸出来。
  陈婉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肩背直抖,那只露在外头的肥白左乳也跟着乱颤,她边笑边抬手在富贵脑门上拍了一下:
  “好狗,好狗!既认了狗命,本宫就饶你性命。若哪日不听话了,本宫也不杀你,只把你那根黑不溜秋的贱物剪下来,剁碎了喂别的狗。你听清了?”
  富贵抬眼望她,一脸谄笑:“听得清,听得清。殿下放心,小的这条狗可比守粮库的还忠。殿下让咬谁,小的就咬谁;殿下让钻哪儿,小的就往哪儿钻。可殿下要是把那剪了,小的还怎么给殿下看门,怎么给殿下暖身?旁的狗替殿下守夜,至多汪汪叫两声。小的替殿下守夜,能替殿下解衣裳、舔身子、钻被窝。剪了小的,谁能这么尽忠?汪汪!”
  陈婉“嗤”了一声:“你倒说得好听。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宫看你嘴里什么都能吐出来。还解衣裳、钻被窝哪回不是你自己能折腾,倒把本宫裙子都扯烂几条。这笔账本宫还没同你算。”
  富贵嘿嘿笑道:“算账还不容易。殿下哪日闲了,把小的拉到城外剥皮抽骨都成。只今日殿下累了一天,刚刚又被小的折腾的不轻,小的哪敢再放肆?也就给殿下捏捏脚、松松筋。旁的,小的一根指头也不多动。”
  他嘴上说“不多动”,一双手又滑向小腿,再往膝弯一勾,忽然趁陈婉分心,一把将她两条白花花的腿往自己肩上一架。
  陈婉“呀”地叫了一声,还未来得及骂出声,富贵已顺势往前一挪,那根半硬的黑红阳物就从下头挤过来,隔着湿泞重重的黏水,热腾腾贴在陈婉大敞的腿根正中间。
  那圆涨的龟头正抵着她翻开的两片肉唇,上头的肉棱又硬又烫,一下一下碾她露出来的肉尖。
  陈婉那肉蒂还肿得厉害,被那粗糙的菇状龟头这么一磨,又酸又涨,汩汩地往外挤白水。
  陈婉抬腿要踹他,腰眼却先软了,只颤声道:“你这狗奴才……方才还说一根指头不多动,这会儿又……”
  富贵一手扣着她膝弯,一手扶着阳物,不往里戳,只在她阴户外头滑上滑下,搅得那处汁水“咕叽咕叽”直响。
  他一边磨,一边凑近她脸,笑得又贼又贱:
  “殿下说错了。小的没使指头,小的使的是另一根呀。再说了,殿下自己不也讲了,这条狗若是不听话,就把小的这根剪了去喂别的狗。那小的可得趁它还长在身上时,多伺候殿下几回。不然哪日真给剪了,小的连这最后一点用处都没喽。”
  陈婉被那热腾腾的龟头磨得不住仰起脖颈,两片肉唇慢慢的被挤得向两边翻开,有隐隐吞食之意,跟小嘴似地一收一缩,吐出一小股一小股混着白浊的淫液,哗地浇在富贵那根肉茎上,又沿着茎身一路滑下,流至两丸黑皱的肉囊里。
  她喘着骂:
  “你敢……啊……如此逗弄本宫……你这条该阉的……老黄狗……”
  富贵更来劲,拿龟头对准上头那颗肿成小豆大的肉蒂,或轻或重地顶一下,又用肉茎下头的硬筋从下往上刮,把两片肉唇磨得翻来卷去,水声越来越响。
  陈婉穴中那精水、淫汁混在一处,被搅成白沫子,从阴户外堆到后庭。
  那后桃也早被糊得滑熘,富贵一面顶,一面喘着粗气,嘴里还不停:
  “殿下舍得剪?剪了它,往后可没有东西来通殿下的牝户了。殿下这玉门窄、花心深,寻常物件哪里探得进去?真到了半夜里,春水涨得满满,穴心子痒得没处抓,殿下拿什么捅?拿玉势?那冷冰冰的死物,能比小的一条热乎乎的活肉?不是小的夸嘴,小的这尘根别看不起眼,硬起来又挺又翘,顶着殿下那处花心子磨上一磨,不出一炷香,殿下准能泄个两三回。殿下可别后悔。”
  陈婉闻言,面上红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他,纤手往富贵肩上推了一把,软绵绵的又使不上劲:
  “呸!你这条下作老狗,真把自己当个物件了?本宫便是没有你,也多得是法子……啊……”
  话没说完,富贵已用两只粗手包住她两瓣肥白的肉臀,将她整个下身高高托起。
  陈婉上身仰在软衾里,两条腿被掰到最开,牝户大敞朝天,正对着他那根青筋盘绕的肉茎。
  富贵不急着捣进去,只把龟头抵在肉缝上,不住地前后磨蹭,粗粗的肉棱刮过上头那颗肿得发亮的肉珠,又刮回来,像磨墨似的一圈一圈地碾。
  陈婉那肉珠被磨得又酸又麻,腿根一阵乱抖,那口嫣红的肉穴跟小嘴一般张合,吐出一股接一股的浪水,浇在富贵的龟头上。
  “殿下的身子比嘴诚实。您听听这水声,跟搅了蜜似的。嘴上说不要,底下咬得比什么都欢。”
  他说着,手不老实的从陈婉腿心摸了进去,两指分着那两片肉唇,寻到上头那粒小豆大小的肉珠,不轻不重地一捏。
  陈婉“哈”地叫出来,腰弓得老高,脚趾全蜷在富贵肩后,腿根筛糠似地抖。
  富贵偏不放过她,指头夹着那肉珠上下地捻,时快时慢,时不时又用硬指甲沿穴口圈里一勾,勾出一大股稠白混着清汁的黏水。
  陈婉那声音登时变了调:
  “你、混账……别捏那里……啊、啊!进来啊,本宫、本宫叫你进来,听见没有……快、快进来……本宫要死了……”
  “殿下方才还说的振振有词的,怎么这会儿又催着小的进去?是要小的做什么,殿下说个明白。”
  陈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两条腿缠在他背上,下头不住往他手上凑,富贵偏是个促狭的,只把龟头浅浅埋进半寸,又拔了出去。
  那口嫩穴被这么一勾一戳,馋得更加厉害,穴口外圈的肉都肿起来,红通通地吸着,像要把那根肉茎整条吞进去。
  “要、要你……”
  “要小的什么?殿下不说清楚,小的可不敢乱动。不然殿下日后翻脸,当真把小的那根宝贝剪了去喂狗,小的岂不是冤死?”
  陈婉被他逼出了一身汗,雪白光腻的皮肉在灯下一层油亮。
  她早前还端着长公主的架子,此刻全散了,两条腿从富贵肩头一路滑到他后腰,死死绞着,那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颤:
  “要你……用你那根脏东西……通、通本宫的牝户……快些……啊……别磨了……本宫真受不住了……”
  富贵听得心花怒放,偏还不肯给个痛快,只把龟头往深处送了一点,又退回来,贴着穴口慢慢打旋,一面道:
  “殿下这话可不对。小的这东西虽生得黑了些,身上也糙,可塞进殿下那里头,哪一回没把殿下伺候得叫破了嗓子?殿下如今叫它‘脏东西’,等会儿可别又夹着小人的腰,喊它心肝宝贝。”
  陈婉“呜”地一声,又羞又气,可那肉穴实在痒得钻心,足跟不住在他后腰乱踹,只想求他快些入进去。
  富贵见她这样,也不继续磨她了,猛地一沉腰,“咕滋”一声,把整条粗热的肉茎齐根捣进陈婉那张水淋淋的肉屄里。
  陈婉被这一下顶得眼前发花,上身直挺挺仰起来,一对奶子全从肚兜里弹出来,肥白乱蹦,嘴里“啊——”地叫得又尖又长。
  富贵也不给她喘的工夫,挺着腰就大抽大送,次次抽出只剩个龟头卡在穴口,再狠狠撞进去,撞得她那两瓣肉臀“啪啪”响,肉浪一波接一波。
  陈婉的穴肉又滑又热,紧紧吸在他茎身上,抽出来时连粉嫩嫩的里肉都翻出半截,再被他一捣,又整团送了回去。
  那交合处汁水乱溅,“噗嗤、咕啾”响个不住,没几下工夫,陈婉就被他操得连声求饶。
  “啊、啊、太深了……你、你慢些……本宫、本宫受不住……啊!好大……顶坏了……”
  “殿下不是要通么?小的这是往深里通,不把里头的花心子伺候舒坦,怎么算通?殿下且受着,小的还早着呢。”
  富贵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殿下莫急,这才哪到哪啊,殿下且省着力气,待会儿有得叫呢。”
  “啊……你这……贱东西……慢些啊……”
  富贵哪里肯慢,越听她叫得可怜,腰上越发起劲。
  那根黑红的肉茎在陈婉穴里进出得又急又猛,次次全根没入,两个肉囊拍在她股缝上,溅起的淫水把两人耻毛糊成一片。
  陈婉两条腿被他折在胸前,白生生的腿根大敞着,屄口被插得不住的向外翻着红肉,里里外外全裹着被捣成白沫的浓汁。
  富贵低喘着,满头热汗直往她奶子上滴:
  “殿下下面这张小嘴可比上头诚实,吸得我鸡巴都快化了。里头的肉又软又会咬,缠着我那话儿不放……啊……真他妈……爽死小人了……”
  陈婉被他那下流话激得浑身泛红,嘴里骂着“下作”“混账狗奴才”,下面的水却越发流得厉害,身子言语已全然不由自己。
  那肉穴深处一阵阵绞紧,绞得富贵直嘶气,跟疯了似的死命往里顶。
  陈婉只觉得自己像被大浪掀翻了去,花心处酸胀得厉害,小腹一阵阵发麻,“咕啾、咕啾”的水声连成一片。
  她张着嘴,喉咙里飞出断断续续的浪叫:
  “啊……不、不成……又、又要泄了……啊、啊、啊——!”
  富贵偏赶在这当口拔出大半,只留个龟头卡在穴口,大力地磨那圈刚被插得发烫的嫩肉,磨得陈婉一双腿乱抖,屄水直往外喷。
  陈婉急得直哭,花心深处空虚得发疯,嘴里连连求他:
  “别……别出来……快进来……快、快给本宫……啊……本宫离不得你……快进来……”
  “殿下不是骂小的下作么?怎么这会儿又离不得小人了?要小的进去也使得,殿下好好说一句,就一句。”
  陈婉要疯了,她手指抓着身下被衾,臀一个劲儿往上迎,连那肉穴口的红肉都自己向外翻着,像朵被捣烂的熟花,恨不得把富贵整根儿吸回去。
  她哑着嗓子叫出来:
  “要……本宫要你……快进来……算本宫求你……啊……富贵……快……把你的脏东西全塞进来……本宫要你……要你射给本宫……”
  富贵听得浑身血都烧起来,再也端不住,复又狠狠一贯到底。
  这一回入得极深极猛,整根肉茎直直杵进穴心,把陈婉捣得两眼翻白,双手死死抓住富贵那满是汗的肩背,深得她直抽气。
  富贵也不再多话,抱着她的肉臀发狂地抽送了几十下,次次都往最深里捣,把陈婉撞得声音都散了。
  “啊……啊……好深……啊……要死了……真的要被你……插死了……慢……啊……”
  陈婉只觉小腹里那根东西又硬又烫,像要把她五脏六腑都顶弄得移了位。
  忽然,富贵低吼一声,将阳物死命捣进她花心深处,马眼一松,一股股滚热的浓精全射在陈婉的宫口上。
  陈婉被那热精一烫,浑身打着摆子,“啊——”地又一声长吟,也跟着又泄了。
  她那花心像张小嘴似地拼命吸着,把富贵射出来的东西全往里吞。
  一股一股,沿着肉茎与穴肉的空隙往外漫,混着她自己的淫水,从交合处满出来,顺着会阴流了一床。
  “哈……哈……啊嗯……”
  两人抱在一处,谁也不动,只余那根半软的肉物还埋在她穴里慢慢地跳。
  过了好一阵,富贵才回过神来,喘着粗气,又去亲她的脖子。
  陈婉早软成一滩,任他怎么蹭也懒得动,只拿发颤的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那力道比猫挠还轻:
  “你个……饿杀的老狗……再让你这般弄下去……本宫的命都要送你手里了……”
  富贵窝在她颈间笑,呼出的气又热又潮,还拿额头顶她的下巴。
  歇了没多时,他劲头又上来,大手又去揉她奶子,两个指头夹着那颗肿得老高的奶尖,慢慢捏。
  陈婉“嗯”了一声,腿心又湿了一小片。
  富贵半抬起头,笑得贼气:
  “殿下累不累?累的话,小的就只亲亲,不敢再入……”
  陈婉斜了他一眼,见他那儿竟又翘起来,又惊又恼,朝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还敢只亲亲?都起来了,还装正经!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富贵硬挨了一下,反而更凑上前,把陈婉两条腿重新分开。
  陈婉嘴上骂着“讨债鬼”,身下那口肥穴却已经一吸一吸地往外淌水。
  富贵把阳物在穴口沾了沾,就着她方才吃过的精水与淫水,又整根捣了进去。
  这一回,富贵勾着陈婉两条腿盘在他瘦腰两边,下下都捅到最深处,又深又重。
  两人下体贴得严丝合缝,交合声又湿又响,“啪叽啪叽”地不停。
  陈婉被他干得呜咽都变了调,那水声简直像搅在泥里。
  富贵舌头去舔她耳后,嘴里低低说着:
  “殿下让人把小人的魂都吸了去……小人的东西可全给殿下了……您现在这肚子里头满满都是我的精……等会儿说不定还得漏……小人恨不得……恨不得死在殿下身上……”
  陈婉早被插得说不出整话,只仰着头“啊啊”地叫,眼前全是白光。
  又被富贵按着弄了足有半个时辰,其间她泄了不知几回,到后来声音都哑了,浑身汗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富贵最后又射了两泡,全喂进她穴里,一丝不剩。
  他制住她,哄着她又吞了两回从交合处捞起来的东西,才算消停。
  等富贵终于软下来,他喘着粗气,刚把阳物从她穴里抽出来,那穴口就“啵”地一声大敞,里面立时涌出一大股稀白的浑精,混着女人自己的水,从烂红的穴肉里往外流,像被捣坏了肉壶,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陈婉两眼失神,张着腿瘫在那儿,连话都说不出了。
  富贵支起身,伸手去拨她那张犹在张合的屄口,还想再摸两下。
  陈婉总算缓过来一口气,低头一见他手里又沾了满当当的淫水精液,登时又恼又羞,捂着肚子,一口就朝着他肩头咬了过去。
  这一口连同气息一起喷洒在他的颈边,直到一丝血腥味弥漫她才松嘴,她声音又哑又软,一点长公主威仪也不剩,只余三分火气:
  “你个……坏色坯!本宫……本宫差点被你活活干死……你还笑……啊?再笑……本宫咬死你……”
  富贵四仰八叉倒在床边,笑得浑身乱抖,被咬的哎哟哎哟叫,一边爬起来,又腆着脸凑过去,伸手把陈婉那两条直打颤的腿并上,拿褥子替她拭腿根处不住流出来的精水,嘴上连连告饶:
  “小的不敢,小的再笑一声,殿下就真的把小的阉了。可殿下……您方才抓着小的,可一声声喊着‘还要’呢。小人这也是豁出命来伺候,下不得台啊……”
  “你竟敢戏弄本宫是吧。”说着陈婉作势起身要打。
  “小的这不叫戏弄,这叫舍不得。殿下今日在外头连轴转了一天,回来又被小的按着操弄了那么久,小的再没眼色,也知道心疼人。这会儿要是再进去,不得把殿下这嫩生生的宝穴给捅坏了?”
  陈婉明知他是故意拿这话激自己,偏那“嫩生生的宝穴”几个字从他这张下作嘴里滚出来,又羞又臊,激得她腿根都打哆嗦,又无力的躺会床上。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却软了三分:
  “嘴上说心疼本宫,那你还拿那脏东西在本宫腿心里捅个没完?你这心里头到底打的什么腌臜主意,你当本宫不知道?”
  富贵连连摇头,面上堆着谄笑,额头却已起了细汗:
  “小的心里能打什么主意?小的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存腌臜心思。实在是殿下这身子太招人,小的这二两肉不争气,一见着殿下就抬头,小的自己也管不住它啊。殿下要是真恼,小的这就下去,去外头打两桶冷水浇一浇。”
  说着作势要放下她的腿起身。陈婉却把脚尖往他后腰轻轻一勾,把人带得一个趔趄,重又俯在她身上。陈婉眼尾一挑,骂道:
  “这就想跑了?欺负完本宫,自己跑去洗冷水?你这是存心要本宫难受。”
  富贵被她勾得脑袋发蒙,只觉怀里这具身子跟裹了火似的,又软又烫。他嗓子眼发干,俯在陈婉耳边,喘着粗气道:
  “那……那殿下要小的怎么做?殿下说一句,小的就照办。殿下若是还想要,小的就慢慢进去;要在外头,小的就拿手替殿下揉一揉;要小的用嘴,小的也使得……总之殿下舒坦了,小的才算完。”
  陈婉被他喷在耳垂上的热气弄得半身发麻,那穴里又吐出一泡温热的汁水,一股脑的全浇在富贵那肉棱下头,黏腻得两人贴合处都泛出水声。
  她闭了闭眼,声音又哑又颤:
  “你这个人,真是……令人生厌。本宫叫你滚,你不滚;本宫没叫你进来,你偏要耍一会滑头。滚又不滚,进又不进,你当本宫很好说话不成?”
  富贵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倒不敢动了,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个劲儿地蹭,嘴里低低道:
  “殿下……好殿下,小的是真怕您累着。您且歇一歇,等缓过劲儿来,小的再好好伺候您。您别恼我,千万别恼我。小的这条命都是殿下的,您要打要骂,小的一句不还口,只别气坏了身子。”
  他一迭声地叫“好殿下”,陈婉听得心口像被人用热巾子焐了一下,那股子又烦又燥的火气竟散了大半。
  她没马上应他,只抬起一只手,插进他乱蓬蓬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懒懒道:
  “这会儿晓得叫好殿下了?方才存心吊着本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本宫会难受?你们男人,嘴上说心疼,欺负起女人起来手段一个比一个下作,你还装得跟多守规矩似的。”
  富贵嘿嘿笑了,大着胆子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亲她耳后那处发际线。他嘴贴着那细软的碎发,含含糊糊道:
  “小的可不是装出来的。小的就是猪油蒙了心,一见着殿下,魂儿都飞了,老实不了。殿下摸摸小的这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句句是真。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体面话,可殿下要信我,我这心里头,当真是又怕您累,又想您快活,两头拉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抓着陈婉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底下一颗心脏“咚咚”撞得厉害。
  陈婉掌心贴着他胸膛,半日不言语,只拿指尖在他心口上慢慢画圈。
  忽然,她“噗”地笑出来,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又带着几分坏:
  “就你这副身板,心还跳得这般厉害。若本宫哪日真把你收进房里当正经面首,你不得乐得心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富贵一呆,随即眼睛亮得吓人,犹如哪天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脑门。他忙道:
  “殿下要收小的当面首?那可不敢想。能日日在殿下身边端茶递水,小的做梦都能笑醒。再说,就小这副模样,哪配当殿下的面首?没得给殿下丢脸。”
  陈婉哼了一声,把按在他心口的手滑上去,一把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拉:
  “本宫说你配,你就配。再说这些丧气话,本宫以后也不点你伺候了,叫你滚回张屠户门口当个扛包的小工。”
  富贵被拉得口齿不清,忙不迭点头:“小的不说了,不说了。殿下说配就配,小的日后就跟在殿下左右,做牛做马,绝无二话。”
  陈婉松开手,指尖又勾了勾他的下巴。
  她看富贵这张脸,经这些日子叫人按着她的意思修面沐浴,换过干净衣裳,倒真比初见时齐整了许多。
  尤其那双眼睛,市井气重,可看人时又恶又亮又热,虽上不得大雅之堂,可搁在床边,也不至于辣了眼。
  她心里盘算着,待回了上京,白日里用他办事,夜里让他暖榻,似乎也不坏。
  “行了,别跟个傻子似的傻笑。过来。”陈婉拍了拍身侧。
  富贵忙不迭爬回她身边,起初还不敢贴得太紧,只把外侧的身子虚虚靠着她胳膊。
  陈婉斜他一眼,伸手一扯,把他人拽过来,自己侧过身,将头枕在他肩上。
  富贵身子僵了一瞬,随后受宠若惊似地,把一条手臂环到她背后,小心地圈住她肩头。
  两人这会儿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偎着,一时间满屋只听见呼吸声交叠,还有外头风穿过竹帘的窸窣。
  床帐内又闷又潮,方才留下的那股又甜又腥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静了片刻。
  富贵一手揽着她,一手无意识地在她后背慢慢摩挲,动作又轻又慢,带着讨好的意味。
  陈婉半闭着眼,呼吸渐缓,似有些倦了。
  可腿心里那股又吐出来的黏汁还糊着,她并了并腿,又觉叫富贵揉得有些上瘾,舍不得中断。
  “殿下,水我已让人提到门外了,这会子怕凉了。要不小的去把水热一热,给您擦擦?”富贵低声道。
  “那你还不快去。”陈婉嘴上催着,手却还搭在他脖子上,没松开。
  富贵低笑,凑过去又偷了个香,才轻手轻脚把人放回枕上。
  他翻身下床,忽又折回来,在床边蹲下,仰脸看着陈婉。
  那眼神又热又怯,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额角竟冒出一层细汗。
  陈婉半睁着眼,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又怎么了?要说什么就说,蹲在那儿跟个要下蛋的鸡似的。”
  富贵咽了口唾沫,两手扶在床沿,指尖来回抠着木纹。他叫了一声“殿下”,又停住,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上滚下,滚了半天,才终于破出来:
  “小的……小的斗胆,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小的知道这话不配出口。可今日……小的实在憋不住。”富贵抬起头,看着陈婉,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怕惊着帐子里这片温热,“小的想……斗胆叫殿下一声‘婉儿’。就私下叫,只在没外人的时候叫。若殿下不允,就当这话小的没说过,往后绝不敢提半个字。殿下别生气,小的这就自打两下嘴——”
  陈婉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窗外风穿过竹帘的窸窣声。
  富贵僵在床前,像等着砍头的犯人,额上的汗滑到鼻梁,也不敢去擦。
  过了好一会儿,陈婉才偏过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她唇上带着笑,声音不大,却跟蜜里调了酒似地:
  “准了。”
  富贵整个人愣住,像没听清。
  过了几息,他忽然猛吸一口气,眼睛都红了,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又“咚”地一下扑回床上,把陈婉结结实实搂进怀里。
  他不敢喊出来,只把滚烫的脸埋进她肩头,嗓子眼儿里闷闷地溢出一句:
  “婉、婉儿。”
  他小声叫了一遍,见陈婉只笑着看他,不驳他,又壮着胆子叫了第二遍,声音仍是不大,却跟含了颗糖在舌底似的,又黏又甜。
  “婉儿,婉儿……我……小的这不是做梦吧?这样金贵的名字,竟是从小的嘴里出去。”
  “谢殿下……谢殿下……”
  陈婉被他箍得有些紧,肩头一阵发热。她也不推开他,只在他光背上轻拍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
  “谢什么。一个名儿罢了,值当你这么又跪又扑的。本宫准是准了,若哪日你在外头喊漏了嘴,叫人听见,本宫饶不了你。”
  富贵在她肩窝里连连点头,闷声道:“小的省得。在外头,小的还是句句叫殿下,绝不叫人听出半分。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小的也不会漏了殿下的名讳。”
  “嘿嘿,婉儿……”
  过了许久,外头天光比方才更暗了些,像是风把云絮推过来,遮得月色都淡了。
  富贵刚掀开半边帐子准备去方便一下,脚还没沾地,就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极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踩得又急又重。
  “殿下……长公主殿下——不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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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第五十四章 收缘篇 祸
  陈婉扯过一件外衫简单披上,从床沿起身:
  “何事慌张?”
  那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在发抖:“殿下……影十三……影十三他……”
  陈婉眉头一蹙,大步往外走去。
  楼下大堂一片混乱。
  七八个影卫把一个人围成一圈。那人浑身上下透着绝望的死气,左臂从肩膀处齐齐断掉,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灰败的、正在缓慢消融的东西,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的血肉已经消失不见,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诡异簌簌声。
  影十三。
  陈婉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人形上。
  影十三用仅剩的一只右手,五指死死抠在地砖缝里,满手已经血肉狼藉,指甲全部翻开,血和尘土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一条被碾过的虫子,从门口一路拖行过来,身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长长血痕,蜿蜒穿过大堂,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
  他是爬回来的。
  从城外到望月客栈,足足十几里路。他的腿在进城门之前就已经没了,可他还是爬到了这里,一个精通医术的影卫蹲在影十三身侧,双手沾满血,额头全是汗,不断地往他伤口上撒药粉、扎银针——可那些药粉一落到伤口上,就被那层缓慢消融的灰色吞噬,像泥牛入海,半点用也没有。
  “额.......不用管我了,殿下呢......”
  “殿下……”那影医抬起头,声音发涩,“属下无能。十三哥身上中的这东西,属下从未见过。皮肉在骨头上一点一点化掉,像是……像是有活物在吃他。属下封了他几处大穴,可封不住,那东西顺着血脉走,已经走到心脉了。”
  陈婉走到影十三面前,蹲下身。影十三那只剩白骨的下半身就在她裙边,骨头上还挂着几缕没化尽的筋肉,灰白相间,散发出一种腐气。如此痛楚都没有令他昏迷。听到陈婉的声音,他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抖着,想抬起头。可颈椎以下已经不受控制,他只能把脸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陈婉俯下身凑近。
  “影十三你说。”
  “长……长公……主……”
  影十三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骨肉摩擦的碎响。
  “萨……萨奇昂……他、他要……”
  话没说完。
  影十三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瞬息之间化为一具白骨,“噗”地散了一地。那具白骨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在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就被定格了。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影十三!”
  不知是哪个影卫喊了一声,带着无助的悲伤。
  富贵站在楼梯口,见到这一幕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淡黄色的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没了。刚才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在他眼前,像一块蜡一样化掉了?他浑身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牙关,牙齿磕得“咯咯”响。他见过杀猪,见过打架死人,可没见过这种死法,一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堆骨头渣子。
  这就是蛊术吗。
  这就是陈婉不让他接近那个蛊师的原因。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陈婉蹲在那堆白骨前,目光落在左肩胛骨上的一道旧伤,那是三年前影十三替她挡下一刀时所留下的。这刀伤深可见骨,他当时不顾她的劝说简单医治之后就称已经痊愈继续为她执行任务去了,如今这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强撑罢了。
  她闭上眼,缓缓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封锁望月客栈。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影卫十二顺着影十三来时的踪迹去探查。炽贤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十七,你现在就把人带过来见我,不得有失。”
  “是。”两个影卫领命而去。
  陈婉又看向那个精通医术的影卫:“将他尸骨收敛好。待此事了结,带回上京,葬入影卫冢。”
  那影医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
  那堆白骨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过去。影十三的肋骨之间,一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从骨缝里钻了出来。那虫子的甲壳油亮亮的,生着薄薄的透明翅膀,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磷光。它抖了抖翅膀,爬到颅骨的眼窝处,停住了。
  这只虫子开始口吐人言。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虫子的身体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堂每一个角落。
  “桀桀桀……桀桀桀桀……”
  “长公主殿下,初次见面。不知道老朽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陈婉眼神变冷,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她盯着那只虫子:
  “萨奇昂。”
  “不愧是长公主殿下,一眼就认出老朽了。”虫子振动着翅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您这位部下,当真是一个好小伙儿。老朽有意放慢了蛊虫啃噬的速度,先把他两条腿啃干净了,想看看他能撑多久。谁知道他硬是拖着身子,爬了十几里路,到您这儿来报信。啧啧啧……忠诚,毅力,老朽行走南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能比得上他的,没几个。”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所有影卫的手都早已按在了刀柄上,那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长公主殿下,你们也不必费心费力去查老朽的行踪了。老朽既然敢露头,就不怕你们找。”虫子在颅骨眼窝里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得意,“老朽这段时日忙活了一阵,终究是小有所得。如今整个江城地下,已被老朽布下了一座蛊祸大阵。一旦老朽启动此阵,江城上下,男女老幼,官员百姓,守军流民,所有人,都会像您这位部下一样,化为蛊虫的养料,变成一堆白骨。”
  大堂里有影卫倒吸了一口凉气。
  虫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份恐惧,然后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蛊阵一旦启动,会以江城为中心,向整个大周南域扩散。蛊阵以祸养杀,人就是最好的养料。大周别的不说,人就是多啊。桀桀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在白骨堆里回荡,尖锐刺耳,陈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身后的几个影卫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刀刃在鞘口闪着寒光。
  虫子笑够了,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戏弄猎物的悠闲:
  “哎呦诸位别激动嘛,这就是一只小小的给老朽传话的虫子罢了,砍死了也砍不到老朽,哈哈哈。”
  “长公主殿下,老朽想跟您玩个游戏。老朽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老朽将开启大阵。这三天里,您可以来找老朽,也可以疏散江城百姓,都随您的心意。接下来,老朽要杀光大周南域所有人。您若有能耐,就来阻止老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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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第五十五章 收缘篇 争取一线生机
  陈婉又下了几道命令,将接下来的撤离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几个影卫将影十三的骸骨用干净白布收敛起来,骨殖碰着骨殖,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响,像风穿过空竹。那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里却重若千钧。
  陈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自己每一位忠诚的手下的牺牲都会让她心如刀割,可没有办法,身为帝国的暗面这就是她们的宿命。她转身上楼,跪在楼梯口呕吐的富贵,脸色白得发青,裤裆处湿透,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富贵瞥见一抹裙摆停在自己面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拿手背去擦嘴想要拭去身上的狼狈,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糟,整张脸都羞得发红。
  陈婉没说话,只蹲下身,从袖中拿出帕子给他擦嘴。那帕子上绣着金线缠枝带着她身子独有的冷香,擦过他的下巴,又去擦他沾了秽物的手指。富贵想躲,被陈婉按住手腕:
  “怎么样,吓到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取笑和责备。这让富贵更加无地自容,喉咙里发苦,自己还是这么不中用。他跟着陈婉这些日子,以为自己得了陈婉的赏识,可见了那活人化成白骨的场面,还是暴露出他胆小无能的本相,他实在没脸看陈婉。
  “起来吧,一起进屋喝点茶水,歇一歇。裤子也换一换了。多大的人了,还尿裤子。”
  陈婉站起身,把手递给他。富贵看着她伸来的手,指尖白净,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他慢慢把手放上去,被陈婉握紧了。她的手很暖,掌心因为练武有一点薄茧,富贵借力站起来,两条腿还是发飘。陈婉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房里走。富贵低着脑袋,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我没用,给殿下丢人了。”
  陈婉只淡淡道:
  “没有丢人。头一回见人死在面前,还是以这么诡异的方式死去,不被吓着才是奇怪。”
  富贵心里像被热炭滚过,又烫又酸。他偏头看陈婉的侧脸,烛火从后头照过来,她的眉眼仍然沉静,一点没有方才在大堂里那股子令人发寒的凌厉。她扶他进房,让他坐在椅子里,又亲自倒了杯温茶递到他嘴边。富贵伸手要接,陈婉避了一下,把杯沿贴到他唇上,说:
  “先喝。”
  富贵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胃里没那么翻搅了。陈婉又命人去取了条干净裤子,放到他腿上,自己背过身去。富贵愣了愣,才慌忙站起来,把湿透的裤子脱了,擦干净腿上的尿渍,将干净裤子套上。他动作又急又乱,裤带系了两回才系好。
  “婉儿,我好了。”
  陈婉转过来,上下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在他对面坐下。富贵这会儿虽然换了干净衣裳,可魂还是飘着,眼前总是闪过影十三变成白骨的那一幕。他端起茶想喝,手抖得厉害,茶盏碰得托碟“咯咯”响。陈婉伸手,把茶盏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回桌上。
  “影十三,是本宫收的第十三位影卫。”陈婉忽然开口,“他今年不过束发之年,一身的轻功就已经十分了得,即便放在江湖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他跟了本宫六年,大小差事从未有过失手。这一次也是,他也一样把情报送到了。”
  陈婉的神色没有变化,烛火映在她眼底,像两汪深潭。她继续说:
  “他是个优秀的探子,他做的很好。”
  束发之年?!天哪,那还只是个孩子啊,富贵听着,不免心中巨震,从城外活生生爬了过来,就为了传递一份情报,这一路该有多苦啊。
  过了好一会儿:
  “婉儿,三日之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敢想,他想象不到,这个生活了二十年之久得城市不日就会化为人间炼狱。
  陈婉点头:
  “你也听见了,接下来的江城会十分危险。本宫会在这三天里,尽可能安排城中百姓撤离。江南这边能调动的兵力本宫已经调至城外,协助百姓撤退,城防、码头、官道,都要用起来。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随队维持秩序。能撤多少,就撤多少。”
  她说到这,看向富贵:
  “你也在先行之列。带上柳枝儿,还有院里那些孩子,明日一早就动身,本宫会给你安排一队人护送至帝都。到了帝都,会有人接应你们。”
  富贵怔住了。他看着陈婉,像没听明白: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陈婉笑了一下,看了眼窗外月色之下的江城:
  “本宫不走。本宫是大周长公主,在江城最后一名百姓撤离之前,本宫不会离开。”
  富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响,倒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看着陈婉:
  “殿下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富贵再没用,也不能把婉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我、我是胆小,可我不走!我......我......我能......”
  陈婉只抬眼看他。她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说气话的孩子:
  “不行。”
  “殿下!你听我说……”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陈婉也站了起来,声音冷下去,“你是能替本宫去破那蛊阵,还是能找到那萨奇昂?你不过一介屠沽走货之辈,拳脚功夫没有,又没有过人的智谋,见到死人都能吓得尿了裤子。你留在这里,除了拖本宫后腿,还能做什么?”
  富贵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几下:
  “可是……婉儿,我……”
  陈婉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富贵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上慢慢浮起几道红痕。
  陈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叫本宫殿下!”
  富贵僵在原地,他看着陈婉,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殿下……”
  “你不过因为一场意外,与本宫有了肌肤之亲。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本宫的什么人了吗?本宫留你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几分用处。如今大祸临头,你连听从命令都做不到,本宫实在想不到,还留你在身边有何用。”
  富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慢慢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摆正,他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陈婉行了一个礼。
  他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长公主殿下,保重,小的走了。”
  陈婉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富贵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他背对着陈婉,肩膀轻轻发抖。他好像想再说什么,可到底没有回头,只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陈婉站在屋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她看见富贵从客栈后门走出去,那失落的背影,孤单又落寞,挺可怜的,要放在之前她早就唤他上来一叙解闷了。
  陈婉扶着窗棂,指尖慢慢收紧。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夜风听:
  “富贵,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光凭一腔热血,一颗赤忱之心,还远远不够。你不够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护不住。快快变强吧。”
  “本宫期待着,能有被你护住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烛火吹得摇晃。陈婉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打过富贵的手,掌心还有些发麻。她慢慢把手指收拢,又松开,反复几回。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再睁开眼时,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柔软。她重新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镇北侯铁英,第二封写给江南巡抚周世清,第三封写回帝都。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笔一笔,都落在纸面上。窗外的风刮动竹帘发出细密的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在为这座即将大祸临头的城池敲响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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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撤离从深夜开始。
  在陈婉的调度之下,各个关卡效率极快,江南巡抚周世清坐镇北门亲自调度,调拨文书与令箭如流水一般往外发送。江城周边所有可用兵卒、衙役、里正与青壮,全部动用起来,将城中百姓分批向北边疏散。城中各处街道被火把照得通明,官差敲着铜锣穿街过巷,把百姓从睡梦中喊起。先撤妇孺老弱,再撤青壮丁口,沿北门官道一路向北,往两百里外的幽州而去。陈婉先前送出去的加急命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幽州巡抚接了急令,连夜在各处关隘、驿站设下粥棚与草铺,准备接应江城过来的难民。
  江城内外,兵甲往来如织。城门口排起长龙,百姓拖家带口,包袱箱笼堆满牛车驴车。哭喊声、呵斥声、车马声搅成一团,闹哄哄地往北去。为应对不可预测的混乱局面,陈婉的影卫与周世清派出的府兵沿路维持秩序,凡有趁乱抢劫、奸淫、哄抬物价者,就地拿下,重枷示众。
  与此同时吴府内一片死寂。
  从正厅到后园,从绣楼到柴房,四处都是白骨。那些人都是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死去,满府上下,奴仆杂役、护院武师、妻妾小姐包括吴员外本人,无一活口。风从穿堂吹过,在骨隙间打着旋,发出细弱的呜咽。
  陈婉巧步走过森森白骨,裙摆扫过地上几片枯叶,目光不偏不倚。几名随行官员后脊发凉,额上一层细汗,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呼风。”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点地:“殿下。”
  “人带来了吗?”
  “回殿下,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请进来吧。”
  那黑影应声而去,片刻后领了三人进府。三人皆身穿黑袍兜帽,跨进正厅,走到离陈婉五步远处停下。三人脱下兜帽,露出一老两少三张面孔,老人面色还行像是见惯了如此场面,两个年轻人脸色就不太好了,都白得厉害,显然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满府骸骨,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老朽乌能携两位弟子,见过长公主殿下。”
  “见过长公主殿下。”
  陈婉看向这三人,目光在乌能身上停了一瞬。
  这老者便是先前在帝都给陈婉下咒的巫师。她刚到江南察觉萨奇昂踪迹时,第一时间便向帝都传了急信,请父皇将这三人从天牢里提出来,以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巫蛊不分家,萨奇昂的蛊术凶狠诡异,若要寻破局之法,来自北原的巫师家族或许是最可能的生机。陈宁准了陈婉所请,暂赦了他们的罪,命人将他们从死牢押至江城。
  “大巫师请起。”陈婉道。
  三人却没起身。乌能连着磕了三个头,老大不小的巫袍下头一身瘦骨,每一下都磕得向地上磨,额头很快沁出血来。另外两人也跟着磕头,磕得前厅里“咚、咚”直响。
  “长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不仅救老朽于牢狱之中,还挽救了乌族上下几百余条性命。老朽一族世代替人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受那暴君胁迫,给殿下下咒,实在是……万死莫赎。”
  陈婉神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
  乌能这才带着两个弟子颤巍巍站起。陈婉将他们让到侧厅,不再多言,只将江南萨奇昂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三人听罢脸色不由变得凝重。
  乌能在陈婉说罢后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老朽等在帝都动身之前,太子殿下已将部分情报先一步告知老朽。一路上老朽也翻检了族中留下来的旧典研究了一番,心中大约有了些计较。萨奇昂之名,老朽年轻时也有耳闻。此人在南疆蛊师中辈分极高,天赋卓绝,但是性情乖戾,因私自拿人做蛊虫实验早年被逐出师门,从此恼恨世人。后来钻研邪术,以人炼蛊,受到南疆不少国家皇帝的青睐。此次他敢在江城摆下这样大的阵仗,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
  陈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乌能环顾厅内森森白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巫蛊本就同出一源,皆是从上古祝由之术分出来的两支。巫道重在咒,借天地之力,驱邪缚魅,以符、咒、灵沟通万物之理。蛊道重在物,所谓的蛊,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蛊与人之间,关系密不可分。
  这天下万物,说到底都是道的一体两面,人乃万物灵长,有天生通感者,可感知天地,可悟大道。至于蛊为何会成?并不是人创造出来的。这世上从没有哪样东西是真正由人无中生有变出来的。人行走疲乏,觉得足力不及马匹,于是发现圆木滚动之利,取特定之木,配以绳轴,便成了车。人争斗无力,觉得拳脚敌不过木石,于是发现枝干坚硬,加以磨削,便成了棍棒利刃。世间万物所思所在,皆为发现而得,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的规律,让人发现了它,并加以利用使用,万物本源,皆是在这天地规则之中探索出来,所有所得的成果,皆为原有规律的显现,蛊亦是如此。
  本该自相啖食、互相吸收的蛊,如今萨奇昂反其道而用,用人之血肉来喂蛊,以人命作为代偿,去换取那毁天灭地的威能。我诅咒之道,向天地借力,也得拿东西去换。咒有代偿,蛊亦有代偿。这世间还有比人命更重的代偿吗,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换取的力量与效果,会是空前绝后的。
  厅中一时极静。陈婉听完这番话,对巫蛊之术的根底已有了大概的认知。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人,又落到吴员外那具伏在堂中的白骨上,片刻后道:
  “可有办法破这蛊祸大阵?”
  乌能没有立刻答话,只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物,双手捧过头顶。那东西又干又瘪,皱缩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呈黑紫色,是一颗被什么法子抽干了水分的心脏。
  “殿下请看此物。这是老朽在城外野地中发现的,是其中一座小阵的阵眼。这心脏,便是从中取出来的。老朽把它带回来探查了一番,已经把这蛊祸大阵的运作规律摸出了一个大概。”
  他说到此处,将那颗干瘪心脏缓缓托高,让陈婉看清上头隐约的纹路。那纹路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形图案,密密麻麻地缠在心脏表面。
  “此阵以人的血肉为根基心脏为蛊材炼制而成,以江城为中心,按八卦方位向外铺开。城中内外布有无以计数的小阵,每一座小阵都有阵眼,小阵之间互相呼应、互相补益,像一张大网覆盖整座江城,单一小阵的威能有限,但是按照特定规律排序互相触发,其余小阵便能将力量层层传递,层层叠加,无数小阵汇成大阵,引发蛊祸,不仅如此此等蛊祸还有传播性质,吸收完江城所有的血肉养料之后会朝着生灵更密集的地方进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向周边各省扩散开来的话,造成的毁灭态势将会不可估量。”
  陈婉听得明白,这与萨奇昂所说的一般无二。她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这些藏在城里城外的小阵全数找出来。”
  “殿下所言不错,还请殿下快快加派人手,把整个江城筛查一遍。老朽会绘制图形,注明小阵的形状、方位与特征,参与搜寻的人只需按图索骥,便能认出阵眼所在。这些小阵大多以人血人肉为基,不会离牲口草堆太近,也不会藏在太过荒僻的地方。”
  陈婉转向身后一名影卫:“传本宫令,调城外驻军入城,分东南西北四路,按大巫师所绘图形,一寸一寸地搜。找到可疑之处,先封后报,不得擅动。知会周世清,城中搜寻之事由他分拨人手,两边并行,不得有误。”
  那影卫领命去了。
  陈婉又看向乌能:“找出小阵之后,又当如何?”
  乌能听到这一问,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他思量了好一阵,才低声道:
  “殿下。老朽方才说过,此阵是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而换来的。想要破阵,也需要同等份量的代价。蛊阵的力量来自人命,那破阵时,也得有人命来填。否则天理不平,阵便破不了。”
  陈婉目光一凝:“要拿人命去破阵?”
  乌能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两个弟子也扑通一声跪倒。乌能抬起头,神色挣扎,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没错。以同等的生命代价去破阵。老朽粗略估算。萨奇昂要制出此等级别的大阵,至少……至少已经填进去了六千余条性命。”
  六千余条性命。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无不色变。一名靠得近的官员两腿发软,险些瘫软下去。陈婉身后的影卫们手指摁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便是那几个久经沙场的军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六千只鸡鸭,是六千多条人命。就在江城地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陈婉回头看了江城的几位官员,眼里已经盛满了滔天的杀意,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六千余条性命在他们这些所谓江城父母官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们竟是毫无察觉!
  这眼神看得他们无不冷汗直流,跪地谢罪。
  “长公主饶命,是卑职失职....是卑职失职.........”
  “把他们押下去。”
  几个影卫把官员们都押走了。
  厅内就剩下陈婉和巫师四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与怒火,现在当务之急是寻出所有小阵。
  乌能补充道:
  “倒不一定要拿如此多的人命去填补。萨奇昂杀孽过重,因果缠身,他的份量不会太轻,此阵以人为养料,破阵之时,也可以施术者的命去代偿一部分,数目未必需要太多。若殿下能捉到萨奇昂,以他一人之命押上阵眼,或能省下大片牺牲。”
  陈婉听完,久久不语。她慢慢转身,走到门外台阶上,望向远处被火把映红的天。城南方向隐隐传来人群杂乱的呼喝声,那是百姓在相继撤离。
  “一城的安危,自不能靠牺牲无辜的性命保全。”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但若最终只能以命抵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对身边人下令:
  “两日之内,本宫要见到完整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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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第五十六章 收缘篇 你没有心
  本次炼蛊大赛的获胜者是……萨奇探!
  台上,萨奇探的手被族长高高举起。那年轻后生满脸红光,额头冒汗,笑得合不拢嘴。台下一片欢腾,族人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铜锣皮鼓敲得震天响。有人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有人往台上抛野花,几个小娃娃从大人腿间挤出来,围着台子又跳又叫。
  萨奇昂站在台下。他看着萨奇探被族人们簇拥,手掌下意识握成拳头,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指节被别的咯咯作,他不服,无论蛊虫的成色、威力、性能,他炼出来的都远在萨奇探之上。凭什么是那个只知道鼓捣授粉蛊的家伙站在那儿?凭什么是那群连蛊的品质都分不清好坏的懦夫来定输赢?是因为他家世好吗?
  他猛地转身,往人群外头挤。旁边几个正欢呼的族人被他撞了个趔趄,张嘴要骂,看清是萨奇昂,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群外,见到萨奇昂离开,一个姑娘追出来几步。她肤色白净,跑动时银片耳坠叮铃作响。她叫闵怜。她想喊住萨奇昂,嘴刚张开,萨奇昂已经走远了。
  “小昂……”
  闵怜站在人群与篝火之间,小声喊了一句。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红,眼里全是担忧。
  半夜,族长家的门被敲响。
  “为什么?”萨奇昂站在堂屋中间,胸口一起一伏,“为什么要改我的成绩?论品相,论功效,论成蛊的速度,我炼的蛊虫样样都是最好!为什么最后是萨奇探?你说!”
  族长没有训斥这个大半夜过来质问他这个族长的无礼后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萨奇昂可以说是他们部族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炼蛊天才。三岁就能通感天地,还没开智,就能和山里的野蛊互相呼应。别家娃娃还在牙牙学语之时,他就已经能把三只毒蚁按自己的心意驱使得整整齐齐。开智之后学炼蛊更是得心应手,旁人三年摸不着门道,他三个月就能炼出带灵性的活蛊。族长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样的苗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苗子,太急功近利,做事也太不择手段。
  族长这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他叹了口气,“炼蛊大赛的初衷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为的是炼制能帮部族果园采摘的蛊虫,炼制能帮部族水田播种、改善土质的蛊虫。你看看你交上来的那些。哪一样不是伤人性命的狠物?比赛过程里,你三番两次伤着别的选手,我让人提醒你,你反倒变本加厉。我给了你机会,你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炼的蛊虫,除了能撕咬下人的血肉,还能做什么?除了传播伤害,传播恐惧,对我们部族又有什么用处?”
  萨奇昂梗着脖子不说话。他眼底像有火在烧,嘴唇抿成一条线。族长看他这样,又心软了。他站起来,走到萨奇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昂,人是万物之灵。蛊这物件,是万事万物里被人探出来的灵物。它得取之于人,用之于人,才是正途。你的天赋,是我族多少代都没出过的。你的才能,不该用在那上头。”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马上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我还指望你的蛊虫,能给部族带来更好的收成。若再能和南疆诸国,甚至和大夏国搭上贸易往来,咱们部族就能一步步走出这十万大山。到那时候,族人不必再挤在这穷山沟里,娃娃们也能有饱饭吃。你,还有萨奇探,都是部族的好后生。我把部族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我相信咱们部族差不了。”
  萨奇昂听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这些话说得又蠢又无趣,沉默了半晌,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出了门。
  外头月光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萨奇昂靠在一棵老榕树下,抬头看那月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翻涌得厉害。单凭贸易往来,单凭种地采摘,就能让部族强大?可笑。弱小就得永远挨打,就永远被外头的人踩在脚下。蛊虫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凭什么就不能变成驰骋战场的杀器?凭什么就不能用来杀人?拿耕种当借口,不过是骨子里的奴性在驱使。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冷笑了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
  “啊……不行了……小昂……嗯……慢……啊……!”
  最后一下,萨奇昂发着狠抵进闵怜身体最里头,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不忿全部发泄出来一般。闵怜浑身一僵,后腰高高弓起,修长的双腿把他的腰夹得死紧,情欲到达顶峰,两个人湿乎乎的贴在一起,谁也不动弹,只喘着粗气,气息喷吐在对方的脸颊上。闵怜脸上身上香汗淋漓,额发湿答答地贴在颊边,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过了好一会儿,她人才软下来,化在了他的怀里。萨奇昂翻过身,将她整个人搂到胸口。闵怜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
  “小昂……”她声音还带着迷离,萨奇昂没等她说话就继续吻了下去。
  闵怜家在后山南坡,一整片香蕉林围着一栋竹楼。她爹是部族里种香蕉的好手,家境在村子里算是比较殷实,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早就私定了终身,可是闵怜的父亲一直反对,瞧不上萨奇昂,这个没有像样出身的泥腿子,就是个成天摆弄毒虫的穷小子,闵怜为这事没少和她爹犯倔,但她还是坚定的选择了他,不但不听劝,还未成婚就把女儿家最珍贵的贞洁送给了萨奇昂。
  两个人吻了一好会儿,闵怜才慢慢平复了气息,拿指尖戳他心口:“小昂,还因为白天的比赛不开心呢?”
  萨奇昂“嘁”了一声:“那帮人懂个屁。一群只知道摆弄花花草草的蠢货。”
  闵怜枕着他的胳膊,抬眼看他:“好了好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小昂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萨奇昂这才露了点笑,伸指刮了下她的鼻梁:“那可不。你男人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
  闵怜嗔笑着拍了下他的胸膛:“德行,给你点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
  “哈哈哈哈,那也得我开得起来。你要不喜欢,下回我可不来了。”
  “你敢。”闵怜拿脚踢他小腿,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两个人闹了一阵,闵怜忽然安静下来。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声音轻下去:“不过,你也不该在比赛的时候伤人啊。”
  萨奇昂低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闵怜摇摇头,又点点头:“怎么说呢。比赛虽然没明令禁止伤人,可到底都是一个村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又都是同龄人。你那样下重手,总归不好。”
  萨奇昂有些激动,胳膊一撑,半坐起来:“阿怜,他们受伤,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本事防御!一个个只知道炼制那些耕种采摘的玩意儿,再不济就是帮人省力搬运的虫子。要是往后有人来欺负村子,他们怎么打?拿什么打?我这也是为了部族考虑!”
  闵怜见他脸都涨红了,忙伸手抚他胸口,温声说:“好好好,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别再生气了。我也没有怪你,只是怕你被人记恨。”
  萨奇昂这才慢慢躺回去,搂着她不说话。
  闵怜看他面色稍缓,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对了,你上回改良之后交给我用来捆猎物的蛊虫,可好用了。”
  萨奇昂低头看她:“嗯?那个陷阱蛊啊,怎么样你用它打到几只猎物了?我改良之后即便是几百斤的野猪都能捆住。”
  “对呀。”闵怜笑眯眯地坐起来,把手心摊开。她掌心里慢慢钻出一只小指头大小的白蚕,通体晶莹,头上顶着一对极细的黑须。她轻轻吹了声口哨,小蚕嘴里就吐出亮闪闪的细丝,在她指尖一圈一圈地绕。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又滑又韧,落在她白嫩的掌心里,像一捧银丝。
  “你看,它吐的丝又细又匀。我拿来织布,手感特别滑溜,还轻。我正用它给你织衣裳呢。”闵怜一边说一边又让那小白蚕多吐了点丝,往萨奇昂手背上比了比,“回头织好了,你穿上肯定好看。嘿嘿。”
  那原本是萨奇昂特意改成用来捆绑大型猎物的蛊虫,丝线里带着麻痹追杀的药性。闵怜却拿来当织布的线,还用得格外欢喜。萨奇昂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闷,好像有什么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衣裳的话头,只低声说:“你喜欢就好。”
  闵怜还在那儿比划,嘴里念叨着要给他领口收个什么样子。萨奇昂偏过头,看着窗外白惨惨的月光,心里那股翻涌更重了。连阿怜也是这样。这些族人,只想着穿衣吃饭、种地采果、织布做衣,却从不抬头看看山外头的天。如此安于现状,早晚是要吃大亏的,必须有所改变,就从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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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炼蛊大会落败,萨奇昂整个人瞧着像是老实了许多。
  他不再逢人便说自己的蛊虫有多凶,也不再和族里那几个后生因为炼蛊的路数争得面红耳赤。白日里,他利用自己的炼蛊天赋制作出不少适合田地帮工的蛊虫,他炼制的镰刀蛊有着强装锋利的下颚,一咬便能将采摘困难的野果香蕉剥离树干,效率得到了很大提升。稻田放水时,遁地蛊能向鼹鼠一般钻入土壤施肥,改善土质方便播种,族人们瞧他安分了不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倒松快了些,连族长也连连夸赞,说这就对了,这才是蛊虫的正途嘛。
  可只有萨奇昂自己清楚,他的初心从来就没改过。白天下地是做给旁人看的,夜里回了家里,他插上门,点起油灯,从暗格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古集,上面记载着很多早已失传的蛊术,所谓蛊术不过是等价交换二来的产物,人天生地养,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万物皆有代偿,镰刀蛊虽说能帮助取下高处的蔬果,但是必须每日喂食定量的蔬果才能发动,遁地蛊发动也需要喂食相应的稻米才能启动,万物皆有代偿,越高的代偿所换取的价值也就越高,那么天地之间什么代偿是最高的呢,那就是万物灵长,人。
  床下好些瓦罐黑瓮,萨奇昂将白日里用于采摘蔬果的镰刀蛊加以各种蛊材重新炼制,它的攻击性得以提升,他割下自己手臂的一块血肉喂食给镰刀蛊,并打开笼子释放一直老鼠,萨奇昂开始催动蛊虫,老鼠察觉到危险惊慌逃窜,但是经过地面某处的时候脚下瞬间陷入土里动弹不得,那是遁地蛊改变土质地形后把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松软,老鼠一旦踏足就会动弹不得,这时候镰刀蛊瞬间上前咬下它的头颅,场面血腥,但是萨奇昂看了十分满意,他会继续改良,让这些蛊虫的杀戮变得更加高效。
  日子就在明面安分与暗中研习之间过去。说来也奇怪,萨奇昂已经很久没见到闵怜出来了,他去寻过她几回,可闵怜阿爹看得很紧,白日见不着他,只夜里隔着蕉林打暗号,才偷会过几次。闵怜每回见了他还是那般爱笑,只是人好像一点点瘦下去,整个人变得焉焉的,动作也不如从前利落,问她便说秋老虎折腾得没胃口。萨奇昂表面不多问,心里只觉这年岁一日比一日憋屈。
  几个月后,萨奇昂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大夏暴君殷伤荒淫无度,横征暴敛,中原连年饥馑,各州兵丁离心。南疆诸国见大夏边境空虚,人心涣散,暗中联盟,决议趁这乱象挥师北上,要一举吃下南域几处要城。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粮草后勤的负担也是不小,十万大山里的各部族首当其冲被摊派了重贡,粮米加倍还不够,诸国又广发征召令,强拉壮丁入伍。一时间山道上尽是押人的官兵,稍有不从,便是皮鞭枷锁。部族里青壮年哭天抹泪,阿娘们追出村口,拽着儿子胳膊不撒手。整个山寨人心惶惶,连树上鸣虫都叫得没了底气。
  而萨奇昂非但不怕征召,反而第一个跑去了招兵处自荐。
  经此一试,还真的得到了将军的赏识,上头见他拥有如此杀伤的蛊术用于战场必定大有可为,萨奇昂又狠辣果决,比那些被拉来的田舍汉强了不知多少,便给给他编入前军,做了个随军政令传讯的参谋将军。
  出征那日,寨子外的土坪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族人们挤作一团,女人们哭成一片,老人拄拐站在原地,嘴皮哆嗦着说不出话。萨奇昂骑在马上,身披军甲,腰间束着宽革带,靴是新发的,后头跟着一队抬军械的民夫。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打马经过人群。余光里,他瞧见被强征来的后生,各个都垂头丧气,与家人依依不舍。
  萨奇昂轻哼一声。机会就摆在眼前,一个个却只懂哭丧着脸。乱世里不动刀,专去摆弄采蜜授粉的虫儿,如今大难临头,他们除了发抖还能做什么?真是一群没出息的胚子。
  临行前,他特地去寻了闵怜。
  萨奇昂来到了二人经常见面的老地方香蕉林,听到熟悉的银片耳坠叮铃作响声,在约定的地点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现在的闵怜穿着粗麻半旧衣裳,头上已经没有了没有任何装饰,只拿布带束着发。比起上次见面人又瘦了一大圈,下颌尖得厉害,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没了神采,眼下一圈青黑。她站在几株香蕉树后头,怀抱着个灰布包裹,像已经等了许久。
  萨奇昂翻身下马,大步跑过去:“阿怜!”
  闵怜嘴唇动了动,也上前两步。看着自己心上人如今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很是自豪。
  “小昂,你穿上这身衣裳真精神。”她说。
  萨奇昂心里正热,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抓着她的小手就道:“阿怜,你等我回来。等这仗一完,我就回寨里娶你。阿怜,你怎地变得如此清瘦?你怎么了?军中有军医我请他过来帮你看看。”
  萨奇昂见心爱之人憔悴的模样不免担心。
  闵怜摇摇头,轻声道:“阿爹要把我嫁给萨奇探了。”
  萨奇昂的话断在嘴里。他脸上的笑僵住,随后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冰水。
  “什么?”他眼睛瞪大,声音陡地拔高,“萨奇探?他凭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如今是军中的参谋将军了吗?”
  闵怜还是站着没动,只把怀里的包裹抱紧了些。
  “我去找你阿爹理论!”萨奇昂扭头就要往寨子方向走,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倒要问问他,我萨奇昂哪点配不上你!我现在是官了,我能给你——”
  闵怜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袍袖,声音一下急了:“小昂,别去!”
  萨奇昂顿住,低头看她。闵怜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已经告诉所有人了。我……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萨奇昂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你……你说了?”
  闵怜点头,含泪笑起来:“我说了。他们提亲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都说了,我是你的女人。”
  萨奇昂他知道这话出口意味着什么。在这部族里,女子名节比命还重。未婚失了身,不但会被人戳脊梁骨,连爹娘都要被株连唾骂。闵怜这样当众说出来,就等于自己把指头伸进磨眼里,落不着半点好下场。
  怪不得这段日子她瘦成这样。怪不得她换下了平日里爱穿的银饰衣裙,只披着粗布素衫。他原以为她是被家里管紧了,没想到她为了不嫁给萨奇探,竟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些日子他发现了她的变化可他心思都在蛊虫之上却忽略了心上人。
  “阿爹……已经把我赶出来了。”闵怜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吓着他,“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住在大榕树后头那间旧草寮里,你给我的蛊虫很好用的。我拿它替人缝补衣裳,也织帕子卖。能养活自己。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萨奇昂看着她强装无事的脸,心里头像被万蚁啃噬。他猛地伸手,把闵怜整个抱进怀里。那身子竟是轻得惊人,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干柴。他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的……你、你......我对不起你阿怜!”
  闵怜把脸埋进他胸前,闻着他甲胄浸出的皮革与汗味。她想强装镇定,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想让自己的小昂有后顾之忧,但是这些日子的苦闷终是被这一拥抱化为泪水一滴一滴落进他的衣襟里。
  “因为我爱你,小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我说过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你能做成自己的事情,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萨奇昂抱得更紧,像要把这瘦弱的身子全揉进自己骨血里。
  闵怜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说:“好了,时间不多了……我给你做了东西。”
  她退后半步,打开怀里的灰布包裹。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深青色的大袍,针脚密实,袖口还用暗线绣着两道细纹。衣裳布料厚实绵软,一摸便知下了功夫。
  “这是用你给我的蛊虫吐的丝织出来的。”闵怜把袍子抖开,往他身上比了比,破涕为笑,“做了一年半了。还好赶在你出发前做完。边疆不比山里,夜里凉,这袍子贴身穿,比甲胄里衬软和。”
  萨奇昂低头见她原本白嫩的手指上满是粗茧,指节处还裂着几道小口,原本她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啊,他接过袍子,像抓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阿怜……”他声音抖着,“我……我对不住你……我太混账了。”
  闵怜上前一步,踮起脚,用手心替他抹泪。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泪,也全是笑。
  “好了好了,我们的小昂还是那么爱哭,不过你现在是当大将军的人了可不要在士兵们面前哭鼻子哦。”
  闵怜上下再瞧了瞧萨奇昂,满意的笑了笑。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阿怜,等我回来娶你!”
  闵怜点头,眼泪成串滚下来。
  远处有甲士吹起了第一遍牛角号。萨奇昂还握着闵怜的手,舍不得放开。还是闵怜轻轻推他一把: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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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萨奇昂所想,短短几年,他的蛊术就在军中大展了拳脚。
  南疆联军起初只把他当个有点本事的随军蛊师,后来发现此人炼出的蛊虫在战场上好用得邪门。普通铁刀铁枪被他的镰刀蛊附过之后,刃口黑亮,切甲如泥。原本用来搬粮运木的力蛊,经他略加调配,放置在投石机、攻城车上,射出的石弹又远又准。更狠的是一类叫“行军蛊”的小虫,种进兵卒脊背,那些人便像不知饥渴的牲口,不眠不休行军三天三夜,仍旧双眼放光,杀劲十足。
  南疆联军高歌猛进一路北上,连破大夏边地数城。军中提起“萨奇将军”几个字,无不敬畏。敬的是他带兵打仗确有手段,怕的是此人攻城之后从不接受降卒,凡顽抗者,一律用于喂养他的蛊虫,血肉化枯骨的场面即便身经百战的军士看来都胆战心惊。此般恐惧,正是萨奇昂要的效果。
  这日黄昏,帅帐外刚挂起灯,亲兵送来一封信。信纸边角发黄,封口用草绳子系着,上头歪歪扭扭画着一朵小花。萨奇昂一眼便认出是闵怜的信,连忙放下手中军报,拆开细看。
  “小昂,近来在军中如何了?我给你带了些族里的特产,有你喜欢吃的野兔肉干哦。军中一个人,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呀?知道你不喜欢自己洗衣裳鞋子,我又给你纳了几双新鞋,还有几件新衣裳。你给我的那只蛊虫,我后来也慢慢改良研究,还自己试着培育了几只。现在我在族里开了个小织坊,生意还不错。哼哼,我厉害吧,我也是很有炼蛊天赋的,等你啥时候回来,我让你见识见识。最近阿爹让我回家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在前线打了胜仗。听说你现在还成大将军了,身份地位都很高,族里的人对我态度也好了不少。你真的做到了,我真的很为你开心。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想你啊。”
  萨奇昂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他坐回帅帐里的虎皮椅上,手指头慢慢摩挲着信纸,嘴上挂着笑。这傻姑娘。他眼前好像又看见她当年临行前递给他衣裳的模样。那天之后,他把那件袍子他一直贴身穿着。
  “放心吧阿怜。”他低声说,把信折好,小心收进怀里,“我一定会回去娶你,让你做最风光的新娘。”
  ...........
  战事仍在推进,可情况也渐渐朝着萨奇昂意料之外发展。
  越靠近大夏边地,南疆联军越能觉出大夏这头老病的怪物到底还藏着多少筋骨。先前打下的县城,城墙不过三两丈,守军多则几千,少则几百,破了也就破了。可直到兵临大夏在南疆最后一道防线,一座横亘在山口前的边境长城。城高六丈,砖石缝里浇了铁汁。墙外又挖出三道壕沟,沟底全是倒刺与毒刺。城上架着几十架床弩,后头二道城墙还屯着万余守军。粮道、水源、马面、瓮城,处处齐整。联军第一次照面,就丢下三千多具尸首,连城墙都没摸上。
  几次强攻失利后,上层起了退心。他们觉得此番北伐已得数城,粮草、人口、财货所获极丰,不如见好就收,先把到嘴的肥肉咽下去。一道道军令从后方传来,叫萨奇昂停止攻城,驻扎休整。可萨奇昂哪里愿意。
  “只差这座城了。”他站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几名副将说,“我南疆千年来从没踏足过大夏边关一步。现下城就在眼前。你们不想做古今第一人?”
  于是他便不遵君令,继续挥兵攻城。每日天未亮,战鼓就响。数不清的联军士兵从壕沟里抬着云梯往前冲,城上的箭雨、滚油、礌石没头没脑地砸下来。人都是一批批地死。头一批填进壕沟,后一批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前冲,这些士兵在伤亡如此之中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萌生退意,反而战意更浓,不顾一切的冲锋,这都是因为萨奇昂给所有士兵都种下蛊虫,他们的情绪不再有恐惧只有冲锋和杀戮。长城下面尸骨叠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焦肉与血腥味能飘出十几里,城脚下土地被鲜血侵染,化为赤土。
  南疆联军的伤亡越来越重。上头再也忍不住,派了特使飞马来见。特使到的时候,萨奇昂正站在阵前一座土坡上,面无表情地看下一波攻城的兵士往上冲。那些兵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死去,惨叫声混在喊杀声里,分不清人声还是兽声,萨奇昂没回头,嘴里像在念着什么,又像在数着什么。
  “萨奇将军!”特使勒住马,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不能再这样让士兵去白白送死!你这是在拿南疆儿郎的性命在开玩笑!”
  萨奇昂没理他,只盯着城下越叠越高的死尸。特使忍无可忍,提高声音:“萨奇昂!本使是奉王命而来!你若不收回军令,联军将立刻收回你的统兵之权!”
  萨奇昂忽然转过头来。他眼里爆起一层极亮的金光,嘴角一点点咧开,笑得特使后脊发凉。
  “特使大人,良机至矣!我正要恭喜你啊。”
  特使被他说得懵住:“恭喜我什么?我只看见你在让无数士兵去送死!”
  萨奇昂一步跨过来,指着那长城道:“此战已胜,大局已定。联军攻破大夏边关,已成定局。”
  “你放肆!”特使再压不住火,脸涨成猪肝色,“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从何而来?还不快鸣金收兵!”
  话音未落,萨奇昂已回身面向长城。他双手在胸前飞快掐出几道诡异咒印。起初没动静。特使正要再骂,猛地看见土坡下那数以万计的联军尸首上,忽然泛起一层层黑红色光。接着,那些尸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肉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息之间全数化成白骨。无数道黑红之气从骨堆里喷涌而起,在空中聚成一大片黑压压的影。那影子像活物,贴着地面朝城墙涌去,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草叶尽枯。
  大夏守军见状慌了,这是从未见过的场面。城上有人泼火油,丢火箭。可火落在黑影里,只“嗤嗤”几下就熄灭了。滚石砸进去,也透不出半个响。那黑影沿着城墙往上爬,像涨潮的黑水,越漫越高。直到惨叫声从城头传来。是守城兵卒的叫声,尖利又短,像被咬断了喉咙。很快,城头人影全无,只剩一圈圈黑雾盘旋而上,把整段长城罩得严严实实。
  一日之后,边城破了。
  联军先头部队很顺利的进城。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进城门便吐。整座城静得没有一声鸡犬。城道上、碉楼里、马厩中、民居内,随处可见一具具白骨。骨头上还套着军衣、布袍、娃儿的肚兜。数万守军,连同一城百姓,一夜之间全成了白骨。联军继续向东探,越走越怕。从边城向内,沿途村镇皆无人烟。屋舍尚在,锅灶尚温,只是人全没了肉,只剩白骨。整个城内充斥的浓郁的死气。
  萨奇昂站在城楼上,四下望了望,慢慢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挂我南疆大纛。”他声音平静,眼里却亮得吓人,“从今日起,大夏南门,是我萨奇昂攻破的!”
  此等惨状连绵大夏南疆边境往内数千里,千里生灵化骨,如此惨状,这也让天下人第一次见识到蛊祸的可怕...
  蛊祸只往大夏境内绵延了数千里,便停止了。
  那黑影所过之处,凡是活物,血肉皆被啃食殆尽。可大夏南境往北,有一片荒地旱滩,村庄稀落,城池之间往往隔着上百里无人烟的野地。那些由无数联军尸首化出来的蛊虫,在翻过最后一座有人烟的镇子之后,再寻不到半丝血肉补给。黑云似的虫群在荒地上空盘桓了半日,便像被日头晒散的晨雾,一层一层剥落、坠地、干瘪,最后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站在边城长城之上,远远看着北方。
  “还是太仓促了。”萨奇昂扶着城垛,低声自语,“若再给我三月时间,把此阵埋于人口稠密之处,以活人精血为引,分三层催发……那便不止此等威能了。”
  旁边两个亲兵听见这话,后背都凉了半截。他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接腔。这位将军越来越不像个将军,倒像从山鬼洞里爬出来的什么邪物。连跟他最久的老人,夜里也常被恐惧惊得睡不着。
  萨奇昂心里清楚,这仗打到这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南疆联军占领了边城,附近的城池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要想再往北推进就不太可能了,补给线拉得太长,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在那之后政权交换之事就不是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该管的事了。
  “传令下去,让各营清点人马,伤兵就地休整,城防换防。”他对亲兵道。
  亲兵应声去了。萨奇昂仍站在城头,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看着城里城外。真是意气风发啊,心中激情澎湃不免吟诗一首:
  今朝剑指叠云处,炼蛊炼人还炼天!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心里浮起闵怜的俏脸。阿怜,你男人现在是真的名扬天下了。等我回去,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
  “备马。”他转身下楼,声音都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可就在萨奇昂盘算着回去娶妻的时候,大夏的报复来了。
  边境长城被屠的消息传回大夏朝堂,殷伤大怒。满朝上下怒声滔天,小小南疆,蛮夷之邦,竟敢屠我大夏五万守军、数万百姓,将朕的南域边境化成千里白骨之地!此仇若是不报,大夏国威何在?天子脸面何存?
  朝会上请战的武将从金銮殿大殿一直排到广场势必与南疆决一死战。御案前的奏报摞成小山,直到最后,一道年轻到刺眼的身影从武官班列里走出,跪在玉阶之下,高声奏道:“臣镇南侯之子铁英,请旨南征!”
  铁英是大将军铁幕的长子,那年铁英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是年轻一代中最为杰出的少年将军。
  少年身量未满,甲胄却穿得板正。皇帝看了他许久,问了句多久能复边城。铁英答得果断:“两月。”
  满朝哗然。可殷伤拍案而起,连叫三个“好”字。封铁英镇南侯,就此领兵南征。
  “朕只有一个要求,将他们打疼,将他们打死!”
  消息传到边城,萨奇昂正对着铜镜摆弄新做的将军袍。他听完斥候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十七岁?”他把铜镜一丢,指着斥候道,“大夏是不是没人了?派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送死?”
  帐里几个亲兵跟着笑。萨奇昂摆摆手,满不在乎:“怕什么?不就是个大夏的毛头将军。当年大夏边军守得铁桶一般,不照样被我一日破城?传令下去,各军依阵而守,若他真来了,正好让我试试新改良的镰刀蛊。”
  可这次不一样,大夏朝即便内部动荡不堪,但是作为超级大国的底蕴不是小小的南疆能够想象的,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全力运转,势必无坚不摧。
  铁英大军开拔,户部兵部受皇权指示全力支持,海量的粮草兵械已经从各个邻省调集早于大军五日先行到达江南军事基地,涉及边疆之争,无人再敢从中作祟。
  萨奇昂派出去的探子就回报,说大夏前锋全是重甲骑兵,马匹都披甲戴铁,萨奇昂不信,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出城查看。远远看见北边官道上烟尘蔽日,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条银亮的长河,马蹄声如闷雷,震得路边枯枝簌簌往下掉。
  他冷笑一声,派出一队精兵上前迎战,那些士兵的甲胄和兵器都被用蛊虫强化过,可本应该无坚不摧被镰刀蛊附着过的兵器与重甲骑兵对碰,竟像腐木一般脆弱不堪,大夏的铁甲,使用的铁矿品质高得吓人,经过千锤百炼锻打出来的板甲,根本不是区区蛊虫能撼动的。
  “撤!”萨奇昂终于慌了,声音尖得破音,“回城!关城门,把壕沟陷阱全部放满!快!”
  晚了。大夏重骑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攻城兵器一下下撞击城门,城墙都在发抖。南疆联军哪见过这等钢铁洪流,守城的弓手连箭都射不出去,就被城下飞上来的短矛钉死在垛口上。铁英亲率中军,把边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城锤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闷响传出数里。
  萨奇昂在城头跑来跑去,嘶吼着指挥,他命人把散播毒粉的蛊虫全搬上城头,顺着风往下撒。可大夏军早有准备,前排刀盾手抬起一面面包铁的大盾,连成人墙。后头一队队弓手点上火箭,朝城头齐射。那毒粉遇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舌顺着风倒卷回来,反把城头的联军兵卒烧了个透。不少人哀嚎着滚下城墙,没等摔死,先被自己人的毒粉烧穿了皮肉。
  他的手段他的骄傲在大夏铁蹄底下毫无作用。
  大夏的火油弹跟着砸上城头,墙砖炸裂,火海翻涌。南疆联军再也支撑不住。城破得太快,快得萨奇昂连第二道蛊阵都来不及布置。他被亲兵架着上马,连那件贴身的深青袍子被撕毁大半都不顾上整理。回头看去,城头上大夏军旗猎猎翻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正站在旗下,目光冷冽如冰,杀意盎然。
  萨奇昂一口黑血冲上喉咙。
  南疆联军一路往南逃,大夏军紧追不舍。铁英有令:不许停,不收降。追到南疆境内也不许停,要打得南疆诸国十年内再不敢北望。大夏重骑昼夜不停,马倒了一匹,骑手换到备马上接着追。南疆兵跑得丢盔弃甲,粮草辎重全扔了。萨奇昂那支靠行军蛊撑着夜奔的部队,开始尝到苦头了。
  先是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了。身上没伤,口鼻却往外冒黑血。接着更多,成片成片地倒。行军蛊种在他们身体里,透支的是血肉精气。战时尚可支撑,一旦溃败,蛊虫反噬,人就像被抽了筋的皮囊,站都站不起来。有人哭着求萨奇昂解蛊,萨奇昂自己也是脸色青白,没工夫理。他的蛊术再厉害,也救不了这些被榨干的人。何况他自己也种了几只蛊在体内,此刻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有细针在扎五脏。
  “将军,快走吧!”亲兵拽着他的马缰,“兄弟们撑不住了!大夏军又追上来了!”
  萨奇昂咬牙回头,只见北方烟尘又起,铁骑如潮水般压来。他身边的兵越来越少,有的倒下,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跪在路边等死。他喉咙里发腥,吐出一口黑血,不敢再看,狠抽马臀,独自钻进山路。
  不知跑了多久,马也倒在山道上,口吐白沫。萨奇昂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引以为傲的统帅铠甲磕在石头上,肩头剧痛。他趴着喘了半晌,从腰间摸出一只小蛊,按在手臂上。蛊虫钻进去,他浑身一颤,勉强爬起。他不敢走大路,只捡林间小径,跌跌撞撞往熟悉的部族方向而去。路上见到几个逃散的南疆兵,也没人再跟着他。将军也好,逃兵也好,到了这地步都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脱掉甲胄,身上只剩下闵怜给他缝制的衣袍,现在已经破破烂烂。脚上的靴子不知何时掉了一只,此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在村子里受人嫌弃的泥腿子模样,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的一切,他本想一死了之,但是想到闵怜对他的期盼,他咬紧牙,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我不能死……阿怜还等着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回去……我要娶她……我要……”
  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最后他几乎是跪着爬进了部族的山界。
  “阿怜……阿怜……等我回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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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奇昂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山涧里爬出来的。
  被蛊虫反噬之后,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全是灰蒙蒙的光。他沿着溪水往下走,走了大半夜,又走了一整个白天。渴了就趴在水边喝,饿了就捋几把野草塞进嘴里。
  他彻底没了主意,只能一直朝南走,朝那几座熟悉的山里走。山风从谷底灌上来,身上穿着闵怜给他缝制的袍子已经破烂不堪,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满黑泥的趾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一阵熟悉细碎的银片声飘了过来,
  “叮叮铃铃”
  萨奇昂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树,树根盘在岸边,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溪边洗衣裳。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耳上那对银片坠子随着她搓衣的动作一荡一荡地响。阳光从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白的侧脸上。
  闵怜。
  萨奇昂站在树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怜”,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他想往前迈一步,腿一软,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身子砸在溪边碎石上,半边脸浸进溪水里。那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把他激醒了几分。
  闵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坡上滚下来。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里的捣衣杵“咚”地落在石头上。
  “小昂!”
  她丢掉衣裳,踩着水跑过来。溪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她也不管,两只手死命去扶萨奇昂。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肉上全是结痂和裂口。她架住他胳膊,咬着牙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小昂……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萨奇昂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模糊里只看见闵怜那张脸,他想对她笑笑,嘴刚扯开,一口黑血先涌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直往她怀里栽去。
  萨奇昂再次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见的竹木屋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慢慢转了下眼睛,只觉浑身没一处不疼,可那些伤都被人细细包扎过了。胸口缠着白布条,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齐。他动一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干净柔软。
  榻边趴着一个人。闵怜就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缩成小小一团。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极了,连他醒来的动静都没听见。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粘着几片黑黑的药渣。
  萨奇昂看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先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进鬓角,接着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把牙咬得死紧,可喉咙里的哽咽还是漏了出来,像断了气,又像被人踩破肚肠的野狗。他不想哭,在闵怜面前,他从来不想显得这般窝囊。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闵怜被那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她眼下全是青黑,脸颊上还留着草席压出的红印。看见萨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昂!你醒了!”
  她扑上来,两条胳膊绕过他脖子,整个人几乎是砸进他怀里。萨奇昂被压得伤口一痛,却一点都舍不得躲。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那背脊薄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再也压不住情绪。
  “阿怜……阿怜……”
  闵怜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胸口的白布条都浸湿了。两个人抱了许久,谁也不说话。后来闵怜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样动气。”
  萨奇昂红着眼看她。她还是这般明艳动人,可是眼下乌青出卖了她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如从前一样,看他的时候,温顺又倔强。他喉结滚了滚,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我什么都没了”,想说“我败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没顶的酸楚。
  闵怜却凑了过来,把嘴唇贴在他干裂起皮的嘴上。那亲吻很轻,她的嘴唇也凉,软软地含着他的下唇,舌尖怯怯地探出来,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口子。萨奇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张嘴回吻过去。舌头和她搅在一处,咸腥的药味混着眼泪的味道。他吻得越来越重,好像要把这半条命都从她嘴里讨回来。
  许久,唇分。闵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小小地喘着气。她没问他为什么从北边回来,也没问他仗打得怎么样。她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擦他眼角。
  “你回来就好。”她说。
  萨奇昂的心像被泡进一锅滚水里,又烫又软。他偏过头,不敢再看闵怜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问:“我回来的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闵怜摇摇头,耳坠跟着晃了两下,叮叮轻响。
  “谁也没告诉。”她声音很轻,“你的伤是我用蛊药和旧方子治的。你精气亏得厉害,蛊虫反噬,若不好好调养,以后会落下根子。这几日你先躺着修养,不要乱动。”
  萨奇昂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只从喉咙里挤出半截音:“阿怜,我……”
  闵怜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上慢慢滑到下颌。她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像念咒似的,“回来就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等一下啊。”
  她站起来,把滑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萨奇昂看见她衣摆上还带着干了的溪水渍,脚上套着那双旧得发白的麻鞋。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出屋。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鸡鸣和竹叶沙沙声。萨奇昂一个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泪水这时候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整个人缩起来,像只要把自己挤进墙缝里。
  “我什么都没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像被人踩过的陶片,“什么都没了……全没了……呜呜呜...........”
  他拿手去捶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是恨铁英,还是恨那些不争气的士兵,还是恨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闵怜其实没走远。
  她站在门外的那道矮梯上,背靠着门板,听见屋里那一声声痛哭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扎出来,她仰着脸,无声的眼泪从指缝里漏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小昂……”她只在心里叫了一声。
  闵怜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脸,又深吸了几口气。她站起来,整整裙子,走到灶房生火,动作又轻又利落。熟练的锅里添水,下了几把米,切了块腌肉剁成丁。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看着那火,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从那一日起,闵怜把萨奇昂藏在了家中。
  她住的地方在寨子外头,离村口有段不近的小路。平日里除了几个相熟的女人来拿布,少有人上她这里。如今她更是把院门半掩,只把织机搬到里屋去,对外说身子不爽利,织坊的活儿也要少接些。村人虽有微词,到底没人在意。
  可南疆联军大败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部族里。
  有人说镇南侯铁英简直不是人,带着铁骑一路穷追猛打,联军十个营被踏平了九个。有人说大夏军已经打到南疆边上,连逃兵都不放过,见一个砍一个。也有人说萨奇昂那魔头在乱军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到最后总要朝闵怜那栋竹楼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头,以前不是风光得很吗?现在呢,得意不起来了吧。”
  “要我说,她活该。一个被人糟蹋过的破鞋,还真当自己能当将军夫人了。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小声点,织坊的活计还指着她呢……”
  闵怜走在寨道上,这些闲话像碎石子一样从两旁砸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快步走。耳上的银片坠子轻轻响,她并不在意。
  族长也来找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外来的南疆兵。那兵腰间挂着刀,一进屋就四下打量。闵怜搬了竹椅请他们坐,又端上几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怜啊,”族长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膝头,声音发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萨奇昂有没有回来找你,你晓得不晓得?”
  闵怜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织坊也少去。外头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个南疆兵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听说你是他相好,他会不来找你?你这里可别藏人。如今联军大败,上头查得严,窝藏逃兵可是死罪。”
  闵怜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着软和,这会儿却透出一股子少见的硬气。
  “兵爷说笑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锅灶在里,织机在外,连只野猫都藏不住。不信你们搜。”
  那兵被她说得一愣,正要发作,族长连忙伸手拦了拦。
  “行了。阿怜的为人我清楚,她说没有就没有。”族长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风声紧,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见了萨奇昂,立刻向我们汇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闵怜没应声,只点点头。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走远。
  萨奇昂在地窖里听得一清二楚。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后头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里头铺着干草和旧被,只点一盏小油灯。他靠墙坐着,等闵怜掀开盖板下来时,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闵怜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像没事人一样挨着他坐下。
  “都走了。”她说。
  萨奇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软烂,上面还卧着几块剁开的腌肉。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啊阿怜……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闵怜伸过手去,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着表示,“我男人回来了,我还能把人往外赶?”
  萨奇昂抬头看她。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点昏黄的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粥烫得他舌头发麻,也不停一个劲的吃,吃到一半,眼泪混进了碗里,就着眼泪把皱巴巴的一碗粥全倒进肚里。
  闵怜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给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萨奇昂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闵怜拢进怀里。两个人在狭小的地窖里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头顶传来零星的村人叫卖声和山风打叶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萨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闵怜日日用蛊药热汤伺候着,伤口渐渐收了口,气力也回来几分。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后半夜,才偶尔出来透口气,帮闵怜劈柴挑水。
  闵怜的织坊生意惨淡了不少。原本按时来取布的几个老主顾,如今也拖三推四。寨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偶尔有小孩探头探脑朝她竹楼张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她也不恼,照旧纺线织布,手摇着纺车,嘴里轻轻哼些不知名的小调。到了夜里,她给萨奇昂换药时,还会跟他说说白日里听来的趣事,说她新染的一批靛蓝布颜色正,改日给他做身新衣裳。
  “阿怜,你不问我以后怎么办?”萨奇昂有次忍不住问。
  闵怜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放进木盆里,头也不回:“不问。你还能动,我还能织。总归饿不死。”
  萨奇昂盯着她的后颈。那里有几缕散下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来。闵怜回头对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总觉得自己没用。”闵怜放下盆,转过身来,两只手轻轻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萨奇昂看着她,喉咙胀得说不出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干瘪的本命蛊拿出来,放在她掌心里。
  “我的蛊虫,虽说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哑着说,“可它们没死。只要它们不死,我就还有机会重新炼制。等我把蛊再炼成了,谁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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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英大军南推,一路势如破竹。
  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竟有这般狠劲。大夏重骑昼夜不停,破关隘、焚连营,短短十数日便连下南疆七城。南疆诸国联军早被打散了建制,各自溃逃。铁英也不分兵,只认准其中一国羌国一路追杀。刀锋所指,尸横遍野。等羌国国君回过神时,大夏铁骑已经兵临国都之下。
  那日羌国国都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两股战战。城外十万大夏铁骑列阵如墙,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银光。铁英单人匹马立于阵前,抬枪一指城头:“开城,或灭国。”
  南疆诸国终于坐不住了。
  几位国君连夜密谈。羌国若亡,余下各国唇亡齿寒,大夏铁蹄迟早踏平南疆全境。不得已,几国特使捧着国书,跪到了铁英中军大帐之外,求和。
  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大夏开出的条件一条比一条狠。南疆特使们脸色灰白,却无一人敢反驳。等文书拟到一半,铁英突然将手一抬。
  “这些条款,本侯代天子应了。”他声冷如铁,“但还有一条,你们必须办到。”
  几个特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恐惧,现如今别说一条了,十条百条他们也得应啊。
  “把萨奇昂交出来。”
  帐中死寂片刻。一个羌国特使颤声道:“侯爷明鉴,萨奇昂那贼子自联军大败便没了音讯,有人说他早死在乱军之中了……”
  “死了?”铁英抬起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众人面皮,“一个能用蛊就能屠尽数万边军的蛊师,会悄无声息死掉?你们自己信么?”
  特使们不说话了。
  铁英站起身来,手按刀柄:“本侯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交不出萨奇昂,本侯就继续打,不过接下来,我们就要屠城了。”
  消息传回南疆各部,人心惶惶。几个逃兵被大夏斥候抓住,还没上刑就瘫了。有人供出,边城大败后曾远远看见萨奇昂朝自己部族方向逃去。羌国士兵得到消息着急表现,即刻前往萨奇昂所在部族拿人。
  士兵包围部族时,闵怜正在溪边浣纱。
  她远远看见寨口土路上尘土大起,数百个背刀兵卒朝这边奔来。那当头一人是羌国特使,旁边跟着族长和几个寨老,面色都极难看。闵怜心里咯噔一下,提起裙摆就往家跑。
  推开门,萨奇昂正坐在地窖口,手里捏着那只干瘪的蛊虫蛊。见她跑得面白气促,他霍地站起。
  “阿怜,怎么了?”
  闵怜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都在抖:“官兵来了……小昂,可能是来拿你的。快走,我这些年攒的银钱还有你寄给我的首饰都在床底陶罐里。你带上,从后山走!”
  萨奇昂脸色骤变。他刚要开口,屋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重又密,踏得门前泥土嗡嗡响。闵怜脸色惨白,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萨奇昂。
  “来不及了。”闵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小昂,你不是有那个隐匿行踪的蛊虫吗,用你的蛊,快藏起来。”
  萨奇昂咬牙,最后再拥抱了她一下。
  “快走!”她在他耳边低喝。
  萨奇昂松开她,眼底全是血丝。他抬起左手,那只半死不活的蛊虫在掌心猛一抽搐,钻入地下。紧接着,一股极淡的黑气从地底升起,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的气息、体温、身影,像被抹去一般,与身后的土墙、柴堆、竹篱融为一体。
  闵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飞快拍平地面痕迹。等她起身,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搜!给老子仔细搜!”羌国特使厉声喝道。十几个兵卒像饿狼般扑进屋内,翻箱倒柜,连墙缝都不放过。闵怜站在堂屋中央,面色惨白,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动也不动。
  “回大人,没搜到!”
  “回大人,发现个地窖,不过是空的!”
  特使脸色铁青。他绕着闵怜走了两圈,目光像蛇一样在她身上爬。
  “你叫闵怜?”他问。
  闵怜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闵怜声音很稳,“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特使冷笑一声,突然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那耳光极重,柔弱的闵怜整个人被扇得偏过脸去,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再问一遍,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打!”特使退后两步,手一挥。
  两个兵卒上前,对着闵怜拳打脚踢。他们下手极黑,专往肚子、腰肋和膝盖上招呼。闵怜被打得蜷在地上,粗布衣裳上很快印满泥脚印和血点子。她死咬着嘴唇,起初还能忍住,后来挨了一脚踹在腰上,疼得闷哼出声。再后来,她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只把身子缩成一团。
  院外,萨奇昂就藏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柴垛后头。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拳落在闵怜身上,都像砸在他自己天灵盖上。他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把下唇咬穿了,满嘴都是血。手中蛊虫蓄势待发,他几乎要冲出去拼命,可就在他脚步刚动时,闵怜忽然偏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经被打的肿得几乎睁不开,可那眼神却是笑着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萨奇昂死死盯着她,极致的悲伤让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柴垛后头,指甲抠进泥土里,连指缝都磨出了血。
  “好个贱货,倒有几分骨气。”特使看闵怜被打得浑身是血,冷笑不止,“听说你是这里有名的织娘?那双手,是不是挺金贵啊?”
  他让人取来夹棍。那是几根用麻绳串着的硬木条,用来夹犯人手指。两个兵卒把闵怜从地上拖起来,按在一张条凳上。她两只手被强行掰开,纤细的十指被套进夹棍里。那双手原本白净灵巧,指节上还带着长年纺纱磨出的薄茧,现在却沾满血泥。
  “说,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喘着气,声音细若游丝:“饶命啊官爷,我……不知道……”
  特使一扬下巴。两个兵卒各执一边,猛地发力。木条收紧,夹住十指。
  “啊!!!!!!!!”
  ‘’闵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又尖又厉,像要把嗓子撕破。她整个人痛得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又被两个兵卒死死按回去。夹棍越收越紧,她的手指被夹得发紫发黑,指节错位,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疼得全身痉挛,惨叫一声接一声,最后终于没了声息,头一歪,昏死过去。
  “弄醒。”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闵怜呛咳着醒来,她的嘴唇白得发青,脸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泪,已看不出原来的清秀模样。可她睁开眼睛后,还是那一句。
  “我……不知道……”
  “继续夹。”
  夹棍又收紧。闵怜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凄厉。她挣扎得太厉害,手腕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到后来,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气声。那十根手指已经成了紫黑色,像十根烂在地里的枯枝。
  萨奇昂在暗处看着,目眦欲裂,眼泪流了满脸。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闵怜每次看向他这边,眼神都清清楚楚。她早就不叫了,只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对他说:不要出来。
  族长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上前一步,想替闵怜求情。特使反手一拳打在他脸上,老头仰面栽倒,门牙都掉了两颗,再没人敢吭声。
  “好,你骨头硬。”特使也审累了,抬脚踩在闵怜的手指上,慢慢碾,“我再问最后一次,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张了张嘴,只吐出几字:
  “我……真……不……知道……”
  特使彻底不耐烦了。他松开脚,拔出腰刀,对两个兵卒道:“把她的手砍了。这双巧手,留着也是祸害。”
  刀光一闪。闵怜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萨奇昂瞳孔骤缩,攻击蛊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破土而出,黑气翻涌。他就要冲出去,就是死,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死。
  就在这时“锵”的一声。
  一杆漆黑铁槊横空伸出,枪杆稳稳架住那柄刀。那刀停在闵怜手腕上方不足一寸处,再晚半瞬,她的手就没了。
  铁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少年将军一声白衣战甲,英姿飒爽。他不过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身上的杀伐之气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寒。
  特使吓得刀都握不稳,慌忙跪下行礼:“侯、侯爷!”
  铁英没看他,目光落在闵怜身上。这女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尽废,满身血泥,却始终没吐一个字。他沉默片刻,又看向院外某个方向。那是萨奇昂藏身的地方。
  “把人放了。”铁英道。
  “侯爷,她必定知道萨奇昂的下落。”
  “她若知道,早就说了。”铁英打断他,“打成这样都不开口,看来她是真不知道。”
  特使不敢再多言,低头称是。铁英提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寨口,声音极淡:
  “一会帮本侯一个小忙。”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走了。
  “是是是,走跟上。”特使连忙答应,叫上士兵们离开了院子。院里只剩一地狼藉和满身是血的闵怜。
  等所有人走远,萨奇昂撤掉隐匿蛊,从柴垛后跌跌撞撞扑出来。他连滚带爬跑到闵怜身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敢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阿怜……阿怜……”他喉咙里全是哭腔,“我在这,我在这……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闵怜已经气若游丝。她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萨奇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那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别动,你别动。”萨奇昂一边哭一边催动蛊虫,“我给你治,我现在就给你治……阿怜,你撑住,你撑住……”
  他拼命催动一只治疗蛊虫。那蛊虫钻入闵怜体内,释放出微弱的黑气。可萨奇昂自己本就精血亏空,蛊虫半死不活时间不够还没温养恢复,这点蛊力对闵怜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他不信,咬破舌尖,突出精血抹在蛊虫之上,催动催动再次催动。直到他的七窍开始往外渗血,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可他还是不肯停。
  闵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小昂……够了……”
  萨奇昂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脸上:“不够!你撑住!我一定能救你!我……”
  “我不行了。”闵怜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你快逃吧……”
  她眼里流下泪来,泪水滑过她满是血污的脸。
  “就是可惜,虽然......我有心里准备,我……我还是有点不想死啊……”她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们一起过日子……就住在山上……你用你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蛊虫去打猎……我就在家给你种田……织衣裳……小昂……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烛火被夜风吹灭。
  “我……我想和你……过日子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死了。
  “阿怜——!”
  萨奇昂抱住她,仰天嘶吼。他抱着闵怜的身体,把脸埋进她脖颈里,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活活剜了心的野兽。
  夜色降临时,寨子外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村口几间屋子着了火,接着火势顺着风势蔓延开来。无数族人从梦中惊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可他们刚跑到寨口,就被守在暗处的士兵一枪刺倒。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反抗,可都逃不过早已合围的屠刀。
  铁英站在寨外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火。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受刑时,眼睛总往一个方向瞟。那是人在绝望中唯一的指望。他当时没说破,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萨奇昂是不是真在此地,也不了解萨奇昂的蛊术。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更何况遭受到如此酷刑都依然坚持己见的人本身就很有问题,心中不免对这个看着瘦弱的女子心生敬佩,但这更让铁英确定,萨奇昂就在寨中。一个能凭一己之力造成数万屠杀的蛊师,绝不能留。而他统兵在外,最忌讳的就是背后有这些奇能异士作乱。寨子里还有多少像萨奇昂一样的人?还有多少被蛊术浸透的隐患?他不确定。蛊祸的危害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不能再让百姓受到如此无妄之灾,为了大夏南境未来的太平,只能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接下来南疆凡是涉及蛊术的部族他要一个个消灭。
  “一个不留。”他道。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萨奇昂抱着闵怜的尸体,坐在火海中央。火舌从四面卷来,屋梁倒塌,竹木爆裂,浓烟灌满天地。他却像没了知觉,既不逃,也不躲。他低头看着闵怜安安静静的脸,用烧焦的衣角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火光映在她脸上,竟像又有了几分活气。
  “阿怜……别怕。”他哑声说,“我陪着你。”
  火浪扑上来时,他把她抱得更紧。黑烟吞没了一切。
  ..............
  江城郊外某处幽深山洞。石壁潮湿,滴水声空寂。萨奇昂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杖横在膝上。那手杖杖身盘着九道暗纹,杖头嵌着一只小小的银片耳坠。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慢慢摸索那只耳坠。
  “阿怜……”
  他声音极低,像从千年地底传来的回响。指尖抚过银片边缘时,那耳坠发出极轻极轻的“叮”一声,像从遥远的山溪边传来。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深邃的眼眶之中只剩下空洞。
  “此般绝望……老朽邀大周百姓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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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第五十七章 收缘篇 杀
  第一缕晨光已经照亮了整个江城。
  乌能用特殊材料和手段绘制了一夜图纸,画到最后一笔,整个人像脱了力,往后一坐,粗喘不止。
  “长公主,此图便是用于识别小阵的图腾。”乌能把图递了过去,“寻阵之时,凡见此纹路,或石上,或木上,或土中,皆是埋蛊之处。找到一处,便能根据规律推测出下一处。”
  陈婉接过图,飞快扫了一眼。那图腾形似九道盘曲的黑线,中间裹着一只独眼,看得久了,竟觉那眼珠在纸上微微转动。她将图折起,对身后影卫道:“即刻誊抄,分发城中兵士。两个时辰内,必须传遍全城。”
  影卫领命去了。
  陈婉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是一身黑甲。长发高高束起,肩披一条玄色披风,手里提一杆墨色长槊。她利落的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街,直奔江城北门。
  北门城头,周世清正俯身看一张城防图。城下火把通明,两列兵士往来搬运物资,附近都是堆放的木料,北门城门昨夜连夜拆除只为方便更多人马通行。他听见马蹄声,抬头看去,一骑黑甲已到城下。那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披风被风掀起,露出一截青白腕子。陈婉把墨色长槊往地上一顿,脚下不停,沿着马道快步上了城头。
  “见过,长公主殿下。”周世清直起身,此人年过四十,生得面如冠玉,下颌蓄一把短须,眉目清俊,只是眼角已有细纹。他乃是大夏末期的科举榜眼,通读兵法,却赶上乱世,文官提剑守城,早把书卷气磨去大半。一身官袍浆得硬挺,袖口却磨得发毛。
  “巡抚大人。”陈婉走到他身侧,偏头看他,“城防事宜可还顺当?”
  “北门已经完成拆除。百姓分作三批,先老弱妇孺,再青壮男丁,最后是官署卷宗与银库。”周世清把城防图往她那边一推,手指在图上一点,“西门外官道也已疏通,只是泥路难行,入夜后怕有践踏。下官已命人在道旁每隔半里设一火堆,命民夫持灯引路。”
  陈婉点头,目光仍停在图上。她没空看那些细致安排,只捡要害问:“幽州那边如何?”
  “幽州巡抚已亲至界河。两边人员清点后,在界河处交接。入幽州后,由幽州兵分作三路,分别安置进三座仓镇。”周世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只是人太多,粮草被褥一时难齐。下官已命官仓放粮,沿路设了十二处施粥棚。”
  陈婉抬眼看他:“可有闹事的?”
  周世清沉默一瞬,道:“午时西门有一起,是几个地痞煽动百姓冲门。下官命人当众拿了,为首的两个已经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陈婉不置可否,只道:“你做的很好,非常时期,手段不必温吞。”
  周世清一拱手,没有多言。陈婉这才把怀中那卷图取出,在城头火把下展开。
  “这是乌能刚画的小阵图。城内外必有布阵之处。我要巡抚大人也替我留意,凡是发现此纹路即刻汇报,不管是房屋墙角、桥墩石缝,还是路旁树木,都不许移动,我的人会去处置。”
  周世清借着火光细看那图,目中微动。九道盘线,中嵌独眼,瞧着便不是正经东西。
  “此阵有多少处?”
  “不知道。”陈婉把图收起,“可能三十处,也可能三百处。小阵之间互有关联,只要找到一处,其余便可推算。但时间紧,单靠我手底下的影卫远远不够。我需要你抽调人手,在城中逐坊排查。”
  “下官这就去办。”周世清道
  “不仅如此差役、民夫、驻军,能用的都拉过来。”陈婉补充道。
  “还有一事。”陈婉偏过头,目光落在城外黑沉沉的江面上,“萨奇昂不比从前我们遇到的那些人物。蛊术手段诡谲,这一手绝不仅是凡人能敌,蛊虫危害极大,不过也有克制之法,蛊虫惧火,我要你调来城中所有工匠,在后街搭起六座高炉。蛊虫一遇火烤便会现出痕迹。即便天光大亮,巡查的兵士每人也必须带一支火把,每至一处,若有黑烟直上不散,便是蛊气。”
  周世清抬起脸,丹凤眼里映着火光:“下官即刻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到城边,手按着墙垛向城下大喝:“赵千总!你带本营三百人,将城中铜铁匠、瓦匠全部带到后街搭设火炉,两个时辰内火炉不起来,你自己来城头请罪!”
  城下一声嘹亮应和,紧接着人马跑动之声如闷雷般往街内卷去。
  陈婉看着那一片火光,没再说话。她身后的影卫不知何时已立在五步之外,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殿下,城西三里处发现萨奇昂踪迹。”
  陈婉一点头,把墨色长槊一提,转身就走。经过周世清身边时,她脚步略顿,没有回头,江城毕竟是大城城内至少15万的百姓,再怎么赶三日内全部撤离已经不可能了,她和周世清之间不说都早已有了共识,只是到那一刻要面对的情形太过绝望,也不好说出口。
  “城交给你了。两日之内,江城.........能撤多少百姓是多少吧。”
  “长公主放心。”周世清躬身一礼,“下官会做到最后一刻。”
  陈婉下了城头,翻身上马。火光将她的黑甲映得通红,她勒马回望一眼城中,无数灯火从坊市间升起来,密密麻麻,正是万家灯火。她猛地一夹马腹,朝西而去。
  江城的天还没亮透,北门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富贵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怀里抱一个孩子,身后跟一串小人儿。七个孩子被一条麻绳串着,一个牵一个,大的拉小的,小的拽着柳枝儿的衣角。柳枝儿头上裹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不少路上的吃食。
  三个影卫成品字形护在他们前后,领头的那个身量不高,腰里别着一把窄刀,步子又稳又快。她回头看了富贵一眼,低声道:“跟紧了,看紧孩子,莫走散。这条街马上就要封索了。”
  富贵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问:“这位……这位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先去北门,随这一批的百姓出城,等到了官道,走半日,再转西去幽州。到了两地界河,会有公主府的人接应届时用马车送你们去帝都。”
  富贵“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才三岁多,正扒着他领子打瞌睡。富贵把人往上颠了颠,用袖口给孩子遮住脸。
  “那……那长公主殿下现在怎么样了?”富贵又问,他有些担心,“她没事吧?她现在去哪儿了?”
  那影卫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长公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富贵立刻伸直了脖子。
  “让你照顾好这些孩子,照顾好自己,老老实实去帝都。”影卫说到这儿,才偏过半边脸,语气也放低了些,“等她回来,莫要擅作主张。”
  富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再问点什么,可那影卫已经转回身,继续朝前走了。街上人挤人,哭声、叫喊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混成一片。富贵被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却空得厉害。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心里又酸又胀。自打和长公主相遇以来,哪回她不是这副样子,说走就走,留给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可偏又让他记一辈子。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帮到她。”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怀里孩子又搂紧了些。
  柳枝儿走在他侧后,听见了,轻轻叹了口气。她拽了拽富贵的袖口,小声说:“富贵哥,别这么说。长公主殿是顶好顶好的人,好人都福运绵长,总能化险为夷,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富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北门就在前头。城门大开,两排兵士手持长枪拦在两侧,民夫们扛着粮袋、推着板车,流水一样往外走。城门洞子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外头初生的天光又亮得刺眼。富贵他们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那匹黑马最为神骏,马上之人披着玄色披风,高马尾在风里扬起,手提一杆墨色长槊。黑甲上沾着未干的晨露。
  百姓们慌忙往两边躲。那队骑兵半点不减速,直冲城外而去。
  富贵听见动静回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是她。
  陈婉骑在马上,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就在将出城门的一瞬间,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四目相对。
  只一眼。
  富贵便看清了她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英气。可眼底多了些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婉儿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吗,累不累啊。”富贵不免担心起来。
  陈婉没说话,只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极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只怕根本看不出来。马速不减,黑马扬蹄跃过门内最后一道浅沟,披风翻卷如黑云。只一眨眼,那队人马已冲出北门,直朝天边驰去。马蹄溅起的尘土高高扬起,遮住了那一抹渐远的背影。
  富贵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柳枝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孩子,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粗面饼,掰成小块,分给身边几个小的。
  “富贵哥,走吧。”柳枝儿轻声说,“天还早,咱们走快些,日头毒起来前还能到官道。”
  富贵回过神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他转过身,最后又朝陈婉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吧。”
  他扯了扯肩上的布包带子,把麻绳在手上又绕了两圈。孩子们一个跟一个,像串小鹌鹑似的,紧紧贴在他身后。三个影卫前后护着,带着他们汇入出城的人流。-
  晨光越升越高,把整个江城照得明晃晃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潮朝着西北边缓慢移动。富贵和柳枝儿夹在人群里,一步一挨地往前走。
  “富贵哥,你饿不饿?”柳枝儿问。
  “不饿。”富贵舔了舔嘴皮,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城北门已经远得只剩个灰扑扑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低头对孩子们说:“都跟紧了啊,谁要是走丢了,到了帝都可就没烧鸡吃了。”
  孩子们一个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最小的那个拽了拽他裤腿,奶声奶气地问:“真、真有烧鸡吗?”
  “有。”富贵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等到了帝都,咱们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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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郊外,陈婉率人赶到发现萨奇昂踪迹的地点时,远远便见一个血人从荒草深处踉跄奔来。
  那人跑得极快,身形却摇摇欲坠。等她扑至近前,众人才看清,竟是影十六。她浑身衣裳碎成布条,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处好地方,到处都是翻卷的血口。左臂自肘以下皮肉尽消,只剩一截森森白骨,上头还挂着几条蠕动的黑虫。
  “长公主殿下!”影十六口里喷着血沫,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来。
  陈婉面色骤变,沉声喝道:“乌能!”
  一道灰影从她身后抢出。乌能身形快如鬼魅,眨眼已到影十六面前。他枯瘦的手掌往影十六天灵上一按,口中低低念出一串密咒。只见黑气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将影十六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那些叮咬在骨肉间的无数细小蛊虫像是被无形的劲力扫过,纷纷僵死脱落,掉在泥地上扭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片刻后,乌能收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陈婉道:“殿下,她体内蛊虫已清,性命无碍,只是气血大伤,需得立刻送医。只是那条左臂……”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影十六强撑着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地上,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咬牙道:“殿下,属下手臂无碍。属下有要事回禀!”
  陈婉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前,垂眼看她。她没急着问,只将人上下扫了一遍,乌能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青黑色药丸,塞进影十六嘴里。
  “什么情况。”
  影十六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之事尽数道来。
  就在片刻之前:
  荒无人烟的城西郊外,一处空地忽然出现不自然的扭曲,空气像涟漪一般起了波纹。萨奇昂从虚空中踏出,缓缓摩挲着掌心一只半透明的黑色蛊虫。那蛊虫极细极薄,像片黑纱贴在他枯裂的掌纹里。
  他刚刚就在北门城边,离陈婉与周世清不过几丈远。可凭着那改良到极致的隐匿蛊,就是近在咫尺也无人察觉。他刚刚若出手,大周长公主与江南巡抚早已毙命。但他偏不。若是这么做了就太过无趣,他喜欢看猎物挣扎,喜欢看猎物挣扎到最后却发现没有希望的绝望,就亦如当年的他一般。
  可就在这时,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低头看向脚边。地上是他布置的其中一处小阵,他觉得有些奇怪,感应了一番,城中不少的小阵都被人动过了,那气息……是巫吗。
  萨奇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好个长公主,应对倒是快得很。只是……知道了破解之法,你们当真付得起那种代价么?桀桀桀……”
  他笑声未落,身后杀机骤起。
  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如毒蛇出洞,直取萨奇昂后心与颈侧。刀光落下,萨奇昂枯瘦的身躯被生生劈作两半。可那两半身体并未如想象中流血,而是化作两团黑气,往后飘退数步。黑气聚拢,萨奇昂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手中木杖轻轻一顿。
  “来报仇的?”他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瞳孔泛着青灰色,“小娃娃们?”
  对面站定两个玄衣影卫。一男一女,正是影七与影十六。二人皆双目赤红,杀气如实质般凝在刀尖。影十六更是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小十三的命还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
  萨奇昂灰白的眉梢微微一动,枯瘦的手猛地抬起。只听“当”的一声,影十六的剑从虚空中斩出,却被那根盘蛇木杖死死架住。剑锋离他脖颈不足一寸,却再难寸进。影十六瞳孔骤缩,这枯朽老者单手持杖,便挡住了她全力一剑!更让她心寒的是,对方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与此同时,影七已贴地疾冲,身形如飞絮般无声逼近。萨奇昂另一只手抬起,袖中涌出无数漆黑的影子,如活物般张开,朝影七兜头罩去。影七反应极快,火折子在掌中一擦,扬手撒出一包粉末。呼的一声巨响,他周身腾起一圈烈火,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起来。那些扑上来的黑虫在火光中爆出细密的“噼啪”声,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萨奇昂身形一退,再度化作黑气,远远落在十余丈外。他站定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缓缓点头:“不愧是长公主的影卫。你们两个倒有几分本事,已经知道老朽蛊虫惧火的特性。听说当年长公主殿下的影卫甚至能无声潜入延国国都,光天化日之下成功刺杀军机要臣,老朽听闻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干枯的嘴角向上扯了扯:“不过可惜……”
  话未说完,影七脸色骤变,一张口,“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里还混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血块。影七咬紧牙关,却止不住血水从齿缝往外渗。
  影十六惊声叫道:“影七!”
  影七抬手擦了把嘴,嘶声道:“这老东西手段……我内脏已损……走……快走!”
  “想走?”萨奇昂怪笑一声,木杖往地上小阵狠狠一顿。
  地面上的阵纹像是被点亮的血网,黑光暴涨。无数黑影自地底翻涌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那黑影是一团一团细密的蛊虫,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扑来。影七已站不稳,却还是猛地抬掌,一掌拍在影十六后背。那掌力恰到好处,将影十六整个人送上数丈高空。
  “走——!”影七嘶吼一声,再无可避,被黑虫彻底吞没。
  影十六在半空中回头,只看见影七的身躯在黑潮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黑虫覆满他全身,嗤嗤啃噬声响作一片。影七始终没倒,他竟靠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中刀把一转,用尽最后一份力向萨奇昂掷去,萨奇昂偏头躲过,也就因为这一打岔影十六找到机会脱困,做出最后努力的影七看到影十六已经离开了蛊阵范围,不免松了一口气,坦然赴死,血肉剥尽,只剩下皑皑白骨。
  影十六落在地上,顾不得悲伤和痛苦,连滚带爬往前跑。黑虫在她身后追了数步,终究是没能与她再近。她咬牙一路狂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把消息带回去,必须把刚才看见的一切告诉长公主。
  说完这些,影十六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身子往旁一歪。旁边两个影卫赶紧上前扶住她。有人撕下衣带给她扎紧肩处,替她止血。乌能蹲下身,又取出一根银针,在她耳后扎了一下,对陈婉道:“殿下,她这番耗损太过,得尽快送走。”
  陈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站在那儿,背对众人,披风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杆墨色长槊的尾端插在泥里,她握得极紧,似是在隐忍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良久,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冷得骇人。
  陈婉与乌能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乌能便已会意。
  他微微点头,枯瘦的身形如同一缕灰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连一丝风也未带起。
  “带影十六下去治伤。把这附近全给我圈起来,沿江城外围放火。从城西开始,每隔百步一堆,火要烧得旺,烟要冒得高。戌时前,我要看到一条火线。”
  身后兵士轰然应声,纷纷去取火把、硫磺与干草。不过片刻,城西荒地上已燃起十余处熊熊火堆,黑烟滚滚直上夜空。火光照得陈婉半边脸忽明忽暗。她勒马立在火线之前,目光穿过浓烟,直投向萨奇昂消失的方向。脸上一片冰凉,谁也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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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第五十八章 收缘篇 蛊与巫
  呜呼……总算布置完了。”乌用把最后一道符印按进土里,直起身子,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喘了两口粗气,又不确定般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脚下的阵纹,嘴里嘀咕着,“还好师傅教的封印术没忘,不然指定要被师傅给打死。”
  四个方位的封石都已埋好,暗红色的符文在泥地上微微发亮,散出一丝极淡的焦香。乌用揉了揉发酸的腰,正想着也不知道阿丽那边怎么样了,后脑勺突然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哎呦!谁打我!”
  他捂着脑袋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黑袍女巫,正是乌丽。她抱着胳膊,眼皮懒懒地垂着看他,脸上似笑非笑。
  “怎么手脚这么慢。”乌丽抬了抬下巴,“小心师傅责罚。”
  “这不是刚布置完嘛!”乌用揉了揉后脑勺,侧开身子让她看地上,“我的四个方位已经全部完成,符令都埋齐了,阵脚也压得稳稳当当,你那边呢。”
  乌丽歪头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我也完成了。”
  乌用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嗓子问:“阿丽,你说……这阵法真能挡住那大蛊师吗?我可是听说过,那老东西曾仅凭一人之力就屠了上万人。这样的狠角色,咱们这仓促搭起来的封印,能顶得住吗?那么多人站着让人砍都得砍多久啊,他倒好……”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城外瞥了一眼。
  乌丽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对咱们的巫术有点信心好不好。咱们巫术也是传承上千年的东西,谁也不差谁。更何况有咱们还有师傅坐镇,你怕什么。”
  “师傅他老人家我当然知道厉害。”乌用搓了搓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可我不是担心你嘛。那大蛊师杀人不眨眼,手段又诡又毒,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他做了个嗝屁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肯定护着你。我现在祝祭之术已经修到能召百年前北蛮勇士的战魂了,真动起手来,你可以放心躲我后面。”
  乌丽瞥他一眼,嘴角一勾:“得了吧。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保护我呢。上回练召魂,是谁请了个猪魂,大半夜跑去猪棚差点给猪配了。你还好意思说。”
  “那不是……那不是失误了嘛。”乌用脸上一红,刚想再狡辩几句,背后忽然卷过一阵熟悉的阴风。他浑身一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脚已经踹在他后腰上。
  “哎——哎呦!”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把小脸埋进泥里。手忙脚乱爬起身来回头一瞧,乌能站在他身后,黑袍鼓动,面目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精光逼人的眼睛。
  “师傅!您怎么只踹我啊!”乌用揉着屁股,委屈得不行。
  乌丽早把笑憋回去了,规规矩矩站直身子:“师傅。”
  乌能哼了一声,袍袖一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嘻嘻哈哈。老朽刚给长公主殿下立过保证,你们两个小东西可别拖老朽后腿。”
  乌丽正色道:“师傅放心,弟子已按您说的,以逆八卦之势在城边八处布下封印大阵。”
  乌用也连忙站直,跟着道:“城东外沿护城河也已布六道金土压魂印,两条水道也用灰石锁住,蛊类再想借水气穿行,已经进不来了”
  乌能没有说话,只闭上眼睛,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似在虚空里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他微微点头,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
  “嗯。布置得不错。”
  话音刚落,他手指猛地屈起,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阴风从他脚边平地卷起,吹得三人袍角乱飞。乌用和乌丽只觉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的低语声,似有无数人在同时念咒,紧接着,乌能身后涌出大片黑影,那些黑影如鸦群一般腾上半空,又骤然散开,分成八股,朝城中八个方向疾掠而去。
  二人都看呆了。
  旁人看不出门道,他和乌丽却清楚得很。那数道黑影,是乌能召唤出的英灵。乌用学巫十多年,如今拼尽全力也不过能驾驭一只英灵。而乌能出手,则是漫天灵魂齐齐俯首,八处阵眼同时坐镇。这等境界,恐怕整个天下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那些魂影散尽,乌能身子晃了晃,他嘴唇发白,似是这一下耗了极大气力。
  “还愣着干什么!”乌能收回手,又是一脚踹在乌用屁股上,“扶老朽一把!”
  乌用和乌丽这才反应过来,一人一边扶住乌能。乌用一扶住就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师傅真乃天人也!师傅辛苦了!您这一手祝祭之术,当真是神仙手段!那些英灵叫您指挥得比活人还听话,徒儿就是再修个一百年也赶不上您一根手指头……”
  话音刚落,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哎呦!师傅,你怎么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乌能吹胡子瞪眼,“要是你争气一点,把老朽教你的本事都学会,何至于累得老朽亲自动手!”
  乌用捂着脑袋,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来:“那您怎么不打乌丽!”
  “她是老朽闺女!老朽打她作甚!”乌能说着,又扬手要抽他。
  乌用一缩脖子,抱头叫道:“我将来也是您半个儿啊——”
  “你还敢提!”乌能冷哼一声,袖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条乌黑发亮的鞭子,照着乌用后背就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乌用“嗷”地跳起来,在地上转着圈躲。乌能手起鞭落,跟抽陀螺似的抽得他团团转。
  “你小子本事稀松平常,还想着提亲的事?老朽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让你惦记老朽的阿丽!”
  “别啊师傅!”乌用捂着腿直跳,“我还年轻,还能练!您别把话说绝了呀!”
  乌丽这回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趁乌用叫屈,又在他另一边小腿上补了一脚:“师傅说得对。”
  “哎呦!师傅!弟子再也不敢了!哎——阿丽!我看到了!你踢我了是不是!”乌用控诉道。
  乌丽又趁乱连踹了好几脚,见乌用龇牙咧嘴地指着她,乌丽别过脸,背着双手,若无其事地吹了两下口哨,脚尖晃了晃,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北边天际烧起一线赤红,烟柱子一根接一根往天上顶。火点连缀,像一条烧得通红的锁链,把江城外围圈住了。风从那边吹过来,已经带着焦糊味和硫磺气。
  乌能收起鞭子,抬头望了望城外。
  “师傅,城外火起了。”乌丽低声道。
  乌能嗯了一声:“长公主那边开始了。这火线一烧起来,周边的蛊气会被逼得往内收。虽然八阵已成,因为时间仓促老朽也只是简单加固一下,拦不住他多久,你们俩随我过去,不要离开我身边。”
  “是!”乌用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又补了一句,“到时候遇上了师傅您放心跟他斗,我护着阿丽!”
  乌丽横了他一眼:“你先跟上师傅的脚步再说护我吧。”
  乌能懒得理会二人斗嘴,袖袍一拂,率先朝火光方向掠去。乌用和乌丽对看一眼,也不再闹,同时提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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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奇昂!”
  又一声不甘的怒吼消散在荒草丛深处。黑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一名玄衣影卫的身躯,那影卫挥刀斩落一片,刀锋贴着地面犁出半圈火星,却仍被后续涌上的虫群扑倒在地。黑潮覆满他全身,虫啮声又密又急,片刻之后,地上多了一具森白的尸骨。
  萨奇昂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靴底踏过焦土,看也不看那具白骨。他抬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隐匿蛊,那蛊虫乖顺地伏在他掌心,翅膜轻轻鼓动,如同黑雾一般若隐若现。
  这已经是他杀的第六个影卫了。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一个比一个难缠。若非他在江城地界布下许多小阵,占尽地利,此刻怕也麻烦。
  可是.......自那几道火线燃起,他就已经察觉不对。火线里掺杂着巫气,只要他沾上一丝,对方就能立刻推演出他的位置,他若是强行穿过火线,身上就会沾染巫术,火线外全是军队,那边他可没布置蛊祸阵,出去被发现即便如他也是敌不过千军万马的,是他大意了,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还能请来巫师对付他。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违反游戏规则提前发动蛊祸大阵让江城现在就化为人间炼狱,不过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现如今只好顺着火线走了。
  巫蛊之术本就同源,萨奇昂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巫术的推演是推演他的命途,只要人还活着他的命途就会被巫师推演出来,所以他即便隐匿了身形和气息,只要他在这火线中他就能被推演出来行迹,他最忌讳的其实是巫师的咒杀术。若是自己的贴身衣物、血肉毛发落到对方手里作为术式发动的简单代偿,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也会破坏他的状态,在这种被围杀的情况下露出破绽会是致命的。
  他已经察觉那些火线正一路把自己往某个方向驱赶。
  “请君入瓮嘛,有意思”
  他还没有同那位巫师正面交手,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水平。但只要他还处在自己的阵中,他就是无敌的。
  正想着,身后寒气陡生。
  两柄窄刀一左一右,直奔他命门斩来。一刀直奔后颈,一刀斜刺心口,刀势快得连风声都追不上。萨奇昂身子未转,袖中蛊虫猛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向旁挪出半尺。两柄刀同时落空,刀气削断了三根枯草。
  火光摇动,三人站定。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影卫。二人如同先前袭杀萨奇昂的影卫一样,眼里充斥着杀意和死志。
  二人没有多说半句,身形一晃便已不见。下一瞬,刀光自萨奇昂左右两侧同时暴起,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
  萨奇昂连退数步,木杖左挡右点,黑气绕体而出,无数黑虫化作丝丝缕缕向二人缠去。那男女各自腾挪纵跃,脚踏虚空借力变向,刀风刮得地上沙石乱飞,却始终近不得萨奇昂身前半丈,刀光剑影,萨奇昂看似瘦小的老头,但是体术意外的不差,三人交手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三人分开站定,就在此时两个影卫同时俯身,把姿态伏至最低,脸颊几乎贴至地面,萨奇昂看出这是蓄力的姿态,一声巨响,地面被猛地踏裂,二人以此生最迅猛的一击威势向萨奇昂杀去。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没有这种驰骋战场正面厮杀的感觉了,萨奇昂的战斗热情被彻底点燃,心中不免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萨奇昂舞动拐杖插入地面。
  “来的好!”
  ..........
  萨奇昂甩了甩杖身上的血渍和碎肉。
  两个影卫已经倒在他的脚下没有了任何的生机。
  这二人方才与他对了好几手,刀刀夺命,逼得他连退了十几步。他曾是上过战场的将军,他的杀伐功夫不弱,纯靠拳脚功夫对到这种地步,已经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斗志不减反增,利用这个地方的蛊阵,慢慢恢复了些许气力。这么一场硬碰硬的痛快杀法,让他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不少。
  “桀桀桀……好后生。老朽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了。”
  萨奇昂颠了颠木杖,继续顺着火线往前走。火光照得他枯瘦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他刚越过一处烧塌的草垛,又有影卫从暗中杀出。一个,两个,三个。刀剑翻飞,他周身黑气纵横。他这次没再硬接,边退边用蛊虫扰敌,逮着破绽便下杀手。等他穿出那片荒地,地上又多了三具新尸。
  这一路下来,他已经数不清解决了多少拨人。身上虽未负伤,可双腿已经有些发沉。气息也乱了几分。到底是老了,即便有蛊虫辅助,这耗费的体力也不是一时半刻补得回来的。
  他寻了处火线照不见的背阴地,蹲下来憋了两口土腥味,又往嘴里塞了三枚灰白色的小虫。虫子在齿间爆开,腥苦的汁液滑进喉咙,过片刻,小腹里腾起一股暖意。
  萨奇昂重新站起来,眯起眼望了望前景。
  “当务之急不是跟这些影卫纠缠。”
  那些影卫摆明了是在拿命拖他。就算他再杀十个二十个,也是无济于事。真正能给他造成威胁的人只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巫师。只要巫师还活着,自己便永远都会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再厉害的隐匿蛊也形同虚设。更何况这些火线里来回冲撞的巫气已经让他没了耐性。
  这一路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巫师的水平怕是不在于他之下。可眼下对方终究来得仓促,看来是初入江城不久,跟脚不稳,布置得粗糙。而术之一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占得其一便多一分胜算。他在这江城经营已久,大小邪阵如蛛网一般覆盖整个江城,其中的代偿可是六千余条江城百姓的性命。天时、地利,他占其二。那巫师再强,也不可能威胁的到他。
  正想着,袖中一颗勘测蛊虫突然躁动起来。翅膜嗡嗡乱颤,往西南方火线外拼命挣跳。
  萨奇昂抓起那虫子往额上一贴。蛊虫躁意化作一股尖锐的刺激,直钻眉心。西南处,巫气浓得发黑,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空洞的眼眸兴奋的绽出精光。
  “哼,就让老朽来会一会你吧,道友。”
  他脚跟往泥里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蝙蝠,朝西南方疾掠而去。
  萨奇昂贴着地皮疾掠,脚尖点过焦土,四周火线在远处烧得连成一片,空气里尽是焦烟和虫尸焦化后的酸臭。令人意外的是这回竟然再没有影卫冲出。
  “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他放缓脚步,目光往前方一扫。火线在这里骤然收束,围出一块极大的圆形空地。地上寸草不生,黑土发硬,隐隐透出一股不详。
  萨奇昂见状冷哼。他没有犹豫,大步走进空地中央,手腕一抖,木杖重重点地。杖尾发出嗡地一声,如老虫振翅。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空旷四野。
  “老朽已经入瓮了。道友,还不现身么?”
  他并不慌。此处在他布下的蛊阵范围之内,土里、风中甚至连地底半丈,都有蛊虫替他感知。蛊阵覆盖范围内,他即是王!
  与此同时,约莫百丈之外。
  一棵需三四人合抱的巨树上,乌用、乌丽一左一右半跪在粗枝上,手掐印诀,口里吟诵晦涩难懂的咒言。他们身前铺着九枚黑贝,身旁插着两根刻满符纹的骨灰桩。
  巫术相对于蛊术缺乏更加直接的攻伐手段,蛊术利用蛊虫沟通天地,支付代偿给相应蛊虫得到相应效果,手段直接;巫师更擅长占卜、梦境、阵法、灵魂之途,所以巫师可以使用巫术直接向天地祈力。人天生地养,取于天地,还于天地。巫师祈力时亦需要代偿。但巫师可以给自己立下代偿束缚,可先支取力量,后付出代价。
  乌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乌用在此立下代偿束缚,未来五年口不知味,令我师傅此招不被萨奇昂感知!”
  话音落下,他嘴里涌出一层白霜,舌根如浸苦胆汁。
  乌丽紧随其后。
  “我乌丽在此立下代偿束缚,未来五年鼻失其嗅,令我师傅此招威能更盛!”
  她话音一落,鼻翼两侧浮出细密的青纹,霎那间连风里的焦臭味都闻不见了。两人的束缚如两缕细烟钻入乌能后背。这份代偿极小,乌能也不指望这一击能直接杀掉萨奇昂。但能争到一个先手,就足够。
  乌能站在最前方。此时他双手早已结印,十指扣如老藤,嘴里吟唱拗口冗长的奇怪的咒语,
  “九纲、偏光、乌与声明、表里之间。”
  咒语言吟诵完毕,他猛然睁眼,一道暗光从瞳孔深处炸开。他大喝一声,吐音极短,却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闷雷。
  萨奇昂脚下方圆数丈的黑土突然下陷,泥地里浮出一个黑红色的大阵。阵纹如成千上万条蜈蚣同时爬动,密密麻麻地向中心聚来。黑气腾腾,整片空地都像被一只巨兽含进了口中。
  萨奇昂大吃一惊。
  这里有阵?怎么可能!我的蛊竟然没有察觉!
  他刚欲催动蛊虫暴退,可为时已晚,黑气已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那黑气如有实质,锋利无比,开始切割萨奇昂的身躯,割开衣袍,割裂皮肉,萨奇瞬间失去反抗,无奈只得先扣下拐杖之上的银片耳坠丢入地下蛊阵,随后鲜血还未及落地,整个人连同他随身的拐杖都被那黑气绞得四分五裂,切成碎肢、切成血雾消散于天地间。
  乌能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乌能并没有掉以轻心,因为他还能感知到萨奇昂的命途。
  他转头看了两个弟子一眼,沉声道:“你二人在此好好待着。一会儿这里会很危险。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此位。”
  乌用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乌丽一把按住他的肩,摇了摇头。
  乌能不再多言,足下一动,身影化作一道黑影消散。再出现时,已站在那空地上。他低头看着土里散落的碎块,没有走近。
  泥土开始蠕动。细细的黑虫从土粒中钻出,如液如烟,一点点往中间聚拢。那些碎开的手臂、腰腹、头颅竟自行拼合。骨茬相互咬合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黑虫成百上千地钻入血肉中,充当经络皮肉。不过几息,萨奇昂又在原地立了起来。
  他扭了扭脖子,甚至那木杖也能被蛊虫所化,重新浮出,落回他掌中。
  “身躯化蛊吗,道友竟然修到了这种地步。”
  “桀桀桀,道友也不赖嘛。你费尽心力把老朽骗至此地。好!那便让老朽见识见识你的巫术。”
  乌能抬起眼皮,干瘦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他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站在黑土之上,自信张扬。
  “呵呵呵,道友。为避免一些误会,老朽得先把话说明白。”
  “这场战斗,你才是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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