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瓜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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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甜蜜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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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甜蜜时光
  展会结束后的第二周,锦华集团的买手转化率数据出来了。郑明远在周会上把报表投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春夏商务线的意向订单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其中许芳芳展示的那套烟灰色阔腿裤套装和赵小曼穿的墨绿色连衣裙,在展会当天就被三家买手店同时看中,分别进入了各自的当季主推清单。
  陈敏在会后走到江珂的工位前,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正式员工转正审批表」,下面的「提前转正」一栏已经签好了陈敏的名字。
  “试用期三个月,你用了两个月。”陈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她在转身之前多说了一句话,“设计二组明年的春夏系列,你来做主设。”
  周念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等陈敏一走,立刻从自己的工位上弹起来,用气声尖叫着“天哪天哪天哪”,然后被江珂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消息传到江怀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跟谢秀兰对下个月的董事会材料。谢秀兰说完之后,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比她妈当年还快。”谢秀兰把材料从他手里抽走,回了一句:“婉如当年可没有一个能帮她系鞋带的组长。”
  江怀远没有再说话。但他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破天荒地提了两盒江珂小时候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莫行之正式登门。
  这件事的起因是江月。小姑娘在饭桌上问了一句“姐姐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江珂还没来得及回答,江辰就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刀:“她在跟那个送抹布的人聊天。”江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江怀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谢秀兰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汤碗在桌上顿了一下,磕出一声脆响。
  “什么送抹布的人?”江月追问。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九岁小孩特有的那种刨根问底的热忱。
  江珂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子的人。江月歪着头等答案,江辰假装不在意但耳朵竖得老高,江怀远低头喝汤,谢秀兰转身回了厨房——但厨房门没有关。
  “他叫莫行之。”江珂说,“下周末,我请他到家里来吃饭。”
  江月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进厨房,朝里面大声通报:“谢奶奶!姐姐要带男朋友回家了!快做好吃的!”
  谢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但那天晚上,江珂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谢秀兰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那是宋婉如生前记的家常菜谱。她戴着老花镜,正用圆珠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江珂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只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背影,在凌晨一点钟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写着周末的菜单。
  ---周六上午十点,莫行之准时出现在江家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外面是浅灰色的休闲大衣,没有系围巾。手里拎着三样东西——一盒给谢秀兰的凤凰单丛,一套给江月的彩笔,和一本给江辰的编程入门书。
  江月从窗台上看到他的身影,一路小跑着去开门。小姑娘仰着头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珂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姐姐说你长得很帅,我觉得她没有骗人。”
  “谢谢。”莫行之蹲下来,把彩笔递给她,“听说你喜欢画画。这套笔可以叠色——画上去之后可以用清水晕开,做成水彩的效果。”
  江月接过彩笔,眼睛亮了一下。她拆开包装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玫红色的笔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画?”
  “你姐说的。”
  “她还说了我什么?”
  “她说你每天早上起来头发是炸的,要梳十分钟才能扎好辫子。”
  江月的嘴一下子撅了起来。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彩笔,又看了看莫行之,似乎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笔账——拿一套会晕色的专业彩笔换一个被姐姐出卖的小秘密,好像也不算亏。
  “进来吧。”她让开了门,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我的辫子今天只梳了五分钟。”
  江辰站在客厅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接见一个来谈业务的甲方。九岁的男孩个子已经到了莫行之的胸口,他必须把头仰起来才能与莫行之对视,但他偏偏不仰头——只是平视着莫行之胸前那颗羊绒衫的纽扣。
  “你好。”江辰说。
  “你好。”莫行之把那本编程入门书递给他,“Python从零开始,适合你现在的进度。你上次在图书馆借的那本偏理论,这本偏实战,可以互补。”
  江辰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翻了两页之后,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弯腰摆在莫行之脚边。
  “穿这双。”江辰直起腰,“上次家里来人,我爸让他们穿了一次性的。但这个不是一次性的。”
  莫行之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鞋面是厚毛巾材质,看起来很新,洗过一次,但没有被人穿过第二次。
  “这是我给你拿的。”江辰把话终于说完了。
  然后他抱着编程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但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缝。
  江珂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抿住了嘴唇。她想起几年前江怀远跟她说的话——辰辰这个孩子,越是在乎的人,他越不会当面说。他当面说的话都是反的。你得看他背着你做了什么。
  莫行之换上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直起身。他和江珂相视了一眼,她还没有开口,他就说:“我知道。他很喜欢你,所以他会一本正经地考我。”
  江珂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成了另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九岁的时候也这样。我妈带我见她的新同事,我站在门口给人打分。”莫行之把换下来的皮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不过我没你弟弟大方——我只给人拿一次性拖鞋。他拿的是洗过的。”
  午餐是谢秀兰一手操办的。餐桌铺了宋婉如当年用过的那条浅蓝色印花桌布,上面摆了六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西芹炒百合、油焖笋、桂花糯米藕,中间是一大碗腌笃鲜,汤色奶白,里面的冬笋和百叶结在汤面上微微颤悠。
  谢秀兰坐在靠厨房的位置,没怎么吃菜,只是端着碗喝汤。她全程没有正眼看莫行之——但江珂注意到,莫行之夹的每一道菜,谢秀兰都在用余光记着。他夹了两筷子糖醋排骨,谢秀兰的眉毛动了零点几秒。他添了两次饭,谢秀兰把厨房里剩的那半锅饭提前端了出来。他喝光了一碗腌笃鲜,谢秀兰拿起汤勺又给他盛了一碗,嘴上说的是“汤多做了一锅,喝不完浪费”。
  江月坐在莫行之旁边,吃饭期间问了他一连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在哪里上班?你喜欢吃什么菜?有没有养过猫?会不会游泳?为什么你的名字叫行之——“行”是走路的意思吗?那“之”是什么?
  莫行之一个一个回答:莫行之。三十岁。鼎丰集团。不挑食。没养过猫。会游泳。名字是母亲起的——“行之”出自《论语》,“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意思是先做人再做事。
  “那你妈妈一定很有文化。”江月认真地评价道。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莫行之放下筷子,“在一家工厂的食堂里做了二十年的面点。但她有一套很旧的《论语》,封皮补过三次。我小时候她每天晚上翻一页,不认识的字就拿铅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厂里的大学生。”
  “那她现在呢?”
  “她在我读研的那年去世了。”莫行之说得很轻,语气平稳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的事实,“走的很安详。没有受太多苦。”
  江月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莫行之旁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拍在莫行之宽大的羊绒衫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我也没有妈妈了。”江月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我有姐姐。你把你的妈妈放在心里,我把我的妈妈也放在心里。这样我们的心里都不是空的。”
  餐厅里安静了。谢秀兰的汤勺停在了碗沿上。
  莫行之低头看着这个九岁的小女孩。她的麻花辫今天确实梳得不太平整,左边那一根比右边的粗一些,发尾的蝴蝶结系歪了。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一种干净的浅褐色,和她的姐姐江珂有几分相似,但更天真,更未染尘埃。
  “谢谢你。”他说,“我会把你的话放在心里的。”
  江月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爬回椅子上,继续吃她的桂花糯米藕。
  江辰在整个午餐期间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这是他从五岁起就养成的习惯,宋婉如教的。他吃完饭之后把碗筷整齐地放进水槽里,然后站在厨房门口,听莫行之和江怀远在餐桌上的对话。
  两个人聊的是市场行情。江怀远说锦华明年打算拓展东南亚的渠道,莫行之说鼎丰在越南的物流合作方最近出了些问题,如果锦华有兴趣,他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当地代理。两个人的谈话内容没有涉及任何敏感话题,语气也都客气而得体,但江辰注意到一件事——父亲在跟莫行之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茶杯。那是他紧张或者在意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午饭后,江月把莫行之拉到自己房间里去看她的画。她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彩色的画纸——水彩、蜡笔、马克笔,各种材料都有。大部分画的是花和动物,偶尔有几张是人物——画面上江怀远戴着墨镜站在一个巨大的太阳旁边,谢秀兰拿着一把比人还大的锅铲,江辰戴着眼镜坐在一堆书上面。江珂出现在很多张画里,有时候是穿裙子的,有时候是穿风衣的,有一张画里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回来了」。
  “这张是我今年画的。”江月指着那幅桂花树下的画,“就是姐姐回来的那天。你闻闻——画上的桂花是真的香的。”
  莫行之把鼻子凑过去,确实闻到了一点甜丝丝的桂花香——江月在颜料里混了一滴桂花精油。
  在客厅里,江珂端着两杯茶,靠在沙发扶手上。江怀远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女儿。
  “人还不错。”江怀远说。
  “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江珂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说任务可以说谎,但他织的那块布不会说谎。”
  江怀远的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织布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你安排他接近我之前。”江珂转头看着自己的养父,“爸,你安排的事,我早就猜到了。不用拐那么大的弯。”
  “我不是怕你不接,”江怀远把茶杯放下,声音沉了一拍,“我是怕你不信。”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去信。”江珂把手盖在父亲的袖子上,“你不要怕了。我长大了。”
  江辰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编程入门书。他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江怀远,又看了一眼江珂,最后选择了在江珂旁边坐下。
  “姐。”
  “嗯?”
  “刚才莫行之跟我说,如果在变量命名的时候用驼峰命名法,代码的可读性会提高百分之三十。”他举起书,翻开一页已经被他用铅笔划了线的代码样例,“他还说,做开发的人最重要的是耐心——因为调试bug的时候,有时候答案就在眼皮底下,但你要盯着它看一百遍才能看见。”
  “你要说什么?”江珂问。
  “这个人是真的。不是装的。”他把书合上,站了起来,“送抹布的人通过了。”
  江辰走向走廊,路过江月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莫行之陪江月画画的声音。江月正在教他画一朵桂花——不是真实桂花那种细细的花茎和碎碎的花瓣,而是一个九岁女孩心目中的桂花:五个饱满的圆形花瓣挤在一起,颜色是亮黄色,周围闪着星星般的金色光芒。莫行之的笔法很差,画出来的桂花像一颗歪了嘴的柠檬,江月笑得不轻,说它比那块抹布还丑。
  江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画面,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房间里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他刚刚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他今天对莫行之考察后的终极评价:「不假。」
  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A国,一架从国内起飞的航班刚刚降落在国际机场。
  从飞机上走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羽绒服,戴金丝边眼镜,面色文静得像是某个大学里的图书馆管理员。他的名字叫何铭,是鼎丰集团旗下商业调查部的外聘侦探。在正式入职鼎丰之前,何铭曾经在A国做过多年的私家调查,手中积累了大量本地的人脉资源——包括几家老旧的私人侦探社、一批熟悉当地档案系统的退休公务员,以及几个常年活跃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
  他的行李很少,托运箱里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一台防震笔记本电脑、一部卫星电话和一个加厚的不锈钢保温壶。但在随身的公文包里,放着一份密封的调查授权函,落款处签着杜昆那标志性的龙飞凤舞的名字。
  何铭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打开手机,第一个跳出来的消息就是杜昆发来的加密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有三行字——「目标已确认:江珂,25岁,A国某商学院双硕士。她在15至18岁期间在这边的生活记录。重点是她的两段旧事——一是当年古堡发生的一切,能找到人最好。二是她的两个孩子,江辰和江月。不用管江怀远。我只要江珂。时间不急,查得越深越好。下一笔调查费已汇入账户。」
  何铭把邮件连读了两遍,然后删除。他站在候机大厅里,望着窗外A国灰蒙蒙的阴天,嘴角微微下沉。他认识这个机场,也认识这座城市——多年前他曾在这里追踪过好几起难度极高的跨境商业案件。他知道从哪里入手,也知道哪些档案最容易被遗漏。
  他拿出另一部专门用于本地联络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
  “老魏,是我。到了。老地方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多少年没见了。这次是什么活?”
  “查一个女孩十年前的事。从古堡那桩开始。”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个案子早就结了。没有立案。”
  “我知道。”何铭把公文包夹紧了一点,“所以才查。”
  他把手机挂断,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等候区。A国冬日的冷风灌进到达大厅的自动门缝隙,将他灰色羽绒服的帽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在心里盘算着第一站该去哪里——是先去查阅当年的社会档案,还是直接去找可能还活着的知情者。
  杜昆在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里还附了一句话:「江怀远以为他把女儿的过去埋得很深。你帮我把它挖出来。一点点。越慢越好。越深越好。」
  何铭拉开出租车的门,坐进去,报了一个老城区的地址。车子驶出机场,灰色的天空在他身后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江家客厅里,阳光刚好从落地窗外倾洒进来,照在那张铺着蓝色印花桌布的餐桌上。桌上的桂花糯米藕还剩最后几片,被暖光烤出半透明的蜜色光泽。江月正趴在莫行之的胳膊上检查他画的那颗歪嘴桂花——她决定原谅他的零绘画天赋,但要求他必须把这张画带回家贴在冰箱上。莫行之郑重地答应了。
  江珂靠在沙发转角处,看着客厅另一边那一大一小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而平静。这是她回国以来——不,也许是这辈子以来——头一次有这种感觉:安心。不是那种为了说服自己去相信而硬凹出来的安心,而是她什么都没做,就自然而然地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安心。
  窗外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镀上了一层暖光。枝头上早已无花,但江珂觉得她闻到了桂花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
  今天她一次都没有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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