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副总裁推开样板间的门时猎手已在沙发上坐了两小时
七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一点零三分。
浦东新区,临港大道与环湖西三路交叉口,「璟庭·云上」住宅项目。
这个楼盘是锦城地产今年的旗舰项目,总投资四十二亿,规划了十二栋三十二层高层住宅和一个五万平的商业综合体。目前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外立面幕墙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样板间在三号楼的一层和二层各设了一套,分别展示一百四十平和二百二十平的户型。
下午一点,整个工地处于午休状态。
远处几台塔吊的臂架静止在半空中,像巨大的十字架。工人们在临时板房里午睡,食堂的排烟管道还在冒着最后一缕油烟。售楼处的大门锁着,玻璃幕墙上贴着「预计2027年6月交付」的巨幅海报。
三号楼一层的样板间,门没有锁。
门禁系统还没有安装,只有一把临时的机械锁,钥匙在工程部那里。但样板间的侧窗有一扇没有完全锁死,从外面用力推一下就能打开,刚好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侧身钻进去。
苏逸是从那扇窗户进来的。
下午一点零三分,距离吴雪芹预计到达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样板间的客厅很大,目测六十平以上,挑高三米二。地面铺着灰白色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砖,墙面是浅灰色的艺术漆,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暖色调的筒灯,此刻没有通电,所有的光线都来自南面那扇三米宽、两米四高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片尚未完工的景观绿化带,泥土裸露着,几棵刚移栽的香樟树用支架固定着,树叶在七月的热风中轻轻摇晃。再远处是工地的围挡,围挡外面是临港大道,偶尔有渣土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
客厅里摆着一组展示用的家具:一张L型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一张黑色大理石茶几、一个电视柜(没有电视)、两把单人扶手椅。所有家具都是样品,标签还挂在扶手和椅腿上,上面印着品牌名和型号。
苏逸坐在L型沙发的长边,靠近落地窗的那一端。
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随意、毫无攻击性,像是一个来看房的大学生,在等中介带看下一套。
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上面缓慢地滑动。
不是在刷社交媒体。
是在第四遍检查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WXQ」,三个字母,吴雪芹名字的拼音首字母。里面有三张截图和一份文本文件。
第一张截图:一笔金额为一千二百万的资金调拨记录,从锦城地产的项目专用账户转入了一个名为「鑫泰建材」的公司账户。调拨日期是2025年11月17日,审批人签名栏里写着「吴雪芹」三个字。
第二张截图:「鑫泰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张国栋」的人,注册资本五百万,注册地址在魔都郊区的一个产业园里。
第三张截图:一份微信聊天记录的局部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被裁掉了,只保留了文字内容。其中一方说:「材料款走完了,尾款什么时候到?」另一方回复:「月底之前,别催。」
文本文件的标题是「关于锦城地产副总裁吴雪芹涉嫌挪用项目资金的举报材料(草稿)」。
内容写得很像那么回事。有时间、有金额、有账户信息、有「证人」的模糊描述。措辞模仿的是纪检监察机关常用的举报信格式,连「此致 敬礼」都没落下。
当然,全是假的。
第一张截图是用吴凡家里的打印机打印的一份真实的资金调拨单的照片,但金额被修改过。原始金额是一百二十万,苏逸用图片编辑软件在「120」后面加了一个「0」,变成了「1200」万。字体、字号、颜色都经过了反复比对调整,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
第二张截图是真实的工商信息,「鑫泰建材」确实存在,确实和锦城地产有过业务往来。但那只是一笔正常的建材采购,金额一百二十万,合同、发票、验收单一应俱全。
第三张截图是苏逸用两个手机模拟的对话,背景、气泡颜色、字体都和微信一模一样。
举报材料更是纯粹的虚构。
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对于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看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副总裁挪用公款」的证据链。
不需要经得起司法审查。
只需要经得起第一眼的冲击。
只需要让吴雪芹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大脑中负责理性判断的前额叶皮层被肾上腺素淹没,来不及冷静分析真伪,先被恐惧和愤怒占据。
这是苏逸从前几次行动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把柄不需要是真的。
把柄只需要看起来是真的,而且出现在一个让对方来不及验证的时间和空间里。
比如,一个空旷的、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远离对方权力中心的样板间。
苏逸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没有通电的筒灯。
等待。
耐心是猎手最基本的素质。
关于吴雪芹今天下午会独自来这里验收样板间的信息,是三天前从吴凡嘴里套出来的。
那天放学后,苏逸和吴凡一起在小区的便利店买饮料。
「你妈这周末忙吗?」
「忙死了,周六下午要去浦东看什么样板间,说是新楼盘快交付了要验收装修。我爸本来说陪她去的,被她骂了一顿,说他去了也帮不上忙。」
「就她一个人去?」
「本来说带助理的,但好像助理那天也有事。反正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都要自己亲自看,不放心别人。」
「你妈确实挺厉害的。」
「厉害个屁,就是控制欲强。」吴凡撕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两片,含含糊糊地说,「在家里也是,什么都她说了算,我爸就是个摆设。」
「那你爸不介意?」
「介意有什么用,房子是我妈买的,车是我妈买的,连我上学的学费都是我妈出的。我爸以前是我妈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后来结婚了就不干了,在家炒炒股、打打高尔夫,反正花的都是我妈的钱。」
吴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苏逸记住了三个信息:周六下午、浦东、独自一人。
然后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了「WXQ」文件夹的制作。
今天中午十二点,苏逸从和花园出发,坐地铁16号线到临港大道站,步行十五分钟到达工地。午休时间,门卫在板房里睡觉,工地大门虽然关着但侧面的人行通道没有上锁。穿过工地,找到三号楼,从侧窗钻进样板间。
全程没有遇到任何人。
进来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检查样板间的所有房间,确认没有监控摄像头。这是新楼盘的样板间,安防系统还没有安装,只有入户门上方预留了一个摄像头的线槽,但没有接设备。
第二,检查隔音效果。关上所有门窗后,站在主卧里大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快步走到入户门外的楼道里听。听不到。样板间用的是双层中空玻璃窗和实木复合门,隔音效果远超普通住宅。
第三,把入户门的机械锁从里面反锁,然后打开,确认门锁的开关速度和声音。从里面反锁需要拧两圈,大约一点五秒。从外面用钥匙开锁需要插入、转动、推门,大约三秒。
这三秒是缓冲时间。
如果有人从外面开门,里面的人有三秒钟的反应时间。
足够了。
做完这些之后,苏逸坐到了沙发上,开始等待。
一点零三分。
一点十七分。
一点四十二分。
两点零五分。
两点三十一分。
将近两个小时的等待中,苏逸没有焦躁,没有起身走动,甚至没有频繁看手机。大部分时间就是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那几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偶尔低头检查一遍「WXQ」文件夹里的截图,确认每一个像素都没有问题。
两点四十八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凡发来的微信:「我妈刚出门了,说去浦东看房子,估计要到五六点才回来。你下午干嘛?打游戏吗?」
苏逸回复:「在家复习,晚上再说。」
放下手机。 从和花园开车到这里,走中环转外环再上S2,不堵车的话大约四十五分钟。周六下午浦东方向不会太堵,预计到达时间在三点半左右。
但吴雪芹的性格是那种凡事提前十分钟的人。
所以实际到达时间可能在三点十五到三点二十之间。
苏逸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口,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脸清秀、干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少年感。
回到沙发上坐好。
两点五十六分。
楼道里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哒。
哒。
哒。
节奏很快,步幅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感。
不是犹豫的脚步。
不是闲逛的脚步。
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走路的方式。
脚步声在入户门前停住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转动。
门把手被按下。
门推开了。
下午三点整。
七月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入户门的门框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一个女人的轮廓从门外走了进来。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鞋跟大约八厘米,漆皮表面反射着走廊的日光灯。然后是两条被藏蓝色西装裤包裹的腿,裤线笔直,裤管微微收窄,勾勒出小腿的线条。
然后是腰。
腰很细。
62厘米的腰围,被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束着,腰带的银色方扣在腹部正中闪了一下光。
然后是胸。
这是整个画面中最无法忽视的部分。
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是双排扣的,面料是高支数的羊毛混纺,垂坠感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收窄。但即使是这种最大限度克制身体曲线的剪裁方式,也完全无法遮掩胸前那两团惊人的隆起。
106厘米的胸围。
L罩杯。
西装外套的两粒扣子在胸前承受着巨大的张力,面料在扣子两侧被撑出了两道弧形的褶皱,像是两扇被从内部推开的门。内搭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面料紧贴着乳房的表面,将每一寸弧度都忠实地呈现了出来。从正面看,两团乳房像两个倒扣的半球,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体积大到在行走时会产生明显的晃动,即使有胸罩的束缚也无法完全抑制。
最后是脸。
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毛孔。长发盘成了一个低髻,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一对形状精致的耳朵。耳垂上各挂着一只小型的钻石耳钉,在走动时微微闪烁。
妆容是标准的商务妆:哑光粉底、细眉、棕色眼影、裸色唇膏。整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传递出的信息是:专业、高效、不可侵犯。
右手拎着一只棕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刚挂了一个电话。
吴雪芹。
锦城地产副总裁。
推门进来的时候,视线先扫了一圈客厅的装修状况——这是职业本能,进任何一个空间第一件事就是评估。
然后视线落在了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
吴雪芹的脚步停了。
不是惊吓式的急停,是一个习惯了突发状况的管理者在遇到不在预期内的变量时的本能暂停。大约零点五秒。
苏逸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迎接一位预约好的客人。
「吴总,下午好。」
声音清朗、礼貌,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吴雪芹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眉心的肌肉收缩了不到一毫米,但足以说明她在快速检索面前这张脸属于谁。
「你是...」
「苏逸。吴凡的同学。上个月在您家吃过一次饭,您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吴雪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警惕浓度升高了一个等级。
「我记得你。」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商场上特有的不动声色。「你怎么在这里?」
「等您。」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逸的语气非常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像是一个学生在办公室门口等老师批改作业。
吴雪芹没有立刻回应。
视线从苏逸的脸上移开,快速扫了一遍客厅的其他区域:沙发后面、茶几旁边、通往卧室和厨房的走廊入口。确认没有其他人。
然后视线回到苏逸身上。
「等我?」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审问一份不合格的工程报告。「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
「吴凡提过。」
「吴凡不知道具体地址。」
「锦城地产今年在浦东只有一个在售项目,璟庭·云上,临港大道和环湖西三路交叉口。这个信息在贵公司官网的项目列表里就能查到。」
吴雪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
是一种评估式的轻微抿唇,像是在重新计算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威胁等级。
「你专门跑到浦东来等我,就为了和我聊天?」
「不是聊天。」苏逸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半度。「是有一些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什么东西?」
苏逸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做了一个动作:把手伸进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这个动作在任何其他场景下都是完全无害的。
但在这个空旷的、只有两个人的样板间里,在吴雪芹刚刚确认了「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这个动作让她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苏逸注意到了。
「吴总别紧张,就是手机上的一些文件。」
「我没有紧张。」吴雪芹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但我想提醒你,我的助理知道我在这里,她半小时后会过来。」
这是假话。
助理因为公司临时出了一个合同纠纷的紧急状况,今天下午全程留在了公司处理。吴雪芹是独自开车来的,车停在工地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
苏逸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
「那我们抓紧时间。」苏逸的语气甚至变得更加体贴了,像是真的在替对方节省时间。「吴总,您可以先坐下来看,站着看手机屏幕太小,容易漏掉细节。」
吴雪芹没有坐。
站在入户门内侧两米的位置,右手拎着铂金包,左手垂在身侧,高跟鞋的鞋跟钉在大理石地砖上,姿态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动的树。
「你直接说。」
苏逸点了一下头,解锁手机,打开了「WXQ」文件夹,把屏幕朝向吴雪芹的方向,向前走了两步。
两步。
从沙发到吴雪芹站立的位置大约四米,走两步之后还剩两米。这个距离刚好够吴雪芹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但不会让她觉得个人空间被侵犯。
「吴总,这些数字,您方便解释一下吗?」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一张截图:一千二百万的资金调拨记录,审批人签名栏里的「吴雪芹」三个字。
吴雪芹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屏幕太亮。
是因为她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对这张截图的初步判读:资金调拨单的格式是锦城地产内部系统的标准格式,抬头、编号、日期、金额、收款方、审批人,每一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是什么?」声音没有变化。
「2025年11月17日,一笔一千二百万的资金从璟庭·云上项目的专用账户转入了鑫泰建材。审批人是您。」苏逸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鑫泰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叫张国栋,注册资本五百万,去年全年营收不到八百万。一个八百万营收的小公司,一次性收到了一千二百万的转账。这个数字...有点大了。」
吴雪芹的右手拎着铂金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包带的皮革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吱嘎声。
「把手机给我看看。」
「您看就行,我拿着。」
「我说,把手机给我。」
「吴总,」苏逸的微笑没有消失,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棉花里包了一颗钉子,「您是副总裁,不是审计部的。拿走我的手机删掉文件,这种事情您不会做的,对吧?」
吴雪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这张截图是假的。鑫泰建材那笔款是一百二十万,不是一千二百万。合同编号JC-2025-LP-0847,你可以去查。」
「我知道。」
这两个字让吴雪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原始金额是一百二十万。」苏逸把手机屏幕翻到了第二张截图,鑫泰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我也知道这笔采购是正常的建材采购,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单。」
「那你拿一张改过的截图来找我,什么意思?」
吴雪芹的声音升高了半个音阶。不是失控,是愤怒。一种被冒犯了的、属于掌权者的愤怒。
苏逸没有退后。
「吴总,您说得对,这张截图是改过的。如果拿去做司法鉴定,三天就能证明是伪造的。」
「那你...」
「但是,」苏逸的声音压低了,不是示弱,是一种更具穿透力的低频,「如果这张截图不是交给司法机关,而是发到锦城地产的内部邮件组里呢?或者发到您的合作伙伴的手机上?或者发到行业媒体的爆料邮箱里?」
吴雪芹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逸继续说,语速不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定理:「鉴定需要三天。但传播只需要三秒。三秒钟,截图就会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然后会发生什么?您的同事会在茶水间讨论,您的竞争对手会在董事会上提出质疑,您的客户会重新评估和锦城的合作风险。等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证明是伪造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辟谣的传播速度永远追不上谣言,这个道理,吴总比我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工地的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大概是什么设备被风吹倒了。
吴雪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直直地盯着苏逸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很低,很稳,但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动。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必须重新评估局面的紧迫感。
苏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把手机屏幕翻到了第三张截图:那段模拟的微信聊天记录。
「还有这个。」
吴雪芹低头看了一眼。
「'材料款走完了,尾款什么时候到?''月底之前,别催。'」苏逸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这段对话当然也是假的。但配合前面那张截图一起看...吴总,您觉得一个普通人会怎么理解?」
吴雪芹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从太阳穴到下巴的那条咬肌线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她的脸颊侧面画了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
「你在威胁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在给您看一些东西。」苏逸收回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至于这些东西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取决于接下来我们的对话。」
「对话?」吴雪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介于冷笑和嗤鼻之间。「你一个高中生,跑到我的工地上,拿着一堆伪造的东西,跟我说'对话'?」 「吴总,」苏逸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从「礼貌」变成了「坦率」,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您刚才说助理半小时后会来。但您的助理今天下午在公司处理一个合同纠纷,走不开。您是一个人开车来的,车停在大门外第三个车位上,银灰色的奔驰GLE,车牌尾号739。」
吴雪芹的嘴唇分开了一毫米,然后又合上了。
「工地午休到两点半,现在保安刚换班,下一次巡逻是四点整。样板间没有监控,门窗隔音效果很好。」苏逸的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信息点都像是在往天平的一端放砝码。「这些我都提前确认过了。」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在这五秒里,吴雪芹的大脑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不是恐慌式的混乱运转。
是一个在商场上经历过无数次危机谈判的人,在面对一个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对手时,快速建立情报矩阵的过程。
对方知道自己的行程。
对方知道助理不在。
对方知道自己的车型和车牌。
对方提前两小时到达,检查了监控和隔音。
对方准备了伪造但具有传播杀伤力的「证据」。
对方是吴凡的同学。
一个高中生。
一个看起来干净、礼貌、人畜无害的高中生。
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棋步。
吴雪芹的右手松开了铂金包的提手,包顺着手臂滑落,被她在最后一刻用手指勾住,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决定留下来。
至少暂时留下来。
「你叫苏逸。」
「是。」
「住和花园。」
「18栋。」
「父母做什么的?」
「我妈是中学老师,我爸在外地做工程,常年不在家。」
吴雪芹的目光在苏逸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像是在用X光机扫描一份简历的真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伪造公司财务文件并以此要挟企业高管,这是刑事犯罪。敲诈勒索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一个高中生,想好了?」
「吴总,」苏逸把手机放进了口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比刚才更加放松了,「您说得对,如果我是来要钱的,那确实是敲诈勒索。但我没有要钱。」
「那你要什么?」
苏逸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做了一件让吴雪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到沙发旁边,侧身坐了下去,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像是一个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待访客的人。
「吴总,您先坐吧。站着说话太累了。」
吴雪芹没有动。
「我不坐。你说。」
「好。」苏逸点了一下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催促或不耐烦。「那我换一种方式问。吴总,您觉得...您的丈夫,吴凡的爸爸,如果看到这些截图,会怎么反应?」
吴雪芹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丈夫?」
「对。吴凡跟我说过,叔叔以前是锦城的项目经理,后来结婚了就不干了。但股份...应该还有一些吧?」
吴雪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逸继续说:「我猜,叔叔在公司的股份不多,可能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但如果他拿着这些截图去找董事会,要求启动内部审计...吴总,您觉得董事会会怎么做?」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些是假的。」
「他知道吗?」苏逸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吴凡说,叔叔已经很久没有参与公司的具体业务了。一个很久没碰过财务报表的人,看到一张格式正确、数字清晰、签名是自己妻子的资金调拨单...他的第一反应会是'这是假的',还是'原来她背着我做了这种事'?」
客厅里又安静了。
落地窗外,一阵热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远处工地的午休结束了,一台钻机重新启动,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
吴雪芹站在原地,高跟鞋钉在大理石地砖上,身体没有移动一毫米。
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进门时的每分钟十四次,变成了现在的每分钟十八次。
胸前那两团被西装外套和高领针织衫包裹着的L罩杯巨乳,随着呼吸的加速,起伏的幅度也变大了。每一次吸气,面料被从内部撑开,扣子两侧的弧形褶皱加深;每一次呼气,面料微微回落,但永远无法恢复到平整的状态,因为那个体积太大了,任何面料都无法让它看起来平坦。
苏逸的目光在吴雪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不着痕迹地向下移动了一寸,落在了她的脖颈和锁骨之间的那一小块被高领针织衫遮住的区域,然后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但吴雪芹捕捉到了。
她捕捉到了那个视线的轨迹。
从脸到胸再回到脸。
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之前所有的对话加起来都要大。
吴雪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同时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你到底...」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想要什么?」
苏逸看着她。
没有回答。
微笑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直视猎物的目光。
整个空旷的样板间在那一刻变得格外安静。
六十平的客厅,三米二的层高,灰白色的大理石地砖,浅灰色的艺术漆墙面,没有通电的筒灯,没有人住过的家具,没有生活痕迹的空间。
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沙发上。
一个站在门口。
远处工地的钻机声低沉而持续,像是这座空旷猎场里唯一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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