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瓜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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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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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抉择
  秦啸天要求发言时,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拍。
  审判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官,戴着一副半月形老花镜,在法官席上坐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场面比这更离奇的不多。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盯了秦啸天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被告秦啸天,你有权做最后陈述。但请控制时长。”
  秦啸天站起来,把囚服的前襟整了整。他的动作和三十年前在码头上整衣领准备谈判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他的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但他的手指很稳。
  “审判长,在押被告的控辩双方均已完成了所有证据交换。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辩护。是交代。”他把头转向检方席位,“这位检方律师刚才说,江珂抓小鸡的行为不能算被胁迫。她说江珂有选择。她说得对——江珂在我手下做过的每一件事,她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她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阿丽把秦念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秦念正攥着金瓜子,被法庭里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但她没有哭。江辰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江月把粉色蝴蝶结从秦念衣领上取下来,捏在自己手心里。
  “三十五年前,在离岛。”
  秦啸天开口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所有发言都低。低到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人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法庭书记员连忙把录音设备重新调音量,审判长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我和我的妻子赵雅琴,以及我的兄弟江怀远和他的妻子宋婉如,在离岛上聚会。那天晚上,我女儿刚满百天。江怀远的儿子也几乎同一天出生。岛上只有我们两家人,还有韩素梅——她当时是我的随行医生。”
  秦啸天把手铐搁在被告席的栏杆上,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天晚上下雨。警方围了岛。我们分头突围。赵雅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宋婉如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她们从码头方向走,我和江怀远从断崖方向走。枪声很密。雅琴——”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哑了,哑得像一块被海浪拍了几十年终于裂开的礁石,“雅琴在码头上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
  他停了两三秒钟,重新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
  “雨夜之后,宋婉如告诉我——赵雅琴抱错了孩子。跟雅琴一起死在码头上的是江怀远的儿子江明轩。活下来的是我的女儿。”
  法庭里想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江辰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江月的脸色变得煞白。只有秦念还懵懵懂懂地攥着金瓜子,不知道周围的大人们在为什么而躁动。
  秦啸天没有停顿。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那不是真的。宋婉如向警方投诚了。离岛上的聚会是她和警方布下的局——她以为自己可以把整个天煞会连根拔走。但雨夜那天晚上,她知道行动已经失控了——警方的人比约定的多,枪线收得比预想的密,雅琴是在她的怀里替她挡了那一枪而死去的。她在码头上抱着两个孩子,对雅琴最后的歉疚让她的双手产生了本能的交换。她不是抱错——是亲手调换了一个孩子。她把自己怀里的男孩——江明轩——放进了赵雅琴的怀里。把赵雅琴怀里的女孩——江珂——抱到了自己怀里。”
  “审判长,”他转向法官,“宋婉如是在用她的方式赎罪——她以为让自己的儿子跟着雅琴一起死在码头上,就能偿还她出卖我们的债。但她没有告诉我实情。她跟所有人说的版本都是‘抱错’。抱错——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它盖住的是一个女人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命来抵偿她认为自己犯下的罪的事实。”
  秦啸天的律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封存已久的陈年档案,呈递给审判长。档案封面盖着已经褪色的警方印鉴,里面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旧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宋婉如曾是警方的线人,定期向一位托马斯警官提供情报。托马斯的儿子在境外赌场欠下天煞会高额债务,托马斯为了替儿子还债,后来将这份档案卖给了秦啸天。完整的交易证据链与同案相关的数份证人证言随后都被一一附上。
  “宋婉如后来因愧疚和长期积劳成疾在医院接受治疗。我让韩素梅去医院给她送了一颗药——那颗药让她的死看起来是病重不治。她顺从地吃下了那碗药。她临终前对韩素梅说:她这辈子只牵挂一个人,就是江珂。”
  旁听席上,阿丽把秦念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上,不想让小孩子看到法庭里无数双眼睛同时转向被告席第三排那个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女人——韩素梅。韩素梅坐在被告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被押解的法警带进来后第一次把眼神从秦啸天身上移走,落在他律师台上那份旧档案的封口处。她的表情里没有意外,只有一层被岁月反复冲洗过的、极其淡薄的悲伤。
  秦啸天把审讯椅的扶手放开,重新把戴着手铐的手放在自己面前。
  “我拿到那份档案是在江珂毕业前夕。我知道了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喊了我将近三十年‘秦叔叔’。而我欠她一条命。她的生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船票——在离岛的码头上,她被宋婉如临时调换过来后的那一刻,雅琴并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孩子。但她仍然把孩子死死护在胸前,直到流弹击中她的后脑。”
  他把手铐举起来,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眼角那道深纹。
  “悟明禅师当年批过她的命——幼年丧亲,少年失身,中年入狱,孤独终老。我信了。我相信我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受苦,而我不配做她的父亲。”
  他转过头,看着证人席的方向。江珂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她的面色被证人席上方的灯光照得格外苍白,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
  秦啸天接着说:“我把金瓜子从她身上摘了下来——在她那次被白世昭下了红莲药剂之后。我想试试她。我想看看我这辈子唯一输不起的人,能不能靠自己在没有护身符的情况下活过来。她活过来了。被白世昭关在家里两年,她把那个皮项圈戴了整整两年——所有痕迹都在她脖子上。后来又上了我的床——她那时候以为我是她生父的兄弟。”他把声音压到自己手心之间,“她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她在那张床上,对着我解开她衣领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是——‘这个老头能帮我活’。而我——”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在喉咙里和某种他忍了太多年的哽咽撞在了一起。然后他把这句始终没有完成的话永远留在了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有人轻声抽泣。江月把那枚褪色的蝴蝶结压在自己手背上,指节泛白。江辰的眼镜片被穹顶日光打得反光,没有人能看清后面的表情。秦念从阿丽肩上抬起头,目光穿过栏杆,落在那盆正被法警从证物台上移走的茶花上。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轻,但在沉寂的法庭里仍然足够响。他没有催促秦啸天,也没有阻止旁听席上那些无法抑制的骚动。他只是把这几十秒的支离破碎全数划进法庭记录,然后示意秦啸天可以继续。
  秦啸天喝了一口桌上纸杯里的水,把杯子放回去。
  “我今天在这里把所有事说出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减刑。刑已经判了,没什么可减的。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在监狱里继续为我背上她本不应该背的罪名。”他转向检方律师,“那些‘小鸡’的证人名单,我已经提交给法庭。但有一个人不在名单上。”
  他的手铐发出轻微声响,抬手指向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安全通道的角落。
  “小L。凌穗。她没有特殊背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但她被我的手下误抓进了训练营。她的父母在边境山口找了她整整八个月,母亲急得双目失明。这个孩子被江珂救出来、送回国内以后,警方才在追踪线报里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放下手,看着审判长。
  “江珂曾经替我把她抓来的女孩们梳头、试衣服、让她们相信自己可以不只是一件被买卖的商品。她同时也在用同一双手,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当时还身份未明的女孩从韩素梅的档案室底下顺了出去——完整的优等品标签,完善的中介手续,连同白世昭在国内小白楼的缺口数据,全部被她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接连改了数夜。检方说‘抓小鸡’是江珂不能被宽恕的罪行。那我也说一句——没有江珂,就没有小L。没有小L,就没有警方在后续所有联合行动中对跨境拐卖线索的深挖。你们说功劳不能抵过——但真相也不能被只讲一半。”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检方律师站起来又坐下,没有再发言。审判长宣布,鉴于秦啸天当庭陈述的内容与案件量刑存在重大关联,法庭需要将宣判推迟至下一次开庭日。
  接下来数周,法庭对秦啸天提交的证人名单与小L相关全部证据进行了集中审查。
  恢复开庭当天,小L作为控方证人出庭。她从证人通道走入时,手腕上的红绳木雕花生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指尖有一道被利刃划过留下旧痕。她在证人席上宣誓后讲了自己从训练营被安全送出的经过。检方问她:“当时是谁带你离开的?”她说:“江姐。她帮我梳头,帮我上粉底。她把妆化完之后,亲手把韩妈妈签了字的优等品标签放进档案袋里递给我,然后亲自开车送我到机场。”
  检方把那份优等品标签从证物袋里取出来,递到她面前确认。小L看着那张标签,眼眶红了一圈,然后又慢慢退回了原本冷静的神情。她说她后来才知道,江姐在开车载她出古堡途中,在第一个分岔路口前整整沉默了许久,才说了那句“不要回头”。她此后再未见过江珂。说到这里,她把脸垂下,没有再抬起来。
  秦啸天的律师随后把另一叠证物提交法庭:全部都是韩素梅在东南亚买通港口的采购清单,与白世昭境外贸易行的补充审计记录,配合对江珂所指控的其中七项走私罪名逐项重审。这些财务证据与江珂自行呈报的业务档案基本吻合,间接佐证了她作为控方证人的可信度。
  此后不久,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首犯秦啸天,被判处死刑。白世昭,被判处死刑。韩素梅,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团伙成员各有刑罚。杜昆虽因商业贿赂、洗钱和有组织犯罪关联等罪名被起诉,但因在境外侦查取证过程中部分关键证人意外亡故,最终得以免于直接刑罚。但鼎锦集团落入由警方监督的债权人委员会手中,莫行之被任命为重组的首席独立监察官。杜昆从此一病不起,在漫长的衰退中逐渐走向终点。
  审判长翻到关于江珂的判决页时,法庭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压得很低。
  “被告江珂所犯各项罪行中,绝大多数可以认定为在胁迫状态下实施的从犯行为,依法从轻处罚。其中关于‘抓小鸡’行为,原指控为组织卖淫且直接受害人数众多。经补充证据审查,庭审查明:第一,被告江珂从未对任何一名‘小鸡’实施暴力,其行为模式均以梳妆为主,本人未实施猥亵或强奸;第二,该行为虽构成犯罪,但在其怀孕期间执行,处于秦啸天的综合胁迫环境;第三,百分之百的受害者最终均被秦啸天秘密释放,未造成长期性人身伤害后果;第四,被告在实施行为期间,曾帮助至少一名受害者脱离控制,构成显著悔罪表现。综上,对‘抓小鸡’行为的指控予以从轻认定。”
  “被告江珂,认罪态度良好,有重大立功表现,协助多国警方瓦解跨国犯罪集团,依法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我认罪。”她说,“但不认命。”
  法槌落下。秦念被阿丽抱着,穿过退庭的人流走到旁听席最前面那道栏杆旁边。她从衣领里拽出金瓜子,攥在拳头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伸出去,抵在栏杆的冷铁上。江珂从走廊那头被法警带离时,手铐在日光灯下轻轻晃了一下。她把小指从手铐间隙伸出来,隔着栏杆勾住了女儿伸过来的小拳头。
  与此同时,莫行之正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把警帽摘下来夹在腋下。他在退庭的人群里看着江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那份压在系统里将近八年的担保函用指尖轻轻折叠,放回左胸内侧证物袋。
  而在被告席上,秦啸天正被两名法警扶起。他经过检方席位时忽然侧过头,对那位正准备收拾文件的女检察官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重,但前后三排的人都听到了。
  “我平生作恶多端。唯独有一件事后悔了——就是让她上了我的床。”
  他跟着法警走出侧门之前,用戴着手铐的双手从自己囚服袖口里摸索着摘下那串旧菩提,请求法警交给证人席上的女儿。然后他转过身,缓缓走向那条通往等待室的长长甬道。
  韩素梅跟着另一名女法警从同一扇门出去。她走之前在转角处的饮水机旁停了片刻。江珂正被法警从相反方向带往候审室,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韩素梅侧过头,目光落在江珂身上,平静地叫了一声:“念念昨天晚上有没有自己把头发梳好?”
  江珂停住脚步,看着她。铁链在两人中间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梳好了。还自己扎了一个小辫子。歪的。”
  韩素梅把这句话消化了片刻,眼角那道被消毒水泡得过于苍白的细纹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法警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法庭里的日光从穹顶采光窗缓缓移过审判席上那些已经空了的椅子。旁听席上的人渐渐散了。只有秦念还坐在阿丽怀里,把金瓜子从小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的万字,背面的明字。江月把手盖在妹妹的小拳头上。江辰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封面上还烫着编程入门字样的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九颗糖。全部交回去了。」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牵着妹妹的手,跟着人流走进了法庭外面那片强烈到几乎刺眼的午后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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