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 表弟入住
晨光穿透薄纱窗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薰衣草香薰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阿晨,该起床了。」
声音软得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小薇蹲在床边,双手托腮看着我。晨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调皮地翘着。
「再睡五分钟……」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行哦。」她伸手戳我的脸颊,指尖微凉,「第一节是李教授的课,迟到
了会被骂的。而且——」
她凑近了些,栀子花香更清晰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耳畔。
「我给你做了煎蛋,还有你昨天说想喝的红豆粥。」
我睁开一只眼。她正看着我笑,眼睛弯成月牙,瞳孔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大概都浓缩在这双眼睛里了。
「好吧。」我坐起来,她立刻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过来——浅蓝色衬衫,深色牛仔裤,连袜子都配好了。
「快去洗漱。」她推我,「粥要凉了。」
卫生间里,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毛巾挂在最顺手的位置。镜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旁边写着「早安❤」。我刷牙时,听见厨房传来锅铲轻碰的声响,还有她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首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路边小店放的。我甚至不记得名字了,她却一直记着。
餐桌上摆着两个白瓷碗,红豆粥冒着热气。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煎得金黄酥脆,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块、橙子瓣,摆得像朵花。
「尝尝看。」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红豆煮得绵软,米粒饱满,有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我点头,「特别好吃。」
她立刻笑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
她自己也舀了一勺,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
「今天下午没课,」我说,「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爱情片。」
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票很贵吧?我们省一点,在家里看也一样。」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你昨天不是还说想看吗?」
她的手指纤细,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我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心疼,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好吧。」她小声说,脸更红了。
吃完早餐,她抢着收拾碗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动作熟练又轻快,哼着歌,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
「我帮你。」我走过去。
「不用不用。」她用手肘推我,「你去换鞋,要迟到了。」
但我还是接过她手里的碗,用清水冲掉泡沫。我们肩并肩站在水槽前,她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清香。
「小薇。」我突然说。
「嗯?」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出门时已经快八点了。初夏的早晨,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有早起的鸟在枝头跳跃鸣叫。
小薇走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人多的时候会紧张。路上有同学经过,好几个男生偷偷看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是公认的校花。大一时迎新晚会,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一刻全场寂静。后来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情书、礼物、公开表白……但她全都拒绝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总是这样轻声说,然后低头快步走开。
直到大二下学期,我在图书馆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她抬头看我时脸红了。后来她说,其实她注意我很久了,在食堂看见我总把肉夹给朋友,在操场看见我喂流浪猫,在教室看见我帮同学讲题。
「我觉得你是个温柔的人。」她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操场看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爸妈在我初中时离婚了。」她看着远处的跑道,声音平静,「妈妈去了外地,爸爸再婚,我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年也走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我听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些独自度过的夜晚,那些无人分享的喜悦,那些需要自己扛起的重量。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从那天起,我们就在一起了。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但又有哪里不一样——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不会撒娇,不会任性,甚至不会主动要什么。给她买杯奶茶,她会说「太贵了下次别买了」;送她一条围巾,她戴了整整一个冬天,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
「你不用这样。」有一次我说,「对我,你可以任性一点。」
她摇摇头,靠在我肩上:「这样就好。能遇见你,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幸福了。」
那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里发紧。
上午的课很枯燥。李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我坐在后排,偷偷给小薇发消息。
「在干嘛?」
几乎秒回:「上课呀。微观经济学,好难。」
「哪部分不懂?晚上教你。」
「真的吗?(✧∀✧)」
我看着那个颜文字,忍不住笑了。她最近才学会用这些表情,每次发过来都让我觉得可爱得要命。
「真的。不过要收学费。」
「什么学费?」
「一个吻。」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我收起手机,望向窗外。天空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着。我想起昨晚,我们躺在出租屋那张不大的床上,她枕着我的手臂,小声讲她小时候的事——奶奶做的桂花糕,院子里的石榴树,夏天铺凉席睡在屋顶看星星。
「奶奶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她说,「所以现在每天晚上,我都找最亮的那颗,觉得那是奶奶在看我。」
「那以后我死了,也变成星星看着你。」
「不要。」她突然抱紧我,「你要活得比我久,不然我一个人……会害怕。
」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转过身抱住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不会的。」我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
「真的。」
「那拉钩。」
我们在黑暗里伸出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手指冰凉,我握紧了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小声说,然后靠在我胸口,「阿晨,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以后买个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周末一起做饭,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我说,「一辈子。」
那一刻我是真心相信的。相信我们能这样平凡又幸福地过完一生,相信那些黑暗的过去终将被温暖的未来覆盖,相信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多么天真。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她站在窗边等我,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看见我,她立刻笑起来,小跑着过来。
「慢点。」我接住她,「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她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在呀。」
我们牵着手去食堂。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上午的课有多难,说室友又买了新裙子,说图书馆后面的樱花开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看她说话时生动的表情。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阳光正好的初夏上午,停在她笑容最灿烂的瞬间,停在我还坚信能给她幸福的年纪。
但时间从不停留。
午饭时,她把碗里的鸡腿夹给我:「你多吃点。」
「你自己吃。」
「我减肥。」她说,但我知道她是想把好的都留给我。最后鸡腿一人一半,她小口小口地吃,像只珍惜食物的小动物。
下午没课,我们按计划去看电影。影院里很暗,她抱着爆米花桶,看到感人处悄悄抹眼泪。我递纸巾给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头靠在我肩上。
电影散场时已经傍晚了。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我们牵着手慢慢走回家——那个我们租的小屋,一室一厅,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粉色碎花窗帘,米色地毯,桌上永远插着鲜花——有时是路边摘的野菊,有时是菜市场买的便宜康乃馨。
「回家啦。」她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她踢掉鞋子,光脚跑进去拉开窗帘:「今天天气真好,晚上可以看到星星。」
我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小薇。」我轻声说。
「嗯?」
「我爱你。」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吻我。那是个很轻的吻,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和眼泪的咸涩。
「我也爱你。」她说,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比爱这个世界,还要更爱你。」
那一刻,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
我以为这个小小的屋子就是我们的全世界,以为窗外的星空会永远为我们闪烁,以为那句「一辈子」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不知道的是,有些深渊,是从最美好的时刻开始裂开的。
而当我们发现时,已经坠落得太深,深到再也看不见光了。
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她切菜,我炒菜,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笑声。吃饭时她讲起白天的趣事,讲到开心处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月牙。
「阿晨。」饭后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读书,毕业,找份工作,一个人过完一辈子。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拽着我的衣角。
「现在每天醒来,都觉得今天是值得期待的一天。因为你在。」
我低头吻她的额头:「傻瓜。」
「就是傻。」她笑起来,「傻到想一辈子都这样,傻到觉得我们可以永远幸福。」
电视里在放无聊的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房间。但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
深夜,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像某种易碎的瓷器,美好,但脆弱。
我会保护你的。我在心里说,用尽一切方法,绝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然后我闭上眼,沉入梦乡。
梦里还是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穿着白裙子在操场上奔跑,回头对我笑,长发在风里飞扬。
「阿晨!」她喊,「快点呀!」
我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脉搏贴着我的脉搏跳动。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会的。」我说,「我保证。」
梦里的阳光太刺眼,刺眼到我忽略了那些悄然蔓延的阴影。
忽略了命运已经在暗处磨好了刀。
忽略了有些承诺,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不知道明天,门铃会响起。
不知道开门后,会看见那个跪在门外的男人——满身酒气,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地说:
「哥,救救我。」
不知道从那一刻起,纯白开始染上污渍。
不知道我的一时心软,会亲手把她推下深渊。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月光如水,她在梦里呢喃我的名字,嘴角带着笑意。
今夜,世界尚且完好。
今夜,我们还相信永远。
门铃响的时候是周六上午九点。
我正和小薇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她穿着我的旧T恤,光腿蜷在我怀里,手里捧着半碗吃剩的麦片。晨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谁啊?」小薇抬起头,麦片勺停在嘴边。
「不知道。」我皱眉,「没叫外卖。」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促,还夹杂着拍门声——砰砰砰,像有什么急事。
「我去看看。」我拍拍她的腿,起身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阿强,我远房表弟,血缘关系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小时候在老家一起玩过几次。他比我小两岁,记忆里是个瘦小的、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的鼻涕虫。
但现在站在门外的男人完全不是那样了。
他瘦得脱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最刺眼的是他脸上的伤——左眼角肿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已经结痂但还在渗血。
「哥……」他看见猫眼的反光,立刻对着门缝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哥!开门!是我,阿强!」
我犹豫了几秒。小薇从沙发那边探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谁呀?」她小声问。
「我表弟。」我说,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好像……出事了。」
门开的那一瞬,一股混合著汗臭、烟味和廉价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阿强几乎是跌进来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哥!救救我!」他抓住我的裤腿,手指关节发白,「求你了哥!你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小薇吓了一跳,从沙发上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起来。」我想拉他,但他死死跪着不动。
「我欠了钱……高利贷……」他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往下流,「
三十万……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昨天差点就追到我住的地方了……我没办法了哥……真的没办法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三十万?高利贷?追债?
「你……你干什么欠那么多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赌……」他哭得更厉害了,「刚开始就玩小的……后来他们说有内幕消息……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救救我」。
我看向小薇。她站在沙发边,双手紧紧抓着T恤下摆,脸色发白。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读懂了——她在害怕。
「阿强,你先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扶他,「我们慢慢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哥,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了……爸妈早就不管我了……你不帮我,我真的只能去死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爬树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也是这样看着我哭,说「哥,我好疼」。
那时候我背着他跑了两里路去卫生所。
「你先起来。」我重复,手上用了力。
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差点摔倒。我扶住他,把他带到沙发边。小薇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着距离。
阿强瘫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把血痂又蹭破了。
「有水吗?」他哑声问。
小薇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转身去厨房,我听见倒水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我坐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从头说。」
阿强接过小薇递来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抹了抹嘴。
「半年前……我跟朋友去了趟澳门。」他盯着空杯子,声音空洞,「本来就说去玩……后来进了赌场……开始就赢了点,觉得运气好……后来输了一点,想翻本……越赌越大……」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借了赌场的钱……他们说利息低……结果利滚利……三十万……」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了,「哥,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们昨天找到我住的地方,把门都砸烂了……我躲在天台一晚上……」
「报警呢?」我问。
「没用的……」他苦笑,「借条都签了……而且那些人……报警了更麻烦,他们会弄死我的……」
客厅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楼下有小孩嬉闹的声音,远处传来卖豆浆的吆喝。这一切平常得近乎残忍。
「哥……」阿强又跪下了,这次是跪在我面前,「让我住几天……就几天…
…我找到工作就搬出去……求你了……」
「不行。」小薇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和阿强同时看向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发白。
「小薇……」我想说什么。
「不行。」她重复,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阿晨,我们……我们帮不了他。」
「嫂子……」阿强转向她,又开始磕头,「嫂子我求你……我真的没地方去了……那些人会杀了我的……」
「我们可以给你钱。」小薇说,「给你一点钱,你去住旅馆……」
「不够的!」阿强几乎是在嘶吼,「他们要三十万!三十万啊!而且他们知道我在这边有亲戚……肯定会找过来的……我住旅馆,他们会找到的……」
他爬向小薇,想去抓她的脚。小薇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别碰她!」我站起来,挡在小薇面前。
阿强停住了,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低着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难听,像受伤的野兽。
我回头看看小薇。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她在害怕,是真的害怕。
我又看看阿强。他跪在那里,卑微得像个乞丐,额头抵着地板,后颈的骨头突出得吓人。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送他走。这是麻烦,是大麻烦。你们才刚毕业,刚租了房子,刚有了点自己的小日子。别让这个人毁了这一切。
另一个说:他是你表弟。小时候跟在你后面喊「哥」的那个孩子。他现在跪在这里求你救命。你真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阿晨……」小薇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哥……」阿强抬起头,满脸是泪,「就几天……我保证……我找到地方马上走……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真的……」
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要是赖着不走,我就不得好死……」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照着他脏兮兮的脸,照着他红肿的眼睛,照着他颤抖的手指。那一刻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随时会碎掉。
我闭上眼睛。
「就几天。」我听见自己说,「找到地方就搬出去。」
「阿晨!」小薇叫了一声。
我睁开眼,看见她摇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她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薇……」我想解释。
但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那声关门声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阿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混杂着眼泪和感激:「谢谢哥……谢谢……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
「客厅沙发可以睡。」我打断他,声音疲惫,「卫生间在那边。记住,就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我一定尽快……」
我没再说话,走向卧室。手放在门把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强还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他正打量着这个屋子——目光扫过小薇放在茶几上的发圈,扫过墙上的合影,扫过阳台晾着的她的白色连衣裙。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但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好奇,只是感激。
我推门进了卧室。
小薇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小薇。」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没理我。
「就几天。」我轻声说,「等他找到地方就让他走。」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他是我表弟,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她转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不能看着他去死?
那你想过我们吗?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怎么办?三十万,我们拿什么还?」
「他说就住几天……」
「他说你就信?」她站起来,声音提高,「阿晨,你醒醒!他会毁了我们的一切的!」
「不会的。」我也站起来,试图抱她,「我保证,就几天。这几天我看着他,不让他乱来。等他找到工作,马上让他搬出去。」
她推开我,后退到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像在防卫什么。
「小薇……」我有些无力。
「你答应他的时候,问过我吗?」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这是我们的家……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吗?」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
「对我来说就是!」她打断我,声音颤抖,「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现在欠了三十万,被黑社会追债!而你让他住进我们家!」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我没问过她。我擅自做了决定。
「对不起。」我低声说,「但我真的不能……不能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她擦掉眼泪,声音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更让人心慌,「对谁都心软,对谁都好。可是阿晨,有时候心软会害死人的。」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她轻声问,「因为你善良,因为你总是愿意帮别人。可是现在……我有点怕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几天。」我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就几天,我保证。」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纸。
客厅传来阿强的声音,他在哼歌,不成调的歌,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他在用我们的卫生间洗澡。
小薇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要用我的毛巾吗?」她突然问。
「我……我给他拿条新的。」
「沐浴露呢?牙刷呢?」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还有,晚上他怎么睡?
睡沙发?那我们晚上出来喝水怎么办?我穿着睡衣……」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这次她没有推开,但身体僵硬。
「我会处理的。」我低声说,「相信我,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
「好。」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里面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你。」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所以……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里面细微的颤抖。
我当时不知道,那句「只要你开心」会成为她之后无数次妥协的开端。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质。
不知道善良和心软,有时候是最锋利的刀。
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付出怎样的代价。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新的毛巾、牙刷、拖鞋。回来时,阿强已经洗了澡,穿着我给他的旧T恤和运动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看起来干净了些,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伤依然刺眼。小薇在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
「哥,回来了?」阿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还买东西,太破费了……」
「应该的。」我把袋子递给他,「这几天你就用这些。」
「谢谢哥。」他接过,眼睛却往厨房瞟,「嫂子在做饭啊?真贤惠。」
小薇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坐着吧。」我说,「我去帮忙。」
厨房里,小薇正在炒菜。油锅滋滋响,她盯着锅里的菜,眼神专注得过分。
「小薇。」我轻声叫。
她没回头。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说,声音很平,「快好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后颈细软的绒毛,看着她握锅铲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饭时气氛很尴尬。阿强一直在说话,讲他这些年的「经历」——当然,避开了赌博的部分。他说他在深圳打过工,在上海做过销售,在广州摆过摊。
「还是哥厉害,考上好大学,还有这么漂亮的嫂子。」他笑着给小薇夹菜,「嫂子多吃点,太瘦了。」
小薇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她没吃那块肉。
饭后,阿强抢着洗碗。小薇想拒绝,但我按住了她的手。
「让他洗吧。」我说。
阿强在厨房哼着歌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小薇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晚上我睡沙发就行。」阿强洗好碗出来,擦着手说,「哥你们不用管我。
」
「嗯。」我点头,「早点休息。」
「对了哥。」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能借我点钱吗?就……几百块,我找工作要坐车吃饭……」
小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递给他。他接过,连连道谢。
「我一定还,一定还。」
他回了客厅,关上了灯。黑暗中,我听见沙发弹簧被压下的声音,听见他翻身的窸窣声。
小薇拉着我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还上了锁。
「你听见了吗?」她背靠着门,小声说,「他要钱。」
「就几百……」
「今天几百,明天呢?」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阿晨,这是个无底洞。你现在看不明白吗?」
我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衣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白皙得近乎透明。
「睡吧。」她说,声音很累。
我躺在她身边,伸手想抱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进我怀里。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为她在说「没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已经晚了」。
夜深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睡着了。但半夜醒来时,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不睡?」我轻声问。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总觉得……外面有人。」
「是阿强。」
「我知道。」她转过身,面对我,在黑暗中,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阿晨,我害怕。」
「别怕。」我抱紧她,「我在。」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会保护我吗?」
「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那你答应我,过几天就让他走。」
「我答应。」
「拉钩。」
我们在被子里伸出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指尖冰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小声念,然后靠在我胸口,「阿晨,我们要好好的。」
「嗯,好好的。」
她终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我却没有睡意。
客厅里传来阿强的鼾声,时高时低,像某种不安的征兆。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角,最后消失。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薇穿着白裙子在跑,后面有黑影在追。我想去救她,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小薇!」我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小薇还在睡,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客厅里传来阿强刷牙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歌。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还不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窥视的眼睛已经睁开。
不知道深渊,正在我们脚下悄然裂开。
阿强搬进来的第三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最初只是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他看小薇的眼神停留得太久,说话时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还有总是「不小心」碰到她肩膀或手臂的「意外」。
「哥,嫂子今天这裙子真好看。」周二早晨,小薇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准备出门上课时,阿强靠在门框上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到腰,最后停在裙摆下的小腿。那眼神不像在欣赏,更像在丈量什么。
小薇低头整理书包带子,耳尖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不适。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阿强继续说,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气质好,皮肤也白。不像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些女的,一个个糙得跟什么似的。」
小薇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鞋柜上。
「阿强。」我皱着眉开口,「小薇要迟到了。」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还黏在小薇身上,「嫂子快去吧,别耽误上课。」
小薇几乎是逃出门口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急促下楼的脚步声。
「哥,你真有福气。」阿强转身,对我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么漂亮的姑娘,死心塌地跟着你。怎么追到手的?」
「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我简短地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今天不去找工作?」
「去,当然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招聘信息,「这几个地方我都打算去看看。不过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现在工作不好找啊。而且我身上这点钱,吃饭坐车都不够。你看能不能……」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钱包里又抽出两百块。
「最后一次。」我说,「找到工作就有收入了。」
「谢谢哥!」他接过钱,眼睛发亮,「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找!」
他哼着歌去卫生间洗漱了。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也许小薇说得对。也许我不该心软。
但钱已经给了,人也住进来了。现在赶他走,好像也说不过去。
「哥!」阿强突然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我用一下嫂子的洗面奶行吗?我的用完了。」
「用我的吧。」我说,「在架子上,蓝色的那瓶。」
「好嘞。」
但我看见他关门前,眼睛瞟向了小薇那瓶粉色的洗面奶。
中午我没课,去图书馆写论文。下午三点多回家,推开门时,看见阿强坐在沙发上——不是平时瘫着的姿势,而是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电视。
但电视是关着的。
「回来了?」他转过头,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正常,「找工作累死了,跑了一整天。」
「有收获吗?」我放下书包。
「还没。」他摇头,「都说要等通知。妈的,现在资本家真难伺候。」
我点点头,准备回卧室换衣服。走过沙发时,瞥见他手边放着一本杂志——是小薇订阅的时尚杂志,平时她放在床头柜上。
杂志摊开的那一页,是内衣广告。
「你看这个?」我问。
「啊?哦,随便翻翻。」他合上杂志,随手扔到一边,「嫂子买的?挺有品味的。」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
小薇的梳妆台上,东西的位置好像被动过。她的梳子原本放在左边,现在在右边。口红排列的顺序也不对——她习惯按颜色深浅排,现在最红的那支在最外面。
也许是我记错了。
也许是她自己动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傍晚小薇回来时,阿强正在厨房「帮忙」做晚饭。他说要露一手,做他的「
拿手菜」。
「嫂子回来了?」他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围着我的围裙——那围裙对小薇来说都大,穿在他身上更显得滑稽,「马上就好,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小薇换了鞋,轻声说:「我去换衣服。」
「别啊。」阿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嫂子穿这身挺好看的。大学生就该这样,清纯。」
他眼睛又在她身上扫,那种黏腻的、让人不适的目光。
小薇低下头,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哥,嫂子是不是讨厌我啊?」阿强转头问我,表情有点委屈,「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她只是害羞。」我说,但心里知道不是这样。
「那就好。」他笑了,「我还怕我在这儿碍事呢。」
晚饭时,阿强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道我不知道名字的、黑乎乎的炖菜。他不停地给小薇夹菜,每次筷子伸过去,小薇都会微微往后躲。
「嫂子太瘦了,多吃点肉。」他把肉丝堆进她碗里,「女人还是有点肉好看。」
「谢谢。」小薇小声说,盯着碗里的菜,半天没动。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阿强问。
「不是……」小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
「……好吃。」
阿强满意地笑了,然后开始讲他今天「找工作」的经历——哪家公司前台小姐漂亮,哪家经理架子大,哪家办公室有股怪味。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
小薇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我,眼神里写着求救。
但我能说什么?让他闭嘴?别说了?
他是客人,至少现在是。
饭后,小薇主动收拾碗筷。阿强又想抢,但小薇坚持:「我来吧,你去休息。」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阿强耸耸肩,坐回沙发看电视去了。
我在厨房门口陪小薇。她洗碗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个碗都要冲三遍。
「小薇。」我轻声叫。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我让他……」
「不用。」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几天,你说过的。」
水龙头哗哗地流,白色的泡沫在她手上堆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
这句话她说得那么轻,那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有关系。很有关系。
晚上,我们早早回了卧室。小薇锁上门,还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
「小薇……」我想说没必要。
「我害怕。」她看着我,眼睛在台灯光下亮得吓人,「阿晨,我真的害怕。
」
我抱住她:「别怕,我在。」
「你今天看见他看我的眼神了吗?」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像在……像在看商品。」
「你想多了。」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就是没礼貌,乡下人,不懂分寸。
」
「不是的。」她摇头,「你不懂……女人的直觉很准的。他看我的眼神,不正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推开卧室门时,看见客厅沙发上有手机屏幕的亮光——阿强还没睡。
他背对着我,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表情……很专注,甚至有点痴迷。
「还没睡?」我问。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摘下耳机。
「啊……睡不着,看会儿视频。」他声音有点慌。
「早点睡吧。」
「好,好。」
我上完厕所回来时,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但借着月光,我看见他枕头边露出的手机一角,屏幕还是亮的。
我没多想,回了卧室。
小薇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翻身,偶尔发出含糊的梦呓。我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外面传来阿强压低的、奇怪的声音——像是喘息,又像是笑。
我坐起来,仔细听。
声音停了。
也许是我听错了。
周四下午,小薇没课,在家复习。我下午有实验课,走之前嘱咐阿强:「别打扰小薇学习。」
「知道知道。」他满口答应,「我就看电视,声音开小点。」
实验课拖堂了,我六点多才到家。推开门,看见阿强坐在离小薇很近的沙发扶手上——小薇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他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这道题怎么做啊嫂子?」他指著书,「我看看,哟,英语啊,我看不懂。
」
小薇身体绷得笔直,往旁边挪了挪:「这是专业书,你看不懂正常的。」
「嫂子教我呗。」他又凑近了些,「我挺好学的。」
「阿强。」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冷。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立刻站起来:「哥回来了!哎呀,我刚问嫂子题呢,我这人就是爱学习。」
小薇合上书,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我看着阿强。
「没干什么啊。」他一脸无辜,「就问问题。哥,你不会连这都介意吧?」
「离她远点。」我说。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我知道了,保持距离。哥你也太紧张了,我就是把嫂子当亲姐姐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瞟向厨房门。
晚饭时气氛更僵了。小薇几乎没说话,匆匆吃完就说要洗澡,回了卧室。
阿强看着她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哥。」他压低声音,「嫂子身材真好。平时看着瘦,其实挺有料的吧?」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赶紧低头吃饭,「我瞎说的。」
但我看见他嘴角那抹笑,猥琐的、下流的笑。
那一刻,我几乎想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扔出去。
但我忍住了。
就几天。我告诉自己。就几天,他就走了。
晚上,小薇洗澡时,阿强「正好」要去阳台抽烟。阳台和卫生间窗户挨着,虽然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但能听见水声。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走过去,关上阳台门。
「冷。」我说,「抽完进来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被坏了好事的不悦,但很快又笑起来:「好嘞。
」
小薇洗完澡出来,穿着保守的长袖长裤睡衣,头发湿漉漉的。阿强盯着她看,眼睛像黏在她身上。
「嫂子洗完了?」他说,「我也去洗个澡。」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哼歌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小薇脸色发白,拉着我快步进了卧室,锁上门。
「你听见了吗?」她声音在发抖。
「听见什么?」
「他在……在里面……」她说不下去,捂住脸,「阿晨,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
「明天。」我说,「明天我就跟他说,让他搬出去。」
「真的?」
「真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你保证?」
「我保证。」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但半夜,我被奇怪的声音吵醒。
是隔壁卫生间的声音——水声,还有……喘息声?
我轻轻起身,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但卫生间门缝下透出光,还有那种压抑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声音立刻停了。
「阿强?」我问。
「……哥?」他的声音有点慌,「我……我拉肚子。」
「没事吧?」
「没……没事。」
我回到卧室,小薇也醒了,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他在干什么?」她小声问。
「……拉肚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不信,但没再问。
我们都没再睡着。
天快亮时,我听见阿强从卫生间出来,回到沙发。然后是拉链声,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是满足的叹息。
我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涌。
早晨,小薇有早课,七点就出门了。我八点醒来时,阿强已经在客厅,神清气爽的样子。
「哥,早啊。」他笑着打招呼,「今天天气真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恶心。
「阿强。」我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呢。」他挠挠头,「不过有几个有希望,让我等电话。」
「嗯。」我点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住这儿不太方便。」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小薇不太习惯,我也……我们可以帮你租个便宜的房子,付一个月房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但那笑容很冷。
「哥,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
「我懂了。」他打断我,站起来,「嫌我碍事了。行,我走。今天就走。」
他说着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
「阿强,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我跪下来求你,你让我住进来。现在才几天?就要赶我走?哥,做人不能这样吧?」
「小薇她……」
「嫂子说什么了?」他逼近一步,「她说我什么了?说我偷看她?说我骚扰她?哥,你信她还是信我?我可是你弟!」
「她没说什么。」我说,「是我觉得不方便。」
「不方便?」他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哪里不方便?我碍着你们亲热了?
哥,我住客厅,你们在卧室关上门,我什么都听不见。这还不方便?」
「阿强……」
「行,我走。」他又开始收拾,「我这就走。不过哥,外面那些追债的要是找到我,把我打死了,你做噩梦的时候可别怪我。」
他提起那个破旧的行李袋,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委屈,还有……一丝得意?
「哥。」他说,「你记着,是你把我赶出去的。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是帮凶。」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是我表弟,他现在走投无路。我把他赶出去,万一追债的真的找到他……
手机响了,是小薇。
「喂?」我接起来。
「阿晨。」她的声音轻快了些,「他……他走了吗?」
「……走了。」
「太好了。」她长长舒了口气,「你跟他说的?他没闹吧?」
「没。」我说,「自己走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阿晨,晚上我们出去吃吧,庆祝一下。我请客。
」
「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有他睡过的痕迹,茶几上有他喝剩的水杯,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烟味。
但他在的时候那种压抑感,消失了。
我应该是做对了。我告诉自己。小薇开心了,我们的生活可以恢复正常了。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
为什么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下午,小薇回来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她主动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阿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了我。」她把脸埋在我肩头,「我知道你不忍心,但还是为我这么做了。」
我抱紧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阿强走了,我们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轨了。
晚上我们真的出去吃了饭,小薇选了一家她一直想去的日料店。她笑得很开心,说了很多话,像要把这几天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下周有社团活动,你要不要来?」
「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书,我们周末去看看?」
「我同学说新上映的电影很好看,我们明天去看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我看着她,心想:我做对了。保护她,让她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小薇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门铃突然响了。
我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透过猫眼,我看见阿强站在门外——比三天前更狼狈。脸上有新伤,衣服脏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见猫眼反光,扑通一声跪下了。
「哥……」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救救我……他们找到我了……差点…
…差点就把我打死了……」
他抬起手,让我看他手臂上的淤青——大片大片的紫黑色,触目惊心。
「哥……让我进去……求你了……就一晚……一晚就行……」
我握着门把,手在抖。
门外是他绝望的哭求。
门内,卫生间传来小薇哼歌的声音——她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如果我开门,她的笑容就会消失。
如果我不开,他可能会死。
「哥……」阿强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求你了…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闭上眼睛。
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
最后,我转动了门把。
门开了。
阿强连滚爬爬地进来,瘫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
「谢谢……谢谢哥……」他哭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几秒后,小薇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地上的阿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阿晨。」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不出话。
阿强爬起来,抹了把脸,对小薇挤出笑容:
「嫂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小薇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这次不是轻轻带上,是用力摔上的。
阿强看着关上的门,嘴角扯了扯,然后转向我:
「哥,嫂子好像生气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感激,没有卑微,只有一种…
…得逞般的、恶意的快感。
「我会乖的。」他说,「真的。」
但我知道,他不会。
从这一刻起,我知道。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而小薇眼里熄灭的光,也许再也亮不起来了。
阿强重新住进来的第二天,我接到导师电话,说有篇论文需要紧急修改,让我下午去一趟实验室。
「大概几点回来?」小薇站在卧室门口,手指紧紧抠着门框。她穿着那件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披散着,但今天没有晨光给她镀上柔和的轮廓——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
「不好说。」我一边穿鞋一边说,「可能要到傍晚。你自己在家……小心点。」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瞟向客厅——阿强还躺在沙发上睡觉,鼾声时高时低,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睡裤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狰狞的纹身。
「要不……」我犹豫着,「你跟我一起去?在实验室外面等我?」
她摇摇头:「不用。我……我在家复习就好。」
「锁好卧室门。」我压低声音,「别出来。」
她点点头,但眼神是飘的,像在害怕什么,又像在抗拒承认自己在害怕。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尽快回来。」
「嗯。」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不是卧室门,是大门。小薇把大门反锁了。
也许这样能让她觉得安全一点。
但我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实验室的工作比预想的更繁琐。数据需要重新核对,图表要重做,参考文献要补充。导师在旁边盯着,我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三点,我终于得空去走廊接杯水,顺便看了眼手机。
有一条小薇发来的消息,两个小时前:
「你在忙吗?」
我立刻回复:「在实验室。怎么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半天没发过来。我等了几分钟,又发:「小薇?
没事吧?」
这次回复很快:「没事。就是问问。你忙吧。」
简短,生硬。不像她平时的语气。
我想打电话过去,但导师在喊我名字了。
「阿晨!这部分数据有问题,你过来看看!」
「来了!」
我收起手机,回到实验室。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全是小薇发来的那三个字——「没事吧?」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没事」,而是问「没事吧」?
她在确认什么?还是在担心什么?
四点半,导师终于放人。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连外套都忘了拿。
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快点。再快点。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时,雨下大了。我冒雨跑到楼下,抬头看我们那层——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也亮着。
还好。我稍微松了口气。
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沙发上堆着凌乱的毯子,茶几上有两个空啤酒罐——阿强喝的。
「小薇?」我喊。
没有回应。
我快步走向卧室,门关着。我敲了敲:「小薇?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后,穿着下午那件睡裙,但外面披了件我的旧外套。她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有点头疼。」
「阿强呢?」
「……在房间。」
她说的「房间」是指次卧——那其实是个储物间,堆着杂物,但有一张折叠床。阿强这次回来,我坚持让他睡那里,不能再睡客厅。
「他下午没打扰你吧?」我问。
小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有。」
但那几秒的沉默太长了,长得让我心慌。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就是……就是有点吵。他在房间听音乐,声音很大。」
这个解释说得通。阿强确实喜欢大声放音乐。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去做饭。」小薇说着往厨房走,但脚步有点虚浮。
「我来吧。」我拉住她,「你休息。」
「不用。」她挣脱我的手,「我来。你……你去洗澡吧,身上都湿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在梦游。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次卧。
门关着。我敲了敲。
「阿强?」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阿强含糊的回应:「……哥?回来了?」
「嗯。你在干什么?」
「睡觉呢。」门开了,阿强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只穿着一条内裤,上半身赤裸,胸口和手臂上都有新的淤青——可能是追债的人打的。
「下午没出去?」我问。
「没。」他打了个哈欠,「外面下雨,懒得动。在家听了会儿音乐。」
「声音小点。」我说,「小薇头疼。」
「哦哦,好。」他点头,「我不知道,对不起啊哥。」
他态度很好,很配合。但我总觉得他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我。
「你身上……」我指了指他手臂的淤青。
「啊,这个。」他低头看了看,「昨天那些人打的。没事,不疼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皮外伤。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小薇在做。」
「嫂子真好。」他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那我再睡会儿,饭好了叫我。」
他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但小薇不说,阿强也不说。
晚饭时,气氛比前几天更僵。小薇几乎没动筷子,一直低着头数米粒。阿强倒是吃得香,还不停地夸小薇手艺好。
「嫂子这青菜炒得真嫩,火候掌握得好。」
「这汤也鲜,放了什么调料?」
小薇只是「嗯」「啊」地应着,头埋得更低。
「小薇。」我轻声叫她,「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点点头:「好。」
她站起来,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嫂子不吃了?」阿强问。
「不饿。」她说完就快步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阿强看着关上的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哥。」他突然说,「嫂子是不是讨厌我啊?」
「……没有。」
「那怎么我一来,她就没胃口?」他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委屈,「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我真的没地方去。那些人现在满城找我,我出去就是个死。
」
「我知道。」我说,「吃你的饭。」
他重新拿起筷子,但眼睛还瞟着卧室门。
「其实嫂子不用怕我。」他小声说,像自言自语,「我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人好,想亲近亲近。」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亲近?」
「就是……像一家人那样。」他赶紧解释,「哥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
我没说话。
饭后,阿强主动洗碗。我回到卧室,小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小薇。」我坐在床边。
她没动。
「下午到底怎么了?」我问,「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
「你别骗我。」我伸手想碰她的肩膀,但她躲开了。
那个躲闪的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我的手停在半空。
「小薇……」
「阿晨。」她突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我们搬出去吧。」
我愣住了:「什么?」
「搬出去。」她坐起来,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重新租个房子,就我们俩。好不好?」
「为什么突然……」
「我不想住这里了。」她声音在发抖,「我害怕。每天都害怕。」
「因为阿强?」
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就是……就是觉得这房子不对劲。空气都不对劲。」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下午那条消息——「你在忙吗?」
「下午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我问。
她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她说,但声音太小,太虚。
「小薇,看着我。」我捧起她的脸,「告诉我实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嘴唇颤抖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她重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我想追问,但这时外面传来阿强的声音:
「哥!洗洁精用完了!」
小薇立刻松开我的手,重新躺下,背对着我。
「你去吧。」她说,「我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最后我还是出去了。阿强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泡沫。
「哥,洗洁精真没了。」他说,「明天得买一瓶。」
「嗯。」我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新的——其实还有,只是他找不到。
「谢谢哥。」他接过,眼睛却往卧室方向瞟,「嫂子睡了?」
「嗯。」
「这么早。」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哥,下午……不好意思啊。
」
我心头一紧:「什么不好意思?」
「就是……音乐声太大了。」他说,「吵到嫂子了。她来敲我门,让我小声点,我当时……唉,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态度可能不太好。」
「她去找你了?」
「对啊。」他点头,「来敲我门。我就穿了条内裤开门,可能吓到她了。对不起啊哥,我下次注意。」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小薇头疼,被音乐吵得受不了,去敲门让他小声点。他睡得迷糊,衣衫不整地开门,吓到她了。
所以她才那么害怕,所以才想搬出去。
「没事。」我说,「下次注意就行。」
「嗯嗯。」他连连点头,「那我继续洗碗了。」
我回到卧室,小薇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我躺在她身边,伸手想抱她,但她身体绷得紧紧的。
「阿强说了。」我轻声说,「下午你去敲他门,他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小薇没说话。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凑近些,「别怕了,我在这儿。」
她突然转过身,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服——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破碎,「对不起阿晨……我不该去敲门的…
…我不该……」
「不是你的错。」我抱紧她,「是我不该留他在这里。」
「我们搬出去吧。」她哭着说,「求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好。」我说,「等周末,我们就去看房子。」
「真的?」
「真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像是释放。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阿强的话——「我就穿了条内裤开门,可能吓到她了。」
真的只是吓到吗?
小薇的反应,不像只是被吓到。
她像是……被侵犯了什么。
但阿强说得很坦然,很自然。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他应该会心虚,会躲闪。
可他看着我的眼睛,很平静。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小薇只是太敏感,太害怕。
我这么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一定有什么,被隐瞒了。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时,门缝下透出光——阿强还没睡。
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对,就那样……没事,吓到了而已……」
声音太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但最后,我还是走开了。
如果我当时敲了门。
如果我当时追问到底。
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
第二天是周五,小薇有整天的课。早晨她出门时,眼睛还是肿的。
「我下午没课,早点回来。」我说,「我们一起去看房子。」
她点点头,但眼神是空的。
「小薇。」我叫住她,「今天……别跟他单独在家。如果他要干什么,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像随时会折断。
我一整天心神不宁。下午的课草草结束,三点就回家了。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阿强?」我喊。
没有回应。
次卧门关着。我走过去敲了敲,没人应。扭动门把,门没锁。
里面没人。折叠床收拾得很整齐,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汗味,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退出来,走向卧室。
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
小薇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穿着家居服,但头发是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家?不是有课吗?」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我……我请假了。」她声音嘶哑。
「为什么?不舒服?」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他呢?」我问。
「……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下午。」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她在我怀里颤抖,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下午……他敲门……」她断断续续地说,「说……说受伤了……让我帮他擦药……」
我身体一僵。
「我……我本来不想开门的……」她哭着说,「但他一直敲,一直敲……说很疼,流了很多血……我……我怕他真的出事……」
「然后呢?」
「我开门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他……他只穿了条短裤……腿上有道口子……他说是摔的……让我帮他擦药……」
我握紧了拳头。
「我……我拿了药箱……」她继续说,「帮他擦药……但他……他手不老实……一直……一直摸我……」
「什么?」我声音发冷。
「我推开他……」她哭得说不出话,「但他抓住我的手……说……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你也会被连累……他说那些追债的……不会放过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乖一点……不然……不然就告诉你……说我勾引他……
」她浑身发抖,「阿晨……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抱紧她,感觉到她冰凉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我知道你不会。」
「我好怕……」她小声说,「他抓着我的手腕……很用力……都捏青了……
」
我轻轻拉开她的袖子。
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淤青——手指的痕迹。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冲出去找他拼命。
但小薇死死抓住我:「别……阿晨……别去找他……」
「为什么?」我声音在抖,「他对你做这种事,我……」
「他说了……如果你知道了,去找他麻烦……那些追债的就会来找你……」
她哭着摇头,「三十万……我们还不起的……阿晨……我们走吧……现在就搬走……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手腕上的淤青,看着她眼里的恐惧。
那股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我不能。
我不能冲动。阿强说得对,那些追债的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收留他的人。如果我现在和他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搬走。今天就搬。
」
「真的?」
「真的。」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委屈,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
但我不知道,解脱只是暂时的。
我不知道,有些威胁一旦说出口,就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不知道小薇手腕上的淤青会消退,但心里的伤不会。
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学会沉默。
开始学会在恐惧中妥协。
开始学会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自己。
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但命运总是擅长开玩笑。
就在我们收拾行李时,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啤酒,脸上带着笑。
「哥,嫂子,我买了酒,晚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他看见了摊开的行李箱,看见了我们苍白的脸,看见了小薇来不及放下的袖子下,那圈淤青。
空气凝固了。
几秒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慢。
「这是……要搬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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