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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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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大厦二十三层的日光灯全亮着,六百多平的精装地面铺了灰白色大理石砖,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带。整层没有隔断,没有工位,没有盆栽,前台的弧形台面上只搁着一叠没拆封的A4纸和一台还没通电的打印机。沈放坐在前台后面那把能转三百六十度的黑色转椅上,手肘撑着扶手,看着电梯方向。
两点二十五分,电梯门开了。
陆薇然走出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能传到最远那面落地窗。她今天还是穿了件黑色修身西装,里面套着白色衬衫,领口只扣到第三颗,马尾扎得紧,后脑勺的头发根根分明。右手拎着她那只旧公文包,左手夹着一支中性笔。
沈放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三十二岁的女人穿正装和穿家居灰T恤是两个物种。西装把她的腰线勒出来了,走起路来臀部那条弧度跟在汽车城站展台前一模一样,但气场不同,今天这个是来干活的。
「来了。」沈放从转椅上站起来。
陆薇然扫了一眼空旷的楼层,走到唯一一张折叠会议桌前,把公文包搁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叠A4纸。合同。
她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遍落款栏,确认沈放那边的签名和公司章都在。然后拧开笔盖,笔尖落在签名栏的横线上,写下"陆薇然"三个字。笔画利落,没有顿笔。写完,她把笔盖合回去,"啪"一声轻响,整份合同推过桌面滑到沈放面前。
落款日期,2024年5月5日。
运营商务统筹,加旗下签约主播。双签落定。
沈放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又快又稳。他把合同合上,放到旁边那叠A4纸上面。
「待遇你对一下,」沈放靠回转椅背上,「底薪三万,分成七三,公司三你七。跟苏雨微一样。温夏是底薪四千五,分成比例也是七三。你们三个是公司最早的人,这个分成以后不会再给第四个。」
陆薇然已经在打开笔记本电脑了,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抬:「知道了。千金买马骨嘛。」
沈放愣了半拍。
三万底薪加七三分成,在MCN行业里算极高的开局待遇了。苏雨微的也是底薪加七三,但她是靠直播间刷嘉年华砸出来的关系,拿这个分成有一半是情分。温夏底薪四千五,对一个刚从客服岗准备跳槽的二十二岁女孩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主要还是自己想要快点签过三个主播,看看系统的奖励,而且温夏也能看出来很有潜力。陆薇然拿三万,是因为她值三万。
沈放心里转了一圈:公司对公账户里那一百万启动资金,三个人的底薪加起来每月三万四千五,这还没算社保、场地水电、设备采购。一百万撑不了两年。不过有系统在,钱的问题暂时不是问题。 「两个议题。」陆薇然把电脑转过来朝向沈放,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两行字:1.温夏内容方向 2.招运营助理。
「温夏,」沈放往椅背上一靠,「搞笑吐槽类短视频,加互动直播。她节奏感好,能接住梗。双线同时推,短视频养账号,直播走打赏。」
陆薇然没点头。
她歪了下头,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敲:「我看过她语音厅的录屏了。」
「嗯。」
「她是能接住梗,反应快,语速也合适。但短视频和直播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短视频可以剪,可以重来,十条里挑一条能用的就行。直播是实时的,她这种嘴比脑子快的人,没有台本兜底,翻车概率极高。」
沈放没说话。
陆薇然继续:「你让她一上来就双线推,等于让一个刚学游泳的人同时下深水区和浅水区。先淹死在直播间,短视频那边也没精力打磨。你确定现在就要双线?」
沈放停了停。
这个停顿的长度大概够他在脑子里过完一遍她说的逻辑。她说得对。他对内容运营的理解停留在"看起来挺能说就行"这个层面,陆薇然是拿着录屏逐帧看过的。
「行,听你的。先短视频,直播往后排。」
陆薇然这才点了下头,在文档里敲进去一行字。
「行。」
沈放心里暗嘀咕,三万块底薪请来一个敢当面否你方案的人,就这点来说,花得值。要是换个只会说"好的老板、收到老板"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写双线推广计划了。
会议桌上沈放的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温夏发了一条语音。沈放点开外放。
语音里是一段模仿秀。温夏用一种压低了嗓子、假装中年男人的腔调在说话:「各位同事注意了啊,从今天开始,投诉单的回复模板必须加上'亲,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购物体验'这句话,少一个字扣五十块钱,少两个字扣一百,三个字以上直接请你们组长喝茶,你们组长请我喝茶,我请老板喝茶,一层一层喝,喝到大家都不渴为止。」
语音播完。
陆薇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那种"忍不住但又不想承认好笑"的表情。
「这姑娘确实有点东西,」她说,「天生能抓人。」
沈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心想,四千五的底薪签一个能把吐槽当段子讲的,就这条语音的完成度,至少值六千。
陆薇然的第二条议题是招运营助理。她要一个能帮忙剪辑、做数据分析、跟平台对接的人。沈放没有意见,让她自己去找,开价合理就行。陆薇然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盒七星细烟放在桌角。
她没点,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闻了闻。
「我走了,」她说,「周三之前我把修改后的排期表发你。」
电梯门合上,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门缝里。沈放坐在转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整层空无一人的写字楼。
六百八十平。他的。
…………
周一。
沈放窝在天玺府沙发里刷手机,黑T灰短裤棉拖鞋,电视开着但没声音。下午两点他点开抖音,用备用小号搜索"小雨薇薇"。
苏雨微在直播。 画面里她坐在卧室书桌前,背后挂着一块浅蓝色布帘当背景板。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奶白色方领小衫,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面,化了淡妆。在线人数1247,应该刚直播。
她正跟弹幕聊天,语气是那种甜但不腻的调子:「对对,薇薇最近签了新MCN公司,今天老板给我换了全新的排期安排,大家记得来呀。」
弹幕刷了起来。
"老板是谁啊,男的女的"
"给薇薇刷嘉年华的那个大哥是老板吗"
"洛神就是老板吧??薇薇承认一下嘛"
"让你老板来直播间刷一个我看看"
苏雨微看着弹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她伸手点了一下手机屏幕,音响里传出一首慢歌的前奏,她跟着哼了两句,把话题岔了过去。
沈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嘴很严。
沈放退出了直播间。
下午四点,温夏在微信上甩过来一条视频链接,附了一句话:〈沈哥你看看这个行不行,我用午休时间拍的。〉
沈放点开。
视频时长一分四十二秒。画面里温夏坐在办公区隔间里,背景是灰色挡板和半截饮水机。她顶着个毛糙的深咖丸子头,穿灰卫衣,素颜,镜头晃来晃去。内容是她模仿自己组长打考勤的全过程,从早会点名、迟到罚款、到午饭时间多吃了十分钟被记小过,每一段模仿都配着她自己加的吐槽旁白。
剪辑确实烂。转场用的是最土的左右推移,字幕字体五彩缤纷,有一段声音和画面对不上。但她说话的语速、停顿、翻白眼的时机、和突然压低嗓子学男领导说"你们注意一下啊"的那个腔调,就是对的。
沈放回了一个字:〈嗯。〉
温夏秒回:〈嗯是行还是嗯是不行???〉
沈放:〈内容可以,画面不行,等公司给你配设备。〉
温夏:〈好嘞沈老板!那我继续上班了,王总又在叫我名字了,估计又有投诉单要我命。〉
沈放把手机放在沙发垫上,靠着靠枕看天花板。
两个主播,一个在云都直播间里嘴严得像保险箱,一个在客服工位上偷拍吐槽视频。第三个签了双份合同,正在办公室里写排期表。
公司两天了。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不到五分钟,虚空中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提示框突然弹了出来,亮度刺得他眼皮一跳。
沈放睁开眼。
【检测到长期任务「帝国雏形」首阶段签约条件可能满足。正在核验签约有效性,请稍候。】
他的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离开了。
提示框下面列出三个条目,竖排:
苏雨微——签约状态:有效✓
陆薇然——签约状态:有效✓
温 夏——签约状态:核验中
前两行亮着绿色的对勾。第三行的对勾位置空着,"核验中"三个字在跳动。
沈放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开始加速。
跳了三下之后,绿色没有出现。
跳出来的是红色。
【警告:温夏签约有效性待生效。原因:该签约主播尚未在第三方平台完成MCN机构关联实名认证,合同处于冻结状态。请宿主在48小时内督促完成认证,否则该签约不计入有效数量。】
沈放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操。 他翻了一下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翻出陆薇然修改过的合同2.0版。第八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印着:签约主播需在起薪日起48小时内配合完成各平台实名账号的入驻授权核验。
陆薇然加的。
她加这条的时候沈放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当时觉得是流程性条款,没当回事。结果温夏那边真的没点。
他拿起手机,微信电话直接拨给温夏。
接通的时候那头嘈杂得要命,能听见键盘敲击声、不知道谁在打电话的嗡嗡声、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在远处喊"小温你过来一下"。
「喂!沈哥!」温夏的声音从噪音里挤出来,急促又忙乱,「我正接投诉呢,稍等啊王总您听我说,这个售后件不是我们的责任——沈哥你说!」
「合同里那个MCN后台认证,」沈放的声音压得平稳,「你怎么还没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温夏的音量拔高了八度:「啊对!那个!我看到了!但是那个链接我点进去一直白屏,加载半天转圈圈,手机直接卡死了,我当时以为是网不好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然后就忘了——」
「你忘了。」沈放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了一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温夏在那头急得能听出拍桌子的动静,「你别生气啊沈哥我现在就弄,但是那个页面真的打不开——」
沈放走到茶几旁边,用另一只手操作系统后台。系统的MCN管理界面虽然丑,但功能确实齐全,他花了半分钟生成了一个新的内部认证码。
「我给你发一个二维码,用微信扫,不用跳浏览器。」
「行行行你快发!我这就扫!」温夏那头传来椅子轮子滑动的声音,她大概把工位上的投诉单往旁边一推,「王总您别挂电话啊我就一分钟——」
沈放把二维码截图发了过去。
等。
他站在客厅中央,光脚踩在地暖关掉的木地板上,盯着虚空中那个红色警告框。
一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温夏发了一张截图,页面上写着"实名认证已完成,请等待平台审核"。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好啦!!给你弄完了!!不过沈哥说真的你这个认证界面做得真丑,蓝绿配色的,字还特小,我要不是眼神好都找不到确认按钮在哪里,建议你赶紧找个美工改改吧。〉
沈放看着这条消息,气笑了。
差点因为这姑娘升不了级,她还有心思评价界面设计。
虚空中的红色警告框在他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温夏签约有效性已确认✓】
【签约有效主播人数:3/3】
【长期任务「帝国雏形」第一阶段目标达成。】
沈放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紧接着系统的声音带着那股欠揍的调子蹦了出来:
【哟,沈老板。三十天签三个八十分以上的美女主播,你几天就凑齐了。说你运气好吧,确实运气好。行,升级吧。】
沈放懒得搭理它。
面板开始变化。
原本淡蓝色的Lv2界面从边缘开始碎裂,数据流在视野里翻涌。他看着那些数字和文字像洗牌一样重组、归位,最终定格成一个全新的深蓝色界面。 正中央写着两个字:Lv3。
下面是核心数据。 每日返现池那行数字在翻滚。500,000的个位开始转动,十位、百位、千位、十万位全在往上跳。前面多出一个逗号,多出一个数位,再多出一个。
2,000,000。
数字停了。
沈放坐回沙发扶手上,右手五指搭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敲。
两百万。一天。
这笔钱够他以前在老小区的隔断间里活大半辈子。现在是一天的额度。
【Lv3·渔场之主 功能清单】 【每日返现池:500,000元 → 2,000,000元】
【新增道具:三级返现卡(1:5)× 3张,已入库。当前持有三级返现卡共4张。】
【新增功能:好感倾向查看。宿主可查看已认证女性对宿主的好感构成比例。】
【新增功能:女神大奖部分信息解锁门槛降低。亲密度≥30时可查看大奖类型。】
沈放的眼睛在"好感倾向查看"和"女神大奖"两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好感倾向查看。就是说他能看到苏雨微那86点亲密度里,有多少是嘉年华刷出来的,有多少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没有立刻使用这个功能。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不还是该花花该睡睡。不过留着也不错,哪天需要分清真假的时候能用。 女神大奖的门槛降到30。也就是说,温时宁那个91分绑定的大奖,原来需要亲密度60才能看类型,现在30就行。
温时宁。当前亲密度12。
差18点。
沈放把面板关了。 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安静得很。两个月前他在那间隔断间里吃泡面的时候,银行卡里的余额是1847块3毛2。现在他的黑卡里躺着一百三十多万,车库里停着一辆三千八百万的帕加尼,名下有一套三百平的大平层和一整层写字楼,公司刚签了三个主播,系统刚升到Lv3,每天的返现额度是两百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过了几秒才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拿起旁边那罐已经开了的可乐喝了一口。
…………
傍晚六点出头,沈放下楼扔垃圾。
中心花园的石板路上铺着五月初的斜阳,几棵银杏树的新叶绿得发亮。他拎着垃圾袋往分类桶走的时候,先听到了声音。
「饼干叔叔!!」
小嗓门又尖又亮。
沈放低头,朵朵蹬着粉色小凉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两步就撞在他牛仔裤的小腿上。小丫头仰着脸伸出两只胳膊要抱,粉色纱裙上沾了一小块草渍。
沈放把垃圾袋换到左手,弯腰用右手把她的头发拨了拨:「你妈呢。」
朵朵往花园长椅的方向指了指。
温时宁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白棉T短袖,一根木簪把头发拢在脑后,额角漏出几根碎发搭在太阳穴旁边。素颜,脸上什么都没抹。
她走近了两步,弯腰把朵朵的手从沈放裤腿上摘下来,轻轻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然后直起腰,对沈放点了下头。
「谢谢你总是陪她玩。」
声音平平的,干净,没有起伏。说完她就低头牵起朵朵的手,往单元大堂方向走。
沈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垃圾袋的绳结。
她的白棉T恤后背被风吹得贴住了肩胛骨,木簪插在发髻正中间,几根碎发从簪子旁边垂下来搭在脖子上。
背影拐进了单元门。门关上了。 【温时宁亲密度+1。当前亲密度:13/100。阶段:陌生。】
沈放把垃圾袋丢进分类桶,转身回了大堂。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三条未读消息。
周念发了一张自拍。坐在学校图书馆的木椅上,书本摊了一桌子,蓝百褶裙从椅子边垂下去,腿交叉叠着。配了一句话:〈下周专业课考完就自由了。来找你。〉
沈放回了两个字:〈等你。〉
林婉发了一条微信语音,他没点开听,只看到时长11秒。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消息:〈下周直播准备试试挂附近合作社的洋槐蜂蜜链接,你要不要买几瓶送同学?〉
沈放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电梯到了三十层,门开了。走廊空空的。
…………
当天晚上十点,沈放开车去了天成大厦。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晚上过去。可能就是想看看那个空旷的楼层在夜里是什么样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六百多平的空间里只有入口处那一盏白色吊顶灯是亮的。其余的灯全关着,远处的落地窗外是锦城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在雨丝里拖出红色和白色的光带,高楼的窗户星星点点亮着,整座城市像是沉在一层薄薄的水气里。
沈放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脚底下是铺了大理石但还没装修任何隔断的毛坯地面,皮鞋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手里那罐可乐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冰的,还在冒汗。
整栋天成大厦二十三层,这个时间点只有他所在的这个角落亮着灯。
从外面看过来,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整层只亮了一间。
这是他的地盘。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陆薇然的微信。
〈我联系了一个以前帮车行打官司的法务,对MCN合同细节很熟。约了周三上午去你那边碰。〉
沈放单手打字:〈行。〉
过了几秒,陆薇然又发了一条:〈还有,温夏昨天发的那条客服吐槽视频,我刚才在后台看完了。〉
沈放:〈感觉怎么样。〉
等了一会儿。
陆薇然:〈剪辑稀烂。镜头抖得我眼睛疼。但是这丫头的笑点和自黑节奏天生就对。能火。准备好钱,公司第一块招牌可能要砸在她身上了。〉
沈放看着屏幕。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落地窗外的雨大了,车灯的光带变得模糊。他喝了口可乐,视线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陆薇然。
赵晴。
〈好久没来健身房了,周三下午有空吗?〉
沈放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窗外的雨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城市在喘气。
第51章 麻烦要来了
天成大厦二十三层空得能跑马。
六百八十平的精装写字楼,暂时只有两张办公椅、一张前台长桌和半面没拆封的文件柜。午后的日头从西侧落地窗斜过来,把灰白色的地砖照出一股手术室的味道,干净,冷,哪儿哪儿都敞亮,就是缺点人气。
沈放缩在靠墙那把转椅里,左脚翘在办公桌边缘,右手捏着一颗薄荷糖含在槽牙和腮帮子之间没嚼,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慢吞吞地划。陆薇然一早出门了,穿了身正经行头,去汽车城跑离职手续的最后一趟。走之前在前台桌面上撕了一段封箱胶带把几摞打印纸固定住,撕胶带那声“嘶啦”到现在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微弱嗡嗡声。
六百八十平。他一个人。 沈放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着椅背的仿皮面料,点开了系统面板扫了一眼。Lv3的蓝色半透明框浮在视野正中,每日返现池两百万安安静静地躺着,黑卡余额七位数的尾巴停在423。嗯。家底还在。
他把面板关掉,切回微信。………
对话列表从上往下排了十几条红点。
最顶上是周念。沈放拇指点进去,屏幕弹出一张图书馆阅览室的照片,暗黄色的灯光,木桌角上压着他送的那个浅蓝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小截课本书脊。配字只有几个字:〈八点就在这了,好困〉
沈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图书馆暗黄灯光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浅蓝包的颜色被压得有点发灰,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字慢悠悠的,打完检查了一遍才发出去。
〈别在桌上睡 流口水〉
发完他没退出聊天框,等了几秒。对面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
〈😡〉
一个撅嘴表情包。沈放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算是笑了,退出去。紧接着苏雨微的头像顶上来,三条消息连发,带着她惯常的那股子叽叽喳喳劲儿。
〈老公锦城有没有那种24小时的生鲜超市啊〉
〈我三箱裙子都打包寄过去了 到了帮我签收一下嘛〉
〈新住处有没有零食箱啊 我怕半夜饿〉
沈放右手拇指的速度明显快了,啪啪两下打完,甩了张附近盒马的地图截图过去。
〈到了自己去买别半夜塞方便面〉
发完直接退出。苏雨微秒回了个哭唧唧的表情,他没点开看。
再往下滑。赵晴的头像暗着没亮红点,上一条是昨天发的“最近忙什么呢”,沈放没回,现在也没打算回。手指头从那个头像上滑过去的时候连停都没停。
林婉。
红点亮着。沈放点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把搁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后背从转椅靠垫上直起来了几度。
〈儿子 我问你 直播间那个小黄车怎么挂蜂蜜的链接啊 大姐们说让我帮忙卖 我弄了半天没弄明白 之前的东西都是别人搞好的 我也想试试怎么搞〉
后面跟了张手机截图,抖音后台的界面,橱窗管理的页面上光标停在一个灰色的“添加商品”按钮旁边,明显是不知道下一步该点哪。沈放看着那张截图,眉头动了动。他妈连截图都截得歪歪扭扭的,顶部状态栏只露了半截。
他在搜索引擎里翻了个教学视频链接,复制过去,又想了想,在后面追了一句。
〈自己看别弄错了把提成设成零〉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等了一会。林婉那边过了快一分钟才回。
〈知道了 我研究研究〉
沈放把手机放在桌上,薄荷糖从槽牙滑到舌尖,凉丝丝的。
他妈的直播,峰值十来个人在线,卖了两个椒角五袋大米。现在又要挂蜂蜜了。挺好。至少她在折腾。………
温夏的新视频他昨天就看过了。现在又点进去刷了一遍,播放量卡在两千三百多不动了,评论区总共二十几条,排在前面的两条是夸的,往下拉了三条之后冒出来两个账号,头像灰蒙蒙的默认小人,ID带着一串数字,评论内容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跳槽狗”
“吃饭砸锅 信不信龙哥让你在锦城混不下去”
沈放拿拇指在其中一条上长按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账号主页,关注列表里清一色都是龙哥语音厅的马甲号。
水军。还挺敬业的,连短视频评论区都没放过。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薄荷糖咬碎了咽下去,正准备拆第二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温夏。
沈放滑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沈哥,你说巧不巧。」
温夏开口第一句的语气还算正常,带着她惯常那股嬉笑的调子,嘴皮子翻得很利索。
「我那前老板龙哥,比我初中谈的那个前男友还难甩。」
说到“难甩”俩字的时候,她嗓子里忽然卡了一下。尾音拔高了,但不是她平时讲段子故意拔高那种,是控制不住地尖了一点,像弹簧被拉过了头,收回去的时候已经偏了。
后面的话没跟上来。听筒里安静了两秒,能听见她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不太均匀,中间顿了一下。
沈放把搁在桌面上的脚放了下来,后背靠实了椅背。
右手拇指摁了两下手机侧边的音量键,把听筒声音调到最大。
「怎么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起伏,两个字吐出来又平又短。
温夏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听筒里传来衣服面料蹭着话筒的窸窣声,她大概在换手或者换姿势,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这回没再铺段子了。
「龙哥把我这个月的提成扣了。四千块。」
顿了顿。
「然后他在云都的几个公会群里发了消息,说谁要是接我,就等着他来找麻烦。锦城这边他也打了招呼,我之前在语音厅认识的几个运营,今天一个个都把我屏蔽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明显在努力把节奏控制住,一句一句地往外挤,中间那些平时填充缝隙的“不是吧”“我跟你说这个事情吧”全消失了。整个人的说话方式变得陌生,像是把段子手那层壳剥掉之后露出来的底板。
沈放拿签字笔在桌面上无声地转了两圈。
四千块。
他太清楚四千块对这种刚从客服工位上跳出来的女孩意味着什么了。
「卡号发我。」
沈放的语速没变,句子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拖得很平,每个字都不赶。
「差的四千,下个月对公账户打给你。」
电话那头温夏“啊”了一声,但声音很小,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
沈放没给她接话的空间,直接往下说。
「你现在注册的是抖音的短视频账号,对吧。」
「嗯……是。」
「你以前在语音厅做主播,龙哥手底下那帮刷礼物的龙家军,他们能管到短视频平台的推送大流?他是字节的股东还是算法的工程师?」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温夏大概是张了嘴想说点什么,沈放能隐约听到她嘴唇分开又合上的声音,但后面什么都没跟出来。她平时那种一口气讲完整个段子不带喘的嘴皮子功夫,此刻像是电池拔掉了一样,停在那里,只剩呼吸。沈放等了几秒,继续说。
「语音厅公会和短视频是两条赛道。他封杀你语音厅的号,你本来就不打算再回去做语音主播了,对吧?你签到我这儿来,走的是短视频内容博主的路线。他那些所谓的封杀,在你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上,连个减速带都算不上。」
说完这段话,他停了停,把签字笔插回笔筒里。
「至于他在锦城打招呼,天成大厦这还坐着个比他更懂合规条款的前汽车城大经理。你操心那玩意儿干什么。」
温夏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被生生憋回去的声音。
「那我……先去把租房的行李规整规整。」
「嗯。」
「沈哥。」
「说。」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加段子,没有加玩梗,就那么干巴巴的两个字。
沈放“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
温夏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的时候,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三分多钟。
锦城的合租房比她在云都住的那间大了一圈,但家具还没置全,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她站在朝北的小阳台上,手里捧着一大杯温水,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头前那截刘海吹得一缕一缕地飘。
水杯里的水面在微微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荡着的那圈纹路来自她自己的手。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杯壁上的水汽还是冷汗,总之攥杯子的时候指节有点发白。
她原本以为沈放就是个帅气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大笔钱的年轻少爷。合同是网上抄的模板改的,公司总共两张办公椅,面试的时候问她“你平时怎么吐槽你主管”,跟正经老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刚才那通电话。
他说“四千块下个月对公打给你”的时候,语速跟平时发微信回“嗯”一模一样,松松垮垮的,没有“我来帮你”的恩人架势,也没有“这点钱算什么”的暴发户口气。就是说了,就完了。
然后他一句话把她琢磨了整整一下午没想通的事砸穿了。
语音厅和短视频是两条赛道。龙哥手底下那帮人能在语音厅推荐位上呼风唤雨,但换到抖音的短视频推送算法面前,他们就是一群账号等级连二十都到不了的路人。温夏在客服工位上接了两年电话,最擅长的是把一个投诉拆成五个段子讲给工友听,她太熟悉那种“被人用资源卡脖子”的恐惧了。但沈放刚才说的那些话,等于告诉她:你以前被卡脖子的那条路,你已经不走了。你现在站在一条新路上,旧路上的关卡管不着你。
就这么简单。
她以前的老板秦龙在麦上吼人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整个语音厅的耳返震出杂音。分配流量的时候拍桌子,扣提成的时候翻白眼,动不动就“跟着哥有肉吃不跟哥就滚”。
沈放跟他完全反着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慢,中间留着空档让你自己去想明白。但每一句话砸下来都实打实的。
四千块。
他说补就补了。
温夏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揪着卫衣袖口往掌心里攥了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眼眶热了热,被夜风一吹又凉了回去。
她没再去前同事群里找人打听龙哥的下一步动作。
她打开微信,找到陆薇然的对话框,把手机相册里存着的十几个短视频底稿文件夹截图一股脑甩了过去。
〈薇姐 这是我之前攒的所有底稿和脚本 你看看哪些能用〉………
沈放挂掉温夏的电话之后,没急着站起来。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转椅往后滑了半圈,后脑勺靠着椅背仰起来看天花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脑门吹,凉飕飕的。
四千块。公司对公账户里有一百万启动资金,拿来补温夏四千块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龙哥在圈子里放话这事不是四千块能解决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薇然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号,夹着汽车城大厅广播系统播报售后保养的女声。
「怎么了沈总。」
陆薇然的声音从嘈杂里劈出来,清清楚楚的。
沈放把温夏刚才说的事简短地复述了一遍。龙哥扣提成,圈子里放话封杀,评论区派水军。陆薇然听完,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电话里传来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哒哒声,匀速的,中间没有停顿。她在走路,同时在处理信息。
「温夏以前签的那个语音厅,厅主叫秦龙对吧?」
「嗯。她管他叫龙哥。」
「等我一下。」
沈放听见手机那边翻页的声音,纸张被掀开又合上,中间夹着屏幕点击的声响。陆薇然大概是一边在汽车城前台窗口交离职材料一边用手机查东西。
没过多久她重新开口了。
「查到了。秦龙,本名秦龙,锦城人,名下关联了三个文化传播工作室,注册资本加一块不到五十万。但这三个工作室的实际控制链条往上倒,社保公积金的缴纳主体都挂在同一家公司底下。」
她停了一拍,电话里的高跟鞋声也停了。
「顾时传媒。」
沈放把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顾时传媒。没听过。
「什么来头。」
「本省做MCN的头部,在锦城算龙头。」陆薇然的声音恢复了走路的节奏,哒哒声又响起来了,「主要做网红直播、短视频孵化、品牌代运营这一块,估值大概五六个亿。老板叫顾晏,三十来岁,创一代。」
沈放视线从手里的签字笔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偏了,楼对面的电信塔天线在地砖上拖了一条细长的影子,从窗户左边一直延到他脚底下。
五六个亿。
他的公司,满打满算,两张办公椅,一百万启动资金,一个正在跑离职手续的运营大管家和两个签约主播。
就离谱。
「不过,」陆薇然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声音压下来了半度,变成那种分析问题时候的口吻,利落干脆,「温夏这种小事,够不上惊动顾时的顶层。秦龙是他们直播和语音厅板块的业务负责人,中层。他管的那一摊子事,自己就能拍板。这人在行业里人面挺熟,但心眼不大。温夏走得急,没按合同流程来,他面子挂不住,肯定要找个由头出来踩一脚。」
「踩到哪。」
「大概率踩到你公司门口。」
沈放把签字笔戳回笔筒里,笔帽磕在金属筒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知道了。你忙你的。」
「行。离职手续今天能跑完,明天我到公司。」
电话挂了。
沈放盯着手机屏幕上陆薇然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退出去,视线落回桌面。
顾时传媒。顾晏。
这两个名字他存在脑子里了,但仅此而已。此刻他对这家公司的认知就停留在“同行”“盘子大”“五六个亿”这几个标签上。
他又想了想。秦龙要是真找上门来,能怎么着?合同纠纷,走法律途径他拖得起。直接闹事,二十三层写字楼有物业有监控。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来吵一架。
那就来呗。
…………眼前浮起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在跟省龙头MCN正面交锋之前,先把公司二号工位的转椅轮子修一下,左前轮已歪。附加提醒:顾时传媒当前总资产估值五点八亿,宿主目前能调动的人力资源为:一名正在汽车城签离职协议的前销售经理,以及一名把行李箱堵在合租屋玄关的前客服。战斗力对比建议宿主自行体会。】
沈放看了一眼那个面板,哼笑了一声,食指点了下右上角的红色叉。
面板消失。
他又翻出温夏那条播放量卡在两千三的短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模仿客服主管开会的那段节奏确实好,前面铺垫到中间翻转的时机卡得精准。但剪辑太粗了,两个转场之间的黑屏留得太长,把观众的注意力缝隙撕开了,流量就是从那个缝隙里漏掉的。
得等陆薇然到岗了再说。他又不是专业做视频的。
沈放从转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六百八十平的空楼层里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走到落地窗前,太阳已经沉到城市天际线下面了,锦城的万家灯火从脚底下铺开去,像一张密密匝匝的黄色渔网。
楼里这个高度,整层只有他这个角落亮着灯。
…………
回到天玺府已经晚上十点出头了。
沈放换了拖鞋,拎着一袋垃圾往电梯间走。三十楼走廊的日光灯管最近有毛病,隔几秒就闪一下,把走廊墙壁上的浅米色涂料照得忽明忽暗。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滑开的瞬间,一个粉色纱裙的小炮弹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沾了灰沙的塑料挖沙铲,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直奔他小腿撞过来。
「饼干叔叔!!」
朵朵的声音又脆又尖,整条走廊都给她喊响了。
温时宁的右手在半道上伸出来,一把捞住了朵朵卫衣后面的连衣帽,生生把孩子扯得在空中顿了一下脚。
「朵朵。别乱跑。」
她嘴里小声数落着孩子,抬起头看见沈放,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碎发贴着耳朵往后别了别。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长款针织衫,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左手无名指干干净净的,连戒印都快看不出来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那种带着孩子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回来的倦。
九十一分的脸长成这样,素颜加疲惫加一件皱巴巴的家居针织衫,还是让人喉咙发紧。
沈放咽了一下口水,蹲了下去。
「朵朵,叔叔今天没带饼干。」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水果软糖,剥了糖纸塞进孩子伸过来的手心里,「吃完漱口。」
朵朵捏着那颗糖开心得不行,攥着糖的手往嘴边凑,被温时宁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回家再吃」。
温时宁牵着孩子的手站在那里,看着沈放从蹲姿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三十楼这个灯最近一直闪,你注意到了吗?」
「嗯。明天我跟物业说一声。」
就这么两句话。她说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没有多停留,收回去的时候很自然,转身牵着朵朵往自家门的方向走。
沈放提着垃圾袋往电梯里迈了一步,听见身后隔壁的防盗门开了又关。门合上之前,走廊的闪灯恰好亮了一下,他余光里闪过温时宁侧身进门时针织衫下摆拂过门框的弧度。
门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空了的糖纸,揉成一团塞回裤兜,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带个孩子都他妈好看。
算了。
…………
扔完垃圾回到家,沈放洗了脚,套上棉拖鞋瘫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摸了罐冰可乐出来,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当背景音。
十一点二十。 周念发来一条晚安消息,附带一张黑漆漆的宿舍床帘自拍,只露了半张脸,下面几个字:〈今天看了七章刑法脑子要炸了 晚安〉
沈放回了个“嗯”字。周念那边秒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苏雨微也来了消息,说快递到了三箱,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帮忙把直播设备从仓库里搬出来。沈放扫了一眼,回了句〈到时候再说〉。
手机搁在茶几上安静了十来分钟。
十一点四十。
屏幕亮了。温夏。
沈放拿起来,是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一个叫“云都公会家人们”的微信群,群头像是个红底金字的龙形logo。聊天记录被温夏用红圈特意画了出来,是一个叫“阿杰·龙哥助理”的人发的消息。
“龙哥查到了,那家签夏夏的新公司叫什么天宁传媒(是不是这个名?),在天成大厦23楼。明天带人过去走一趟。”
后面还跟了一条龙哥本人的语音转文字:
“走一趟看看什么成色,挖我的人我得看看他长什么样。”
温夏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带着三个惊慌的表情。
〈沈哥 龙哥要来公司找你怎么办〉
沈放看完了截图,拿大拇指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又划回来。
天宁传媒。连公司名字都打错了。
他把可乐罐子放在茶几上,在对话框里用拇指敲了两个字。〈让他来〉
发出去。
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可乐罐子底部的水渍被震得往外扩了一圈,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新的弧。
沈放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站起身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水滴从下巴尖上淌下来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亮了一下。
温夏盯着沈放回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让他来。
她把手机锁了屏,把刚才那杯温水喝完了,站起来关上阳台的纱窗,回到客厅的折叠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把硬盘里攒的视频素材按主题分类归档。
窗外锦城的夜风停了。城市的灯光从合租房五楼的窗口望出去稀稀落落的,远处天成大厦的轮廓隐在深蓝色的夜幕里,二十三层的灯早就关了。
明天那层楼会亮起来。来的人还会多几个。
第52章 来了
天成大厦二十三层只开了前台那片筒灯。
几百平的精装写字楼空空荡荡,落地窗外的太阳还挂在偏西的位置,光柱斜着切进来,在灰白色地砖上拖出长条形的亮斑。新风系统嗡嗡地转,冷气从头顶出风口往下淌,带着装修完不久才有的那股微甜的建材味。
沈放把腿翘在前台的黑胡桃木转角桌上,脚尖一晃一晃的。白衬衫袖子推到小臂中段,右手捏着手机划来划去,左手边搁着他那个帕加尼的钥匙包,黑金属壳子衬着盾牌车标,底下压了半张A4废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天宇传媒”四个字,最后那个“媒”字的右半边出了格。陆薇然坐在后面一格工位上,穿了身黑色衬衫加深灰西装裤,马尾扎得紧紧的,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笔尖在A4纸上戳一下响一下。她今天早上刚去汽车城交完最后一趟离职材料,回到写字楼时鞋跟还沾着地下车库的灰。
温夏蹲在陆薇然旁边的矮凳上,膝盖并着,两只手死死捏住那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从刚倒出来的烫变成了温的,她没喝过一口,杯壁上那圈水汽干了又起,跟她的指甲印混在一起,把杯口那截边缘掐出一串弧形白痕。
写字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塑料叶片转动的声音。
温夏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沈放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没抬眼。
「行了,别转了。」
他嘴里含着颗薄荷糖,说话声含含糊糊的。
「凳子皮都快被你磨穿了。你不是段子多吗,讲一个缓缓。昨晚微信里不也好好的,怎么今天连杯水都端不稳。」
温夏扯着嘴角挤出个笑。那个笑的角度歪了,左边咧开右边没跟上,看着就费劲。
「沈哥,他跟你不一样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人听见似的,「听说以前在云都那个写字楼,有个女孩子跳槽,被他堵在电梯口直接扯头发。那家伙真的不讲理。而且也没沈哥你这么帅,那家伙长得凶神恶煞的。」
沈放手在屏幕上滑了一页。
没接话。
温夏把杯子往嘴边凑了凑,水面晃了两下,她又放下了。
陆薇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圈了个字,声音从文件后面飘过来:「温夏,你把你以前在云都跟秦龙签的那份口头约定的条件再跟我说一遍。保底多少来着?」
「一千五。」
「社保呢?」
「没有。」
「公积金?」
「没有。」
「纸质合同?」
「也没有。微信上说的。」
陆薇然笔帽“啪”地扣上,抬头看了沈放一眼。两个人的视线碰了碰,陆薇然嘴角往左边撇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写。沈放靠在转椅背上看天花板。
就离谱。保底一千五,没社保没公积金没纸质合同。温夏在那种地方干了将近一年。
四千块提成扣住不给。
他把薄荷糖咬碎了咽下去,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
…………
两点二十六分。
电梯在走廊尽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叮”。
温夏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膝盖上的纸杯差点从手指缝里滑出去,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被她攥得滴到了裤腿上,她也没顾上擦。陆薇然把A4纸推到一边,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架回鼻梁上。沈放的脚还搁在桌上。
他歪着头看向电梯口的方向。
金属门滑开。秦龙走出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故意踏得很响,吧嗒,吧嗒,吧嗒,跟敲鼓点似的。他穿着件黑色皮夹克,皮面上有几道发白的褶,领子没立起来但拉链拉到了胸口,头发用定型膏往后梳了个大背头,鬓角修得齐齐整整。三十二岁,中等个头,肩膀不宽但站姿往外撑,一进门眼珠子就跟上了发条,先往左边那面落地窗扫了一道,再往右边那排岩板背景墙扫了一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一个瘦子,抱着个黑色仿皮公文包,包面上压了道折痕,拉链头上挂着个金色的假金属扣。右边一个矮子,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嚼着口香糖,下巴抬得挺高。
秦龙的视线路径很有意思。
第一步,他看到了写字楼的面积。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层从电梯口到最远的落地窗,横向起码有四五十米。地砖干干净净的,新风系统的出风口沿着天花板排成一排,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筒灯。整层,全是他们的。不是分租了几间小格子,是整层。秦龙做了五年公会,在锦城城西租的办公室加起来连这儿的零头都不到。
第二步,他看到了沈放。
一个年轻人。白衬衫灰休闲裤,袖子推着,腿架在桌上,运动鞋在桌沿晃来晃去。二十出头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劈得很干脆。看着就像个大学刚毕业甚至还没毕业的小子。
但这小子的坐姿……秦龙的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这种架腿晃脚的姿态,他在锦城的商会饭局上见过。那些手底下管着几个亿流水的老板们,坐在包间沙发里接电话的时候,虽然不是这个姿势,但是态度就是这个德行。
第三步,他的眼睛黏在了桌角那个钥匙包上。
黑色金属壳,亮银色的盾牌车标。帕加尼。秦龙的喉结动了动。他不懂车,但帕加尼三个字他认识。上回锦城车展上,那辆一比一全尺寸的展品旁边围了三圈人拍照,他带的女主播连合影的机会都挤不进去。
那把钥匙就搁在一张写着“天宇传媒”的废纸上,随随便便的,好像主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秦龙把视线从钥匙包上拔回来,脸上挂起一个笑。那种在直播间里跟榜一大哥打招呼时练出来的笑,嘴角咧开的角度刚好,带着三分江湖气七分生意人的圆滑。他大步走到前台桌前,左手撑在桌面上,离沈放的运动鞋不到半尺。
「找你们这地方还费了点功夫。」秦龙嗓子带着烟腔,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天宇传媒?平台那边查MCN备案跟查户口似的。我寻思谁胃口这么大,包了天成大厦一整层。」
他停了停,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嘴角往上提了提。
「合着就几张板凳啊?」
沈放的脚没放下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刚才看的那个页面切掉了,头也没抬。
「嗯。板凳少,没你的份。站着说。」
秦龙的笑僵了半拍。
但他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那个笑很快续上,变成了一种带着施压意味的咧嘴。他偏过头去看温夏。
「温夏,你走的时候,账号的绑卡和结算你理清了吗?」
温夏缩在矮凳上没说话。她的指甲陷进纸杯壁里,杯身发出细微的塑料变形声。
秦龙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嗓门拔高了「退会手续办了吗?秦龙的人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他身后那个瘦子适时地把公文包往前推了推,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摞纸的边缘。
温夏的手在发抖。纸杯里的水面跟着晃。陆薇然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没什么戏剧感,就是把转椅往后推了推,两手撑着桌沿起身,皮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走到前台的时候顺手端起那个不锈钢马克杯。
「秦总。」
秦龙扭过头来看她。陆薇然把眼镜往鼻梁高处推了推,镜片在筒灯底下闪了一下。她没看秦龙,看的是他身后瘦子手里那个公文包。
「夏夏的事,我们沈总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些。我来就行了。」
秦龙挑了挑眉:「你是?」
「运营管理。」陆薇然把杯子放在前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我问你,温夏之前在你们公司的账号,是她自己身份证实名的,对吧?」
「实名不实名,那也是我们公会养起来的。」秦龙歪了歪脑袋,下巴微微抬着,「流量是我给的,推荐位是我安排的,粉丝是公会运营导的。」
「公会养的。」陆薇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平平的,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杯壁上倒映着秦龙皮夹克拉链的金属光,她放下杯子,底座在桌面上又磕了一声。
「那你跟她签过纸质劳动合同吗?」
秦龙没吭声。
「还是说签的是公会联运协议?」
还是没吭声。
「口头约定在法律上可以主张的,但你得举证。」陆薇然的手指在面前那叠打印纸上点了两下,指甲敲在纸面上发出干脆的“哒哒”声,「你把你微信聊天记录翻出来给我看看,哪条消息里写了温夏走人要付你违约金?」
秦龙的笑终于收起来了。
他的姿势从单手撑在前台变成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往后收了收。
「大姐,圈子里不兴讲这些。」他声音沉下来了,那种在语音厅里压场子时的调门,不大但重,「顾时传媒在锦城做公会的时候,你……」
「我问你温夏的事。」陆薇然打断他了,声音没抬高,就是把他那句话截断了,干干脆脆的,「你拖欠她两个月的提成,工资条你有吗?社保你交了吗?你知道如果温夏现在去劳动仲裁告你们公司拖欠工资,是你赔她那四千,还是连带罚款赔四万?」
三个反问。每个反问之间隔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陆薇然什么都没干,就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等秦龙消化。
秦龙身后那个抱公文包的瘦子舔了一下嘴唇。他的胳膊肘悄悄碰了碰秦龙的皮夹克下摆。
秦龙感觉到了。他的腮帮子咬紧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
沈放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靠在转椅背上,薄荷糖早就咽了,现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陆薇然说话的时候他全程没插嘴,但他一直在看。看秦龙的脸从带笑变成绷紧,看瘦子的胳膊肘偷偷碰秦龙的衣角,看温夏在角落里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纸杯。
陆薇然的活儿够硬。他心里记了一笔。三万月薪,真挺值的,一人多用了。
…………
秦龙没有直接回应陆薇然最后那个反问。
他在消化。他的手指在皮夹克兜里攥着,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本来以为天宇传媒是温夏自己找了几个大专同学合伙弄的草台班子。结果坐电梯上来,整层精装写字楼,新风系统的味道干干净净,内里虽然还没怎么装修,但光是岩板背景墙和实木地板加起来就是几百万的装修。
那个年轻人翘着腿坐在前台后面,运动鞋在桌沿晃来晃去,身上的白衬衫是基础款但料子不差,袖口推上去露出来的手臂线条紧实匀称。旁边搁着一把帕加尼的钥匙,搁法随便得跟搁个打火机似的。
这他妈哪是草台班子。
他正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的时候,沈放把架在桌上的腿放下来了。
运动鞋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沈放伸手往裤兜里摸手机,动作懒洋洋的,手臂伸出来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桌上那个帕加尼钥匙包,金属壳在黑胡桃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擦响。
那声音把秦龙嘴里正在酝酿的话直接捏住了。
沈放低着头,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屏幕亮了,他点进一个APP,输入密码,指纹验证,页面跳转。整套操作行云流水,跟在外卖软件上确认订单没什么区别。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是否向温夏(尾号3871)转账:¥4,000.00”
“付款账户:天宇传媒有限公司”
沈放的大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停了一下。
四千块。够以前的他在隔断间里苟两个半月。
他按下去了。
屏幕上弹出绿色的对勾,“转账成功”四个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沈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直接推到秦龙面前。
「四千块,天宇出了。」 他的声音闲闲散散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大拇指按在手机玻璃面板上,指腹底下是那行“转账成功 ¥4,000.00”的回执。
「你欠她的,你留着自己看病。」
秦龙盯着那个屏幕。
手机屏幕边缘,天宇传媒对公账户的余额尾数在沈放收回手机之前,让秦龙的余光扫到了一眼。实打实的六位数现金。
秦龙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盘算。
整层写字楼的年租金,天成大厦的地段,帕加尼的钥匙,对公账户的余额,再加上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脸和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德行。
结论很清楚:来头不小。
可能是哪个老板家的二代出来玩票,也可能是自己做起来的。不管哪种,都不是他秦龙一个做语音公会的中层能随便拿捏的。
他站直了。
皮夹克的拉链被他往上拽了拽,拽到脖子根。这个动作在他的习惯里意味着要走了。他把视线从沈放手机屏幕上移开,盯着沈放的眼睛看了两秒。
「行。沈总是吧。」
秦龙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刻意。那个“沈总”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头在上颚蹭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今天算长见识了。回去了,我跟上面如实汇报。」
他转身走的时候没回头。身后那个抱公文包的瘦子和嚼口香糖的矮子赶紧跟上去,瘦子走得急,公文包撞在电梯门框上弹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了。
…………
金属门闭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了两三秒才消散。
新风系统又恢复了独占整层的嗡嗡声。
温夏坐在矮凳上没动。她手里那个纸杯已经被捏得完全走了形,杯壁瘪进去一大块,杯口歪成了椭圆。从秦龙进门到出门,她一口水都没喝过。
她手机屏幕亮了。 “天宇传媒有限公司 向您付款 ¥4,000.00”
温夏盯着那行字。
四千块。在龙哥公司的时候,每天晚上九点准时上麦,接听筒、赔笑脸、陪聊天、接打赏、分流量、做数据。为了这四千块提成,她在语音厅里说了多少个“龙哥大度”,笑了多少个觉得恶心的笑,熬了多少个后半夜下播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的夜晚。
然后它就值沈放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的距离。
她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张开了,嗓子里冒出个不成形的单音节,含在喉咙口就碎了。第二次又张了张,衣角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她站起来,走到前台桌边,隔着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台面,低着头看沈放。
沈放又在划拉手机了,划拉什么她不知道。他没看她。
「沈哥……」
温夏的声音小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跟她平时在麦克风里那个能把整个语音厅炸翻的嗓门完全是两个人。
「那四千,我下个月从绩效里扣出来还你。」
沈放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扣什么扣。」
他嘴角撇了一下,手指关节在桌面的岩板上敲了敲,发出两声短促的“笃笃”。
「你在公司多剪两条视频,这四千不就出来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把第一个视频的小样发陆姐邮箱。」
温夏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了,丸子头上那个松散的发圈往下滑了半截,她伸手往上推了推,指关节攥得泛白。
………… 【系统提示:温夏亲密度+8(5→13/100),陆薇然亲密度+2(57→59/100)。宿主获得积分+50,当前积分:5,537。附注:恭喜宿主用四千块人民币完成了一次性价比极高的忠诚度投资。建议宿主下次转账前先把确认键上方那半秒的悬停优化掉,穷人后遗症影响转账逼格。】
沈放看了一眼那个蓝色半透明面板,手指点了下右上角的叉。穷人后遗症。
行吧。你说得对。
温夏走了之后,写字楼里就剩了他和陆薇然两个人。午后的光已经偏到了西边,落地窗上的光斑从地砖爬到了墙面上,把岩板背景墙照出一层暖黄。陆薇然把那叠A4纸理齐了。她手里拿着支红色圆珠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在“顾时传媒”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个圈,把纸翻过来推到沈放面前。
「秦龙这个人,就是顾时底下跑脏活的中层。」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腰带扣上方,嗓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利索劲,「他本人不值一提。但他走的时候那句话你听到了。」
「回去跟上面汇报。」
「对。上面那个叫顾晏的,是顾时传媒的老板。创一代,三十来岁,估值五六个亿。他跟秦龙可不是一个路数。」
沈放把两只手枕在脑后,转椅往后倾了倾。
「然后呢。」
「然后你得有个专职法务。」陆薇然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去,啪的一声,「今天这种野路子公会的破事我能挡。但顾时传媒如果真的把你天宇传媒放进视野里,后面来的人就不会是秦龙这种货色了。」
沈放看着她。
「你有人?」
陆薇然斜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我以前在汽车城处理无赖合同的时候,认识个女律师。做事死板得要命,合同里的标点符号她能给你查三遍。在律所按次收费贵得吓人,但如果是你天宇传媒想长期干下去,我建议直接把她聘过来,签月薪。」
沈放想都没想。
「行。你说靠谱就行了。让她这周末来写字楼看看。」
陆薇然愣了一下。
她嘴巴张了张,本来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在汽车城干了将近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老板:有磨价磨到你想把茶杯砸他脸上的,有签完合同反悔拖到你起诉的,有面试的时候连试用期工资都要讨价还价的。
这个二十二岁的大四学生,连人多少钱都没问,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点了头。
她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沈放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微信对话框,对面的头像是一个旧书垫着的咖啡杯,备注名“宋知意”。
…………
陆薇然把手机竖在前台的岩板上,屏幕上的对话框朝着沈放那个方向。
她打了一段话发出去了。
〈周六有空吗?我这边有个常年法律顾问的活,签月薪,天成大厦23层。〉
对面没回。陆薇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沈放又把腿架回桌上了,脚尖恢复了一晃一晃的频率,手机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手机屏幕亮了。
宋知意:〈老板什么人?〉
陆薇然打字的速度很快。
〈一个大四的快毕业的学生,比你小不少。〉
发出去之后,对面的对话框又沉默了。沈放的脚尖在桌沿停了一拍,然后又晃起来了。
大四。
他妈的,说出来确实有点寒碜。但寒碜归寒碜,一百万启动资金在对公账户里躺着呢,自己有钱。
手机又亮了。
宋知意:〈行。我先看看他以前签的合同。〉
陆薇然把那条消息给沈放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她说想先看合同。」
沈放想起苏雨微那份从网上扒的模板改的签约合同,想起陆薇然当初审完之后的表情,嘴里的薄荷味忽然苦了一下。
「给她看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落地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城市天际线。
秦龙说回去跟上面汇报。
上面。顾晏。顾时传媒。
估值五六个亿的同行老板。
而他这边,一百万启动资金,两张办公椅,一个刚入职的运营大管家,两个签约主播,外加一个还没见过面的法务。
草台班子。
但草台班子怎么了。以前连草台都没有。以前他在十五平的隔断间里吃泡面的时候,连这种让省级MCN龙头的人专程跑上来探底的资格都没有。
沈放把手指从桌上那个帕加尼钥匙包上挪开,靠进转椅里,闭了一下眼。
陆薇然的手机屏幕上,宋知意的微信对话框还亮着。那个旧书垫着咖啡杯的头像安安静静的,后面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什么新消息都没再跳出来。
而她手机那头的宋知意,此刻正把细框银色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细长的眼睛盯着陆薇然发来的“大四”两个字,用笔帽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唇角收得紧紧的。
大四。
天成大厦23层整层。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天宇传媒 锦城”。
第53章 各玩各的
上斜哑铃推胸第四组。沈放嘴里咬着气往上蹬,蓝牙耳机里放的什么歌他已经听不见了,只剩肩膀和胸口那根肌肉在酸胀里打架。最后一个做完他坐起来,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眼前白花花一阵,等焦距对上的时候,镜子后边已经多了一截深蓝色。
赵晴套了件新买的细肩带运动背心,两根带子在锁骨上方勒出两道浅沟,肩头的肌肉线条被灯光劈开,白得晃眼。下半身不穿灰色了,换成深蓝高腰瑜伽裤,从胯骨往下紧紧箍着,走起路来臀部那兜弧线跟着步伐一左一右地绷。她不紧不慢地晃过来,嘴角朝他挑了一下,侧身拿肩膀撞了下他的哑铃架。
「沈总,放了我三次鸽子,今天练到脱水也别想走。」
沈放扯下一边耳机:「忙。」
「忙着当大老板呢?」赵晴弯腰去捞架子底下的壶铃,运动背心领口兜不住地往下坠,锁骨以下晃了晃又缩回去。她把壶铃拎起来,拿后背对着他开始做罗马尼亚硬拉,臀线在深蓝面料里绷成两瓣饱满的形状,「晚上我请你,不许说没空。」
沈放的视线在那两根细带子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到天花板去了。这种带子他用两根手指就能顺着肩膀往下抹。
操,别想了。
「行。」他站起来去接水,后背对着她。
………
练了四十多分钟。
赵晴全程霸占他旁边那块区域,做深蹲的时候还让他在后面帮忙看膝盖有没有超脚尖。沈放蹲在她身后,满视野都是那条深蓝瑜伽裤绷到极限的画面,布料底下的内裤轮廓隐约透出来,他牙根咬了咬,目光强行钉在她的膝盖上。
赵晴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什么都没说。
收完器械出了更衣区,赵晴把马尾扯紧了紧,指甲缝里还带着器械上的滑石粉末,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推开乐刻的玻璃门往万象汇中庭走。沈放跟在后面半步远。
走了不到二十米,赵晴的脚突然不动了。
沈放一个没防住,差点拿胸口撞上她的后脑勺,他往旁边一歪,下意识扶了下她的肩膀:「怎么了。」
赵晴没回答。
沈放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中庭自动扶梯下来的出口那儿,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搂着个穿白色短T配超短裙的年轻姑娘往外走。男人穿藏青色polo衫,领子竖着,肚子把衬衫撑出一个圆弧,脑门上的头发稀得透光。手腕上一块大金表,那只戴表的手正明晃晃地卡在姑娘的超短裙后面,大拇指搭在腰带上,其余四根手指嵌进臀部的弧线里。
姑娘看着最多二十出头,鹅蛋脸,染了一头浅棕色的波浪卷,腿倒是白,踩着双粉色的老爹鞋,跟胖子走在一起像他闺女。
沈放认出来了。
商场那回碰见的那个男人。赵晴的老公。
他本能地转头去看赵晴的脸。
赵晴的眉毛没有抖。嘴唇也没有抿。她就那么亮着眼睛盯着那对男女往外走,嘴角慢慢往一边撇过去,那个表情不像是伤心或者愤怒,更像是一种在火锅店里看邻桌点了个奇葩锅底的围观兴致。
胖子搂着姑娘推开了商场侧门,外面停着一辆灰色宝马五系。姑娘先上了副驾,胖子在驾驶座那边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万象汇的方向,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停留,钻进车里关了门。
赵晴扭过脸来,冲沈放龇了一下牙:「哟,那腿挺白。」
沈放抄着兜看着宝马的尾灯拐出去,没接话。
赵晴拍了拍自己运动背心的前襟,手指尖的滑石粉扑下来几颗白点子:「没我细。」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扭头接着往前走,「老顾最近挺舍得给零花钱啊,上回在家翻到一张六千多的发票,蒂芙尼的手链,肯定不是给我买的。」
沈放跟上她的步子:「这你老公?」
「那不然呢。」赵晴翻了个白眼,翻完了自己又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猜他多久没碰过我了。」她没等沈放回答就自己接上了,脚步照样走着,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自从跟你上了那回之后,我嫌他脏。手都没让他拉过。他要是半夜摸过来我翻个身就滚到最边上去,他也不追,他有的是地方去。」
沈放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赵晴又拍了拍衣摆,低头看着自己运动鞋一步一步踩在商场的地砖上,声音忽然轻了一截:「说真的我还挺谢谢他的,要不是他在外面这么舍得养小年轻,我还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爬上你……」
她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笑的弧度凝住了,眼神从地面抬起来,在中庭的灯光里短暂地空了一拍。不是伤心,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剥开了太多层皮的那种恍惚。
然后她伸手扇了扇风,笑劲又回来了:「操,健身完好热。你车停哪了?」
沈放看了她两秒。这前女友是真想得开,还是装得好,他暂时分不出来。
…………
帕加尼停在万象汇地下车库B3层。
沈放走在前面拿遥控钥匙解了锁,蝶翼门嘶地升起来,他绕到副驾那边伸手拉开门。赵晴低头弯腰钻进去坐下,运动鞋踩在脚垫上发出轻微的蹭声,真皮座椅在她坐下的瞬间凹陷出一个柔软的窝。
统哥。
沈放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给瞅一眼,这姐姐到底什么成分。
他绕回驾驶座坐下,拉门,按启动。视线下方淡金色的光晕无声浮起来,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在赵晴右肩上方缓缓展开:
【好感倾向分析·Lv3权限】
【目标:赵晴】
【好感构成:旧情依恋42%| 身体吸引28% | 寻求安全感18% | 经济考量12%】
【当前情绪状态:稳定(偏亢奋)】
【系统评价:建议宿主少看面板多看路。她对你腰的兴趣远超对你卡的兴趣。】沈放盯着那个12%。
经济考量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低得出奇。苏雨微的好感构成他还没查过,但光看消费和亲密度的增长曲线就知道金钱占比绝对不止这个数。周念的钱在好感里占多少他心里有底,不高,但也不会只有12%。
赵晴的42%是旧情。
28%是他操得好。
这女人想的真的是他这个人。
沈放把挡位挂进R,倒车,面板自动收起。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让赵晴看见。
「你笑什么?」赵晴歪着头看他,安全带刚好从锁骨斜穿到胸口,把那件运动背心勒出一道对角线。
「没有。」沈放打了方向盘往出口开。
「你嘴角动了。」
「抽筋了。」
赵晴嗤了一声,两条腿往前伸长,脚尖蹭着副驾门板底沿,往座椅里又陷了陷。帕加尼的空调出风口往她方向吹,刚出完汗的皮肤在冷风里激出一层细密的颗粒,锁骨上面那几颗水珠顺着肩带往下滑。
「我操,沈放。」她偏过头来。
「嗯?」
「这车屁股坐着真硬。我是说座椅。」她自己先乐了,两排牙全露出来的那种笑,完全没有遮挡。
沈放踩着油门从车库出口汇入地面车道,暮色铺在挡风玻璃上,天际线烧着一条浑浊的紫金色。他没接她那句话。赵晴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接。她把松垮的马尾拽下来,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碎发贴着后颈,歪着脑袋靠在头枕上看沈放的侧脸:「哎,你老实交代,你上两次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沈放变道超了一辆公交车:「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吃了。」赵晴认真地点了点头,「正常人干不出来你那个时长。老顾,就刚才那位,他最快的一次从脱裤子到完事不超过我刷一轮朋友圈的时间。三十秒我说少了,可能二十秒。」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对比一下。」赵晴扭过脸去看车窗外面,窗外的行道树影子在贴膜玻璃上一棵一棵倒退,她的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有些闷,「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我以为就那样了。就二十秒三十秒,完事他翻身打呼,我去洗个澡看看手机躺着等天亮。后来你搞了我两个多小时,操完一轮还能来第二轮,第二轮完了你他妈还硬着,你猜我当时什么感觉。」
沈放的拇指在方向盘缝线上蹭了蹭。黄金之肾加体能强化基础版,大几百的积分。
属实花的不亏。
赵晴自己把头撇过去乐,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觉得太好笑忍不住。她的手掌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裤面:「真他妈荒唐。」
沈放没有问她荒唐什么。
赵晴收住了笑,手指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扣着瑜伽裤面料上的线头。帕加尼在红灯前停下来,V12的怠速声低沉又匀净。外面的晚霞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片混沌的暖色,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颧骨打出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斑。
「反正我算看透了。」她的语速慢下来了,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机关枪,现在是一把钝刀在慢慢磨,「这世界都是各玩各的,谁先掉眼泪谁是傻逼。」
红灯倒计时在跳。
「当初领证的时候,我还在医院里陪我爷爷。缴费单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长,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串数字,手机里存着他转过来的医药费截图。那时候觉得,行吧,好歹他出了这个钱,我总不能当白眼狼。」
她吸了口气,手指把那颗线头扯了下来,搓成一个小球弹到脚垫上。
「领完证那天晚上回家,他出去应酬了,我自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想,操,我这辈子就这么交代给一个小老头了?」
绿灯亮了。沈放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往前滑。他没看赵晴,眼睛盯着前面的车流,但耳朵是开着的。赵晴的声音停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和引擎的嗡嗡声。
然后她扭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点过分。
「沈放。」
「嗯。」
「还好我又遇到了你。不然我连个做梦的由头都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嘴唇微微张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比前面所有那些调侃加起来都沉。
沈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松开。
他没回头看她。
「废话真多。」他变了个道,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去哪吃。」
赵晴愣了一拍,噗地笑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随便。你带路。」她往座椅里缩了缩,把领口的细带子往下拽了拽透冷风,「现在你说了算,沈总。」
沈放听着她叫“沈总”,嘴上没说,心里在盘算着。
42%的旧情,28%的身体。这女人以前在大学的时候跟他恋爱没上过床,分手之后再见面就变成了这样。旧情占了大头说明她对自己这个人有感情基础,28%的身体说明酒店那两回把她操服了。安全感占18%,经济只有12%。
12%。
如果这个数字放在苏雨微身上,他会觉得正常。放在赵晴身上,他居然觉得……有点顺眼。
至少她不是冲帕加尼来的。
…………
视野下方又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赵晴亲密度 79→ 83(+4),突破80心动门槛。】
【推动力分析:当面坦诚+情绪阈值突破。】 【奖励:三级返现卡(1:5) × 1张。当前持有:三级返现卡5张,二级返现卡6张。】
沈放瞄了一眼那行“当面坦诚”。
系统这回倒没毒舌。可能是觉得赵晴说的那些话确实够真的了,真到不用吐槽。 三级返现卡又多一张。花一块返五块,五张1:5的卡攒在手里,等合适的时候一把梭哈,余额能翻着跟头往上蹦。不过现在不急,公司刚搭起来,还没到烧大钱的时候。
他把车拐进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路两边全是苍蝇馆子,招牌挂得东倒西歪。赵晴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面:「你带我来这儿?」
「吃鱼。」
「什么鱼?」
「酸汤鱼。这家好吃。」
赵晴缩回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笑着看他:「你还知道哪儿好吃。以前你除了食堂就是泡面。」
沈放把车停好,熄了火。帕加尼的蝶翼门在巷子里升起来的时候,对面面馆里两个吃刀削面的大哥同时抬了头,嘴里的面条还挂着。沈放没搭理。赵晴先下了车,站在巷子里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运动背心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腰,肚脐上面那条淡淡的腹肌线在路灯底下若隐若现。
「走啊。」她回头催他。
沈放锁了车跟上去。
………
酸汤鱼端上来的时候赵晴没再聊她老公。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小桌子旁边,桌面油腻腻的铺了张塑料纸,头顶风扇嘎吱嘎吱转,鱼汤在砂锅里咕嘟嘟冒着泡,酸辣味混着香菜和木姜子油的味道窜得满屋都是。赵晴吃了两块鱼肉,又把配菜里的豆腐和金针菇全涮了进去,吃的速度比他还快。
「你训练量大。」沈放夹了块鱼腩。
「废话,不练的话谁看。」赵晴嘴里含着鱼骨头往碟子里吐,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辣油,「练给你看的,你还三天两头放我鸽子。」
沈放抬眼看她。赵晴的头发被风扇吹得飘,碎发粘在额角的汗上面,脸颊还是运动后的潮红色,但嘴唇已经被辣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她用筷子指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放我鸽子的时候我想什么。」
「不知道。」
「我想你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嘬着筷子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跟说天气预报似的,「然后我就想,操,管他呢。反正我也有老公。虽然那玩意儿不能叫老公。」
沈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他放她鸽子的那三次,分别在跟温夏签约、在写字楼怼秦龙、在苏雨微的大腿上。
「别想太多。」他把鱼腩放进嘴里。
「我才不想呢。」赵晴把砂锅里最后一块豆腐捞起来塞进嘴,嚼了两口咽下去,「咱俩不就这样吗。你忙你的,我练我的。你想来了来,不想来了我也不追。我又不是你老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连老婆这两个字都嫌恶心了。」
酸汤鱼一百六。 沈放扫了码付了,1:1返现。日常消费池绰绰有余。
【环球银行】您尾号8888账户收入160.00元,余额1,320,583.00元。
…………
帕加尼停在赵晴住的那个中档小区门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打下来的光照着副驾驶的半边车窗,赵晴的脸在暗处和亮处之间被切成两半。
她解开安全带。
金属扣咔嗒一声弹开,安全带从她胸口滑过去缩回去,带起来的气流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动了一缕。她的手按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
「沈放。」
「嗯。」
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的潮红退了,但眼睛在路灯的反光里还是很亮。运动背心的领口被汗浸过又被空调吹干,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胸口上,两根细带子在肩膀上挂着,其中一根已经滑到了大臂的位置。
「下周他去深圳。」
沈放看着她。赵晴伸出手,在他捏着手刹的手背上啪地拍了一下。不重,指肚带着体温,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灼热,然后松开了。
「家里防盗门密码到时候我发你微信。」她的嘴角往上勾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故意的、带挑衅的松弛,「让你体验一下在别人家里偷别人老婆。」
沈放没有说话。
赵晴等了一拍,他还是没说话。
她噗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拉了门把手,蝶翼门往上升起来,路灯的光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车厢。她把腿伸出去踩在地上,侧身站起来,低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敢不来,我天天给你发性感照片馋死你。」
说完她甩了下散乱的头发,转身就走,运动背心和深蓝瑜伽裤包裹着的那个身影在小区大门的灯光下越走越远,步子稳得很,一步都没往回看。
沈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三秒。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臀部在瑜伽裤里交替绷紧的弧线。裤裆里有要抬头的趋势,他深呼一口气把视线移开,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要不是今天还有正事,真想现在就追上去。
蝶翼门缓缓落下来,合拢,外面的路灯光被切断。车厢里又回到了空调和引擎怠速的嗡嗡声里。
沈放挂挡,掉头,往天玺府的方向开。
………
帕加尼滑进地下车库,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沈放把车停进自己的车位,旁边那个位置空着,迈巴赫不在。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宋知意周六下午有空。两点,天成写字楼。你到时候穿整齐点,别像个网吧包夜的。〉
陆薇然。
沈放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穿整齐点。
行。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地库的冷空气灌进来。走过隔壁那个空车位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地面上没有油渍、没有轮胎印,干干净净的,像很久没停过车。
电梯按钮亮起来的时候,赵晴的微信到了。
〈到家了。门密码下周发你。〉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
赵晴站在她家的全身镜前面,手机举在脸旁边挡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笑得弯弯的。运动背心还没脱,那根滑到大臂的肩带她没有拉回去,镜子里能看见她的锁骨和肩膀线条,以及腰侧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沈放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翻面扣在掌心里,走进电梯,按了30层。
电梯门合拢。
他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赵晴那句“各玩各的”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各玩各的。
也行。
电梯在30层停下来,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3002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沈放掏钥匙开了自己的门,客厅的灯亮起来,三百平的大平层空荡荡的。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回了赵晴一条: 〈嗯。〉
然后打开陆薇然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手机扔到沙发上。他去厨房拿了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明天下午两点,宋知意。
公司的法务。陆薇然的旧识。
沈放把冰水贴在额头上,盯着客厅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他伸手去够,翻过来看了一眼。
〈沈哥,我今天剪了个新视频,你帮我看看呗〉
温夏。
底下跟了一个视频链接和三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沈放把冰水从额头上拿下来,拧上盖子,点开了视频。
第54章面试
周六上午九点半,沈放把帕加尼停进天成大厦地库,手里拎着路边买的两个肉包子和一袋豆浆,坐货梯上了二十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安安静静,只有消防指示灯闪绿点。他用腰顶开公司的玻璃门,拖鞋在胶地板上蹭出闷声响。六百多平的整层写字楼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落地窗把上午的日头铺了满地,暖烘烘照在还没撕膜的桌面上。
沈放把包子袋往前台桌上一扔,自己坐进那张还没调好高度的转椅,膝盖顶着桌沿打了两个转。豆浆吸管咬在嘴里,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群消息。昨晚陆薇然发了条“前台约了明天上午十点,人是我以前车城行政那个小姑娘推荐的,应届毕业生,嘴有点笨但能干活”。沈放当时回了个“行”。今早陆薇然又发了条“到了”,他回了个“直接进”。
等人的工夫,沈放把豆浆杯捏扁塞进塑料袋,靠在椅背上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对公账户还躺着一百万启动资金,到现在一分没动。但人开始往里装了,工资就得往外流。陆薇然底薪三万,这是签合同时谈死的,加上她同时挂着旗下主播身份,七三分成另算。苏雨微和温夏的签约合同都是底薪几千加七三分成,主播挣钱主要看直播和短视频的流水抽成,底薪只是个兜底。这三个人光底薪加起来就是三万八。再加上社保公积金,每个月人力往少了算也得四万出头。
还没算场地水电物业。
还没招前台和法务。
沈放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吐了口气。以前一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二活一个月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光给别人发工资一个月就要烧掉他以前两年的生活费。
不过钱放在那儿不花才是浪费。系统给的启动资金和写字楼就是让他干这个的。
…………
十点差几分,走廊尽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陆薇然走在前面,紧扎的马尾甩在肩后,黑衬衫扣了两颗,公文包挎在手肘上。她后面跟着个姑娘,步子碎,走得慢,在没装玻璃门的入口处停住了。
沈放从转椅上抬起眼。
那姑娘抱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只橘色的卡通猫,手机壳上贴着张不认识的男偶像大头贴,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白色卫衣,头发剪到肩膀齐,发尾微微向里弯,圆脸上还留着点婴儿肥没褪干净,眼睛大而圆,睫毛浓密。她在空旷的写字楼里左右扫了一圈,看着没人坐的前台,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咽了口唾沫才把脚迈进来。
沈放的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下。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出面板:【姜柠,22岁,应届毕业生。真实样貌评分:80。纯洁指数:100。攻略难度:★★☆☆☆。】
八十分。纯洁一百。来应聘前台的小姑娘。
沈放把目光挪向窗外,心里默默槽了一句。现在招个前台都能触发系统面板了?
陆薇然已经把公文包往会议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动作和她在车城管销售团队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叫什么,简历带了吗。」
姜柠坐下去的时候只沾了椅子前面那一小截,帆布包抱在怀里没撒手。她从包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简历递过去,声音细得快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住。
「陆姐,这是我简历……沈总好。」
沈放歪在一边没吭声,手肘撑在扶手上,拇指蹭了蹭下巴。
陆薇然扫了眼简历,指尖点在“行政管理方向”那一行上。
「我们这初创,人少事杂,前台得兼着收发快递、日常采买、会议记录这些零碎活儿。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姜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边缘线头。停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目光落在陆薇然鼻尖上方的位置,不敢直接对视。
「我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名字和电话都能记住。」
沈放挑了下眉毛。没多余的自我推销,就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了。
陆薇然翻了翻简历后半页的实习经历,抬头问了句:「期望薪资多少?」
姜柠的手指抠线头的动作停了,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看了一下锦城这边行政前台的行情,五千左右……如果公司觉得高了,四千五也行。」
陆薇然看了沈放一眼。
沈放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小到只有陆薇然能捕捉。五千块请个前台,在锦城算中间偏上,但这姑娘是应届生,能干活就行,不贵。
「五千。试用期三个月打八折,四千。周一早上九点来,别迟到。」陆薇然把简历往桌上拍了拍。
姜柠站起来鞠了个躬,角度不深但刚好。她把桌上自己喝了一半的纸杯拿起来带走,另一只手把椅子背推回去,椅脚在胶地板上没发出声响。整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极轻,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又捞回去,没回头。
陆薇然等人走远了才靠回椅背,两手一交叉。
「怎么样。」
「挺好。」沈放把拖鞋在地上磕了两下,「走的时候把椅子归了位,自己的杯子带走了。是个细心干活的人。」
「你看人倒挺仔细。」
沈放没接这话,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五千块一个月的前台,加上四万出头的现有人力成本,对公账户每月固定支出差不多四万五到五万。系统资金可以把这些超过八十分的人力成本覆盖掉。如果主播那边的流水能起来,自己拿到的分成就是纯赚的,加上还有一百万的启动资金,应该能撑住好长时间了。
但流水还是个未知数。
陆薇然在他身后翻着手机,声音穿过半个办公区飘过来。
「下午两点宋知意过来看合同,你把苏雨微那份准备好。」
「桌上放着呢,一共也没几份合同。」
…………
下午两点整。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踩得很准。
沈放坐在会议桌边上,面前摊着那份他自己打印出来的苏雨微签约合同,A4纸上还沾着咖啡渍。他的拖鞋在桌底下晃来晃去,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宋知意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白衬衫扣到领口第二颗,黑色西裤腰线拔得笔直。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着耳后。银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窄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逐条审阅合同。
系统在视野边缘弹出面板。 【宋知意,28岁,执业律师。真实样貌评分:82。纯洁指数:100。攻略难度:★★★☆☆。】
八十二分,三星难度,纯洁一百。
沈放把笔放下来。这人是陆薇然从汽车城时期的旧关系里捞出来的,帮人处理过合同纠纷。
今天真人站在门口,比电话里想的还冷。
宋知意进来没寒暄,直接拉开椅子坐下。黑色皮质公文包搁在桌面上,拉链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嗞得很锐。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红墨水钢笔,拧开笔帽搁在一旁,手指伸过来把沈放面前的合同夹了过去。
中指和食指夹着纸边翻页,指甲在纸面上刮出干脆的脆响。
陆薇然在旁边坐着,两条腿交叠,没说话。
宋知意翻到第一页底部,红笔在“签约期限”一栏画了个圈。翻到第二页,在“保底场次”那个空白处又画了个圈,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摩擦声。翻到第三页分成比例那一段,她停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抬头看着沈放。
「这合同谁写的?」
沈放摸了下鼻子。
「我。网上找的模板,改了改。还花了我九块九。」
宋知意没接他这个自嘲。红笔回到纸面,在“保底场次”四个字旁边又添了一道横线。
「保底场次没有约定,等于主播想播就播不想播就不播,公司没有任何约束手段。」她翻到下一页,笔尖停在分成条款上,「分成比例写的是七三,但没有注明是按照流水、净利还是到手收入计算,法律上存在多重解释空间。一旦打官司,对方律师会拿这个做文章。」
沈放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还有。」宋知意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在“违约责任”一栏重重划了一道,「违约金写了十倍赔偿,但没有上限约定,也没有明确违约的具体情形。这种条款在仲裁庭上会被直接认定为无效格式条款。」
她把笔帽掐回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楼层里很清脆。合同被她合上推回桌子中间,白纸上红圈红线红批注,看着像小学生被老师改过的作业。
沈放的拇指蹭了一下鼻翼。
行。九块九打了水漂。
「竞业限制也没有写。」宋知意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解约条款只有一句话,‘双方协商解除’。没有违约通知期,没有竞业补偿,没有知识产权归属。主播解约之后带着公司培养的粉丝和内容去竞争对手那里,你连告都没地方告。」
陆薇然在旁边看着沈放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出声。
沈放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臂搭在扶手上,看着桌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文件。窘是有点窘,但也没什么好装的。他本来就不懂这些,花九块九能买到一份不能用的模板,也算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那你说怎么办。」他抬了下下巴看着宋知意。
「这份合同基本没有能用的条款,需要全部重写。保底场次、分成计算方式、竞业限制、解约条款、违约金上下限、知识产权归属,至少六个核心条款要补齐。」
「陆薇然跟我提了你们之前跟一个叫秦龙的人起过纠纷,」宋知意的目光扫了一眼陆薇然又回到沈放脸上,「口头约定不作数,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对面也没正经法务。但那个秦龙是顾时传媒下面的人。他回去汇报之后,下次如果来的是顾时传媒法务部,拿正规格式合同压你,你连还手的地方都没有。」
沈放看了陆薇然一眼。
陆薇然两手一摊,意思很明确:我早说了。
「行。」沈放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来做这儿的法务。怎么合作你说个方式。」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话。她把钢笔收进公文包侧袋,拉链拉好。
「两种方式。第一种,全职法务,劳动合同,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你们公司交,所有对外合同和主播签约协议归我审。」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的落点都清楚,「第二种,外聘顾问,不签劳动合同,按年付顾问费八万,日常法律事务随时对接,但不坐班。」
沈放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全职月薪一万二加社保公积金,一年下来差不多十八万。外聘八万一年,但人不在公司,有事得临时找。
初创期合同多事多,全职划算。
「第一种。」他停了一下,「但你入职之前先把这份合同给我改好,我急着用。」
宋知意站起来,把公文包提在手里。「下周三之前给你邮箱。」
她走了两步,在会议桌尽头停住。
「有件事提前说一下。」她回头看着沈放和陆薇然,「要是下次对面派法务来谈,秦龙那种货色就不配出面了。公司需要自己的法务,别等被人按在桌上才想起来找律师。」
说完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踩远,节奏跟来时一模一样。
陆薇然等脚步声消失才开口。
「服不服。」
沈放把那份改得满脸花的合同拿起来翻了翻,红墨水的圈和线交错在一起。
「九块九的东西确实不能指望太多。」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陆薇然站起来收拾包,「行了,宋知意的事算定了。她那个月薪不高不低,在锦城请个执业律师做全职法务算便宜的,主要是我面子在。回头把劳动合同发我,我走流程。」
沈放把合同扔在桌上,靠回椅背,两只脚搭在对面的椅子上。
陆薇然三万,宋知意一万二,苏雨微和温夏底薪各四千,姜柠五千,加上五个人的社保公积金,每个月人力支出大概在六万左右。如果只有对公账户一百万,够发一年多的工资。但这只是兜底,如果一年之内主播的流水起不来,光靠底薪烧钱迟早见底。幸好有统子在。
不过话说回来,温夏的段子视频在涨,苏雨微的直播间底子在。分成进来的钱如果能覆盖一半人力成本,压力就小得多。
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
周一早上九点。
天成大厦二十三层开始有活人的声音了。
姜柠八点四十就到了。沈放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在前台后面,换了件灰色的小西装,袖口稍微长了一点,她把袖子卷上去一截露出手腕。桌上摆了个文具收纳盒,笔筒里插着签字笔和荧光笔,手边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她正拿着抹布擦前台桌面,看见沈放进来整个人弹了一下站起来。
「沈总早。」
「嗯。」
沈放从她桌旁走过,把外卖咖啡搁在自己工位上。
九点二十,温夏从电梯里晃出来。丸子头扎得高高的,灰卫衣运动裤白帆布鞋,背着个帆布斜挎包。走过前台时朝姜柠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帆布鞋在地上蹭出吱嘎声,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包往桌上一甩,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打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混着她嚼口香糖的咂吧声。
九点四十。
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瓷砖的咕噜声,夹着平底鞋的闷响。
苏雨微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出现在门口。碎花吊带裙外面套着白色防晒衫,头发松松垮垮扎着,脸上带着赶路留下的薄汗。她站在入口处,手扶着拉杆,眼睛在空旷的办公区里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姜柠明显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从前台起身走过去,弯腰帮她把行李箱接过来推到角落靠墙放好。
「苏老师,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声音还是很轻,手指指了个方向。
苏雨微小声说了句谢谢,提着随身帆布袋往那边走。
温夏的丸子头从格子间挡板上方冒了出来。
先是头顶那坨咖啡色的发团,然后是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她把苏雨微从头扫到脚,碎花裙的方领开口、白色防晒衫滑到手肘的褶皱、帆布鞋侧面蹭着的灰,全没落下。嘴里的口香糖换了个方向嚼,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拖长了声调。
「小雨薇薇?」
苏雨微正把水杯从帆布袋里往外掏,手停住了。
「你本人比直播间里白好多啊。」温夏的语调像在念别人家门牌号,带着点品评的意味。
苏雨微的耳根子从脖颈那个位置开始烧,粉红色蔓到耳廓,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她把水杯搁在桌上,低着头调椅子高度,声音闷闷的。
「你好……你是温夏吧。」
「对的对的。」温夏把脚从主机箱上放下来,椅子转了半圈正对苏雨微的方向,「陆姐说你播唱歌,我做短视频段子。隔音墙下周才装好,你现在要是开播的话,我敲键盘的声音肯定录进去,到时候你弹幕里全是问‘姐你那边谁在装修’。」
苏雨微没接话,手指绞着防晒衫的下摆。
沈放靠在总经办的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杯凉了的咖啡,看着这一幕。
温夏一开口就跟她在语音厅吐槽客户投诉的劲头一样,嘴比脑子快,但没有恶意。苏雨微在直播间里能跟弹幕你来我往地甜,换到线下被人当面叫出网名就跟见了鬼似的。同一个公司的两个主播,一个恨不得把天聊穿,一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姜柠从茶水间端了一杯温水过来,走路没声没息,杯子放在苏雨微工位左上角的动作轻得像怕惊了鱼,放完人就退回去了。苏雨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说谢谢。姜柠笑了笑,转身走到温夏桌边,顺手把堆在桌角的空易拉罐收进垃圾袋里。
温夏歪头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前台小姐姐吗?你叫什么?」
「姜柠。」
「好嘞姜柠。」温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又转回去敲键盘了。
沈放喝完剩下的咖啡,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办公区里的声音开始多起来。温夏的键盘声,苏雨微拆快递纸箱的撕裂声,姜柠在前台整理文具的细碎声响。偶尔有人去茶水间接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走一个来回。
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
中午,姜柠拎着三个瑞幸纸袋从电梯里出来。
她先走到沈放工位,把一杯冰美式放在桌上。沈放抬头瞅了她一眼。周六面试那天他喝的是外卖冰美式,跟陆薇然随口吐槽了句冰太多了糖又甜。姜柠当时端着自己那杯水站在旁边,全程没吭声。
杯身上贴着手写的备注条:少冰,不加糖。
她记住了。
姜柠又端着一杯热拿铁送到温夏工位上。温夏正剪视频头也没抬,伸手接过去嘬了一口,嘴里含着口香糖含糊不清说了句谢了。最后一杯美式被搁在陆薇然空着的文件夹上面,杯身下面垫了张便签纸防水渍。陆薇然今天没来公司,在外面跑汽车城离职手续的尾巴。
沈放喝了口冰美式。
少冰,不加糖。味道对了。
五千块一个月,就冲这记性,没亏。
…………
下午三点,公司群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陆薇然发了一份手写的设备采购清单,拍照上传。字迹利落,列了两台入门级主机、环形补光灯、两支动圈麦克风和一套直播推流软件授权。最后一行用红笔加粗写着总计金额:八万两千六。
沈放靠在椅子上看了两遍。
入门级主机。几百块的补光灯。动圈麦。
他在群里按住语音条说了句话。
〈设备别省,全都往贵的挑。别让主播妹子们在镜头里看着像加了劣质滤镜。〉
温夏在群里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苏雨微回了个小黄脸。姜柠没说话,默默点了个赞。
陆薇然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一份新的采购清单截图:两套高配视频工作站、主播定制电容麦和声卡套装、隔音棉墙面改造加安装,算上运费和人工,总计二十五万出头。
沈放的拇指在确认键上方悬了一下。
穷人后遗症。二十五万,以前够他活十几年。
按下去了。
对公账户划走二十五万,余额从一百万变成七十五万。
沈放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会儿天花板。设备是门面也是生产力。温夏的段子要用工作站剪辑,苏雨微的直播要用电容麦和声卡。补光灯差了皮肤色差拉垮,弹幕骂画质。省这个钱最后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陆薇然在群里发了句“设备下周一到货,安装调试预计两天”。
沈放回了个“嗯”。
…………
周一晚上九点。
沈放回到天玺府,换了拖鞋窝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公司群消息不停地跳。
温夏的第二条段子视频上线了。这回拍的是吐槽前公司的内容,模仿以前客服主管开晨会念KPI的语气,念到一半突然切成自己的表情包脸冲镜头说“各位观众朋友好,这不是诈骗电话,这是我的青春”。剪辑还是粗糙,转场靠硬切,字幕有两处打错了字。但评论区已经开始冒泡了。
沈放刷新了一下后台数据。上线一个小时,播放量比上一条翻了一倍还多,自然推荐流量占了大头,付费推流一分钱没花。
温夏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沈总,要不把下个月底薪换成投流资金?〉
陆薇然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
〈别急,看明天早上的自然量再说。数据过夜之后还能涨才是真的涨。〉
沈放没参与这段对话。
他从茶几上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嗒地点着。火光在初夏的夜风里晃了一下。阳台外面锦城的灯火铺开,天成大厦的方向能看见二十三楼那一层还亮着灯,下班的时候忘了关,整栋楼那个高度只有他们那层发着光。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新的私信提醒。
宋知意。
〈合同给你改好了,明天发你邮箱。〉
沈放点开,往下翻。
〈不过有个事顺嘴提一下。你原先发我的那个模板,里面的起草条款跟我经手过的顾时传媒五年前的甲方格式合同一模一样。标点错位都对得上。和他们挺有缘分。〉
沈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烟灰在指缝间长了一截,风吹过来晃了晃没掉。
顾时传媒。
他把烟夹在手里,拇指悬在回复框上面。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多了一点。天玺府地库里那辆黑色迈巴赫,后座换过位置的淡灰色公文包。走廊里温时宁接电话时皱着的眉心。朵朵冲他跑过来喊饼干叔叔的声音。
“顾时传媒”四个字横在手机屏幕上。
他没回复。
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栏杆石面上。
烟抽到一半,手机底下的屏幕又亮了一下。透过翻扣的缝隙能看见是公司群的消息。温夏发了条截图进来,数据页面上播放量的曲线还在往上爬。
陆薇然的回复紧跟在后面。
〈行了别截图了,明天早上看完整数据再说。早点睡。〉
第55章接娃
周二下午三点。
沈放仰面摊在天玺府大平层的沙发上,手机举过头顶,拇指往下划拉着评论区。温夏那条吐槽前公司的段子视频挂了一天半,评论已经过两百了,前排有条“姐你打工遇到的事我全都经历过能搞个客服版本吗”底下跟了六十多条复读。沈放划到一条“博主你旁边那个嚼口香糖的声音怎么没剪掉”的时候笑了一声。
脚边的扫地机器人沿着沙发底座慢慢转圈,碰到茶几腿磕了一下,调了个头又去了。客厅里只有机器人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
沈放把手机扔在肚皮上,琢磨着起来冲杯咖啡,顺便到阳台上抽根烟。坐起来的功夫手还没摸到烟盒,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名,号码尾号四个数字。
沈放盯了半秒。
这串号码他没存名字但记得。上次温时宁问他朵朵的兔子玩偶在哪买的时候,微信消息顶头就是这个号码。
她从来不打电话。走廊碰面连话都很少说。
沈放拇指搁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下,滑开,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传过来的是马路上的喇叭声和发动机怠速的闷响。然后是温时宁的声音,和平时在电梯里说“你好”的语调明显不同,声音显得有些着急。
「沈放,你现在……在家吗?」
沈放的脊背绷直了。
两个月了,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上次见面还是走廊里一句“最近休息早点”。
「在。怎么了?」
「朵朵幼儿园三点半放学,老师在催家长接。」她的呼吸从喇叭声的间隙里挤过来,尽量压着,但声音有点发抖,「我在二环高架上堵了快四十分钟了,软件打不到车,物业说不能代接,我联系了……」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什么都没说,但沈放听出来了。她联系了应该联系的人,联系不上。
「你能不能帮我先把她接回你家,等我一下。」
没有“如果方便的话”,没有“实在不好意思”。沈放听得出来实在是因为太着急她没有时间讲了。
沈放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往玄关走了。
「哪个幼儿园?地址发微信。」
「红星路那个双语幼儿园,我现在就发你。朵朵认识你,老师那边我马上发委托信息。」
「行。」
温时宁在电话里说了声谢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低。
挂了。
沈放把拖鞋踢掉换上运动鞋,摸了车钥匙和门卡就出门了。电梯往下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弹出来一条定位消息,红星路双语幼儿园,离天玺府开车十来分钟。
呵,两个月前他还在隔断间里数泡面的存量,现在居然要去幼儿园接别人家的小孩。
沈放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帕加尼的引擎在地面通道轰了一声。他路过隔壁车位的时候瞟了一眼那辆黑色迈巴赫,车窗上蒙了层细灰。
开上主路之后沈放踩着油门拐进红星路的方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方向盘皮面上蹭了两下。温时宁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很明确的两层东西。第一层是急。幼儿园放学老师催人,她堵在高架上下不来,打车打不到,物业推掉了,该联系的人联系不上。一个29岁的女人在锦城最贵的小区住着,三百平的房子,到了要接孩子的时候找不到一个人帮忙。
第二层是那个停顿。“我联系了”后面吞掉的半句话。
她最后翻出来的号码是他的。
一个住了两个月隔壁、一共没说过十句话的22岁男邻居。
沈放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一档,冷风吹在手背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自嘲。
要是苏雨微知道洛神哥哥下午去幼儿园接小孩了,直播间得炸。
…………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的大门朝南,门前是条单行道,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和面包车。沈放把帕加尼塞进一百米外的一个路边临时车位,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半了。
铁栅栏门前围了一堆人。
打阳伞的阿姨,拎保温杯的大爷,推婴儿车的奶奶,还有几个穿着围裙像是从厨房直接跑过来的中年妇女。沈放拎着车钥匙走到人群边上,一米八二的个头加黑色休闲T恤和运动裤,站在这堆人里就跟换了个频道似的。
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两眼。
沈放靠在铁栅栏上等着,手机上已经收到了温时宁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是她和幼儿园老师的聊天截图,委托接人的信息已经发了,附了沈放的照片。
照片是她从微信通讯录里截的头像。
沈放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阳台上拍的侧脸,系统里的85分在小图上看着还行。
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妈侧过头来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溜到手里的帕加尼钥匙包上,又溜回来,大概在猜这年轻人是谁家的小爸爸。
沈放懒得理。
三点三十五分,放学铃响了。
幼儿园里传出一阵混合着童声、哨声和老师喊话的噪音,大门打开之后小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橘色园服,三三两两地被老师牵出来。沈放站直了身体往里看,在一堆差不多高的脑袋中间扫了两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粉色的长颈鹿书包。
朵朵背着它从门里出来,书包的带子太长了,松松垮垮搭在她两条小胳膊上,包底差点蹭到膝盖窝。她被老师牵着手往外走,脑袋左右转着找人,嘴巴嘟着像是马上要哭了。
沈放朝她举了下手。
朵朵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去,然后猛地亮了。
“饼干叔叔!!”
这小丫头整个人往前一蹿,挣脱了老师的手,小短腿频率极快地穿过人群里的大人和其他小孩,直冲过来。沈放蹲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仰着的脸上鼻头通红,眼眶里一汪还没来得及掉的泪已经在退了。
周围好几个家长回头看过来。
沈放单手把她抄起来夹在腰上,掏出手机划到温时宁发来的委托截图,递给走过来的年轻女老师。老师核对了截图上温时宁的头像和委托文字,又比了比沈放本人和头像照片,迟疑了一下。
「您是孩子的……」
「邻居。她妈妈堵车了,让我先接一下。」
老师看了眼朵朵整个人挂在沈放身上的架势,表情松弛了不少,在接送登记表上划了一笔,交了人。
沈放抱着朵朵往车的方向走,周围的家长群还在窃窃私私地看他。一个大爷小声跟旁边的阿姨嘀咕了句什么,阿姨的目光追着沈放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朵朵趴在沈放肩头,小手攥着他T恤的领口,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嘟囔。
「饼干叔叔,妈妈说要来接我的,妈妈怎么没来呀。」
「你妈妈堵车了,晚一点到。先去叔叔家坐会儿。」
「叔叔家有饼干吗?」
「……没有。」沈放顿了一下,「有水。」
「我不要喝水,我要吃饼干。」
沈放拉开帕加尼的车门,把朵朵塞进副驾驶。他没有儿童座椅,只能拉安全带在她身上绕了两圈,勉强卡住。朵朵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两只小脚悬在座椅边上晃来晃去,手掌在蝶翼门的皮质内衬上拍了两下。
「叔叔这个车好酷哦。」
沈放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把安全带扣上,发动引擎。
三千八百万的帕加尼,副驾上坐了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
就挺离谱的。
………… 回到天玺府3001,沈放刷门禁推开门,朵朵在玄关自己蹲下来扒拉鞋带,小手指头笨得解不开死扣,急得直哼哼。沈放弯腰帮她解了,她立刻踩着白色小棉袜跑进客厅,直奔上次来过的那个沙发角落。
「兔子兔子兔子!!」
沈放上次在网上给她买的那个灰色兔子玩偶被他随手搁在沙发靠垫和扶手的缝隙里,朵朵两只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才拽出来,搂在怀里往地毯上一坐,开始跟兔子说话。
「兔兔你乖不乖呀?有没有想我呀?我今天吃了鸡腿哦。」
沈放站在吧台后面倒了杯温水端过去递给她。
「先喝水。」
「不要。」
「喝完水再跟兔子说话。」
朵朵抬头看了他一眼,嘟着嘴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橘色园服前襟上。沈放去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拿在手里胡乱蹭了蹭脸,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兔子的怀里。
沈放看着这一幕,手肘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杯子。
「饼干叔叔,我妈妈什么时候来啊。」朵朵忽然抬起头,大眼睛直直盯着他。
「快了。」
「我想妈妈了。」
「嗯,喝水。」
朵朵低下头继续跟兔子嘟囔,声音渐渐小下去。沈放靠在吧台边上掏出手机,给温时宁发了条微信。
〈到家了,朵朵在我这。〉
温时宁秒回。
〈谢谢,我快到了,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沈放把手机搁下来,转头看着窗外的天际线。下午三点多的太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客厅照得白亮亮的,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朵朵在地毯上把兔子翻过来翻过去,研究它肚子上的标签。沈放坐在吧台边上看着她,整个人无所事事的。他从来没带过小孩,不知道该陪她玩什么。以前在老城区的时候,隔断间旁边住了对夫妻,隔着薄墙能听到他们小孩一天哭八回。他那时候觉得烦得要命,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种局面。
「叔叔,你会画画吗?」朵朵忽然问。
「不会。」
「那你会讲故事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呀?」
沈放看了她两秒。
「……会赚钱。」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听懂,又低下头去跟兔子玩了。
沈放嘴角动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把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了口。
…………
门铃响了。
急促地按了两下,中间停顿了不到一秒又按了第三下。
沈放走过去开门。
温时宁站在门口。
她的皮包从肩头滑到了手肘弯里,包带子拧成一股歪到了侧面。额角两缕碎发被汗浸透了,服帖地贴在太阳穴的位置,米白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凹进去,锁骨上方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一双浅灰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小块什么东西蹭过的灰,右脚的鞋口微微翻了出来,像是跑过来的时候踩偏了。
她的目光从沈放脸上直接越过去,扫进客厅。
朵朵还坐在地毯上,双手搂着兔子,正用兔子的耳朵当筷子戳自己的膝盖,完完整整的,连根头发都没少。
温时宁的肩膀塌下去了。
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松开的塌法。膝盖弯了一下,手指攥住了包带,指节鼓出来又松掉。她的呼吸从胸腔里长长地放出来,胸口起伏了两次才收住。
「妈妈!!」朵朵扔下兔子就往门口跑,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啪响。
温时宁在门口蹲下来,把冲过来的朵朵接住搂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她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眼底有薄薄的红。
沈放退后了一步,靠在玄关柜旁边。
温时宁抱着朵朵站起来,朵朵的两条小腿夹在她腰侧,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开始犯困。她腾出一只手把滑到手肘的皮包往肩上拉了拉,抬头看向沈放。
「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没事。」沈放的手插在裤袋里,下巴朝地毯方向点了一下,「兔子她还想带走的话你帮她拿上。」
温时宁低头看了眼地毯上的灰色兔子玩偶,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接这句话,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眯眼的朵朵,又看向沈放。
「进来坐一下吧,喝杯水。」
没有前缀,没有“方便的话”“不忙的话”。
沈放看了她一眼。温时宁的表情很平,眼睛里的那层戒备还在,但缝隙大了些。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这个女人处理人情的方式。你帮了我,我得把这笔账的形式走完。
「行。」
…………
3002的户型和3001完全对称。
沈放跟在温时宁身后走进去,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鞋。玄关左手边一个三层的原木鞋架,顶层两双细高跟并排放着,一双黑一双灰。中间层几双平底皮鞋和帆布鞋交替搁着,其中一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带塞进了鞋筒里。最底层是朵朵的,两双小凉鞋和一双粉色的毛毛拖鞋。
三层鞋架上没有运动鞋,没有皮鞋,没有任何尺码超过三十八的鞋。
沈放的视线在鞋架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温时宁抱着朵朵往里走,轻声哄了两句。朵朵的眼睛已经半闭了,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兔兔”。温时宁转进走廊尽头的儿童房,把她放到铺着粉色床单的小床上,拉了条薄毯盖到腰。
沈放站在客厅里。
3001的装修是他搬进来时的精装交付样板,黑白灰为主调。3002完全不同。原木地板、浅灰色亚麻沙发、米色窗帘,茶几是矮脚的日式椭圆形,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支干花,花瓣边缘已经脆了。
餐厅的墙上挂了三个相框。
沈放侧过身看了一眼。左边那个是温时宁抱着朵朵在什么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张脸。中间那个是朵朵一个人的大头照,坐在草地上笑得露出四颗门牙。右边那个位置……也有相框,但里面放的是一张印刷的装饰画,大小刚好把墙上一块颜色新一些的长方形区域盖住。
沈放的目光在那张装饰画上停了两秒,没有多看。
他的视线滑到了餐厅旁边的书架上。
书架有五层,上面三层放的是一些文学和生活类的书,不算多。中间那层放了一排跟上面完全不同路子的东西。
脊背朝外,沈放看到了几个书名。
《MCN运营与商业变现》。
《社群裂变核心逻辑》。
《品牌营销手册(第三版)》。
这几本的书脊不新了,边角有折痕,最上面的那本《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的书口歪着,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之后书页膨胀变形的样子。
沈放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系统面板上她的身份标签写的是“家庭主妇”。家庭主妇看MCN运营?看社群裂变?
她书架上这排东西,跟他公司里陆薇然桌上那几本推荐书目是同一个品类。
温时宁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是凉白开。她走到沈放面前递过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多的距离。
「谢谢你今天。」她的声音恢复了走廊里的温度,低,干净,尾音收得利索。「我在高架上堵了快五十分钟,打车软件怎么也打不到车,物业那边也走不通说需要时间……最后只能麻烦你。」
沈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顺手的事。朵朵挺乖的,接上就没闹。」
温时宁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她的手指交叉在腹前,指尖搭着指尖。
「你平时都在家吗?」
「基本都在。偶尔出去一趟,但也不远。」沈放把杯子放在厨房台面的不锈钢垫上,抬了下下巴,「下次有事直接发消息就行,反正我也没什么非要忙的。」
温时宁看着他,抿了下嘴唇。
「好。我记住了。」
沈放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门口走了两步。温时宁没有挽留的动作,跟着走到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朵朵的兔子先放你那,回头她清醒了肯定又要过去找。」
「嗯。」
沈放迈过门槛的时候回了下头。
「她在幼儿园说有人抢她积木。」
温时宁愣了一下,嘴角牵了牵。
「她的积木本来就是抢别人的。」
沈放没忍住,鼻子里喷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
下了地库。
沈放走到自己车位旁边,帕加尼静静趴在灯光下面。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充电线,弯腰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隔壁那个车位。
黑色迈巴赫在灯管照射下反着一层暗光。
沈放的动作停了一拍。
迈巴赫底盘下面有水。
地库的水泥地面上,车身正下方有一片不规则的浅色水渍,还没完全干,边缘的水线发着微弱的亮。空调冷凝水。车在外面跑过一趟再停回来,底盘的空调管路会往外滴水。
上午他出门的时候这辆车的挡风玻璃还蒙着灰。
他又看了一眼车窗。之前那张物业的临时停车告知单没了。后座的淡灰色公文包换了位置,从平放变成竖着卡在靠背缝里。后挡风玻璃下面多了一个星巴克的纸杯,杯口的塑料盖歪着,吸管还插着。
有人今天开走了这辆车,又开了回来。
沈放把充电线从后备箱里扯出来,关上盖子。他拿着线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又经过迈巴赫旁边,脚步没放慢,目光从车牌上扫了一下。
锦城本地牌。
星巴克杯是双份浓缩大杯拿铁,杯壁上手写的名字他看不太清,好像是个“G”字母开头。
沈放走进电梯,按了三十楼。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靠在墙壁上,单手搓了搓下巴。
………… 回到3001。
沈放把充电线插上手机,躺回阳台的藤椅上。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周念的微信。
〈哥,这周末我想去你那,李佳跟她男朋友出去露营了。〉
后面跟了一个卡通猫打滚的表情包。
沈放看了两秒,敲了一个字。
〈好。〉
他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视野角落忽然弹出了一块冷蓝色的面板。
【恭喜宿主,温时宁对你的信任度显著提升,防线出现明显裂缝。】
【温时宁亲密度:13 → 24(+11)】
【特别提示:目标人物好感已临近新阶段边缘,距离女神大奖信息解锁(亲密度30)仅剩6点。建议宿主保持关注。】
沈放盯着那行“仅剩6点”看了几秒。
十一分。从走廊里说“你好”到去幼儿园接她女儿再到进她家门喝了杯凉白开,涨了十一分。
上次周念表白那天从湖边到大平层到上床,也才涨了十三分。
五星难度的人,钱砸不动,殷勤讨不了好,往她跟前凑她会把距离拉开。但今天他做的事情全部加起来也就花了四十分钟,接个孩子、倒杯水、说了句“下次有事直接发我”就走了。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问她那个该联系的人是谁,不在她家里多待一秒。
十一分。
今天这孩子接的值呀。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停了几秒,渐渐淡去。沈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藤椅扶手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排翻了卷边的书。
………… 3002。
温时宁把朵朵卧室的门虚掩上,走回客厅。
沈放用过的那只玻璃杯搁在厨房台面的不锈钢垫上,杯壁还有指纹,水位线降了三分之一。她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洗碗机的上层隔板里,按了速洗,机器嗡地一声启动了。
她站在厨房中岛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
下午她在高架上的时候拨了三次他的手机,两次转语音信箱,第三次直接占线。她又打了他助理的电话,对方说顾总在开会不方便接听。她说朵朵幼儿园放学了我堵在路上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助理说我帮您问问。
问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物业说他们的规定是不代接业主子女。打车软件弹了三次“当前区域车辆紧张”然后闪退了。她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前面堵了三条车道的红色尾灯。
通讯录往下翻。
父母在外地。朵朵以前的保姆上个月辞了。小区里认识的邻居只有那个跟她打过招呼的物业主管,还有…… 还有3001。
她按下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一个29岁的已婚女人给一个22岁的男邻居打电话,让他去幼儿园接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无论怎么描述都会显得荒唐,但她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之前把朵朵从台阶上接住过。朵朵认识他。
然后他就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哪个幼儿园,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语速没变,没问为什么找他,没问她老公呢,没在电话里说“别着急别着急”那些废话。接了孩子带回来,倒了水给孩子喝,在吧台旁边坐着等她到。走的时候说了句“下次有事直接发消息”,门轻轻带上的。
从头到尾没看她多一眼。
温时宁松开撑着台面的手,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坐下来。她把手机拿起来,划到微信通讯录,找到“沈放”。头像是个侧脸,背景是阳台栏杆。
她长按了他的名字,点了“星标好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退出来了。
客厅很安静。朵朵的呼吸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均匀绵长。洗碗机的水流声也慢了下来。
温时宁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书架那一排MCN的书上。她每天夜里朵朵睡了以后翻这些书,翻到凌晨一两点。她知道这个行业三年间发生了什么,知道算法逻辑变了,知道直播间的玩法迭代了两轮,知道公会模式正在被独立工作室蚕食。她全都知道,但她哪儿都去不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温时宁伸手把它翻过来扣在沙发垫上。
客厅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拖着长长的影子铺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的时候已经是橘色的了。
第56章吃醋
周六下午。沈放冲完凉出来,头发还没全干,水珠子顺着后颈往T恤领子里淌。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光脚走到客厅准备找个躺的地方,门铃就响了。
一声短促的“叮”。
他看了眼玄关上方的电子猫眼,屏幕里站着个穿深蓝百褶裙的瘦削身影,怀里箍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嘴角扯了一下。
准时得跟上闹钟似的。
门拉开,周念就站在走廊地毯上,还是那套老搭档。
她看见门开了,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沈放,我又来了。」
声音不大,尾巴上翘着一点,像在确认又像在撒娇。
沈放侧身让路。周念跨进来,把帆布鞋踢在鞋柜旁边,从架子上摸出那双粉色棉拖鞋换上。她弯腰放包的时候,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实,袋口被几根带泥的青葱和圆滚滚的西红柿撑得敞开。
沈放的目光从西红柿上滑过去,在包的底部停了一下。
菜和鸡蛋下面,挤着一截叠得四四方方的薄料子,黑色的,蕾丝花边从折叠的缝隙里翘出来。旁边还塞着个没拆封的透明小包装袋,里面装着浅灰色的卷成一团的东西。
内衣和丝袜。
行啊。这次连过夜装备都配齐了。
沈放伸手把帆布包从她怀里接过来拎到厨房台面上,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毛茸茸的。
周念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红了。
「你先坐,我去把菜洗了。」
她已经趿着拖鞋往厨房走了,拖鞋底板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
厨房被抽油烟机和灶火烘得有些闷。
周念在水槽前面洗西红柿,水流冲在手背上溅了一身。她擦也没擦,转身从挂钩上扯下林婉上次留在这儿的红格子围裙。那围裙按林婉的腰围做的,到了周念身上跟个围兜似的,带子在后腰绕了两圈才在前面打了个死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嘴就开始没停过。
「李佳现在每天在宿舍跟她那个男朋友视频,声音开超大的,隔壁床的王姐都被吵得戴耳塞睡觉了。」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我们心理学老师今天讲依恋类型,说什么回避型焦虑型安全型,我坐最后一排差点睡着。」
西红柿被她切成不规则的块状,有大有小。
「哦对了,我跟你说,我这周八百米跑了系里第三名。」
沈放斜靠在冰箱门上,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听她叨叨。
十九岁的小姑娘,在学校里憋了一礼拜的话,到了这儿跟开了闸似的。哪个舍友谈了什么样的男朋友、食堂新出了什么难吃的菜、辅导员又收了谁的手机,零零碎碎全往外倒,嗓音清脆得跟在念课文。
他时不时应一声“嗯”“行”“挺快的”。
周念把案板上的葱花扫进碗里,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指缝间还夹着半截葱叶,她浑然不觉,扭头问他豆腐要老的还是嫩的。沈放说嫩的。她就着水龙头冲手的时候哼了两句听不出调子的歌。
沈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围裙带子在她后腰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针织衫的袖子推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她翻炒的动作甩来甩去。
灶上的油锅呲了一声,鸡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滋啦啦地冒白烟。
周念被热油溅了一下,“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沈放从冰箱旁边走过去,伸手把她垂到眼角那缕碎发拨到耳朵后面。指腹蹭过她的耳廓,那片皮肤烫得跟刚出锅的。
她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顿了一下。沈放低头凑到她后颈那个位置,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脖子上那层细细的绒毛。
「葱花味儿也挺好闻的。」
周念脖子一缩,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然后手肘往后一拐,不轻不重地杵在他肚子上。
「走开走开,别在灶台边上杵着,碍事。」
嘴上在赶人,声音却飘得厉害,尾音都散了。
沈放笑了一声,没出声地笑的那种,鼻腔里哼了一下。他退后一步,靠回冰箱上继续看她炒菜。
这丫头。耳朵都红成那样了还装什么正经。
…………
西红柿炒蛋,拍黄瓜,一碗嫩豆腐汤。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周念盛了饭还要给他夹菜,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整条手臂白得反光。沈放用筷子挡了一下,说自己来。
周念收回手,抿着嘴巴笑。吃完了她抢着洗碗,沈放说洗碗机在底下。她弯腰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该按哪个键,沈放走过去帮她把碗碟码进隔板里,弯腰的时候肩膀挨着她的,她整个人又往旁边让了让,但没让太远。
就那种距离。贴得近,但不是紧贴。
十九岁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已经上过床了,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生涩的拘谨。
但又舍不得拉开。
…………
客厅。
沈放把电视开了,随便调了个台,声音压得很小。美剧的英文对白含含糊糊地从音响里漏出来,像白噪音。
周念洗完碗擦了手,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迟疑了一下,脑袋歪过去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放没动,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周念掏出手机,翻小红书。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她的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外面,脚趾蜷在粉色棉拖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安静得有点奢侈。
天玺府三百平的大平层里,只有电视机的底噪和空调的气流声。他一手搭着她的肩,一手撑在沙发靠垫上,盯着电视机发呆。脑子里过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温夏的第三条视频剪辑进度、陆薇然说的法务合同修订、苏雨微的直播排期。
嗡。茶几边缘,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弹窗挂在最上面。〈小雨薇薇:老公晚上直播来看我嘛~ 给你准备了新的小惊喜❤️❤️〉
沈放的眼珠子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
他伸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面,背朝上扣在茶几上。
动作不快不慢。没有慌,也没有解释。
大腿上的重量变了。
周念的后脑勺抵在他腿上的力道忽然绷紧,像是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搭在沙发扶手外面的那双脚,原本一晃一晃的,停在半空,定了。
沈放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拉。划得很快,小红书的图片一张接一张地从屏幕底部冒出来又被刷走,根本没停在任何一个页面上。
客厅里只剩电视机荧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沈放能感觉到她的后脑勺抵在他大腿上那块肌肉的压力变了,整个人的呼吸都像是在数着出气。
她没坐起来。没问。没回头看那部已经黑掉的手机。
但她右手的指甲掐进了他牛仔裤侧面的缝线里。掐得很用力,指甲盖白了一截。
操。没调免打扰。
沈放左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上臂,轻轻捏了一下。
周念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慢吞吞地从他大腿上爬起来。
「我先去洗澡。」嗓音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排练过似的。
她趿着拖鞋往浴室走,没有像往常那样洗澡前缠过来让他抱一下。瘦削的肩膀微微耸着,针织衫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沈放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她看见了。
“老公”两个字。“小雨薇薇”这个ID。
她在湖边告白的时候说过“我知道你身边可能不只有我一个人”。嘴上说知道,脑子里想得通,真到了那两个字戳在眼前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就过去了。
她才十九岁。第一个男朋友。把什么都给他了。
妈的。
沈放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抽出来折了一半,扔在茶几上。
…………
水声响了很久。磨砂玻璃门滑开的时候,热气裹着沐浴露的白玉兰花香涌了出来。
沈放从沙发上抬起眼。
周念光着脚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她穿着他那件黑色宽松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整片泛红的锁骨和半边肩膀。T恤下摆堪堪遮到大腿根。
他的视线往下。
大腿根以下是两截笔直的腿,裹在一双极薄的浅灰色连裤袜里。新的,没穿过的,丝线编织的纹理均匀地绷在她的皮肤上。因为面料太薄了,大腿内侧的白和膝窝的粉在灰色滤镜底下透出来,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莹的肉色光泽。
她之前从来不会主动穿这个。
上次是他让她“把白丝穿回去”,她红着脸照做了。这次呢,没人让她穿,她自己去学校后门的小店里买了一双新的,叠好了塞在帆布包底下,洗完澡换上走出来。
周念两只手抓着T恤的下摆,指节攥得泛白。杏眼里还蒙着一层洗澡蒸出来的水汽,睫毛湿答答的,嘴唇被热水泡得嫣红。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审判。
「你上次说……下次想看别的。」声音轻得快碎了,尾巴抖得厉害。「我自己去买的……好看吗?」
沈放盯着她的腿看了两秒。
好看。
好看得他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地跳,小腹那团火像是被人拿打火机直接点着了。
他没回答。把身上搭的薄毯掀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朝她走过去。
…………
他走到她面前,周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主卧的门板上。
沈放的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的门板上,整个人的骨架把她罩在里面。他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下眼睑上沾着的水珠。
周念仰着脸,咬着下唇看他。胸口的起伏已经压不住了,T恤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在锁骨上一起一伏。
沈放低下头,嘴唇压上去。
不是以前那种慢慢试探的吻法。他咬住她的下唇往外扯了一下,趁她张嘴“唔”的那个瞬间,舌头直接探进去,勾着她的舌尖往深处搅。
「唔……嗯……」
周念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死死揪住他腰侧的T恤布料,指甲隔着棉布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整个人被他顶在上面,脚尖几乎离地。
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隔着那层丝袜蹭上了他的大腿外侧。丝袜面料光滑极了,蹭过牛仔裤粗糙的布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放的手从门板上移下来,顺着T恤的下摆摸进去,掌心贴上了她穿着丝袜的臀部。灰色尼龙薄膜底下是滚烫的、结实的、带着洗澡后潮热的皮肉。他的手指捏了一把,周念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嗯啊……」
她从吻里挣出嘴,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又颤又哑。
「……喜欢吗?穿这个……」
沈放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牙齿咬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嗯。」
周念的两条腿就着这个姿势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背后交叉扣住。丝袜裹着的小腿肚夹紧了他的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就只看我……」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跳动的动脉,声音闷在里面,「别看她们。好不好。」
沈放把她从门板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拧开主卧的门把手,脚后跟把门踹开。
………
他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不算轻柔,周念的后背砸在被褥上弹了一下,黑色T恤翻卷到了腰间。
沈放单膝跪在她两腿之间,伸手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掀。
周念的手臂被T恤裹着举过头顶。
她胸口那件白色纯棉内衣被一起推了上去,两只乳房从布料底下弹出来。饱满的、白得发亮的、因为紧张和热度微微颤动的。浅粉色的乳晕收缩着,两颗乳头在空调冷气里硬成两粒小圆豆。
「啊……别一直看……」
周念偏过头去,湿漉漉的黑发铺在枕头上,两只手想去遮胸口。
沈放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床单上,低头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头。
牙齿衔着乳尖,舌面贴上去来回碾。
「嗯啊……好麻……沈放……」
周念弓起后背,指甲抠进了他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大腿在丝袜的包裹里绷成直线,膝盖往两边打开又合拢,磨得丝袜面料嚓啦嚓啦响。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手掌覆在她的下腹,隔着那层薄丝袜和底下的内裤,中指顺着中缝往下摸。
指腹碰到的那一小片布料已经湿透了。黏腻的潮热隔着两层面料渗出来,把丝袜那块地方洇成一片深色。
「哈……湿了……沈放你摸到了吗……都湿了……」
周念的声音开始散架。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杏眼里蒙着水光,不知道是爽的还是委屈的。
「都是因为你。」她说。
沈放的手指隔着湿透的布料在她阴唇的缝隙里按压、揉搓。指尖找到了阴蒂的位置,隔着那层被爱液浸软的棉布来回拨弄。
「呃……嗯啊……那里……再用力一点……哈啊……」
她的腰扭起来,整条脊椎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脚趾在丝袜里蜷缩得发白。
沈放没有用正常的方式脱她的丝袜。
他的手指扣在连裤袜腰口的松紧带上,攥紧了,猛地一扯。嚓啦。
薄丝袜从腰口到大腿内侧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周念倒抽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开的丝袜,灰色的碎条挂在大腿外侧,中间露出白得扎眼的皮肉和那条已经湿到半透明的白色内裤。
她没说“你干嘛”。没说“那是新买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放,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弄坏了。」
「再买。」
沈放把她的内裤扯到一边,两只手扣着她的膝窝往两边分开。
他俯下身去。
………
舌尖碰到她的阴唇的时候,周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沈放!别……那里不要用嘴……」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想把他拉开,但力气不知道使到哪去了,抓着他的头发反而把他往下按。
沈放的舌头从她的阴道口一路往上舔,舌面宽而热地碾过充血肿胀的阴唇,卷走她流出来的爱液,最后停在阴蒂上。
他含住那颗硬涨的小肉粒,舌尖抵着它快速来回划拉。
「啊哈……不要……那里不能舔……要疯了沈放……哈……哈啊……」
周念的大腿根在残破的丝袜碎条里绷成直线,膝窝夹紧了他的耳朵,小腹的肌肉一阵阵痉挛。她的嘴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外蹦字,嗓音甜得发腻又碎得发涩,混着喘息混着哭腔。
「老公……嘴好厉害……念儿的小穴都被你吃掉了……呃啊!」
沈放的舌尖从阴蒂上滑下去,探进她的阴道口,在湿软的甬道浅处搅了一圈。她的腿在他肩膀两侧拼命发抖,脚趾蜷在被撕烂的丝袜脚尖里,趾缝都用上了力。
他重新含住阴蒂,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呀啊!不行了……要到了……沈放……沈放我到了!」
周念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弓成一个弧形,大腿猛地夹紧了他的脑袋。阴道口剧烈收缩,大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和嘴角。
她的身体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弛下来,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脱,瘫在床单上。
胸口急剧起伏,眼睛里全是泪和迷离的白雾。
…………
沈放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他跪直身体,单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个银色方包。牙齿咬开包装,把安全套捋了上去。
周念还没从高潮里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到耳根。她的两条腿无力地敞着,丝袜碎条挂在大腿和小腿之间,白色内裤被推到一边,整个下身在冷气和体液的作用下泛着水光。
沈放抓着她的两条腿弯,把她的膝盖往胸口方向折叠。
「看着我。」
周念颤着睫毛把目光挪过来。鸡巴的龟头抵在她阴道口湿滑的入口处,蹭了两下找准角度。沈放腰一沉,整根推了进去。
「啊哈……」
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阴道内壁被鸡巴撑开的充实感从下腹一直顶到了胸口,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眼泪哗地涌出来。
不是因为疼。口交已经把她彻底打开了,鸡巴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碍,阴道壁柔软湿润地裹上来,一层层地吸着。
是因为撑。整根鸡巴埋到最深处,龟头顶在宫颈口那块敏感的壁肉上,酸胀和快感同时炸开。
「好深……全部都进去了……」周念把脸埋在枕头侧面,手指突然从床单上伸过来,十根指甲掐进了沈放裸露的后背。
用力地、狠狠地掐。指甲盖陷进他背部的肌肉里,沿着脊柱两侧划下去,留了好几道发红的凸起。
「别走……」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又颤又哑,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哭。
「不许去找别人。」
沈放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没提名字。没提“小雨薇薇”。没提“老公”。但那句话里的意思沈放全听懂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什么都没说。然后开始动。
每一次抽出来都退到阴道口,龟头卡在入口最窄的那一圈肉环上,停了半秒,再猛地撞回去。囊袋拍在她的会阴上,啪、啪、啪,皮肉撞击的声音闷而沉。
「啊……好棒……老公好棒……顶到那里了……哈啊……」
周念被顶得一耸一耸的,胸口的乳房随着撞击的节奏前后晃动。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叉扣在他的尾椎上方,丝袜的碎条在他的腰侧蹭来蹭去。
「我的身体只给你……我只穿给你看……」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混在喘息和肉体撞击的水声里。
「沈放……我是你的念儿……你只能是我的……啊……哈……」
沈放被她这话顶得脑子发胀。
他加快了速度。鸡巴在她被体液灌满的阴道里高速抽送,每一次撞进去都能听到咕啾咕啾的水声,混着皮肉拍打的闷响。周念的阴道壁在持续的刺激下开始痉挛性地收缩,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着他。
「呃……要到了……又要到了……老公不要停……那里不要停……啊!哈啊!」
她的后背弓起来,两条腿猛地绷直,阴道内壁暴风雨般地一缩。
沈放感觉到她高潮了。被他的鸡巴操到高潮的同时,她的指甲在他后背又狠狠划了一道。
………
他把周念翻过来,拉着她的胯骨把她拽到了自己身上。
「自己动。」
周念跨坐在他腰间。她的身上还套着那件被汗浸透的黑色T恤,领口大敞着,两只乳房从布料里半露出来。大腿外侧挂着一缕缕被撕烂的灰色丝袜碎条,内裤早不知道被扯到哪里去了。
她用手掌撑在沈放的腹肌上,腰臀缓缓起伏。
这个姿势让鸡巴进得更深。
「嗯……好粗……整根都被吃进去了……哈啊……」
周念咬着嘴唇往下坐,眼泪顺着下巴淌在沈放的手臂上。她不会骑,节奏忽快忽慢,找不准发力的位置,几次差点让鸡巴滑出来。
沈放的手捏着她的腰,帮她稳住节奏,同时从底下往上顶。
「舒服吗?」
「舒服……老公的好大……把念儿填得满满的……呜……要到了……」
她整个人趴到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里发出急促细碎的呻吟。沈放等她到了之后翻身把她摁在床上,一把揪着她的腰把她翻成趴伏的姿势。
后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残破的灰色丝袜碎条搭在她雪白滚圆的屁股上,她的脊背因为刚才高潮的余韵还在微微发颤。沈放扶着鸡巴从后面对准了她的阴道口,猛地顶了进去。
「啊啊啊……太深了……从后面好深……顶到最里面了……」
周念的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整个人被顶得往前滑。沈放的胯骨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皮肉拍打的声音在密闭的卧室里回荡。
「沈放……老公……不要了……受不住了……」
她嘴上说受不住,但腰往下塌,屁股反而翘得更高,无意识地往后迎合他的撞击。
黄金之肾和体能强化加持下的耐力让沈放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窝,鸡巴在她被体液灌满的阴道里高频抽送,每一次都是整根没入、整根拔出,龟头碾过阴道壁上那块突起的敏感区域时,周念的声音就会突然拔高。
「啊!那里!又是那里!沈放我不行了……要坏了……呜呜……」
她的阴道内壁又一次猛烈地痉挛起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沈放没数。她的大腿在发抖,膝盖撑不住往下塌,整个人快要趴平在床上。沈放把她捞起来翻了个身,正面。
他抓着她的两条腿弯把她折叠起来,膝盖压到了她肩膀两侧。这个角度让鸡巴能够到最深的地方。
最后的冲刺。
「啊哈啊……不行了……要死了……老公……爱死你了……啊!」
周念的嗓子已经哑了,叫声从尖锐变成了沙哑的气音。她的阴道在持续不断的高潮中抽搐着绞紧,死死夹住他的鸡巴不放。
沈放闷哼了一声。
精液全部射在了安全套里。
………
他把用过的安全套抽出来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周念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没有骨头一样瘫着,那件黑色T恤拧成一团挂在她的脖子上,身上的丝袜已经彻底成了一堆烂布条,湿答答地缠在她的脚踝和小腿上。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呼吸慢慢平下来。
「沈放。」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声音沙得厉害,像砂纸蹭过玻璃。
沈放知道她问的不是“今天”。
他的手指穿进她潮湿的头发里,指腹蹭过她的发旋。
「开心。」
周念没有再说话。
她把胳膊收紧了一些,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沈放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背上有他掐出来的红印。他背上有她抓出来的血痕。床单皱成一团,丝袜碎片散在床沿和地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才十九岁。
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问,用整个身体来告诉他“我不想失去你”。
我他妈确实是个混蛋。
…………
周日下午。夕阳的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客厅地板投成一大片暖橘色。
周念在玄关蹲下来换鞋。她今天穿了洗干净的深蓝百褶裙和一件白色短袖,光着两条干净的腿,没穿丝袜。
她弯腰系帆布鞋的鞋带,系完了拉了一下觉得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沈放靠在玄关柜旁边看着她。
她的后脑勺,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的,碎发被小发卡别在耳后。
系好鞋带,周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她抬头看着沈放,嘴角咧开,笑了。
「沈放,那我回学校了。」
笑容很甜。但杏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东西。
「下周见。」
她冲他摆了摆手,拎起帆布包跨进电梯。
电梯门开始合拢。缝隙越来越窄。他等着她像每次一样在最后一秒探出头来,要那个离别的亲亲。
她没有。
门合上了。帆布包带子的白色棉绳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沈放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洗漱台的玻璃杯里插着两支牙刷。黑色和粉色,并排靠在一起。粉色那支的刷毛已经有些炸开了,刷了三个周末的痕迹。
她没带走。
叮咚。
鞋柜上反扣的手机亮了。
〈小雨薇薇:老公,你今天怎么没回我呀?[委屈]〉
沈放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解锁。
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走回了安静得发空的大平层。
垃圾桶里堆着被撕碎的灰色丝袜。茶几上,周念昨天倒了没来得及喝完的半杯水,已经凉透了。
第57章 全都看过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沈放整个人还埋在枕头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着痛。昨晚跟温夏那边的内容排期扯到凌晨两点多,后来又翻了半小时手机才昏过去,现在被这种要死不活的铃声从深睡里硬生生拽出来,脑袋像灌了铅。他闭着眼从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激灵,随手从床尾拽过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棉背心套上,又拎起昨晚扔在椅子上的灰色棉质短裤胡乱蹬了进去。
赤着脚拖拖拉拉走到玄关。门铃又催命似的嗡了一声。他拧开锁,把门往外一拉。
林婉站在走廊里。
她左手拎着西装防尘袋,鼓鼓囊囊塞着好几件换季的衣服,右手两个超市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装着生排骨和蔬菜,袋口扎得紧紧的,渗出来的血水在塑料薄膜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今天穿了件浅烟蓝色的薄棉连衣裙,小立领,收腰的剪裁把腰线掐得极窄,裙摆刚过膝盖,小腿上包着超薄的肉色丝袜,脚踩浅米色的平底单鞋。脸上化了淡妆。口红颜色跟上回不一样了,豆沙红换成了砖红,显色重,把嘴唇衬得饱满又有攻击性。耳朵上挂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小得几乎不注意看不见,但在走廊的日光灯管下闪了那么一闪。最离谱的是头发,没有扎低马尾也没有随便拧个发髻,而是整个散在肩头,发尾带着明显用卷发棒烫出来的弧度,一缕一缕地搭在锁骨附近。
她自己挑的耳钉。她自己换的口红。她自己卷的头发。
操。
「妈?」沈放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和鼻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发个消息说一声。」
「发了,你没看。」林婉的目光本来落在他脸上,嘴角那点因为被门框背后冷气激得一缩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视线就沿着他没睡醒的脸往下移了。
白背心领口因为睡觉扯歪了半边,露着一侧锋利的锁骨和年轻饱满的胸肌轮廓,小腹平坦紧实。再往下。那条灰色棉质短裤。短裤本来剪裁宽松,但二十二岁的男性身体在清晨从未妥协过,那股还没消退的生理充血,把前面那片柔软的灰色布料撑出了一个完整的、明确的、毫无遮蔽可能的隆起,布料贴在上面,连轮廓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放比她慢了半拍。
他是从她视线的落点反应过来的。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裆部。
血从脖子根往上涌,一路冲到太阳穴,连头皮都开始发麻。他的手甩开门把手,本能地、狼狈地往下面挡了过去,五根手指死死攥住短裤的松紧腰带往外猛拽,想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扯出一点空间,让那个该死的轮廓别那么具体、别那么清楚。
他的脸滚烫得能煎鸡蛋。
林婉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丝裂缝。她换了一只手拎塑料袋,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走了进去,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那股洗发水和什么淡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扫过他的鼻腔,她的声音从他左边肩膀的位置传过来,平稳得跟说“今天排骨挺新鲜”一模一样:
「遮什么呀,从小到大给你洗了多少条内裤了,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屋子跑,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过去了。是背对他说的。
她踢掉平底鞋,换了拖鞋,拎着袋子径直往客厅方向走,绕过餐桌进了厨房。沈放僵硬地站在玄关的门口,一只手还攥着裤腰没松开。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布料下面那股滚烫的充血正在极缓慢地往回撤。极缓慢。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撕开的声音,排骨倒进不锈钢水槽的闷响,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哗啦声。
她把水开得那么大。
林婉手腕上的红绳甩进了水里,排骨在白花花的水柱下翻来覆去地打滚,她把手整个泡进冰凉的自来水中搓洗骨头上的血丝,指甲缝里钻进了碎肉末,她也顾不上,就那么搓。搓得排骨发白,搓得指腹被骨头的棱角磨出了痛感。刚才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发誓自己真的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个动作没有经过大脑。但就那一眼。那条单薄的灰色短裤底下,那个蛮横地、理直气壮地撑起布料的庞大形状,连同那件歪掉的白背心下面年轻结实的胸口和腹肌,整块儿地砸进了她的视网膜。她当时立刻就把目光拉了回来。“从小到大给你洗了多少条内裤”,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必须用这句话把刚才那一幕强行归进“母亲看五岁儿子尿床”的安全抽屉里,然后摁死。可是抽屉的锁扣上了,那张画面却粘在了眼皮后面。她搓排骨的手停了一下,骨头的锐角划疼了食指,她深吸一口气,手底下的力道变得更狠,仿佛在搓洗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水声太大了。大到能盖住厨房里的一切。大到能替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
沈放回过神的时候,林婉已经在厨房里待了好几分钟了。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连续不断。
他反手把卧室门关上,三步迈到衣柜前面,从最下面那一格里扯出一条黑色的长款运动裤,蹬掉那条该死的灰色短裤踢到床底下,飞快地穿上长裤,又从衣架上摘下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套好,领口平整地贴在锁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规矩了。密实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浴室。
他推开浴室的门,两步走到洗手台跟前。洗漱杯里两支牙刷肩并肩竖着,黑色那支是他的。粉色那支,软毛的,刷柄上印着草莓图案。周念的。
操。她说下周见。这支牙刷放在这儿就是颗定时炸弹。
他一把把粉色牙刷抽出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耳朵朝厨房方向竖起来。水声还在。他拉开镜柜,把牙刷塞到了最上面那一层的角落里,旁边是过期的止痛药和没拆封的牙线。镜柜合上。
视线往左一扫。置物架底层,周念那瓶蜜桃味的沐浴露,粉红色的瓶身在一堆深色瓶瓶罐罐里面亮得跟发光似的。前天晚上她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就是这股味道,甜得发腻。他把那瓶东西推到立白洗衣液的大桶后面,用洗衣液的宽瓶身把它挡了个严严实实。
出了浴室,快步走进客厅。茶几底下,一只粉色的女款小棉拖鞋孤零零地歪在那儿,另一只在沙发靠垫底下露出半个后跟。周念走得急没来得及拎走的。他蹲下去,把两只拖鞋塞进沙发底部的暗格里,充电线缠成一团挡在前面。
厨房的水声停了。
沈放几乎是弹射般站直了身体。他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面装模作样地看窗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水龙头又拧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
…………
他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林婉正在流理台前用菜刀背拍蒜。烟蓝色的裙袖撸到了手肘上面,露出白皙的前臂。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那条有些发黄的红格子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把那条连衣裙本来就收窄的腰线箍得更紧了。
听到脚步声她回了一下头:「刚才头发跟个鸡窝似的,现在总算像个人了。」
沈放含混地嗯了一声,低头走到双开门冰箱跟前,拉开门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冷水顺着食道砸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激灵了一下。他靠在冰箱侧面,瓶口还抵在嘴唇上,视线从冰水瓶的上方越过去。
林婉背对着他在拍蒜。围裙的带子在她后腰勒出一道弧线,烟蓝色的裙摆从围裙下方露出来,再往下是那双被极薄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笔直小腿,脚踝很细,踩在浅米色的平底鞋里。她一边拍蒜一边偏过头看砧板上切好的葱段够不够。那个偏头的角度,后颈露出来一截。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冰水瓶从嘴边拿开。
这股味道不对。不是以前回家时闻到的那种洗洁精兑大宝的混合味道。是洗发水里混着什么淡香水的尾调,若有若无地飘在厨房的油烟味和生排骨的血腥气中间。以前林婉绝不用香水。还有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上次他回老城区的家属楼,她没有戴。
这全是她自己去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这冰箱里怎么还是只有水和啤酒?」林婉的声音从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里挤出来,「你平时是不是从来不在家做饭?」
「嗯。在外面吃。」
「怪不得看着瘦了。」
沈放没接话。他又灌了一口冰水。水是冰的,但他整个人从耳根到后背都还是热的。
…………
午饭是酸萝卜排骨汤、青笋炒肉片、凉拌黄瓜丝。林婉把汤盛进白瓷大碗端上桌的时候蒸汽扑了她一脸,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沈放坐在长餐桌的一头,她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没坐对面。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在碗里,又舀了满满一勺汤浇上去:「先喝汤。」
他低声说了句够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的都是废话。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应酬喝酒,小满英语期中考砸了周末闹着要来你这个玩。每一句都安全,每一句都无聊,每一句都正确地停留在母亲关心儿子的标准台词范围之内。没有一个人提十五分钟前玄关门口的那顶帐篷。
…………
吃完饭,客厅沙发旁边那块空地上,直播支架和环形补光灯已经摆好了。是沈放之前让姜柠从公司设备库里拿回来的,入门级的配置,但比林婉之前用手机架在台灯旁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正好林婉看到了,林婉站到支架前面,手机卡在云台上,屏幕里显示着自拍画面。她歪了歪头看镜头里的自己,伸手调了一下发尾的弧度。
沈放站在她侧后方调灯。补光灯的色温偏冷,打在她脸上把皮肤显得惨白,他拧了两下旋钮往暖色调上找。
「这个光照得有点低,」林婉垫了垫脚,伸手去够灯架最顶部的色温旋钮,手指堪堪碰到边缘又滑了下来,「影子全堆在下巴上了。我够不着那个旋钮。」
「我来。」
沈放从她身后走上去。他左手扶住灯架的金属杆,右手越过她左肩上方的位置去拧旋钮。灯架比他预想的矮了一截,或者是他站得太近了,又或者她刚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往后退了半步让他好操作。
他往前倾的胸口贴到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他的黑色纯棉T恤,隔着她那件烟蓝色薄棉连衣裙的布料,胸口的肌肉压在了她肩胛骨之间柔软的区域。他能感觉到她背上传过来的温度,隔了两层布料,还是烫。他能感觉到她的后背因为呼吸在做极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吸气肩胛骨就会轻微地抬起来,正好顶着他胸肌的下沿。她头发上那股洗发水混着淡香水的味道,在他低头的瞬间一股脑涌进鼻腔。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客厅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放先撤了。他猛地往后退开半步,手从旋钮上松开的速度过于突兀,灯架晃了一下。他蹲下去假装检查底座的固定螺丝,额头上全是汗。手放在哪里都不对。
林婉没有转身。她的两只手搭在手机云台的两侧,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的调子压得很低:
「你个子高,手长,帮我再往上调一格。」
沈放蹲在地上没动。他盯着底座的塑料支脚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这次站到了灯架的另一侧,伸手拧了一下旋钮。跟她隔了整根灯架的距离。
「这个亮度行吗。」
「行了。」
…………
林婉从防尘袋里翻出了那件深莓灰色的真丝连衣裙。她把裙子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对着手机镜头歪了歪头:
「我想试试这件上镜是什么效果。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
说完她拎着裙子推开了次卧的门。
门关上了。
沈放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个旋钮的残余触感。他走到吧台前面拿起刚才喝了一半的冰水瓶,又灌了一口。瓶子里的水已经没那么冰了。
次卧的门重新打开。
林婉走出来的时候,沈放手里的水瓶停在了嘴唇前面。
那条深莓灰色的真丝连衣裙,修身剪裁,布料薄得有自己的重力,服服帖帖地贴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腰窝到胯骨的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余。真丝的微光在补光灯的暖色调下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内敛的哑光感,把她四十四岁的身体衬得既不年轻也不苍老,是一种只有这个年纪、这副骨架、这个身材管理水平的女人才能穿出来的质地。超薄肉色丝袜从裙摆下方延伸到脚踝,踩在平底鞋里。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背到身后,试图去够后背的隐形拉链。手指摸索着拽了两下,差了一截,够不到。
她停住了动作。
沈放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后颈露出来,散下来的卷发搭在肩头,拉链从后腰一路延伸上去,卡在后背正中间的位置。她的声音很轻:
「沈放。过来帮我拉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冰水瓶还举在嘴唇前面。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几秒,把瓶子放在吧台上,走了过去。
站在她正后方。隔了一步。
那条细小的金属拉链头卡在她后背偏下的位置,是那种极细的隐形齿,跟真丝布料几乎融为一体。沈放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拉链头。金属的小扣片冰凉,被他的指腹捂了一瞬就热了。
他开始往上拉。
拉链齿轮咬合的声音极细极碎,金属齿一颗接一颗扣上去,每扣一颗他的指尖就沿着真丝布料表面往上滑出极短的距离,布料底下是她脊背的温度,隔着真丝和内衬传过来,闷闷的,活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每呼出一口气时那道拉链缝隙就会微微张开再合拢,像是布料在呼吸。客厅里除了金属齿轮咬合的那一粒一粒的细碎声响之外,安静得连空调的风都听得见。
拉链经过她的腰线。经过肩胛骨之间。继续往上。
当拉链被拉到她后颈靠下的位置时,真丝布料在那里收窄,领口闭合,他的右手食指的指腹,不可避免地,划过了她后颈底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那片皮肤是温热的。比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高了许多,带着她身上那股洗发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呼吸的四分之一那么短,但皮肤的纹理在他指纹的沟壑里留下了完整的触觉拓印。那是细密的、光滑的、有弹性的,和周念的不同,和苏雨微的不同,和陆薇然的也不同。那是一种他没有碰过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成熟质地。
咔哒。
拉链到顶了。
沈放的手从她后颈收了回来。收回的速度和往常没有区别,不快不慢。他的手垂到身侧,五根手指缓慢地蜷缩进掌心,攥成拳头。指关节发白。
林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支架前面端详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她微微侧了侧身,让灯光从左边打过来,右手把卷过的发尾拨到肩后,露出珍珠耳钉。然后她回过头:
「这个颜色上镜会不会太显老了?」
沈放还像根桩子一样钉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他的视线锁在她后颈那颗银色的拉链顶扣上。他干咽了一下。
「不老,挺好看的。」
林婉在屏幕里端详了自己几秒,满意地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上弯了弯:「那行,明天直播我就穿这件试试。」
她转身走进次卧。门在身后合上。
沈放立刻大步走到吧台前,抓起那瓶冰水仰脖猛灌了一大口,冰水沿着杯壁蹭到他的手指上。他把水瓶狠狠撂在台面上。
指腹上那一小块温度还在。
…………
次卧的门关上以后,林婉一个人站在那面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是那条深莓灰色的真丝裙、那对珍珠耳钉、砖红的嘴唇,和她早上花了半个多小时用卷发棒一缕一缕卷出来的头发。
她把右手反伸到背后,指尖摸到了那颗拉链顶端的银色金属扣。她按在那上面,按住了。
刚才他的手指从那个位置经过的时候,指腹擦过她后颈皮肤的触感,极轻极快,但那一瞬间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小股电流从后颈的那一点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淌,淌到腰窝的位置才慢慢散掉。她在那几秒钟里连气都没敢出,怕一呼吸身体就会抖。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精心修饰过的眉毛,比平日多了一层防晒的底妆,特意换的砖红色口红。四十四岁了。腰线还是紧的,胸口的弧度还在,头发卷过以后散在肩上,比扎起来的时候至少减掉五岁。
她今天是在打扮。
那个名字刚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她用力地按了一下后颈那颗扣子,像是要把什么碾碎。然后她放下手臂,低下头,开始解裙侧那颗暗扣。
几分钟后她换回烟蓝色的薄棉裙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端正极了,比进去之前还要妥帖。但她开口说话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比进去之前更轻了。
…………
林婉在厨房洗手,准备切水果。她一边拧水龙头一边说:
「最近直播间的人稍微多了点儿,从十来个涨到三四十个了。有个男的天天蹲在那儿,一进来就发弹幕说姐姐年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沈放双臂抱胸靠在冰箱侧面听着。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废话。你穿那条裙子不涂口红都年轻。
林婉关了水龙头,用厨房纸擦干手,拿起菜刀开始切黄瓜。刀面拍在黄瓜上发出清脆的嘭的一声。她头也没抬:
「对了,今天上午领导找我谈了个事,说区里要安排个年轻人过来帮我搞直播。刚毕业考进街道的大学生,从隔壁社区调过来的,说是懂互联网这些东西。」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抱怨明天加班一样随意。菜刀在黄瓜上啪啪啪地切,切成均匀的小段。
沈放举到嘴边的水杯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年轻人。刚毕业。大学生。从别的社区调过来。专门帮她搞直播。
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凑到嘴唇边喝了一口水,然后随手把玻璃杯放在了大理石吧台上。杯底和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男的?」他问。
「嗯,说是个小伙子。」林婉把切好的黄瓜段拨到盘子里,往上淋蒜醋汁,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和你差不多大,好像叫陈什么。我也没记住名字。」
沈放靠在冰箱上没说话。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这是他妈的工作。单位安排的。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来帮一个四十四岁的大姐搞农产品直播。有什么好不对的。合情合理,公事公办。
但他的拇指在玻璃杯壁上反复刮了两下。
…………
太阳开始往西城区的写字楼群后面沉了。厨房里没开大灯,只有灶台上方的吸油烟机带着一圈昏黄的照明。林婉在灶前翻炒青笋肉片,铁铲碰铁锅发出当当的声响,夹在油锅滋滋的爆裂声中间。她一边翻锅一边哼歌。调子很老,是九十年代末的什么歌,沈放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听过无数遍,现在歌词想不起来了,旋律还埋在骨头里。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边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冰了的水。
围裙系在她腰上,那根旧布条的蝴蝶结打在腰窝的位置。烟蓝色的裙摆从围裙下面露出来,她的小腿在丝袜的包裹下因为踮脚取高处调料瓶的动作绷出了一条弧线。她够到了花椒,又踩回平底鞋里,丝袜脚跟在鞋底里轻轻地挫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后颈。卷过的头发搭在肩头,后面露出一小截被补光灯照过的、被他的指腹碰过的白皙皮肤。
他闭了一下眼睛,灌了一口温水。
脑子里那个一直聒噪的系统,此刻安静得像关了机。
晚饭摆上桌。青笋炒肉片,酸萝卜排骨汤,凉拌黄瓜丝。林婉坐在他右手边,碗筷摆在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显得空旷。她给他舀了一碗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堆在他碗里。
「小满说周末要来。」
「嗯。」
「她英语考了五十几分,回来都不敢跟我说,跟你说了没有?」
「没有。」
「你管管她。」
「嗯。」
饭桌上的对话就是这些。天成大厦的公司,小满的成绩,最近天气热了冰箱里应该备点绿豆。每一句话都是安全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用筷子给他拨了一块萝卜,他低声说够了。
饭后林婉坚持洗碗。沈放站在她旁边拿干净的棉毛巾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的卡槽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的水不大不小地流着。林婉去够洗洁精瓶子的时候,手肘擦过了沈放端着碗的前臂。
皮肤隔着她撸上去的袖口和他的小臂外侧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让开。
水龙头继续流着。碗碟在水声里轻轻碰撞。窗外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
七点半,林婉把厨余垃圾装进袋子扎好口,在玄关换了鞋。
「冰箱里汤还剩大半锅,明天热一热能喝。」她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她的平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的一声。
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三百平的空旷扑面而来。
沈放一个人走到景观阳台的落地窗前面,手里还端着那杯从中午灌到现在、早就变成常温水的玻璃杯。他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夏锦城特有的潮热和远处行道树的青涩气味。天彻底黑了,一环内的商业体和写字楼亮成一整片橘黄色的光幕,在黑色的天际线上烧出参差不齐的边。
隔壁三零零二的阳台方向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的、咯咯的那种,像是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或者被人挠了痒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承重墙和阳台的玻璃隔断,听得不太真切,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带着沙沙颗粒感的声调。那是哄孩子睡觉的语气。
温时宁。
沈放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杯冰凉的玻璃杯举起来,贴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一小块温度还没有散。
隔壁的哄睡声慢慢低下去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掠过他的脸。
第58章 办公室
电梯门开在二十三层的时候,沈放闻到了新漆的味道。
走廊的格局跟上周完全不一样了。右手边四扇门敞着,隔音棉贴得四面到顶,环形补光灯、声卡、监视器、麦克风支架从里到外一应俱全,门上贴着白色标签纸,姜柠一笔一画写的“1号”“2号”“3号”“4号”,字迹端端正正,跟她本人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没有任何关系。1号隔间门半开着,椅背上搭着苏雨微那件常穿的粉色薄外套,领口翻了一个角。
左手边靠窗是开放工位区。温夏的双屏显示器亮着,她把深咖色丸子头扎得老高,耳机罩住两只耳朵,嘴里叼着一根签字笔帽,正在疯狂敲键盘剪视频,敲到卡帧的地方整个人往后一仰,把笔帽吐在桌上骂了一句什么。宋知意的角落工位上堆着合同,红墨水钢笔搁在最上面那份书脊上,整个人埋在文件堆后面只露半个头顶。姜柠坐在前台位置,见沈放走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桌上三杯咖啡早就按位置摆好了。
沈放没停,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尽头多了一扇门,没挂标签。他推开看了一眼。深灰色布艺沙发床靠墙放着,上面叠了浅灰毯子;墙角小冰箱里塞了矿泉水和两罐冰美式,不用猜,姜柠放的;对面浅木色简易衣柜拉开,里面挂着两件他的换洗黑T恤和一条运动裤。上周他随口提了句“加班晚了懒得回去”,陆薇然第二天就让装修队顺手隔出来的。
他退出来,靠在走廊墙壁上,扫了一圈这整层。
隔间里有灯在亮,工位区传来键盘声和温夏含混不清的吐槽,前台方向飘过来咖啡的味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白板上。六百八十平,从灯到线到人,全在动。
嘴角往上走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这草台班子,有模有样了。
…………
苏雨微从1号隔间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粉色外套领口还是歪的,她冲着温夏的工位扬声喊:「夏夏,那段音效你到底帮我加进去了没呀?」
温夏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这种眼白翻出来的面积和速度说明同样的事今天至少发生过两回了。
「大小姐,您好歹自己学剪两刀呢?在导了,帮您挂了啊。」
苏雨微被怼得耳根烧红,哼了一声缩回隔间里,门带上的动静大了一点,签字笔帽从温夏桌上滚到了地板上。温夏看都没看,脚尖一勾踢回桌腿底下。
沈放走进自己办公隔间的时候,宋知意已经拿着三份重写的合同站在门口等了。她把文件拍在桌面上,红墨水的批注密密麻麻,修正过的条款旁边打了红色对勾。
「苏雨微和温夏的合同修订完了,保底场次、竞业限制、解约条款全部补齐。你签字。季凉那个还没见人不急。」
沈放拉开椅子坐下翻了两页,字密得像蚂蚁打架。他在签字栏里签了名推回去。宋知意收起合同转身就走,细框银色眼镜的镜片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姜柠端着第四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上,杯子放在前台桌面上。拿铁,杯壁上贴着她偶像的圆形贴纸,被杯子的热度烫得翘起一个角。
沈放靠在老板椅背上,从半透明的玻璃隔间里看着外面的动静。
以前他觉得“老板”两个字虚,那是系统弹出来的文字、对公账户里的数字、天成大厦物业合同上一个盖章的格子。但此刻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隔间外面有人在剪视频、有人在改合同、有人在拌嘴、有人在默默端水,键盘声和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汇成一种低频的嗡嗡声。这个嗡嗡声是活的。
…………
十点四十左右,陆薇然走到他隔间门口。
没坐。直接靠在门框上。灰色西装外套敞着没扣扣子,里面贴着一件黑色圆领棉质T恤,下半身是修身牛仔裤和白色小皮鞋。她的头发今天没扎,散在肩头,可能是因为昨晚回去洗了没吹干,发尾还带着几分不太规则的弯弧。
她把手机翻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手机边框递给沈放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高挑的女人穿黑色深V礼服站在展车旁边,黑色长直发,展厅的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她的五官切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颧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的。整个人冷得像从冰柜里推出来的。
沈放的目光在那双笔直的冷白皮长腿上停了两息。
系统没动静。得见真人才行。但光凭这张照片,底子绝对不差。
「车展时候认识的,叫季凉。想转型做内容。」陆薇然用指甲盖敲了一下手机背壳,「这底子放哪都够用。下周可以约她来聊聊。」
沈放把手机推回去。三个字:「行。约吧。」
陆薇然收起手机揣回裤兜,没立刻走,顺势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翻开手里那个硬壳本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
「下周温夏的视频方向得往职场反差上靠,她那张嘴做吐槽向最合适,客服出身自带包袱。苏雨微首播我打算放下周一晚上八点,跟温夏的视频发布时间段错开,先砸五万豆荚测试流量池。」她顿了一下,笔尖点了一下本子上的数字,抬头看他,「你这边资金没问题吧。」
沈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指甲刮了一下缝线。
「钱不会断。你放开搞。」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干脆。系统的事他没法跟她解释,但底气是实打实的,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摆在那儿,五万块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陆薇然听完点了一下头,把本子合上夹进腋下,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去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总,中午外卖我帮你点了,酸汤肥牛加饭,别忘了吃。」
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白天的她就是这样。一口一个沈总,聊排期聊预算聊人选聊分成,所有事在正经的框架里走,不多一分不少一秒。跟在她家那个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跨坐上来的女人,仿佛是两个人。
沈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温夏的视频后台数据。播放量在爬坡,评论区有几条高赞写着“这个客服模仿太真了笑死”。他往下划了两屏,退出页面,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返现池余额。
两百万/天。
现在这个数字看着已经不像刚升级时那么让他心跳加速了。
倒不是不激动。是他开始习惯了。而习惯本身才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温夏投了第三条视频在等审核,苏雨微在1号隔间里试麦调音,宋知意发完合同邮件就回到角落里翻法律期刊,姜柠给外卖小哥开了三趟门。阳光从落地窗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白板上陆薇然用马克笔写的排期表被午后的斜光照得刺眼。
六点出头,温夏把耳机往桌上一摔,伸了个懒腰喊着“收工收工”,拎着她那个帆布袋子踩着白帆布鞋哒哒哒走了。苏雨微拎着粉色外套从隔间出来,经过前台的时候跟姜柠说了句“明天见”,声音细细的。宋知意走得最安静,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包里一塞,跟沈放点了个头就进了电梯。
六点半,姜柠收拾好她那个极简的帆布小包,走到沈放隔间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
「沈总,我先下班了。」
「嗯。」
她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平层里回荡了几秒。
二十三层彻底安静下来。
感应式的走廊灯自动调暗了一半亮度。整个平层只有两个光源还活着:沈放办公隔间里的护眼台灯,和十米之外陆薇然工位头顶的白炽灯。
她还在。
沈放能听见她翻纸的声音。沙沙的。笔帽拔出来又摁回去。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全是极细碎的声响,白天被键盘声和拌嘴声淹没,此刻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变得清晰得过分。
窗外锦城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写字楼的霓虹倒映在落地窗上,橘黄和冷白的光点在玻璃面上缓慢地交替明灭。他在隔间里看着温夏的视频后台数据,数字已经翻了三遍了,脑子里想的跟数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隔着那面半透明的玻璃隔断,他能看见陆薇然坐在工位前的轮廓。她的姿势从方才的正襟危坐变成了往椅背上靠,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她的腿交叠着,白色小皮鞋的鞋尖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晃。
她不走。
…………
八点过了。
陆薇然拿着一份排期表走到沈放隔间的门框边。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指节碰到木头发出两声空洞的“笃笃”。
「苏雨微下周一首播定在晚上八点,跟温夏的视频发布刚好错开。今天的事结了。」
话说完了。
沈放坐在老板椅上没动。手指搭在扶手的皮质面上,没接话。走廊的灯已经全部暗了,只有他桌上那盏护眼台灯还亮着暖色的光。光线从侧面切过来,把陆薇然靠在门框上的半张脸照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颧骨上有暖光爬过,另外半张沉在走廊的暗处。
她汇报完了工作,但她站在那里。他没让她走,她也没有挪步子。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天花板吹下来,轻微地掀动了她散在肩膀上的发尾。整个二十三层只有这两盏灯和空调的低频运转声。
陆薇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食指指尖在木质门框的边缘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指甲擦过木头纹路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沈放的视线被那个声音拽过去,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缓慢地上移,经过她的手腕、前臂、衣袖撸上去露出来的一截白皙小臂,停在她的脸上。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转开视线。也没做出任何闪避的姿态。就那么站着,靠着门框,用一种完全坦荡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等。
沈放的手腕往扶手上撑了一下,椅子轮子滑出去半寸,他站了起来。
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隔间里格外清楚,皮底拖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他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刻意喷的香水,是衣物柔顺剂里那种洗过很多遍以后沉淀下来的淡甜味,掺着一整天待在办公室里的、属于皮肤深层散发出来的微热的汗。不浓。要凑近才闻得到。
先动的是陆薇然。
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两根手指捏住沈放黑T恤胸口的布料,指节缓慢收紧,把平整的棉面料攥出一道小小的褶子。力气刚好够让布料牵动一下,但不够把他拉过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唇没动。
沈放低下头。
他的嘴唇没有去找她的嘴。贴上的是她的右侧额角,那块皮肤上有太阳穴的脉跳。温热的触感在肌肤上化开,他顺着太阳穴的弧度一路往下蹭,经过颧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嘴唇的压力加重了一点。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吐纳变成了稍微急促的节奏,胸腔的起伏隔着两层衣服传到他的前胸上。
陆薇然偏了一下头。她的嘴唇擦过沈放的下巴,那一小块胡茬的摩挲感让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放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从门框开始。前面那几秒是试探,嘴唇贴着嘴唇,她的下唇被他含住又松开,他的舌尖碰了一下她的上唇缝隙。然后陆薇然的手从他T恤胸口松开,往上攥住了他的后领口,手指扣在后颈的头发根部,用力往下拽。
不用再试了。
舌头长驱直入,交缠在一起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陆薇然的后脑勺靠上了门框边缘,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沈放空出左手撑在她头侧的墙面上,右手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后腰。
她的灰色西装外套没扣扣子,他的手掌隔着那件黑色T恤贴上去,手指微微加力往下摁,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腰侧的肌肉因为触碰而收紧。三十二岁的女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腰线两侧是练出来的紧致,摁下去有弹力。
陆薇然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吟,被他的嘴堵在嘴里变成了含混的鼻音。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气不大,是换姿势的意思。在门框边上亲吻的角度太别扭,她的肩胛骨硌在木头棱上。
沈放立刻顺着她的推力退了半步。陆薇然跟上来,双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手腕发力,把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推到了办公桌边。
他的后腰抵上了沉香木桌沿的硬边。
以前在她家,也是她先推的。但那次她跨坐上来的时候像是在接管整个局面;这次她只是把他推到位置上,然后等在那里,手还搭在他肩上,眼睛看着他。
沈放嘴角动了。他反手扣住了她腰间牛仔裤的皮带扣,五指扣进皮带和裤腰之间的缝隙,猛地往自己身上拽。
陆薇然本来重心就前倾,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小腹贴上了他裤裆前面那团已经撑起来的硬热。她的呼吸在撞上的那一瞬顿了一拍。
沈放借势翻转。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她的胯骨两侧,手掌包着她的胯一用力,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
现在,是她的后腰紧紧抵着办公桌的边缘了。
灰色西装外套在刚才的翻转里从她的肩头滑落,挂在一只手臂上。陆薇然随手甩了一下,外套“啪”地落在地砖上。沈放的鞋底踩到了外套的一个角。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往下看一眼。
沈放的手从她腰侧开始往上推。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把那件黑色T恤的布料强硬地往上顶。推到肋骨下缘的时候,台灯的暖光正好从侧面切过来,打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腹肌的轮廓在光影里微微隆起。空调的冷风扫过突然暴露出来的皮肤,她猛地吸了口气,小腹向内凹陷下去,肌肉的收缩清晰可见。
沈放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她的腹部看了两秒,拇指摁在她肋骨下方那块软肉上转了半圈。
陆薇然等了他两秒,等不下去了,自己伸手捏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拽。沈放搭了把手,帮她从头上脱了下来,团成一团丢在旁边的老板椅上。黑色的棉布摊在棕色皮面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上身暴露出来了。灰蓝色的运动文胸,宽肩带,纯棉质地。没有蕾丝,没有镂空,没有任何为今晚预谋过的痕迹。
操。就这身日常通勤的内衣。
这个细节让沈放下面又硬了一截。她没有准备,纯粹是当下荷尔蒙的事。
他的手指沿着她肩膀的线条摸上去,碰到文胸宽肩带的时候手掌停了停,然后整个掌心从肩带下方滑进去,粗糙的指腹贴着锁骨缓慢划过。她的锁骨在台灯光线下投出很深的阴影,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把肩带从她右肩上褪下来。很慢。布料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到上臂的过程中,她搭在他前臂上的手指掐进了他内侧的皮肤里,指甲弯成的弧度留下了红印。
另一边。拉下。
文胸从正面被扯开的时候,她的乳房从束缚里弹跳出来,饱满挺翘,在办公室冷气和动情的双重作用下,两颗深粉色的乳头已经硬挺着立了起来。沈放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左边那颗,舌面贴着乳晕的褶皱纹路转了一圈,乳头在他的舌尖上因为吮吸的负压而充血胀大。
「嘶……」陆薇然的后腰往桌沿上撞了一下,桌上那摞宋知意拍过来的合同文件被震得滑了半寸,最上面那份的书脊翘起来又倒下去。
沈放的右手在她腰间摸索到了牛仔裤的金属纽扣。
咔哒。
扣子弹开。
那声脆响在深夜空旷的二十三层办公区里被无限放大,刺穿了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拉链紧跟着被拉到底,金属齿一颗颗脱开,“呲啦”一声。沈放的指关节在拉拉链的过程中狠狠地擦过了她小腹最下端的皮肤,那块柔软敏感的区域因为刺激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扣住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推,紧身的布料死死裹着她大腿的肌肉,推到中段就卡住了。
陆薇然喘了两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自己扭着胯把裤管从大腿上蹭了下去。牛仔布沿着小腿滑落到脚踝,她随脚踢掉了一侧裤腿,另一条腿上还挂着半截。
她没等沈放动手。她自己先摸向了他的运动裤松紧带,手指摸到弹性布料的时候呼吸急了,拽了两下才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扒到了大腿根。
那根勃起的阴茎弹了出来,粗壮到青筋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龟头鼓胀,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陆薇然往下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嘴角往一边歪了歪:「沈总这本钱……还真是不讲理啊。」
沈放没接话。他伸出左手,食指勾住了她内裤的边缘,往侧面一拨。
纯黑色的棉质内裤裆部已经被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透明的粘液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拉出了一根丝。
「脱了。」
陆薇然呼了一口气,手指勾着内裤边缘往下一拉,蹬到小腿弯就不管了。她主动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大腿内侧的白色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微微的粉。外阴已经充血肿胀,阴唇微张,爱液顺着缝隙缓缓往下流,有一滴落在了沉香木的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出一小块水渍。
沈放靠过去。阴茎的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顶端蹭过她湿润的阴唇,两个人的体液在接触面上混合成了黏滑的润滑。他没有做多余的扩张,就着满溢的润滑,腰往前猛地一挺。
「噗滋……」
粗长的阴茎劈开紧致的甬道一插到底,龟头直接顶到了宫颈口。
「啊……」陆薇然仰起头,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发白。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因为突如其来的填满感而眯了起来,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沈放的双手按在她大腿外侧,把她的腿往两边压开到极限的角度。他低头看了一眼交合的位置:她的阴唇紧紧箍着那根粗大的柱体,被撑得近乎透明的薄,每一条褶皱都清晰可辨。
他开始动。
腰胯耸动的节奏从一开始就不客气。退出大半再整根没入,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小腹撞在她的耻骨上发出沉闷的“啪”的声响。
「啪,啪,啪,啪……」
深夜的二十三层,六百八十平的开阔空间只有这个角落亮着灯,皮肉拍击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产生回声,混着阴道里被搅动出来的“咕啾咕啾”的水声,整层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啊……好深……」陆薇然被操得长发甩到了肩前,上身随着撞击的节奏前后晃动,乳房跟着惯性上下弹跳。她咬着下唇,声音全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笑意和喘息:「操……在你自己公司……哈啊……干底下的员工……沈总你是不是……特别爽……啊……」
沈放没答。他用行动回答了。冲刺的速度又加快了一档,每次抽出来的时候阴茎上裹着一层白色的汁液,根部沾满了她的爱液,“噗呲噗呲”的声音在黑暗里像打节拍器。
「哈啊……你他妈……太猛了……桌子都要被你撞散了……」陆薇然趴在桌面上的身体往后滑了半截,她的手肘撞歪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夹子啪地打开,纸页散了出来。她根本顾不上,手指在桌面上胡乱抓着,指甲在木头表面划出了浅浅的白痕。
沈放抽出来。
阴茎从她体内退出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混合的汁液,啪嗒一声滴在地板上。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桌边拽起来,然后一个翻身把她转过去,按在桌面上。
「趴下。」
陆薇然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半边脸颊贴在了宋知意修改过的合同文件上,红墨水批注正好印在她的下巴边。她塌下腰,臀部翘起来,从背后看过去,那条泥泞不堪的缝隙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阴道口因为刚才的操弄而微微红肿,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
沈放扶着阴茎对准位置,从后面一捅到底。
「呲叽……」
「操……太大了……好满……」陆薇然闭着眼睛,眉头拧到了一起,整个人被这一下后入顶得往前滑了几公分,额头差点撞在桌上的台灯底座上。沈放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腰往下施力,把她的腰压得更塌,臀部被迫翘得更高。
他的腰开始全力发动。体能强化加持的速度和力度不是普通男人能做到的。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高频率的撞击让她的声音全碎了,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一个个破碎的音节:「啊……不行了……太快了……沈放……好哥哥……啊……干死我……啊……要把子宫都捅穿了……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啊哈……爽死了……」
桌面上的东西在持续的震动中一件件往边缘滑。那支红墨水钢笔先是滚到了桌沿,然后“吧嗒”一声掉了下去,在地板上滚了三圈才停住。钢笔滚动的声音在空旷到只剩回声的办公区里清脆得像一声轻微的枪响,沈放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手掌在她腰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节奏越来越快。陆薇然趴在桌面上浑身剧烈发抖,阴道内壁痉挛着绞紧了那根粗大的阴茎。她的嘴张着,发出了一声拖长的高音,手指把合同纸攥出了一团褶皱。
高潮来了。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大腿内侧因为痉挛而不停地抽搐,一股热液从交合处涌出来,沿着阴茎的柱体往下淌。沈放咬着牙又狠狠冲刺了十来下,低吼一声,精液射了进去。
但他没有软。
黄金之肾的效果是实打实的。射完之后阴茎的硬度只降了两成,血液在几十秒内重新充盈回来。他退出来的时候,陆薇然瘫在桌面上喘着粗气,交合处流出来的混合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你他妈不用休息的吗。」她的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半边脸还贴在合同纸上,纸上留了一块汗渍。
沈放抽了两张桌上的面巾纸擦了一下手。他走过去一把拉起她,她的腿还发着软,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打了个哆嗦。
「嘶……凉……」
沈放没说话,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架住她,半提半拖地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她的一条腿上还挂着半截牛仔裤腿,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底板黏了液体。从办公区到休息室的距离不过十来米,走得歪歪扭扭。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深灰色布艺沙发床展开来占了大半个房间。沈放先躺下去,把她拽过来。
陆薇然跨了上去。
她的双腿跪在他腰侧,双手撑在他的胸肌上,散乱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扫在他的锁骨上。那件灰蓝色的文胸一直没彻底脱掉,肩带挂在一只手臂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在昏暗中像一面小旗子。
沈放伸手把那截碍眼的文胸从她手臂上扯下来,扔到了墙角的衣柜方向。
陆薇然低下头看着他,喉咙里嗤了一声。被操到腿软的女人蹲不住,她的大腿肌肉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腰臀往下坐。阴茎再次被她的身体吞入,一寸一寸地没进去,淫水被挤出来发出“咕叽”的响声。
坐到底的时候她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嘴里嘶了一声。
「哈啊……就仗着你年轻本钱好是吧……」她的腰开始前后摆动,臀部在他的小腹上画圈,阴茎在她体内搅动着换角度碾压。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挑衅的弯度,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声音随着上下吞吐的动作一颤一颤地碎裂开来:「操……顶到了……里面好烫……沈老板……你他妈……是不是属狗的……啊……干得我好爽……」
沈放的手掐在她腰间,拇指按着她腰窝的凹陷,在她往上抬的时候突然往下拽,配合着自己的腰往上顶。
「啪!」
撞击声在窄小的休息室里比在办公区更响,闷沉的,肉贴着肉的。
「啊……」陆薇然的身体弹了起来,整个人差点被顶飞出去,手指扣在他的胸肌上留下了掐痕。她的骑乘节奏被他打乱了,从主动变成了被动承受,每次她刚坐下去就被他从下面猛顶上来,阴茎的龟头死死抵着她的宫颈口研磨。
「啊……太深了……操……你他妈从下面顶什么……啊……不要了……又要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句越来越不完整,腰腹完全脱力,只能趴在他胸口上承受着从下方传来的密集撞击。
沈放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抬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换了角度直接往里捅。
「噗滋……」
「啊啊啊……」
新的角度让阴茎的龟头直接刮过了阴道前壁最敏感的那块区域,陆薇然的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跳,她死死抓着沙发床的布面,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撕裂。
「操……那里……别顶了……要死了……啊……沈放你个混蛋……啊……又来了又来了……」
她的高潮接踵而至。一次紧跟一次。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只有远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光斑。性爱的声音从休息室里漫出来,皮肉的拍击声、黏腻的水声、陆薇然破碎的尖叫和沈放低沉的喘息,在空旷到荒凉的二十三层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像是整层楼都在参与这场深夜的欢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放最后一次射在她体内的时候,陆薇然已经彻底不动了。她趴在沙发床上,头发全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浑身的汗把浅灰色的毯子浸出了一块深色的人形。她的双腿还分着,阴道口红肿外翻,白色的精液混着透明的爱液从里面慢慢往外溢。
沈放从她身上撤下来,仰面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看了几秒钟。
休息室的小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
陆薇然从沙发床上撑起身的时候手臂还在抖。
她没在休息室里多待。光着脚踩进丢在门外的白色小皮鞋里,趿拉着走回了办公区。她开始捡衣服。
内裤先穿上。从脚踝那儿够起来拉到位,腰带卡进胯骨。然后是文胸。她走到墙角从地板上捡起那件灰蓝色的运动文胸,抖了两下灰,从头上套进去,肩带拉正。再然后是黑色T恤。从老板椅上拿起来的时候布料揉得不成样子,她展了两下套进去,领口歪了一下她也没理。最后是牛仔裤。从地上捞起来蹬进去,拉链拉上,扣子扣好。
穿戴整齐之后,她顺手把桌上被撞散的文件夹合上,纸页塞回去压平。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那支滚了半个办公区的红墨水钢笔,扔回笔筒里。
金属落进瓷质笔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所有动作行云流水,跟整理下班前被风吹乱的工位没有任何区别。
她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沈放已经从衣柜里翻了一条换洗的运动裤穿上了。她坐在沙发床的边缘,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她的手机亮了。
手机放在沙发床旁边那个小矮柜上,屏幕自动点亮了两秒。她拿起来扫了一眼。
嘴角原本还有点发懒的弧度,在看清屏幕的瞬间消失了。眉心往中间拧了一下,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沈放正在喝水,余光扫到了她脸上的变化。
「怎么了。」
陆薇然把水瓶搁在柜子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了消息界面,然后把手机翻过来递到沈放面前。
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备注名“老刘/锦城车友会”。
消息很短。
〈薇然,问你个事。你现在待的那个天宇传媒最近是不是动作挺大的?连这边车友圈子里都传开了,顾时传媒那边的人,最近好像到处在打听你们公司的底细。〉
沈放的手指捏着矿泉水瓶身没动。
“顾时传媒”四个字在屏幕的白底上黑得扎眼。秦龙走的时候说了句“回去跟上面如实汇报”,宋知意用红墨水圈出来的合同模板跟顾时传媒五年前的格式一模一样。现在这家估值五点八亿的省内头部MCN开始主动打听他们的底细了。
皮肤上的汗还没有完全干。休息室里弥漫着性爱过后腥甜的残余味道,空调把这股气味吹得到处都是。
陆薇然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沙发床的靠背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顾时传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换了质地,发懒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汽车城谈判桌上坐了十年练出来的冷和稳,「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第59章 新主播
沈放靠在自己那间透明隔间的皮椅里,膝盖支着桌沿,大半个后脊陷进椅面。今天第二杯冰美式的吸管被他咬得扁了,塑料管壁上留着清晰的牙印。杯底还剩小半指的咖啡色液体,冰块化得只比黄豆大,相互撞击发出稀碎的响。
下午两点零几分,23层的感应门滑开了。
他没先看人。他先看了手底下这群人的反应。
姜柠正抱着一叠打印好的入职材料从前台往工位上走,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僵在那儿,手里的笔悬着没转下去。温夏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深咖色的丸子头猛地晃了晃,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冒出来,表情介于见鬼和被人掐住脖子之间。苏雨微在1号隔间里试音,门原本开着条缝,那张精心画了全妆的脸从缝隙里往外探了半截,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最角落的宋知意连头都没抬。但她停止翻动手里的文件夹了。
然后沈放才把视线投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白衬衫,灰色直筒裤,黑色尖头平底鞋。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连耳洞都是空的。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肩上,没烫没染没夹,就那么垂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擦干净了的刀,搁在布面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安静。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腰胯的位移极小,全靠大腿带动,步幅匀称,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挺直得让人想到航站楼里值机柜台后面站了一整天仍然不会塌腰的那种女人。五官的轮廓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硬朗,高颧骨、直鼻梁、下颌角收得干净利落。全脸没有一点妆,连润唇膏的光泽都看不出。
站台出身的。沈放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那种把仪态刻进肌肉记忆的训练痕迹,掩不住。
与此同时,系统的蜂鸣在耳膜深处响了一声。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检测到有效消费对象,是否查看信息?】
沈放在心里应了一声,信息面板被拉开。 【季凉,25岁,前车模。真实样貌评分:86。纯洁指数:100。状态:完美。】
86。
这俩数字砸进视网膜的那一刻,沈放原本松松垮垮靠着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不算大幅度,就是从靠着变成了坐直。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完成了反应。
86分。不化妆的86分。 在他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飞快排了个序。温时宁91,是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妖孽级,当邻居都觉得是在做梦。沈小满87,那是亲妹妹,碰都不能碰的禁区。排完这两个,剩下的人里头,这个季凉就是最高分了。比站在窗台边上一脸控场模样的陆薇然高两分。比周念高三分。比苏雨微高四分。
更离谱的是后面那行字。 纯洁100。
25岁,车模圈混了好几年,100。沈放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逗了一下。这他妈什么概率?这行业里能全身而退的比北京买房还难。
他没笑出来。嘴角有个微弱的弧度刚要形成就被压住了。右手食指的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陆薇然已经从窗台边迎上去了。她今天穿着灰色西装外套搭黑色棉质打底,半长的头发用手抓过一遍别在耳后,跟昨晚那个在办公桌上被他压着叫名字的女人判若两人。她领着季凉往沈放的隔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带着“我把人给你带到了”的笃定。
沈放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水吞了。
…………
季凉在隔间里的访客椅上坐下来的姿态跟她走路如出一辙。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平平地看着对面的沈放。没有左顾右盼打量办公室的装修,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试图讨好的微笑。
陆薇然没坐。她靠着窗台,双臂交叉,眼睛在沈放和季凉之间游移。带人来的已经带到了,接下来是老板的活。
沈放也没急着开口。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寸许,整个人重新靠回去,右腿架上左腿,用一种审视的姿态打量对面这张冷淡的脸。 说实话他心里清楚,面板上那两组数字一出来,这人签定了。86加100,天宇传媒创立以来最漂亮的一张牌。他今天问什么都是走过场。但走过场也得走得有模有样。
「为什么不做车模了?」
季凉的回答干脆得吓人:「不想了。」
两个字。句尾没有“所以”没有“因为”没有任何衔接。说完就闭嘴了。
沈放等了一下。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行。
「为什么想转型做内容?」
「不想只被看脸。」
六个字。回答完又闭嘴了。眼睛还是那样平平地看着沈放,不闪躲也不挑衅。
沈放22年的人生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苏雨微那种恨不得每句话后面跟三个感叹号加一个心形表情的,温夏那种一口气能不带喘把三件事讲完还顺带吐槽两个人的,甚至陆薇然这种问你一个问题自己先给出三种可能答案的。但第一次见这种能把沉默当武器使的。不填充,不讨好,问什么答什么,说完了就安静等着你的下一个问题。
除了隔壁那位。
那个住在3002室的少妇温时宁,嗓音低半度,话比水还少。但她们的沉默质地全然不同。温时宁的寡言里带着疲惫,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想说。季凉这种是自主选择,我就是懒得废话,你有事说事。
有意思。
沈放把架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决定加点难度:「那你觉得,除了脸,还有什么本钱能让我签你?」
季凉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她的视线没有移开,没有向下看也没有转向旁边的陆薇然。是在正面承接这个带着压迫感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道:要不要说实话。
然后她开口了。
「现在只有脸。但我能学。」
三个字被她咬得很重。我、能、学。不卑不亢,不辩解,不加任何修饰。承认短板的同时把底牌亮了出来。
沈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靠,这种人你要是不签,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86分纯洁100是明面上的数据,但“我能学”这三个字值的分,数据不会告诉你。这行有的是好看的花瓶往那一戳,三个月热度过了就凉透了。但肯学的人,底子好又肯学的人,上限是没有天花板的。
「行。」
沈放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
签约的流程走得利索。合同是宋知意改过的新模板,主播分成七三,竞业两年,试用期三个月。季凉从头翻到尾,速度不快不慢,沈放能看出来她每一页都看了,但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末了,她在尾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跟她的人一样,竖直,收笔利落。
签完字的瞬间,季凉站了起来,朝沈放伸出右手。
手掌竖着,五指并拢,等在那儿。
沈放抬手握了上去。手感偏凉,骨节分明,握力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擦或停留。
「谢谢。」
季凉说完这两个字,松开手,转身,走了。黑色尖头平底鞋踩在办公室的浅灰色地板上,步伐和来时别无二致。挺直的肩背线条消失在23层的感应门另一侧。
沈放坐在原地没动。
隔间外面安静了大概两拍。那种所有人都在忍着不出声的安静。
然后温夏从工位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那颗丸子头甩得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得老大,明显在蓄力准备输出三百字以上的评论。但她刚吸进去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第一个字喷出来,就迎面撞上了陆薇然的眼神。
陆薇然靠在窗台边没动,就那么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了她一眼。不凶,但够了。
温夏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整个人又缩回了格子间。但能看出来她在工位后面憋得很辛苦,双脚在桌下面不安分地踢来踢去。
1号隔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啪。
苏雨微把门关上了。不是那种轻轻带上的合,是实打实的推上去。门框跟着震了一下,那个微弱的振动顺着走廊传出去,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回荡了一瞬。沈放坐在自己的隔间里,余光扫到了1号门关合的一瞬。
嗯?
他没细想。苏雨微今天情绪大概不好?没事,晚点再说。 前台那边,姜柠的脑袋早就埋下去了。她的屏幕上打开着公司人员管理系统,鼠标精准地点开了“新建员工”的按钮,指尖飞快地把“季凉”两个字打了进去。性别女,年龄25,岗位签约主播,入职日期2024-05-22。填到“咖啡偏好”那栏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暂时空着。
角落工位上的宋知意已经翻开了一份空白合同审核单,红墨水钢笔的笔帽拧开搁在桌角。她没问谁要电子版,只是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MCN旗下签约主播名单更新:苏雨微、温夏、陆薇然(兼运营)、季凉。四人。
…………
季凉走后不到十分钟,陆薇然把沈放隔间的玻璃门推开又关上。她手里捏着手机,进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靠着什么东西,而是站得笔直。两只脚并在一起,左手扣着右手腕,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脚跟上。
这个站姿让沈放多看了她一眼。
陆薇然平时不这样。平时她要么靠门框要么坐桌角要么干脆一屁股坐他办公桌上,永远松弛得像只大猫。现在这副架势,是有正事要说。
「有个事。」她开口了,嗓音压得低,「顾时传媒最近在到处打听咱们。」
沈放没吭声,把手里已经没什么可喝的空杯子搁在桌上。
「不只是秦龙那条线在折腾,」陆薇然继续,「是上面。他们在查我们最近招了哪些人,在铺什么方向,核心的钱从哪来。」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扔了出来:「他们如果只是好奇看看是谁插了秦龙的队,那无所谓。要是真想动手……」
她没说完。
但后面的意思太明显了。她在说:四五个人的草台班子,不够人家塞牙缝。
沈放没接话。
23层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能看到锦城的天际线被下午的阳光烤出一层朦胧的白气。隔间里就这么静了一小段。不长,但这种沉默发生在沈放身上,罕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的底牌是系统,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黑卡余额一百三十多万。听着吓人,但跟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商业体比,完全不在同一条赛道上。钱能解决的他不怕。怕的是那种用资源、用关系、用行业话语权碾压你的打法。封杀你的流量入口,让你的主播上不了推荐,让你的合作方接到电话“不好意思我们跟天宇不合作了”。这种软刀子,砸钱砸不动。
但慌有什么用?
他把空杯子端起来晃了晃,化完的冰水在塑料杯壁上打出一声闷响。
「该做的做。」
不解释,不追问,不表态。这是沈放的处理方式。他没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也没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脸。他就是告诉陆薇然:我知道了,我不会因为还没砍下来的刀就先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陆薇然看了他几秒。
她没有追问“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继续输出焦虑。她点了下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松了半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听到之后反而觉得踏实了一点。这个22岁的年轻人说“该做的做”的时候,表情跟他签下一份价值几十万的合同时没有任何区别。也许正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笃定,让她当初选择了辞掉干了快十年的汽车城经理、签字加入这间草台班子。
沈放独自坐在隔间里,把玩着那只空塑料杯。
年营收过亿。三百多人。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嚼了嚼,然后吐掉了。想这些没用,等真碰上了再说。眼下的事情是:他刚签了一个86分的漂亮主播,公司又多了一个人,温夏的数据在涨,苏雨微明天要首播。这些才是他现在够得着的棋子。
至于那个叫顾时传媒的庞然大物。
来日方长。
…………
傍晚处理完排期和预算的零碎事务,沈放开车回了天玺府。帕加尼的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着收敛,他把那把刻着银色徽标的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推开蝶翼门下了车。
走向电梯的路上,余光扫过隔壁车位。
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儿。锦城本地牌照,后座窗玻璃里能隐约看到公文包和白色纸袋。跟上次一样。
沈放没停步。手指按上了电梯上行键,金属面板凉得沁人。
他对那辆迈巴赫的全部认知,止步于“隔壁邻居或者邻居家属的车”。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好奇过车主长什么样、干什么的。一个住天玺府的人开迈巴赫,有什么好奇怪的。
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动,直达30层。
3001的大平层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锦城的夜景刚开始亮起零星的灯。沈放把鞋踢掉,赤着脚踩在地暖温热的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掏手机。
先刷短视频。大数据算法精准得让人发毛,推送里塞了好几条关于直播带货的行业资讯,什么“头部MCN如何布局矩阵号”“省内直播生态洗牌加速”。沈放漫不经心地滑着,拇指以固定频率往上推。
一篇报道出现在屏幕上。
标题他没看清,但页面中间嵌了一张照片,旁边配着四个粗体黑字:顾时传媒。
照片里是个男人。方脸,下颌线硬,穿着笔挺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配文写着“创始人兼CEO顾晏”。照片应该是某次行业峰会上拍的,背后有论坛的主视觉板子。男人正脸朝镜头,目光平视,嘴角是一条笔直的线。这种脸见多了,老板相,上位者的脸,看什么都像在审阅报表。
沈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长得挺端正。标准的那种年轻有为创业者面孔。本省龙头是吧。行,记住了。
拇指一推。
画面跳到了下一条视频。一个穿着吊带的妹子在镜头前跳什么韩舞热曲,评论区清一色在喊“姐姐好辣”。
就这样,那一页被翻了过去。
沈放把短视频叉掉,点开微信。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
最上面是周念发来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锦大的操场跑道上,身后是被落日烧得发橘的天空。照片构图歪了五度,下面跟着一句〈今天体育课差点死在跑道上嘿嘿〉。
沈放嘴角动了动。干净。这是他每次看到周念照片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往下翻。温夏截了一张后台数据图甩过来,底下跟着一连串字:〈沈哥你看这数据涨得也太离谱了吧!今天我又被骂了!不过涨了就行哈哈哈哈!〉四个“哈”后面还跟了个流泪的表情。典型的温夏式汇报,什么都要一口气说完。
再下面是陆薇然发的工作文档。排期表和进度追踪,冷冰冰的Excel截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白天在隔间里站得笔直说完那些话之后,回到微信上又变回了那个不废话的工作搭档。
沈放的目光继续往下走。
最下面一条。头像是苏雨微。
通常苏雨微的消息预览不是“老公么么哒~”就是附带某张自拍的缩略图。但今天不是。
预览栏里只显示了半截短短的文字: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放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
这不是撒娇的口吻。“有件事想跟你说”后面跟着省略号,在苏雨微的语言体系里非常罕见。她要是撒娇会用波浪号,要是开心会连打感叹号,要是想要什么会把“嘛~”拖得老长。省略号意味着她在措辞,在犹豫,在组织某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
沈放的拇指往下压了半寸,又收回来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没点开。
第60章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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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群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沈放是被手机震醒的,连续的消息提醒嗡得枕头都在抖。他闭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微信群聊跳出三十多条未读。
温夏一个人占了二十条。
第一条是截图,播放量那行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第二条紧跟着蹦出来:〈不是,我昨晚睡前才三万,一睁眼十及万了?〉
十及万。
第三条她自己反应过来了,补了个字:〈万〉。
第四条直接炸了:〈沈哥!陆姐!十几万了!!〉
后面跟着的消息沈放没细看,大概是各种截图和感叹号的排列组合。苏雨微在底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姜柠回了句〈恭喜夏夏〉,宋知意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陆薇然出现了。
〈继续。〉
就两个字。
转头她私聊了沈放:〈她这条踩着职场情绪赛道了,吐槽甲方、模仿客服、怼奇葩领导,全可以做系列。我让她这周再赶三条出来。〉
沈放把那个播放量数字用两根手指撑开放大看了一眼。从上一条视频的几千到破万,再到今天早上的十几万。算法这东西跟鲨鱼一样,闻着血腥味就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硬压回去。
苏雨微稳住了直播间盘子,温夏吃上了短视频的红利。两条腿都跑起来了,这一百万的摊子开始自己转了。
他在群里打了两个字:〈不错。〉
发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
过了几秒又把手机捞回来,退回微信列表。苏雨微的对话框排在第三行,头像旁边挂着红色的未读标记,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是昨晚那句:〈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点了进去。
消息分两条。第一条是张截屏,对方的私信界面,一家他没听过的MCN公司,开出了保底月薪加签约金的条件。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保底比她现在的分成收入高出快一倍,签约金也有六位数。
第二条是苏雨微自己发的:〈老公有人挖我。〉
沈放拇指往上划了一下,看了看那条对方私信的发送时间,再看苏雨微截屏转发给他的发送时间。
中间隔了四分钟。
四分钟。切出抖音,长按截屏,切回微信,找到置顶聊天,点开,发送截屏,再打一行字。这丫头手速再快也就这么多了,中间根本塞不进一丁点犹豫。
没拿着这个数字来抬价。也没藏着掖着等他自己发现。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截了屏转给他,连一分钟的权衡都没有。
她线上喊老公嗲得能把人牙齿酸倒,线下见面怂得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结果真碰上事了反倒比谁都干脆。
沈放单手打字:〈哪家?〉
苏雨微秒回了个公司名。紧跟着又蹦出来一条:〈我都没回他!薇薇只跟着老公!〉末尾缀了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沈放回了两个字:〈不用理。〉
他没急着退出,先把那个公司名复制粘贴到手机自带的备忘录里存好,又长按那张截图,点转发,找到陆薇然的聊天框,敲了句:〈帮我查查这家什么来路。〉
发送。
陆薇然回得也快:〈收到。〉
隔了十来秒又补了一条:〈你那小主播可以啊,这年头收到挖角不先拿来谈条件的,不多。〉
沈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这回没压住。 【苏雨微亲密度+1,当前87/100。】
系统那行字在眼前闪了一下就消了。沈放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
嗯。知道了。
…………
周日下午三点整,沈放窝在3001客厅的沙发里,开了个小号刷进“林婉的小菜园”直播间。
今天讲五月腌辣酱。
画面里他妈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深棕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面前的桌子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摆着玻璃罐、新鲜辣椒、蒜瓣、盐巴和一小碗高度白酒。小黄车挂在左下角,一号链接就是那罐成品辣酱。
流程很顺。毕竟在街道办播了好几次了,林婉手底下利落得很,讲配比的时候随口就来,“辣椒和蒜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一,盐放少了不入味放多了齁嗓子,这个量你们跟着我放就行”,说着抓起一把辣椒往案板上一扣开始切。
问题出在右上角。
在线人数挂着个四十二,纹丝不动。弹幕半天蹦不出来一句,偶尔冒个头还是那几个熟脸——
“婉儿这辣椒辣不辣?”
“我们这边买不到这种辣椒咋整?”
沈放盯着那个四十二看了十分钟,看着他妈讲得嗓子都起毛了,边讲边笑着回复那两三条弹幕,跟个空教室里对着俩学生上课的老师似的。
他切到充值界面。
火箭先来了一排。
[阳光普照] 送出火箭×5
紧跟着嘉年华砸下去。
[阳光普照] 送出嘉年华×3
三千多块没了。
屏幕被豪华礼物特效占满的那几秒里,平台的推荐算法好像被人按了个开关,直播间的标签从犄角旮旯被提到了本地推荐池的队列里。
右上角开始跳。
四十二,五十八,七十三,破百。
然后是一百二,一百八,两百四。
弹幕彻底变了天。
“姐姐好漂亮!”
“这声音听着太舒服了,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姐你多大年纪啊?不像四十的。”
“刷到就是缘分,已关注!”
“等等这个姐姐真的好好看啊??”
“刚那个嘉年华谁刷的?大哥好阔!”
沈放看着数字继续往上蹦。两百八,三百一,三百四。
林婉讲到辣椒入坛之前要用白酒擦一遍罐壁的时候,声音硬生生顿了半拍。她的视线在屏幕右上角停了一瞬,然后吞了口唾沫,手掌顺势把面前的玻璃罐往镜头跟前推了推。
「新来的朋友左上角点点关注,这是给老家村儿里做的助农专场,小黄车一号链接就是手上这罐辣酱,纯手工腌的,不加防腐剂。」
语调稳得好像右上角那个疯涨的数字跟她毫无关系。
那些问年龄的弹幕她一条都没接,全给过滤掉了,把话题死死拽在辣酱上。 沈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账算得清楚——三千多花出去,系统1:1原封不动返三千多回黑卡。等于一分钱没掏白给他妈买了个热搜位。
手机震了一下。 【环球银行】您尾号8888账户收入3,168.00元。
这买卖血赚。
他刚要扬嘴角,直播间里又滚过来一排弹幕——
“姐姐这个气质绝了,温柔大方。”
“姐姐嫁了吗?姐姐有没有男朋友?”
“我妈要是长这样我天天回家吃饭。”
沈放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姐姐?你们管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叫姐姐?
行吧。确实看着没那年纪的影子。但你们能不能别“姐姐姐姐”地叫个没完,叫什么不好非得叫姐姐。
他压下这股说不上来的膈应,小号安安静静挂在榜一的位置上,一条弹幕都没发过。
半个小时后林婉下播了。沈放退出直播间,微信里跳出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好多人看。〉
最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沈放盯着那个黄色笑脸看了几秒。
他打字:〈嗯,你讲得好。〉
发出去之后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辣酱给我留两罐。〉
对面秒回:〈给你留了四罐。〉
沈放笑了一声把手机搁下。
她现在肯定在琢磨那个刷了三千多块一声不吭就走了的榜一大哥到底是哪路神仙。
这层窗户纸,永远别捅破最好。
…………
林婉关掉手机屏幕之后,家属楼的客厅没开灯。
窗外五月底的阳光还亮着,透过半拉窗帘在茶几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握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三百多个人。
她活了四十四年,被几百号陌生人同时盯着看的经历,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年轻时候单位联欢会上台领奖。可那跟今天不一样,那些弹幕是冲着她脸来的,姐姐好漂亮、声音好好听、多大年纪啊。
她从包底翻出那支豆沙红口红,拧开盖子在膝盖上的那一小片阳光里看了看。
今天开播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涂。怕那几个熟脸阿姨说她臭美。
她把盖子又拧回去,塞回包底最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放的聊天框,打了五个字:〈今天好多人看。〉
那个刷了三千多块钱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的大哥,头像灰扑扑的,名字叫阳光普照。花几千块钱跟丢废纸似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
周一下午四点半,沈放的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赵晴发的。
一串六位数的密码,底下跟着一行字:〈他飞深圳了。晚上过来吗?〉
沈放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下。
回了个字:〈行。〉
…………
傍晚六点出头,沈放站在赵晴家的防盗门前,按完那六位数密码,锁舌咔哒弹开。
门推开,玄关的暖黄色壁灯亮着。
赵晴就站在两步开外。
她没化妆。头发是刚吹了半干的状态,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上,发梢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深色。身上套了件男款白衬衫,大得垮塌,下摆正好盖到大腿根的位置,底下是裹了一层薄黑丝的腿。
玄关的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白衬衫的棉布料子被照得半透,里头蕾丝内衣的轮廓和底下内裤的边沿线条一览无余。
沈放的视线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扫,在大腿上停了半秒,才强行移开。
妈的。
没化妆,没做头发,微信上说“懒得出去吃”。结果在家套着薄黑丝玩下半身失踪,里头穿着成套的蕾丝。这身行头费的心思比全妆出门还多。
赵晴侧了侧身让路,余光扫见他刚才那个视线落点,嘴角抽了一下。
「看什么看,进来。」
沈放换了拖鞋进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碟凉菜,看着像是超市买的卤牛肉和拌黄瓜。台面上立着个醒酒器,里面半瓶红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坐进客厅的沙发里。赵晴把腿蜷在身侧,衬衫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黑丝包裹的整段小腿和膝盖窝。她倒了两杯酒,聊了几句她老公飞深圳的事。
语气出奇地平。没讽刺,没阴阳怪气,就是在交代一个事实。
酒喝了半轮,沈放靠在沙发背上,赵晴坐在他右手边。安静了一阵之后,她的手动了。
她没像前两次那样直接去碰他的腰带。
她的掌心贴上了他的小臂。就搁在那儿,温度透过他T恤的袖口传过来。她没挪,也没往上滑,就那么放着。
沈放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看,余光滑进了白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过来。
沙发上的吻被拉得很长。
跟前两次完全不一样。前两次712酒店里,这女人嘴唇贴上来就是一整套服务的起手式,目的性强得像在打卡。
这一回她只是揪着他T恤胸口的布料,揪得指节发白,额头顶着他的下巴。不说话,也不往下跪。黑丝包裹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慢慢磨。
沈放搂住她的腰站起来。她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小腿在半空晃荡,整个人被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扛进了卧室。
她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衬衫的下摆已经翻卷到了腰间。底下全露了出来。
操。
黑色的吊带袜。袜口用金属扣固定在腿根的位置,扣子勒进肉里,大腿根的皮肤被那几条弹力带箍出浅浅的勒痕。再往上是一整套黑色蕾丝内衣,胸衣的边缘透着网纱,内裤是同一套的款式,窄得就剩了两根带子。
沈放看着这一整套装备,挑了下眉。
「这叫懒得出门?装备挺齐啊。」
赵晴的脸偏向一侧,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
「在家穿给自己看的,不行?」
行。太行了。
…………
前两次,这女人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从口开始服务,然后一路往下走,姿势切换得像翻菜单。整个过程精准、熟练、不留废笔,完事之后起身去浴室清理,回来的时候一句带刺的玩笑话给全场收尾。像完成了一份业绩报告。
这次沈放没给她走流程的机会。
她的手摸向他的腰带扣。手指刚碰到金属扣片,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反手按进了枕头里。
赵晴愣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碎了个干净。
沈放没松手。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侧滑下去,指尖从吊带袜的袜口边缘探进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指腹隔着那层薄透的网纱慢慢磨,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起了鸡皮疙瘩。
赵晴的手腕在枕头里动了一下,没挣开。她抿着嘴唇,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手指隔着蕾丝的布料按了上去。
她浑身抽了一下。
他没急,指腹贴着那片布料来回地推。布料底下的触感从干燥变得潮湿,水渍缝隙,又沿着吊带袜的网眼往大腿根上蔓延。
赵晴的脸彻底扭到了另一边。她的眼眶泛红了,睫毛在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想让他看见她这副样子。
沈放把蕾丝拨开,手指直接贴上去。
她的阴唇在指腹下微微张合,湿得整根手指滑进去都没遇到阻力。他的指尖在里面轻轻弯曲,朝前壁慢慢压,同时拇指在外面的阴蒂上画圈。
赵晴的腰弓了起来。
那个弧度大得夸张,整个腰腹离开床面悬在半空,臀部和后脑勺是仅有的两个支撑点。她的喉咙里终于泄出一声压不住的喘,穿着吊带袜的双腿绷得笔直,脚趾连着丝袜一起蜷紧,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咬着牙撑了好几秒才重重砸回床面,胸口剧烈起伏,衬衫早就皱成一团堆在锁骨底下。
沈放抽出手指的时候,上面亮晶晶的一片。
…………
他把赵晴腿根处已经湿透的蕾丝内裤扯到一边,扶着鸡巴对准了入口。
正面位一推到底。
赵晴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个瞬间她做了一个沈放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抬起双手,掌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两侧。轻轻的,十根手指的温度覆盖了他的颧骨和下颌。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看我。」
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
沈放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条街灯光,光线把她的虹膜切成明暗两半。
她没有闭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就那么盯着他,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沈放把速度稳在中等偏深的频率,每一下都顶到底再缓缓退出。她的阴道内壁紧紧绞着他的鸡巴,湿热的软肉随着他的进出收缩又打开,噗滋噗滋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的喘息从克制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指甲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抠进脊椎两侧的肌肉里,划出好几道红痕。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大腿内侧的吊带袜磨着他腰侧的皮肤,粗糙的网纱质感刮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她翻了过来。
后入。
她跪趴在床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吊带袜的金属扣在他掌心边缘硌着,她的腰塌下去,臀翘起来,皮肉拍击的声音啪啪啪地填满房间。
这回她连装都不装了。
闷在枕头里的叫声连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和被顶到深处时含混不清的尾音。整个人的防线全卸了,叫得毫无保留。
沈放停下来的时候她趴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肩胛骨一起一伏。然后她自己翻过身来。
她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身上。
但这一回跟陆薇然那种大开大合的骑法完全不同。赵晴没有坐直,她弯下腰,整个上半身严丝合缝地贴了下来,胸口压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皮肤紧紧挤在一起。她的腰部往下碾压的节奏慢得出奇,每一下都磨得很深,骨盆前后画着圆缓缓地转。
她把嘴唇凑到他的耳朵边上。
喘气声和呼出的热气一起灌进他的耳道。夹在呼吸间隙里的两个字——
「沈放。」
不是哥哥。不是老公。不是宝贝也不是任何那种甜腻的称呼。
就是他的名字。
她从头到尾就只叫他这两个字。
沈放攥住她的腰把她翻了回来,压在底下开始最后的冲刺。速度提上去之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盘着他的腰越绞越紧。吊带袜磨在他腰侧的触感从粗糙变成了灼热,她的阴道痉挛着绞紧了他的鸡巴,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
她高潮的时候眼角有眼泪滑了出来。
手背飞快地横过去一抹。速度很快,像是根本不想让他看见。
沈放没拔出来,射在了里面。
…………
客厅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帘没拉严实,街灯把一道光切进来搭在床尾的被子上,吊带袜的金属扣在那条光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刻爬起来去浴室冲洗。也没有讲一句带刺的玩笑话把气氛拉回到“各取所需”的安全区里。
她侧过身,安安静静地枕在他的小臂上。
耳朵贴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卧室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两个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先开了口。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东西。」
嗓音听起来就像在聊明天的天气预报。但她一个手指头都没动,整个人还贴在他的手臂上。
又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能……」
声音小了一截,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今晚不走。」
沈放没接话。
赵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自己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撤回一条发错的消息。
「当我没说。」
可她枕在他小臂上的脑袋没有抬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反而往他的肩窝里又压了一寸。
沈放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抬起手,把她贴在侧脸上的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耳朵后面。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赵晴闭上了眼睛。
…………
712那天她坐在酒店床上跟他谈条件的样子,说“做你专属的母狗”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沈放当时心里就八个字: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可她今天下午坐在镜子前化了一半的妆又全卸了。从衣柜最底层翻出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白衬衫和吊带袜套在身上。不走流程,不表演,被按住手腕的时候眼眶红了。全程睁着眼睛看着他说了句“看我”。
然后问他能不能今晚不走。
沈放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拉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呼吸变得更均匀了一点。 【赵晴亲密度+4,当前87/100。】
系统在他眼前闪过一行字就消了。沈放没理它。
…………
周一深夜。
沈放从赵晴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天玺府地下车库的灯是惨白色的日光管,照得水泥地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走向帕加尼的位置,路过隔壁车位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不在了。
他站在两个车位中间,目光在那片空地上扫了一圈。没有淡灰色的公文包,没有白色纸袋,没有后挡风玻璃下的星巴克空杯。连底盘长时间滴在地面上的空调冷凝水渍都干了。
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好像那辆车从来没有在这个车位上停过。
帕加尼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一满一空,隔着一条白色的车位线。
沈放在那儿站了两秒。
说不出哪儿不对。就是有一种东西原来一直在,忽然不在了的感觉。
他抬脚走向电梯。
轿厢里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消息列表从上往下排着。苏雨微的聊天框停在他回的那句〈不用理〉上面,底下多了条〈老公晚安〉;林婉的〈给你留了四罐〉还挂在那儿;周念也发了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陆薇然的消息排在第四行。新一周排期表,最后一句:〈那家挖人的公司在查了。〉
沈放拇指从屏幕底部划到顶部,把所有消息扫了一遍,咔哒一声按灭屏幕塞回裤兜里。 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的脸。楼层数字从B2跳到B1,又从B1往上走。
数字一路向上,安静地跳。
第61章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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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微的早安自拍断了两天。
沈放是周三下午才反应过来的。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拇指划过微信对话框的时候停住了。今天的聊天记录就三条:上午她回了个“嗯”,中午回了个“好”,下午发了句“在忙”。
他往上翻。
昨天也是三个字轮流出厂。“嗯”,“好”,“在忙”。
再往上翻。
周一。同样的配方。“嗯”,“好”,“没事”。
手指继续滑。周日那天的聊天记录还算正常,有一条语音,有一张直播间下播后的自拍,有一句“老公晚安么么哒”。再往上翻两屏,画风彻底不同了:每天早上一张带妆自拍配“老公早安”,一长串粉色语音条排成方阵,中间夹着直播间的战报截图,晚上收尾必定是一条“老公晚安”的十五秒语音。
两个多月没断过的早安自拍,周一突然没了。
两个多月没缺席过的晚安语音,周一也没了。
周二晚直播照倒是发了,笑得标准,角度、美颜、打光跟以前一模一样。但那种发完照片紧跟一条“老公你看我今天好看吗”的追问句,消失了。
沈放把聊天记录从今天一路翻到两周前,又从两周前翻回来。
82分的小姑娘能连续装三天冷淡,也是本事。
他点开通讯录,拨了过去。
…………
响了三声接通。
她抢话抢得飞快,像是攥着手机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天:「我没事啊,就是有点累,最近一直在调直播节奏,然后睡眠也不太好……」
沈放没接话。
她说到“睡眠也不太好”就停住了,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轻轻的,带着微弱的鼻音。
他还是没出声。
呼吸声撑了几秒。
嘟。
她先挂的。
沈放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嘴上说没事,挂得比谁都快。三天冷战的姿态还端着呢,里子早就没了。
半分钟后微信弹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照片。
他点开,愣了一下。
照片拍的是1号直播隔间的门缝,角度从外往里偷拍的,画面里一截黑色长直发垂在椅背旁边,黑色尖头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白衬衫的袖口搭在桌沿。季凉的背影。构图歪得一塌糊涂,左边切掉了一半门框,右边多出来一截灭火器,但拍的是谁一目了然。
第二条是语音。
他按住播放。
苏雨微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跟直播间那种捏出来的甜嗓不一样,鼻音重,黏黏糊糊,像含着什么东西说话:「老公,我是不是不够漂亮。」
语音只有这几个字。
沈放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看天花板。
这照片是签约那天拍的。隔间门缝的角度,偷拍的,说明她当时就站在门外面看。那天全公司的人看到季凉走进来动作都停了半秒,苏雨微当时就在1号隔间里直播,门没关严。
存了三四天才发出来。
三四天里她可能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照片,看了删,删了从回收站里捞回来,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82分问86分自己够不够漂亮。
这题系统答不了。得他亲自去一趟。
…………
沈放拿起帕加尼钥匙走到玄关的时候,苏雨微正坐在她租的那间公寓的床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屏幕发烫。
照片是三天前就选好的。那天季凉面试完走出去,苏雨微关上1号隔间的门,打开相册,那张门缝偷拍的照片还停在预览位。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指腹在那截冷白皮的小腿上来回搓了两遍,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删。
当晚下播以后她打了一大段话,打了满满三屏,从“老公你为什么要签她”打到“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排最后面”再打到“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但是我控制不住”。打完通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全删了。发了句“嗯”,熄了灯,面朝墙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习惯性地举手机自拍,妆没化头没梳,拍了一张一看眼睛肿的,按住删除。拍了第二张,嘴角下撇的,删除。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不行。她把手机摔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直播间那种标准笑容在脸上练了三遍,没一遍像的。
周二依旧没发早安。晚上直播倒是上了,笑得出来,粉丝看不出区别。下播后她点开跟沈放的对话框,看见他下午发的消息自己还没回。一条普通的“吃了吗”。以前她看到这两个字会心花怒放地回一串语音加自拍加表情包,现在她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扎眼。
你有空问我吃了吗,有空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不是,她到底哪好?身高?腿?脸?那我呢?我难道很差吗?
她把晚安语音录了三遍,每一遍都带哭腔,全删了。发了个“在忙”就锁屏了。
周三下午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抢着说没事就是累了,声音控制得像正常聊天,但她自己知道语速快了一倍。然后他不说话了。那几秒的沉默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端不住,先挂了。
挂完她把手机甩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说句话啊。你哪怕问我“你怎么了”呢。
她把照片发出去了。存了三四天的照片,指头点发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松下来。跟着补了条语音,嗓子哑的,问了句她早就想问但一直不敢问的话。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起身去洗脸。
微信提示音在她擦脸的时候响了。
她走回来解锁手机。
五个字。
〈在公寓?我过去。〉
…………
帕加尼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雨微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鹅黄色的针织短上衣和白色A字短裙,黑色长直发扎了两条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妆补过,但鼻头和眼眶周围那圈红没盖住,遮瑕膏糊了一层像是抹了腻子。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安全带扯出来,卡扣对着锁口怼了一下,没进去,手指抖了一下,重新对准,咔哒一声扣上。
沈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
她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扫过她的侧脸,光影明灭之间她侧过头看窗外,下巴收着,腮帮子微微绷紧。
一路零交流。
他没打算在车里谈。这种事得进门再说。
…………
天玺府3001的门关上那一刻,苏雨微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他。
两条胳膊从他腰侧绕过去,手指扣在他后背,脸埋进他胸口。沈放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气息。她没出声,就是抱着,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腹部。
沈放站着没动,由她抱了十来秒。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嘴唇绷了绷,转身走进客厅,径直缩进沙发角落里,把靠枕抱在怀里,双腿蜷上沙发。
沈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开始翻账。
「那天她来面试你知不知道,全公司的人看她的那个眼神。」她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圈泛红,盯着茶几说,「温夏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手都停了,姜柠的文件掉地上捡都忘了捡。人家往那儿一站跟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一米七几,腿又直又白,脸都不用开美颜。」
她吸了口气。
「我直播得挑角度你知道吗,摄像头的高度我调了好几天,灯光也调了好几天,还得开美颜磨皮加上滤镜。她呢?她素颜在走廊里站着,比我开了全部特效都好看。」
这是新账。
翻完新账翻旧账。
「你回消息也越来越慢了。以前我发语音你最多半个小时就回,现在有时候过一晚上才回。周末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忙',忙什么呢?以前你还给我打视频,现在打视频的次数你自己数数多久没有了?」
她越说越快,靠枕被她搂得变了形。
「我搬到锦城来是为了什么?退了那边的房子,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都不敢说。我图什么?」
沈放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扶手上,看着她。
82分的底子,发脾气的时候眼圈红着,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又绷不住,露出来的门牙上沾了口红印。
就……没什么威慑力。
他嘴角动了一下。
被她抓住了。
苏雨微扔掉靠枕,从沙发角落里扑过来,拳头砸在他胸口,咚的一声闷响:「你还笑!!」
沈放由着她捶。
第一拳是带力气的,骨节砸在胸肌上钝钝地疼。第二拳轻了一截。第三拳更轻。到第四拳第五拳的时候她的拳头已经不像是在捶人了,变成了巴掌拍,最后手掌贴在他胸口不动了,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
揪着不撒手。
她整个人缩在他身侧,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在布料里:「你还签她干什么……公司不是有我了吗……」
靠。
沈放低头看着她攥他衣服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
她刚才还在捶他,拳头从砸变成拍变成抓变成揪,攻击退成了依附。21岁的小姑娘把所有本事都使完了,最后就剩下揪着他一件T恤。
他开口了。
「公司签的主播,她是第四个。」
苏雨微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她愣了两拍,红着的眼圈瞪圆了,嘴唇动了动。然后那股委屈劲又翻上来,声音发涩地顶回去:「第一个又怎么样,第一个也会被换掉。」
逻辑上无懈可击。
沈放没接这句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低头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她,伸出右手。
苏雨微看着那只手,没动。
他没催,手就搁在那儿。
她盯着他的手心看了两三秒,手指松开他的T恤前襟,慢慢地搭上去。他的手掌合拢,五指扣住她的,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踉了一步,被他顺势往前带了一步。
他转身往卧室走。
她被拽着走了两步,跟不上他的步幅,小碎步急急地跟上来,手始终没松开。
…………
主卧的灯没开。
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在床沿坐下来,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仰头看她,她低头看他。
她先动了。
膝盖搭上床沿,整个人爬上来,跪坐到他大腿上,盯着他。她伸手推他肩膀,两只手掌一齐用力,把他推倒在床上。
动作带着赌气。
她骑坐在他小腹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鹅黄色针织短上衣从下往上褪,经过胸口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扭着肩膀把衣服从头上扯掉,甩到床下面。白色蕾丝文胸露出来。他说过好看的那套,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蕾丝在胸口勾出花纹,罩杯半透着一圈深色的乳晕。
A字短裙她撅着屁股往下推,推到膝盖弯处够不到了,两条腿交替踢,裙子飞到了床尾。
裸色的小腿袜留在腿上没脱。
她记得。
脱衣服的动作里,左边那条低马尾被拽散了,黑发披下来,另一边的马尾歪歪地挂在肩头。
她俯下身来吻他。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咸的。眼眶还肿着,泪没干透,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她的舌尖伸进来探了一圈,急切但不熟练,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
她直起身。
坐在他的小腹上,胯往下压了压,隔着他的运动裤前后蹭了两下。布料底下那根东西又热又硬,她蹭到的时候自己也抖了一下。
她低头解他裤腰的松紧带,把裤子往下扯,露出底裤。手伸进去把他的鸡巴掏出来,握在手里。
烫。比她记忆里的还要烫。
她握了两下,调整了一下手心的角度,指腹擦过冠状沟的脊线,感觉它在她手里又跳了一下。她挪着膝盖往前蹭,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内裤的裆部拨到一边,对准,慢慢往下坐。
龟头刚挤进阴道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嘴张着,眉头蹙起来,上半身微微往后仰。入口被撑开的胀痛和阴道壁的摩擦混在一起,噗滋一声湿音从交合处挤出来。
她喘了两口气,手指在他胸口抠出月牙形的甲痕。
然后一沉到底。
「嗯啊……」
她的喉咙里压出一声长长的音,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他的胯上,她能感觉到他的鸡巴顶在最深处,硬得像一根铁,龟头抵住宫口附近的软肉磨了一下。
她开始动。
先是磨。腰胯贴着画圈,小幅度地前后晃,找自己舒服的角度。阴蒂蹭到他耻骨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呼吸猛地重了。找到了。
找到之后改成上下。坐起来再落下去,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速度越来越快,散掉的那半边黑发跟着甩,啪啪的肉拍声和咕啾咕啾的水声交叠在一起。
她全程盯着他的眼睛。
眼圈还是红的,泪痕在脸颊上干了一半又被新的眼泪冲出一道。她一边动一边往外砸字:
「你只能对我最好……」
身体起落之间她俯低了一点,乳房在蕾丝文胸里晃,肩带滑到了上臂。
「你看着我……不许想别人……」
指甲掐进他的肩膀,掐出四个月牙印,深的那两个渗出了一点血丝。
「老公你只能操我……你这个鸡巴只能插我一个人的逼……听到没有……」
她的节奏在这句话之后乱了,腰胯往下坐的角度歪了一点,没碾到那个点上。她急了,想调回来,腰力却跟不上了。
沈放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的双手伸上来,十根手指扣住她的胯骨两侧,掌心贴着她腰窝的皮肤,把她的节奏扶正了。她偏掉的角度被他的手腕纠回来,下一次落下去的时候阴蒂又精准地碾过他的耻骨,她的腰猛地一软。
「啊……嗯嗯……老公……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变了调,从砸字变成了呻吟,句子碎成了单音节。上半身往前塌,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喘气。动不了了。
他扶着她的腰,从下面往上顶。
每一下都顶在她刚才自己找到的那个点上。咕啾、咕啾,阴道壁绞紧又松开,每一次他撞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跟着往上弹半寸。
第一次高潮来得很快。
她整个人弓起来,脊背绷成一张弓,小腿在他身侧绷直,脚趾蜷缩在裸色小腿袜里。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嵌进肌肉,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呜咽:「嗯……嗯唔……不行了、不……啊啊啊……」
阴道内壁痉挛着收紧,一股热液浇下来,顺着他的鸡巴根部淌到下面的床单上。
她趴着喘,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以为结束了。
他没停。
手扣着她的胯继续从下面顶,每一下都比刚才更深,龟头碾过她高潮后敏感到发抖的阴道壁,噗滋噗滋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不……等等……老公我还没缓过来……太快了……啊……」
她的声音在第二次冲上顶点的时候劈了。
直播间里那种捏出来的甜嗓彻底碎掉,剩下的全是真声。粗糙的、嘶哑的、从喉咙根部挤出来的,跟她在镜头前的声音判若两人。她整个人抽搐着趴在他胸口,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眼泪砸在他的胸口上,一颗一颗地滚下去。
「老公……老公我好喜欢你……你不要不要我……」
沈放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从她散落的发丝间穿过去,扣住她的后脑勺。
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都在,但他一个字没说。
…………
他翻身把她压到下面。
她的黑发散了满枕头,两条小腿还挂着裸色袜子,膝盖分开着。他伸手扯散了她右边那条还完好的马尾,头发彻底披散下来。白色蕾丝文胸的前扣被他一只手拨开,两瓣乳房弹出来,乳头在空气里立刻挺硬了。
他把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两侧,正面进去。
这一下没有骑乘时她自己控制的缓慢。他一进到底,啪的一声肉响,她的腰弓起来,脚趾在他后腰上蹭了一下。
「啊……好深……」
他开始动。又深又稳,每一下都打到底,抽出来大半再整根撞回去。啪、啪、啪,节奏均匀,床板跟着晃。她的腿盘上他的腰,脚踝在他后腰交叉扣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嗯啊……老公……你好大……顶到了……每次都顶到最里面……」
她喘着说话,舌头都大了,字含混不清。
「好舒服……老公操得我好舒服……」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乳头,舌面碾过乳晕,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背猛地弹起来。
「别……别咬……啊嗯……你坏死了……」
第三次高潮在正面位被磨出来。
这次她没叫。咬着下唇,眼睛一直睁着看他,眼角挂着泪,瞳仁在暗色的房间里反射着走廊的微光。高潮的时候她的瞳孔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吐了一口气,阴道绞紧他的鸡巴抽搐了好几下。
她的两只手从枕头旁边够过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颧骨。
什么都没说。
…………
他把她翻过去。
她趴着,脸侧贴在枕头上,腰塌下去,臀抬起来。走廊的光照在她的后背上,脊柱两侧的蝴蝶骨撑出浅浅的凹陷。臀瓣和大腿根部被拍出来的红印还没褪,白底上一片一片的粉红。
他从后面进入。
一手扣着她的胯骨,一手按在她的后腰上,每一下都撞得她往前蹿。她的手指攥着枕头,指关节发白,脸埋在枕芯里闷出一声又一声的哼。
啪、啪、啪。
皮肉拍击的声音混着咕滋咕滋的水响,她的臀肉在每一次撞击里泛起一圈肉浪。
她的委屈在后入位全部决堤了。
「我哪里……比她差……」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枕头里漏出来。
「你说……我哪里……嗯啊……」
后半句被一记深顶撞碎了,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叫。
沈放俯下身去。
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的脖颈上。他没说多少字。
「她跟你怎么比。」
说完手上加力,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回拽,同时腰胯往前送,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深更重。啪啪啪啪,节奏陡然加快,她的膝盖在床单上打滑,整个人快要被撞趴下去。
「啊啊啊……老公……太快了……我受不了……」
她的第四次高潮在这句话之后炸开,紧跟着第五次叠上来,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她整个人抖成一片,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阴道壁痉挛着绞紧又松开又绞紧,一股股热液顺着他的鸡巴流下来,湿痕从小腿袜的边缘往下爬了一道。
她开始求饶了。
「老公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明天还要上班……」
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鼻涕眼泪全糊在枕头上。
「求你了……我真的……啊……」
他没停。
最后几下他放开了全部力气冲刺,腰胯像打桩一样撞进去,深得她整个人往前趴平,膝盖彻底跪不住了,双腿并拢着被他压在身下。他在她体内释放的时候她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身体感觉到那一阵热液灌进来,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退出来。
混合着精液和她体液的汁水从阴道口缓缓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她原地瘫着没动,趴在枕头上喘,臀腿上全是红印子,裸色小腿袜皱成一圈堆在脚踝上面。
过了很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两排齿痕。她看着他,很轻地说了句:「你以后能不能回消息快一点。」
沈放斜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她的腿软得踩不住地,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浴室清理。水声响了好一阵子。回来的时候她没穿自己的衣服,从他的衣柜里扯了件黑色衬衫套上,扣子错扣了一颗,下摆遮到大腿中间。她爬回床上,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的腹肌上无意识地画圈。
「老公。」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她跟我怎么比。」
沈放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又说了半句话:「挖我那个人还在发消息……说他们背后是省里最大的传媒集团。」
说完就睡着了。
沈放睁着眼躺了两分钟。
省里最大的传媒集团。
他的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苏雨微之前转来的那条挖角方的聊天记录截图,把对方提到的公司名截下来,转给陆薇然。
附了三个字。
〈查一下。〉
…………
第二天下午。天成大厦23层。
姜柠抱着一摞新做好的工牌从前台走到开放工位区,挨个发。她做事从来不出声,走到谁桌前就放一张,放完转身回去拿下一张。 温夏接过自己的工牌翻开一看,002。她把挂绳套在脖子上,手指弹了弹卡面,左右晃了两下。
苏雨微正坐在1号隔间旁边的工位上调灯光参数。姜柠把工牌放在她键盘旁边,轻轻说了句「苏姐你的」,就走了。
苏雨微拿起来翻过去。 001。
三个数字印在卡面正中间,下面是她的名字和岗位。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温夏的脑袋从隔壁工位探过来,下巴搁在隔板上,歪着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面,嘴比脑子快:「哟,001。按签约顺序排的呗,后面来的人再厉害,也只能从002开始排。」
苏雨微没说话。
她的手指蜷起来,把工牌攥进掌心里。
沈放就站在三米外,靠在陆薇然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下周排期表,嘴上在说苏雨微的直播时段要不要调到晚八点半。余光扫到苏雨微攥工牌的那只手,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压回去了。
继续念排期。
苏雨微从工位上站起来。她把工牌攥在右手的掌心里,从开放工位区出来,经过温夏的桌子,经过姜柠的前台,经过走廊尽头的休息室。三十多米的距离她走得不快,全程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手心里那张卡。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她把手摊开,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然后重新攥回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温夏隔着半层办公区捅了捅旁边的姜柠的胳膊肘,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姜柠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电梯门,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
晚上九点。
沈放靠在天玺府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薇然的消息。
〈在查了,有点意思。〉
六个字。没下文。
沈放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阳台外面,锦城的夜景铺了一整面落地窗。隔壁3002传来朵朵含混的笑声,温时宁在哄她刷牙。
【苏雨微亲密度变化:87→90(+3)。当前阶段: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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