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怀孕的噩梦
那个月,小薇的例假没有来。
起初她没在意。压力大,作息乱,推迟几天很正常。但推迟一周后,她开始慌了。
「阿晨。」周五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站在卧室门口,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我……我那个……还没来。」
我正在看书——或者说,假装在看书。眼睛盯著书页,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天后那三十万,还有阿强说「让嫂子去弄钱」时那张恶心的脸。
「什么?」我抬头看她。
「例假。」她小声说,声音在抖,「推迟……七天了。」
我放下书,站起来。
「可能……可能是压力大。」我说,「别担心。」
「可是……」她走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睛盯着地面,「我以前…
…从来都很准。」
我心里一沉。
「你……你觉得是……」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更小了,「我……我害怕。」
我走过去,想抱她,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声音在抖,「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小薇。」我轻声说,「明天……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不敢……阿晨,我不敢去……」
「必须去。」我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得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哭。
那天晚上,她没睡。我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一直在抖,像片风中的叶子。
凌晨三点,她突然坐起来,打开台灯,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小薇?」我叫她。
她没应声,只是盯着自己的肚子,眼神空洞。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真的有……是谁的?」
那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我心里。
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那个月,阿强……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那个我被骗去开会的夜晚。第二次是楼梯间。第三次,第四次……
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次。
每次我出门,每次我离开她的视线,都可能发生。
而每一次,我都知道。
但我无能为力。
「小薇。」我说,声音干涩,「别想了。明天检查了再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阿晨。」她说,「如果……如果真的有了,是他的……怎么办?」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早晨,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回来时,阿强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手里的袋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买什么呢?」
「药。」我说,「小薇感冒了。」
「感冒?」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嫂子感冒了?严不严重?我去看看。」
「不用。」我挡住他,「她睡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行。」他说,「那让嫂子好好休息。」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反锁。
小薇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
「买……买回来了?」她小声问。
「嗯。」我把验孕棒递给她。
她接过,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我去测。」她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我跟过去,但她关上了门。
「我自己来。」她说。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撕包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太漫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盯着门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有,怎么办?
打掉?小薇的身体受得了吗?而且……阿强会同意吗?
留下?那孩子是谁的?如果是阿强的……
我不敢想。
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怎么样?」我问,声音在抖。
她把验孕棒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两条红线。
很清晰的两条红线。
阳性。
怀孕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小薇……」我叫她,但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然后她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耸动,像只受伤的小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验孕棒。塑料外壳冰凉,但那两条红线,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怀孕了。
小薇怀孕了。
孩子……可能是我的。
也可能是阿强的。
而我不知道。
我们谁都不知道。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出门。小薇一直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也没动,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中午,阿强来敲门。
「哥,嫂子,吃饭了。」他在门外喊。
小薇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饿。」她小声说。
「不吃饭怎么行。」阿强说,「嫂子,开门,我做了你爱吃的。」
小薇没动。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阿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是炒饭。
「哥,嫂子呢?」他探头往里看。
「她不舒服。」我说,「不想吃。」
「不舒服更得吃。」他推开我,走进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嫂子,起来吃点。」
小薇没动。
阿强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别碰我!」小薇突然坐起来,往后缩,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还有……恨。
阿强的手停在半空。
「嫂子,怎么了?」他问,语气很无辜,「我就是关心你。」
「你出去。」小薇说,声音在抖,「出去。」
阿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出去。」他站起来,「饭放这儿了,记得吃。」
他走出卧室,关上门。
小薇盯着那盘炒饭,突然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我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等她出来时,脸色更白了,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小薇。」我扶住她,「我们去医院。」
她摇头:「不去……我不去……」
「必须去。」我说,「得确认一下。而且……得检查身体。」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阿晨……」她小声说,「如果……如果是他的……怎么办?」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下午,我们还是去了医院。小薇戴了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挂号,排队,等待。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夫妻,有独自一人的女孩,有陪着女儿来的母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压抑的、细碎的说话声。
小薇紧紧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小声说。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叫到她的号了。
「小薇。」护士喊。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她。
「我……我自己进去。」她说,松开我的手。
「我陪你。」
「不用。」她摇头,「你……你在外面等我。」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滴答声。
像倒计时。
终于,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怎么样?」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B超单。
上面有模糊的黑白图像,还有一行字:
宫内早孕,约6周。
6周。
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时间。
6周前……是那个我被骗去开会的日子。
是阿强第一次强暴她的日子。
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亲密的日子。
时间太接近了。
分不清。
分不清孩子是谁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声音干涩。
「……让下周再来复查。」小薇小声说,「说现在还小,看不清楚。」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阿晨……」她小声说,「如果……如果是他的……你要我吗?」
「我要你。」我说,「不管孩子是谁的,我都要你。」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候诊室里的人都在看我们,但我顾不上。
我只是抱着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扩大的黑洞。
而我,无能为力。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阿强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字条:
「哥,我出去找钱,晚点回来。」
字迹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小薇看见那张字条,身体僵了一下。
「他……他去哪儿了?」她小声问。
「不知道。」我说,「别管他。」
我们回了卧室。小薇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轻轻放在上面,像在感受什么。
「阿晨。」她轻声说。
「嗯?」
「你说……他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没说话。
「我希望是女孩。」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女孩像爸爸。
如果像你……一定很漂亮。」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如果像他……」她声音在抖,「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一定是像你。你那么漂亮,孩子一定像你。」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阿晨。」她说,「我们……我们打掉吧。」
我愣住了。
「不管是谁的……打掉吧。」她说,声音破碎,「我不想……不想生一个…
…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可是……」
「而且……」她捂住脸,「如果我生下他的孩子……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了。阿晨,我一辈子都……都脏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扩大的绝望。
「好。」我说,「打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
「真的?」
「真的。」我说,「下周,我陪你去。」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晚上十点,阿强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身上有浓烈的酒味和烟味。
「哥!嫂子!」他大声喊,「我回来了!」
小薇身体一僵,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走出卧室,看见阿强瘫在沙发上,手里还拎着个酒瓶。
「阿强。」我说,「你喝多了。」
「没多!」他摆摆手,咧嘴笑,「哥,我告诉你……钱的事儿……有眉目了!」
他坐起来,眼睛发亮。
「我认识个大哥……说可以给我介绍活儿……来钱快……就是……就是有点风险。」
「什么活儿?」我问。
「你别管。」他摇头,「反正……能弄到钱就行。三十万……小意思。」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
「对了,嫂子呢?」他问,眼睛往卧室方向瞟,「睡了?」
「嗯。」
「哦。」他点点头,然后突然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嫂子最近……
好像胖了点?」
我心里一紧。
「没有。」
「有。」他肯定地说,「脸圆了,胸也大了。哥,你说……是不是……」
他停住了,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是什么?」我问,声音冷下来。
「是不是……」他笑了,那笑容很恶心,「怀了?」
空气凝固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看来是了。」他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我的?」
「不是。」
「不是?」他笑了,「哥,你别骗我了。时间对得上。那个晚上……我内射了。没戴套。」
那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我心里。
「而且后来几次……我也没戴。」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哥,如果嫂子怀了……八成是我的种。」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
「我去问问嫂子……」
「阿强。」我拦住他,「她睡了。」
「睡了也得问。」他推开我,「这事儿得搞清楚。如果是我的种……那可得好好养着。」
他走到卧室门口,拧动门把。
锁着。
「嫂子!」他用力拍门,「开门!我有话问你!」
里面没有回应。
「嫂子!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拍门声越来越大,整扇门都在震动。
小薇在里面小声说:「阿强……我睡了……明天再说……」
「不行!现在就说!」阿强吼道,「你是不是怀了?是不是我的?」
里面沉默了。
「说话!」阿强用力踹门,「是不是我的种?」
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不是。」她说,声音在抖,「不是你的。」
阿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嫂子,你撒谎。」他说,「你不敢看我眼睛。」
小薇低下头。
「让我看看。」阿强伸手想摸她的肚子。
小薇往后退,躲开了。
「别碰我。」
「碰一下怎么了?」阿强往前走,「如果是我的种,我也该有权利碰碰吧?
」
「阿强。」我走过去,挡在他面前,「够了。」
「不够。」他盯着我,「哥,这事儿必须搞清楚。如果是我的种……那嫂子就是我的女人了。你懂吗?」
「她是我女朋友。」
「那是以前。」他说,「现在她怀了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女人。哥,你得认清现实。」
现实。
多残忍的词。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闪着兴奋光的眼睛,突然觉得恶心。
这个人,这个我曾经叫弟弟的人,现在像条疯狗,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阿强。」我说,「孩子我们会打掉。」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打掉。」我重复,「下周就去。」
他盯着我,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冷。
「哥,你说了不算。」他说,「孩子在我女人肚子里,我说了算。」
「她不是你的女人。」
「她是。」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从我把她睡了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女人。现在她怀了我的种,就更跑不掉了。」
他绕过我,看向小薇。
「嫂子。」他说,声音放软了些,「把孩子生下来。我养你们。等我弄到钱,咱们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薇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不。」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生。」
「由不得你。」阿强脸色沉下来,「这孩子是我的种,你必须生。」
「我不!」
「你敢打掉试试!」他吼道,「你要是敢打掉,那些照片,那些视频,我全都发出去!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小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阿强。」我说,「你别逼她。」
「我逼她?」他笑了,「哥,是你在逼我。我的种,我的女人,你凭什么插手?」
他走到小薇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
小薇躲开了。
但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很用力。
「嫂子。」他压低声音,「听话。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小薇挣扎,但他握得更紧。
「放开她!」我冲过去,掰开他的手。
阿强松开手,但眼睛还盯着小薇。
「嫂子,你好好想想。」他说,「打掉孩子,你身败名裂。生下孩子,我养你们。你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小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清晰的指痕,紫红色的,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小薇。」我叫她。
她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次卧里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听着阿强压抑的咒骂声,听着卧室里小薇压抑的哭声。
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像个地狱。
而我们,都在里面焚烧。
那一夜,小薇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躺在她身边,想抱她,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我脏。」
「你不脏。」
「我脏。」她重复,「我怀了一个强奸犯的孩子。我脏透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里……」她小声说,「有一个小生命。可能……可能真的是他的。」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阿晨。」她说,「如果……如果我生下来,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你会……会爱这个孩子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打掉……」她继续说,「那些照片就会传出去。我……我就毁了。
」
她转头看我,眼睛红肿,眼神绝望。
「阿晨。」她说,「我该怎么办?」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夜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天亮时,小薇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动。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以后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周末带他们去公园,教他们骑车,陪他们放风筝……好不好?」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恐惧,只有空洞,只有绝望。
而那个关于孩子的梦想,变成了最残酷的噩梦。
手机响了。
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哥,让嫂子好好想想。孩子必须生。这是我的种,我得留下。」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然后我回复:
「如果她不愿意呢?」
很快,回复来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那些照片,今晚就会出现在你们学校论坛上。你自己选。」
我盯着屏幕,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突然觉得,那些光,离我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小薇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轻轻放在上面,像在感受什么。
「阿晨。」她轻声说。
「嗯?」
「我……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
「我……」她顿了顿,眼泪涌出来,「我生。」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生。」她重复,声音破碎,「我……我不能让那些照片传出去。我……
我受不了。」
她捂住脸,哭出声。
「可是小薇……」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已经决定了。生下孩子,给他。然后……然后我就解脱了。」
「解脱?」
「嗯。」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生下孩子,还给他。那些照片,他应该会删掉吧?到时候……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她说「自由」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那根稻草,可能根本不存在。
「小薇。」我说,「阿强的话不能信。就算你生下孩子,他也不会删照片。
他会用孩子继续威胁你,一辈子威胁你。」
「那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神绝望,「打掉孩子,照片传出去,我死。生下孩子,被他威胁一辈子,我也死。阿晨,我怎么办?我到底怎么办?」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扩大的黑洞。
而我,无能为力。
真的无能为力。
那天下午,阿强出门了。他说去找那个「大哥」,谈「来钱快」的活儿。
小薇一个人坐在卧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轻轻放在上面,像在跟谁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
远得像陌生人。
「宝宝。」她小声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对不起……妈妈不能要你……但是……但是妈妈没办法……」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如果你真的是……是他的……那妈妈就更不能要你了。可是……可是妈妈舍不得……」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薇。」我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阿晨。」她说,「如果……如果我打掉孩子,那些照片传出去……你会…
…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
「你会……还会爱我吗?」
「会。」
「那……」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们就打掉。」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
「我想了一下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生下孩子,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打掉孩子,照片传出去,我可能……可能活不下去。但是……」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但是至少,我不用一辈子活在噩梦里。至少……至少我还能有尊严地死。
」
她说「死」时,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小薇,你别……」
「阿晨。」她打断我,「我已经想好了。打掉孩子。然后……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说「重新开始」时,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
「好。」我说,「打掉孩子。然后我们离开。」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但我知道,那个「重新开始」,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因为有些伤口,太深。
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而有些噩梦,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
那天晚上,阿强很晚才回来。
他喝得比昨晚还醉,走路都走不稳,但眼睛很亮,闪着兴奋的光。
「哥!嫂子!」他大声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小薇身体一僵,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走出卧室,看见阿强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看!」他把手机递给我,「十万!我弄到十万了!」
我低头看,是银行转账的截图,金额确实是十万。
「怎么弄的?」我问。
「你别管。」他摆摆手,「反正……有钱了。剩下的二十万……很快也能弄到。」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
「嫂子呢?我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睡了。」我说。
「睡了也得叫醒。」他推开我,走到卧室门口,用力拍门,「嫂子!开门!
有好消息!」
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什么事?」她小声问。
「我弄到钱了!」阿强兴奋地说,「十万!够咱们花一阵子了!嫂子,你放心,我会养你们的。你和孩子,我都会养。」
小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强,我……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
阿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打掉。」小薇说,声音在抖,「下周就去。」
阿强盯着她,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冷。
「嫂子,你再说一遍?」
「我打掉。」小薇重复,声音大了一些,「我不要这个孩子。」
「由不得你。」阿强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脸上,「这是我的种,我说了算。」
「这是我的身体。」小薇说,声音在抖,但很坚定,「我说了算。」
阿强盯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然后他突然笑了。
「行。」他说,「你打掉。但你打掉的那一刻,那些照片,那些视频,就会出现在你们学校所有人的邮箱里。我说到做到。」
小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
「我怎么了?」阿强笑了,「嫂子,我说了,孩子必须生。你要是敢打掉,我就毁了你。你自己选。」
小薇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为什么……」她小声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阿强说,「怀了我的种,就是我的女人。一辈子都是。」
他说完,转身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小薇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抱住她。
「小薇……」
「阿晨。」她小声说,声音破碎,「我……我逃不掉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从怀孕的那一刻起。
从孩子可能是他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逃不掉了。
那一夜,小薇又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躺在她身边,想抱她,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我脏。」
「你不脏。」
「我脏。」她重复,「我怀了一个强奸犯的孩子。我脏透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里……」她小声说,「有一个小生命。是他的。」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阿晨。」她说,「我……我想死。」
我没说话。
只是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扩大的绝望。
而我,无能为力。
真的无能为力。
天亮时,小薇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嘴里喊着「不要」「放过我」,身体不停地颤抖。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恐惧,只有空洞,只有绝望。
而那个关于永远的承诺,变成了最残忍的诅咒。
手机响了。
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哥,告诉嫂子,孩子必须生。这是我的种,我得留下。如果她敢打掉,那些照片今晚就会传出去。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突然觉得,那些光,都是假的。
真正的光,早就熄灭了。
在小薇被强暴的那个夜晚。
在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个早晨。
在她知道孩子可能是强奸犯的那一刻。
光,就熄灭了。
永永远远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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