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晚归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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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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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光盘
  周五傍晚,天没全暗。春天的光在天上还剩一层薄白。
  林屿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车窗外的梧桐往后退。他站起来,跨过旁边空着的座位,走到后门。司机在看他等不等他。他下了。
  站台。
  空气里有公交车的尾气和傍晚的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穿过马路。
  等了一辆电动车过去,才走。
  电动车的人没看他。
  走进小区大门。
  铁门上方的弧顶在几年前刷过一次漆,现在又剥落了。
  他没看。
  这条路他走了十九年。
  单元门。铁把手上的锈迹和上周一样。拇指按下去,锁扣弹开。门开了。
  楼道。
  声控灯在他跺脚的时候亮了。
  灯罩子里面有一只干掉的虫子。
  很小。
  蜷缩着。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今天看到了。
  上楼。
  第二层的转角处有一家人的鞋柜伸出来一小截,他每次经过这里都要侧一下身。
  今天也是。
  三楼。
  站在家门口。
  门是旧的,木纹的漆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从猫眼的位置垂直往下走,快到门把手的位置停了。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半秒。
  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串上的铁环磨亮了。
  找到那把门钥匙。
  最旧的一把,铜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色的金属。
  他在前年换过一把新的,用了三个月又换回这把旧的。
  习惯了。
  钥匙插进锁孔。不是直接插到底然后转。先插进去一半,感觉到锁孔里的弹簧碰到了,才继续推进去。多了一个顿点。
  两圈。咔嗒。锁开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
  下午五六点的光。
  不是上周那种斜线。
  光线更平,从阳台门的玻璃上照进来,在白色瓷砖上铺了一层淡金。
  没有斜的锐利边界。
  铺开的。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
  木头沙发。
  和上周一样。
  坐姿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但今天他的手没有交握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白色的,边角发黄。
  没有在按。
  只是拿着。
  头发比上周更白了。鬓角全白。但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林屿说不清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白了。
  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平时不系最上面那颗扣子。
  茶几上。一个白色瓷杯。在茶几正中间。不是他爸的。上周他爸用的是一个玻璃杯。这个瓷杯他没见过。旁边没有第二个杯子。
  林屿握着门把的手松开了。
  进门。
  把门带上。
  门锁的舌片卡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低头换鞋。
  鞋柜。
  她的拖鞋在。
  在鞋柜最下层靠左的位置。
  每一层放两个人的鞋。
  他的鞋在上层右边,她的在上层左边,林建国的在鞋柜最下面一层。
  三层。
  她分的。
  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
  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他上周注意到林建国的鞋在最下层,多了一双。
  今天那双还在。
  换好拖鞋。
  站起来。
  “回来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低。电视开着,他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更多的内容。就是一个确认。
  “嗯。”
  “你妈发短信来,说今天加课。韩老师的班她接手了。最近几周都晚。”
  林屿点头。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来。
  “她吃饭了吗。”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不是奇怪他问这个问题。是有那么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表情。不是笑。然后他说。
  “食堂。她说跟同事一起。”
  电视在播新闻。
  画面里一个男人在室外的阳光下说话。
  字幕是另一句话。
  声音和字幕有时候对不上。
  没人换台。
  林屿站在那里。
  书包还没放下来。
  带子在肩上勒着。
  林建国的视线回到电视上。遥控器还在手里。大拇指在遥控器的侧边来回刮。不是按键。指腹在塑料壳的边缘上来回走。
  林屿转身,走进走廊。书包在身后的墙上碰了一下。走廊窄,他过了十九年还是会偶尔蹭到。
  自己的房间。
  不大。
  一张床靠窗,一张书桌靠墙。
  书架在书桌上方。
  三层,书脊朝外排列。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了,颜色从中间往边缘变淡。
  被阳光晒过的那一侧和背光的一侧有色差。
  没有拉窗帘。
  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
  黑色的,灯罩的边沿有一圈灰白色的灰。
  有一本作业本打开着,上周他走之前写的。
  笔没盖帽,搁在作业本上,笔尖的墨干了。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拉开拉链。书包搁在桌上的一瞬间,桌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灰尘。阳光里能看到。然后落下。
  他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来。身体的一侧被窗外的光照亮。然后他转头看抽屉。
  抽屉在书桌的右侧下方。
  一个带锁的抽屉。
  锁从买回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锁芯可以转,但舌片卡不住。
  他从来没修过。
  里面没有需要锁的东西。
  抽屉把手。
  铁质。
  他伸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今天在门外的楼道里,在钥匙插进锁孔的顿点上,已经犹豫过了。
  拉开。抽屉的轨道不太顺,每次拉到后面三分之一的时候会卡一下。他习惯了。
  四张光盘。塑料盒。叠放在抽屉的左手边。课本在旁边竖着排。他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不对。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相册。
  翻到上周拍的那张照片。
  闪光灯自动弹出来亮了一下那次。
  他关了闪光重新拍的那张。
  没有闪光的那张。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他眼睛看到的抽屉。
  不一样。
  不是边缘偏移一厘米那种摆法。
  第一张本来在最上面。
  现在第一张在第三张的位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动那些光盘。呼吸慢了半拍。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抽屉前面。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张光盘塑料盒的边缘,翻开的那一侧。
  拿起来。
  塑料盒的重量很轻。
  一个光盘加上塑料壳子。
  左手的食指在盒子的卡扣上按了一下。
  啪。
  盒子开了。
  光盘。银色的。盘面。
  他没有拿出光盘。拿着盒子,对着光,看盘面。
  有东西。
  指纹。
  在盘面的银色底面上。
  不是他左手拇指的指纹。
  他的拇指指纹在食指关节的侧边。
  这一枚在反方向的边缘。
  右手。
  无名指。
  完整的。
  指纹的方向。
  指甲端指向盘面的中心,指腹端在盘面的外圈。
  拿着它的人是用拇指在盘面中心加食指在边缘的方式拿起来的。
  标准拿法。
  左手。
  她左手的拇指。
  除了这一枚,边缘还有半枚。
  食指的。
  也是左手。
  没有擦过的痕迹。
  指纹就在那里。
  他把盒子合上。啪。卡扣卡回去。
  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放在拿起来之前的位置。没有恢复顺序。
  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
  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屏幕亮了。
  底座是塑料的,在用了几年之后微微发黄。
  桌面出来之后,他把光盘放进光驱。
  光盘入仓的机械声在房间里很清晰。
  他爸在客厅。
  门的隔音不差,但他还是觉得那个声音太响了。
  打开“此电脑”。
  右键点击光盘图标。
  属性。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很慢。
  点开“详细信息”选项卡。
  滚动条往下滚了一下。  常规选项卡。创建时间:三年前。修改时间:两年前。最后访问时间:前天。14:37。
  他在学校的时间。下午第二节自习课。教室墙上的钟。那个时间点他在抄数学笔记。他记得。
  光标移到×之前,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文件名列表。
  不是缩略图。
  是纯文本的文件名。
  按日期排列的。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文件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后面的数字是时间戳。  时长显示:02:13。
  两分十三秒。
  他没有点开。鼠标在文件名上悬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了光标。
  但那个时长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两分十三秒。可以是一个人对镜子摆姿势拍完一张照片的时间。也可以是一件事做完的时间。
  窗口消失了。
  没有打开光盘里的照片和视频。
  不需要。
  属性窗口已经给了他答案。
  右键点击光驱图标。
  “弹出”。光驱门滑出来。光盘拿出来。放回塑料盒。放回抽屉。合上电脑。没有关机。只是合上了盖子。合上之后电源灯还是亮的。呼吸式的,一闪一灭。
  他关上抽屉。
  和刚才一样的力道和角度。
  关门的声音和打开之前一样。
  站起来。
  站在房间的中央。
  窗外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路灯还没亮。
  房间里暗下来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拿光盘的手。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指纹上不会有光盘的痕迹。
  但他觉得有。
  走到窗边。
  手放在窗台上。
  窗台是白色瓷砖贴面的。
  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从墙角的接缝处开始,水平方向走了十几厘米,然后转向下。
  窗外的梧桐。
  春天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
  大片的。
  深绿到浅绿之间。
  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个芽苞。
  那个芽苞他已经找不到是哪一枝了。
  树在春天每天都不一样。
  她在两天前的下午,坐在他房间里,打开了抽屉。
  拿出了光盘。
  放进了电脑。
  他常用的这台。
  她看完了。
  放了回去。
  合上了抽屉。
  然后去做饭了。
  和任何一天的流程一样。
  他坐在床边。
  床垫坐下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点。
  弹簧在身下撑着他。
  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朝下。
  指腹贴着校服裤的面料。
  那种粗糙的深蓝色棉布料子。
  膝盖的位置磨薄了一点,隔着面料能感觉到膝盖骨的硬度。
  没有看手机。
  手机在书包里,屏幕朝下。
  窗外的光从淡金变成灰蓝。
  梧桐的叶子从深绿变成一种不清晰的暗色,只有边缘在最后的天光里有一道细的亮线。
  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
  路灯亮了。
  啪的一下。
  不是渐亮。
  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了。
  橘黄色的光从路灯的灯罩里倾泻出来,在楼下的人行道上投下一个圆的亮斑。
  亮斑的一部分落在梧桐树的枝干上,树干的一侧被照亮了,另一侧落在阴影里。
  树干上的裂缝在光照下一道一道的。
  他的脸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暗的。看不清五官的轮廓。只有一个人形的暗块。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暗块。没有在辨认自己。只是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在换台。遥控器的按键声。嘀嘀的。很小的电子声。林建国一个人在看电视。最近看很多电视。有声音在响就可以了。
  走廊里传来钥匙碰钥匙的声响。
  不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是好几把钥匙挂在钥匙环上一起晃动的声音。
  她的钥匙串比别人的大。
  挂了很多把钥匙。
  有的是现在还在用的,有的是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锁的了,但没丢。
  他从小就知道那串钥匙的声音。
  在安静的楼道里,钥匙环碰撞的金属声从门外传进来。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没有顿。
  直接插到底。
  两圈。
  咔嗒。
  她推门进来。
  训练服。
  驼色的。
  V领。
  领口的边缘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上端一小片肌肤。
  锁骨窝浅浅的,在灯光下有一小块阴影。
  颈窝里有一滴汗。
  刚干了一半,留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头发扎马尾。
  扎了一天的马尾到傍晚会松。
  发根不紧了,额前和耳后有几根碎发掉下来。
  被汗水黏过又干了之后形成的弯度。
  皮肤在训练之后有一点红。
  她的肤质白,运动后的红晕在脸颊的范围内薄薄地铺了一层。
  靠近颧骨的位置最明显。
  她没有化妆。
  她从来不上妆。
  眼睛。眼皮有一点肿。不是哭过的肿。上课说话多了,眼睛会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低一点。因为累。
  她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幅度不深。不是弯不下去。蹲下来解开鞋带,蹲的动作比平时慢一截。换好拖鞋。站起来。手在鞋柜上扶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玄关。看到客厅里的林屿和林建国。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生病。是下午说了太多话。她清了清嗓子。
  “回来了。”
  不是问句。
  “嗯。”
  她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
  袋子的带子在训练服的肩膀上留了一道压痕。
  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放的时候有一个动作。
  袋口转向墙。
  然后走进客厅。
  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视线在他身上留了一小段时间。
  走了两步的距离长。
  然后走进厨房。
  训练服的下摆在她转身时带了一下。
  露出一小截腰侧。
  他看到了。
  和便签纸上的字拼在一起的那一小截。
  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角度。
  这次他没移开视线。
  它自己消失了。
  她转身之后布料落回去盖住了。
  但那一秒的画面已经留下来了。
  “饭马上好。”
  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蓝白格子。
  挂钩是铁钉,二十年前钉的。
  她走过去,伸手取下来。
  动作没有看。
  手伸过去,碰到围裙的铁环。
  铁环在铁钉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碰撞声。
  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
  抖了一下。
  套上头。
  带子在背后交叉,拉到前面,打了一个结。
  蝴蝶结。
  左边比右边长。
  手在腰后交叉、拉到前面、打结。
  三个动作的顺序。
  每一拍她做了二十年的。
  打开冰箱。
  拿出青菜。
  塑料袋的窸窣声。
  拧开水龙头。
  水声。
  每一片叶子展开,指腹在叶片表面和背面都走一遍。
  冲干净。
  放进竹篮沥水。
  她的手指在水流下是粉色的。
  指甲剪得很短。
  她不做美甲。
  “在学校吃了没。”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她知道客厅里的人能听到。
  “吃了。”
  一阵沉默。只有水声。
  “晚上别吃太多。饭马上好。”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油热了。
  菜下锅。
  刺啦。
  她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
  翻菜的时候肩膀随着动作起伏。
  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一点。
  她用右手发力。
  锅铲翻动的节奏均匀。
  没有急躁。
  做饭和跳舞一样,身体对节奏有天然的感知。
  林建国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还开着。
  声音换了一个台。
  洗衣液的广告。
  没有人关。
  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下,又收回去。
  手里没有遥控器了。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在白色瓷杯旁边。
  她端菜上桌。清炒青菜。蒸鱼。番茄蛋汤。三碗米饭。三双筷子。筷子放在碗的右边。三个碗的位置和上周一样。和二十年来一样。
  她坐下去之前手在椅子扶手上扶了一下。很小。身体累了之后自发的动作。坐下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习惯了。
  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拿筷子。
  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审视。
  不是确认他没有发现什么。
  就是吃饭之前抬头看他一眼。
  和任何一个她坐下来看到他在对面的晚饭一样。
  “学校怎么样。”
  “还好。”
  “英语呢。上次不是说有个测验。”
  “考了。”
  “怎么样。”
  “还行。”
  她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分数。
  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
  没有刺的部分。
  放在他碗里。
  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放在林建国碗里。
  然后夹给自己。
  “多吃点鱼。最近脑子累。”
  林屿低头吃饭。
  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
  她挑过了。
  他抬头,看到她也在吃饭。
  筷子夹菜。
  送到嘴里。
  咀嚼。
  咽下。
  和任何一个晚饭一样的流程。
  光盘在她的脑子里是一个什么位置。
  她看了之后是怎么想的。
  她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光盘的内容。
  他不知道。
  她抬头。看到他没在吃。她说。
  “吃啊。愣什么。”
  语气里没有责备。随口说了一句。
  她站起来收三个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拢。端进厨房。林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
  她背对着他。手在水池里。碗在她手里转着。
  “不用。”
  他没有坚持。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影子落在她旁边一点的地上。
  她洗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桌上有水果。买了橙子。”
  “好。”
  他走开了。
  客厅里林建国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什么时候回的房间,林屿没有注意。
  茶几上那个白瓷杯也收了。
  落地灯开着。
  他坐在木头沙发的角落。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碗。
  解了围裙。
  从厨房出来。
  她走到客厅。
  没有直接回房间。
  走到他旁边。
  在木头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沙发垫往下沉了一点。
  坐下来的时候面料摩擦了一声。
  极轻的。
  脚上没有拖鞋。
  什么时候脱的,他没注意到。
  脚缩在沙发垫上,膝盖弯着。
  训练服的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
  很细。
  没有找遥控器。没有开电视。落地灯的光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圆的暖黄色的区域。她的脚在光的范围的边缘。不是光里。是边上。
  她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气味。
  不是沐浴露。
  是水汽和皮肤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味道。
  湿的。
  暖的。
  坐在旁边能闻到。
  他坐着没动。
  他也没往旁边挪。
  坐了一会儿。声音从她的方向传过来。
  “最近是不是挺累的。”
  陈述句。
  林屿没有转头。看着茶几上的空位。她的白瓷杯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收了。
  “还好。”
  她说。
  “有什么事就发消息。”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他膝盖外侧碰了一下。
  不是拍。
  指尖在他膝盖外侧的布料上走了一下。
  一个很短的动作。
  不是提前想好的。
  手经过的时候碰到他,然后收回去。
  人已经站起来了。
  “早点睡。”
  她走进房间。门没有锁。咔嗒声是关上的时候门锁舌片卡进门框的声音。不是锁。是关。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落地灯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不刺眼。
  她买的。
  很多年前。
  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了。
  但他记得她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客厅灯太亮了”。
  他站起来。
  走到厨房。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
  门缝下面没有光。
  她已经睡下了。
  他走到厨房。
  那个白瓷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沿的缺口在侧面的位置。
  水珠沿着缺口的边缘滑下来,在缺口分叉的地方,水珠被分成两股,各自流向一边,然后再合到一起。
  他站了五秒钟。
  关了客厅的灯。
  走进房间。
  没开灯。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扁扁的橘黄色的亮纹。
  那道亮纹从天花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被窗帘夹子的影子切了一刀。
  他拉上被子。
  被子是凉的,棉布套子洗过很多次,在脸颊上蹭着。
  闭上了眼睛。
  抽屉里的光盘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在放回去之前用手机拍了一张。不是证据。是记录。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躺着。天花板上的亮纹还在。窗帘夹子的影子在亮纹中间。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整个房子都在睡的那种安静。
  是有声音的。
  隔着一层墙。
  很闷。
  很轻。
  但在这个时间的安静里,那种声音穿过了墙壁和门之间的距离。
  床垫弹簧被体重压过的那种声音。
  木床架轻微的吱呀。
  一声。
  停了十几秒。
  又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没有用被子蒙住头。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安静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翻身的动静。
  翻身也会有这种声音。
  翻身就结束了。
  但翻身不会在两次之间隔十几秒。
  翻身是一种连续的动作。
  那是一种等待的动作。
  中间有人的呼吸。
  他不确定。但他没有再去确认。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面,灯关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不知道她睡前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她下午打开光盘的时候,电脑的光在她的脸上是什么颜色。
  他没问。
  她也没说。
  窗外的路灯照旧亮着,橘黄色的。
  梧桐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动,窗帘上的亮纹晃了一下。
  树影在帘布上走了一段,稳住了。
  有一些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到可以在风来的时候发出细的、干燥的摩擦声。
  和冬天不一样。
  冬天风来了叶子不会响。
  现在是春天了。
  林屿翻身。被子的一角漏了风进来,凉的。他没拉。凉就凉了。闭着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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