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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报复
苏汶婧回香港,冯雪全程陪着。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她在飞机上没合过眼,餐盘推过来又推走,她面前的塑料盖连掀都没掀开过,手指搁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从接到杨伊满电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这样了。
冯雪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她问空姐替苏汶婧要了一杯温水,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我在。
下了飞机苏汶婧往接机口跑,她在飞机上换了件常服,头发散着,马尾松松地塌在右肩,过海关的时候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海关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得要命,下眼睑肿了一小圈,嘴唇因为十二个小时没有喝水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冯雪从后面赶上来把她的护照抽过去递进窗口,对着海关说了句family emergency。
杨伊满在出口等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苏汶婧的第一秒就冲过来,想说很多话,但嗓子眼被哭出来的痰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洗胃了,救回来了,但是还没有醒。
苏汶婧没有哭,她把杨伊满搂了一下,搂得很紧,下巴在她头顶上压了一下,然后把她扶到冯雪身边,脚步没有停,往停车场方向走。
车子拐进那家私立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汶婧从车窗外看出去,这家医院她来过,上次是来找徐铂炎,带着蒋定钧,和徐家人对峙。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公道讨回来了。施暴者一个一个被拉出来。苏汶侑照常上了学,她以为那些伤口会随着视频被清出校坛、随着常葛被取证、随着所有施暴者的后果一点一点的愈合。
现在她站在这栋楼底下,忽然想明白了。公道能惩罚施暴者,法律能定义罪行。但公道和法律都治不了亲情。
苏汶婧在电梯里沉默着不说话。
三楼,走廊很静,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她对上了连玉结的视线。
连玉结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好像垮了,脊背贴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往里蜷着,她脸上的妆也花了,口红斑驳黏在下嘴唇边缘。她的眼睛很红,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但苏汶婧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和以往不同,是厌恶,是十九年来从来没被稀释过哪怕一秒钟的厌恶。
连玉结现在看她,和十九年前剖腹产手术台上麻药退掉以后第一眼看她时一模一样。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她只是想走近那道门,想看看苏汶侑,但她还没有走到门前,连玉结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和她刚才瘫在椅子上那副垮掉的姿态判若两人。
她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抬起来,手掌对着苏汶婧的胸口用尽全力往外一推。
苏汶婧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肩胛骨磕在墙面的石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后脑勺没有撞到,她偏了一下脸,墙壁擦过她的右耳。
冯雪从电梯口转过来时就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连玉结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苏汶婧捂着肩膀靠在墙上,冯雪三两步冲过来,她站到苏汶婧身前往前一挡,对着连玉结一字一顿。
把手放干净点!
苏汶婧捂着肩膀的手指放下来,她对冯雪说“我没事”。
冯雪回头看她,那一秒里全是压着的火,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当着她的面推过她一下,而这些怒火,全被压下去了,她知道苏汶婧接下来要和连玉结还有一笔更长的账要算,不能被保安以闹事赶出去。
苏成廿一直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他保持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的姿势,西装外套裹在身上,他的目光从苏汶婧进来到被推到墙上,一直没有变。
苏成廿这辈子在苏家扮演的角色是沉默。连玉结发脾气的时候他沉默,老爷子做决定的时候他沉默,苏汶婧被送去洛杉矶那天他站在机场海关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女儿的侧脸,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知道所细枝末节,知道连玉结对女儿和对儿子从来用的是两副面孔,但沉默是他的惯性,是他的避难所,是他面对连玉结的强势时唯一能让自己不崩溃的应对机制,他以为沉默就是中立。直到今天坐在儿子急救室的门外,门里面躺着的人差点死了,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投票,每一次他选择不说话,就是在替连玉结投赞成票。
苏汶婧正准备开口,苏成廿站起来,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冯雪听到脚步声率先回头,下一秒,身体没法控制的被推着往另一边瘫倒,扬向苏汶婧的巴掌随着杨伊满的尖叫声一并落下。
苏成廿比苏汶婧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手掌大,这一记是实打实的,她的头被打得往左偏过去,右半边脸瞬间变红,脸颊迅速肿胀,嘴角内侧被牙齿磕了一下,舌头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没有躲,从杨伊满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巴掌早晚会来,来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苏家所有人的反应全过了一遍,她没有理由躲着一巴掌,不管是谁打的。
脸火辣辣的疼,她把头偏回来。
冯雪没有犹豫的再次护过来,吼着:“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我——苏成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眼眶里滚出一颗眼泪。他这辈子只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他母亲去世,一次是现在。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混账女儿!你弟弟躺在里面,都是因为你,他为了你,他吞了那些药,他是为了你!
苏汶婧本就红着眼,急着,抖着,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在这里掉一滴眼,眼泪是武器,但眼泪也是弱点,连玉结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她软弱,苏成廿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打那一巴掌。
她就这样干着眼眶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这一巴掌,您解决了什么?”她停了一下,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团酸胀硬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苏成廿面前崩溃。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崩溃,连玉结哭了一夜,苏成廿刚刚打了她一巴掌,杨伊满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她不能也裂开,她把脸转回来,目光越过苏成廿的肩膀,落在病房门上那扇极窄的小窗上。
连玉结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成廿面前,把那个刚刚亲手扇了女儿一巴掌的男人挡在自己身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抬起。
什么时候由你来充当好人了,轮得到你来教训她?,还当着我面掉眼泪,你掉给谁看?你掉给谁看,掉给她?她现在跟他躺在里面比,受你这一巴掌都算便宜了。她说完转回来看着冯雪,她转了话题,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对着冯雪微微一笑,恰好足够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包装成一则在社交场合里极其得体的逐客令。
请问你是哪位,在这里,我要解决的是家事,与你不相干的事情,奉劝你不要插手。
冯雪盯着连玉结。
不相干?苏汶婧,只身跑到美国时,你们谁在哪,谁给过她一次关心?现在你们一个推她上墙,一个扇她巴掌,然后跟我谈家事。在法庭上对陪审团编故事才需要考虑哪些人相不相干,在这个走廊里——她把苏汶婧护紧,抬眼看着连玉结,什么叫不相干,我就是她的底!
苏汶婧这次把冯雪往后拉了一步,她拦着冯雪不让她再往前。
你也看见了。我这次回来,身边只带了她。她横扫一眼连玉结和苏成廿,到这一句时她已经不激动了,所以她是我的家人。然后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脸转回来对着连玉结,她插不插手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苏汶婧!连玉结往前迈了小半步。
苏汶婧转身对冯雪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冯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太明白这时候放她一个人,意味着接下来在门口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把她往更痛死的深处推,但她同样知道连玉结不会在有外人在场时露出真正的那一面,而苏汶婧要的就是连玉结露出来。
有事联系我。她扫向苏成廿和连玉结时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往走廊那头的玻璃门外走之前丢下一句,声音很大,她们胆敢再动一下手,我直接报警。
冯雪离开时顺便把杨伊满也拽走了。
苏汶婧转过身,对着连玉结。
谈谈吧。
连玉结扯出一个笑,谈。她左右环顾了一下走廊,私立医院的VIP楼层空无一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在自己亲妈面前,称毫不相干的人为家人。
不相干的人是你才对吧。苏汶婧嗓子还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带刺。
连玉结看了她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一扇门,是一个空的休息室。
她走到沙发区坐下来,包搁在膝盖上,脊背笔直,下巴抬着,她没有请苏汶婧坐。
苏汶婧也没有坐,她走到沙发区旁边的一扇落地窗前面停下来,没有坐下来跟她齐肩。
这里隔音很强。连玉结说,她背靠着沙发,抬头看着苏汶婧背影的侧脸,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苏汶婧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
有时候,并不是一堵高墙,就能挡住所有,何况你口中的丑事。
连玉结听完这句话没答,她从包里慢条斯理掏出了那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抖出几张照片,照片散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苏汶婧看了一眼,只一秒,瞳孔微微缩动。
你跟踪我?
连玉结把其中一张照片往前一甩,照片滑过茶几掉在地上,落在苏汶婧的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苏汶婧没有回答,她以前确实很想知道答案,就像平常人好奇平常事,只是套上了母女的壳子。
你出生那天,我难产。从早上疼到下午,宫口开到八指,胎心忽然往下掉,医生说是脐带绕颈,推了紧急剖腹。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在宫缩——你知道宫缩的时候打麻药有多痛吗。他们把我切开,把你就这么从我肚子里掏了出来。她停下,咽了一口很轻的气,然后她看着苏汶婧的眼,—那双眼已经全红了。
你在我肚子里差点要了我的命,生你我差点下不了手术台。
苏汶婧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生下来以后不哭,拍了好几下屁股才哭出来,声音很细,不像苏汶侑,苏汶侑生下来哭声震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把你从手术室推回病房的那一路上我就觉得,你不对,我不应该拼了这条命把你生下来。
苏汶婧嘴唇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把你掐死——连玉结用食指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一字一张,把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怨恨一张一字摆齐,“那些阔太在我面前永远表扬你!说你聪明,说你长得好,说苏家大小姐以后一定有出息。你知道我在旁边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苏汶侑坐在我旁边,没有人提他,她们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提苏汶侑,她们提的全是你。那些话你当然不记得了,你才四五岁。但那些阔太当着我面夸你一句,就等于扇了我一巴掌。因为你是我生的,但你不像我,不像我,你从头到脚从骨相到脾性都不像我!在你弟弟身上的那些话全是阿谀奉承!她把下一张照片往前推,你觉得我该不该恨你。我费力给他安排人生,想尽所有办法要替我儿子赢回那一层掌声,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现在你把我十八年全毁了。
苏汶婧伸手扶住了沙发扶手,她的指尖在真皮面上轻轻颤抖着,整个人差点往下倒。
她以为,以为原因是让她无法承受,重到连玉结不愿回想第二次的。
就因为这些,你恨我,”
什么叫就这些!连玉结把照片往茶几边缘一推,她的脸又变成刚才在走廊里那种充血的红紫,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一个当母亲的心。”
你现在说,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苏汶婧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照片,凌晨的光很暗,但她亲他的动作从照片上看是清楚的。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自己主动亲他的时候是这样子的,眼角往下弯,脸颊红润,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她抬头看着连玉结。
是,我对苏汶侑是报复。她说,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所以,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就像你从我手里抢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样。”
连玉结不怒反笑,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判断有误,此刻的苏汶婧,确确实实像她的孩子。
你真是下贱。
对。苏汶婧看着她,眼眶干着,连玉结这句下贱反而把她心里最后那点自己也没消化干净的愧疚全烧了。我下贱。
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连玉结的目光没有闪避。
所以我爱上了苏汶侑,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就不是报复了。
苏汶婧把话摊开了说,她自己都不敢承认,也许在更早,这种爱被她借做报复而展开了。
所以你今天想跟我谈的无非是让我和他分手,但我告诉你,我不会。不会和他分手,不会离开他,不会在任何一个你不想看见我的时候消失。她说完转身要走。
连玉结在听见这些话后,皱着眉,胃里在反,却表情没变,平静的问出一句。
那你在意的爷爷呢?
苏汶婧步子顿住,转过身。
这些照片,只有这一份,没有存档。连玉结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照片重新装进去文件袋,食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自己选,离开他,亲口去跟他说分手,说你不爱他,说你从来没爱过他,然后我会放你走。不再干预你任何事。”她拿手机翻开一页,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草稿标题写着亲属关系断绝声明,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是还没有签字。
明天一早,不,今天,律师就能把正式版送过来,签完这份声明,你与我、与苏汶侑再没有任何关系,真正成为你口中不相干的人。保证你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往后的人生里永远消失。
苏汶婧盯着屏幕上那个标题,亲属关系断绝声明,她把每一个字都重复的看,看到心里酸肿,她早该明白,恨已经到了不再留她的地步。
你拿爷爷的命在威胁我!苏汶婧嗓子已经很不舒服了,长久时间的缺少水份,但她依旧扯着嗓子喊出来,试图唤醒她残留的良知。
你没有选择。连玉结把手里的照片文件夹举起,你继续执迷不悟,这些照片下一秒就会端端正正的放在最爱你的爷爷面前。他身体怎么样你清楚,去年住了一次院,今年心脏搭了桥,这些你都知道,你猜他看见这些照片以后,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苏汶婧终于哭了,眼泪从眼眶里夺出来。她站在那里,靠着被隔音墙包裹住的寂静空间,被连玉结和她手里的爷爷和她手里还没签的断绝关系一起逼到了墙角。
她已经赢了一路,从医院到三中,从秦家到下一位,每一次对方以为她会示弱的时候她都用更冷更稳的办法还击回去了。
但此刻对方手里捏的,是两条她没法用律师和证据去护住的人命,一条躺在里间还没醒,另一条是世界上对她为数不多的好。
苏汶侑不会同意。她伸手把脸上的泪粗暴地蹭掉,对,他吞了那些药就是为了今天的反向,他拿命来守住的爱情。
可错误的爱情怎么和爷爷相比,如果爷爷因此而出事,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恨她的。
而那些人里,会不会包括苏汶侑呢?
我会送他出国。早就安排好的,你从今天起不会再知道他在哪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两步逼到苏汶婧面前,苏汶婧,你不要太自私!因为你,他宁愿不要前程!不要出国!不要我安排好的一整条路,也要陪在你身边!你凭什么!你有为他想过吗,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回香港他做了多少我一直在他身边拦不住的事,他还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开那个公司是为了你,他不去念预科是为了你,他甚至说他有病,他为了留下来陪你连自己有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脸说他不会同意?你要怎么样,你要把他一辈子全变成你的陪衬品吗?你是想让苏家没了继承人,苏氏没了接班人,你就满意了吗? 苏汶婧看着她,眼泪还在往外淌,她看着连玉结发疯,她知道自己再没有方法扭转结局了。
妈。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亲昵,没有抱希望,苏汶侑他不会开心的,他去伦敦不会开心。他留在你给他铺的那条路上。每一年,每一天都不会开心。
你不要这么叫我!连玉结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极刺耳的一道刮擦声音,她整张脸因为苏汶婧叫她妈而抽搐了一下,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不知廉耻!苏家孽种,她的嘴唇在扭曲,他的开心不重要!你听懂了没有,他的人生开心不重要!他不选前程你替他不选,我不替他铺这条活路谁来替他铺,鬼替他铺吗?
苏汶婧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连玉结每喊一句歇斯底里的不重要,苏汶婧心头最深处那个裂口就被再掰开一厘米。但她终于也听懂了,她母亲不爱她,也不爱苏汶侑。爱的是继承苏家、光耀连氏的那个接班人。
她恨苏汶婧是因为苏汶婧从出生第一天起就在替这个接班人挡刀,小时候替他挡钢琴课,长大了替他挡连玉结的期望,再后来挡出了格,爱也爱了,挡也挡尽了。
她十九年里第一次想明白了这件事,她们没有得到爱,是这个人不会。
连玉结不是不懂爱,是她心里装的原本就不是人,是功劳、前程、阔太面前的面子。
苏汶婧和苏汶侑都是从她手指头缝漏出去的那点余温里各自分走了一点,苏汶侑分到的是控制和期待,苏汶婧分到的连余温都不是,是零下。
让我见他一面。她说,声音已经不再哽咽了,最后一面。
好。今晚,我只给你今晚,过了今晚,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出现。你的死活便再与苏家无关。
(七十五)痛苦
医院处处都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感。
凌晨两点半,窗外的天只有一轮玄月。
苏汶侑醒了,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苏汶婧坐在离病房十米远的长椅上,身体已经开始麻木,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她不想要这种身体的平静,有点痛感也好过现在。
苏成廿和连玉结先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汶侑的脸,只看见半秒,他侧躺在病床上,穿着件蓝色条纹病号服,他偏着头看着窗外。
门合上了。
苏汶婧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淌,脑子里反复播放她站在洛杉矶山顶那一夜,那些温柔,好像一场梦。
病房里,苏汶侑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没有转头,眼角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人影,他把头往枕头里陷,继续看着窗外。
连玉结扑到他床边,她的膝盖磕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管,两只手攥住了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输液管的针头还插在他手背上,被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抽了一下,输液管晃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叫疼。
连玉结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手却用尽了力气。
我养你这么大,你一点都舍不得妈妈?你就这么狠心,把妈妈一个人丢下,你吞那些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妈,我就你这一个孩子?她把脸埋进他的手背里,肩膀剧烈地发抖。
苏汶侑看着眼前,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连玉结埋在自己手背上的后脑勺上。
她头发散着,哭着,喊着,苏成廿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后,双手交握在腹前。
苏汶侑越过去看病房门,始终没有动静。
没有来,就不会发生战争,放到了底,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重新时睁开眼,才看着连玉结,那么红那么肿的那双眼,和他一对上,他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连玉结被他这个眼神激得往后缩了半截,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苏汶婧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是,我对苏汶侑是报复。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所以,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就像你从我手里抢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样。
连玉结按下暂停键,她把录音笔搁在苏汶侑的枕边,后退一步,等着他崩溃,等着他恨,等着他认清自己吞药追来的那个结果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苏汶侑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输液管的针头周围淤了一小圈紫青色的血肿,是刚才连玉结攥得太紧压出来的。
他没有什么情绪,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知道的。她一开始靠近他,从一开始他主动,他说喜欢她、吻她、动她的那一个接一个深夜,他知道那些生涩的嗯偶尔并非百分百真,可他那时告诉自己没事,能待在她身边就好。现在她若要把这些还给他,他就受着,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不消失。姐姐那么聪明,怎么猜不出来他在用这条命留住她。
她知道,所以她回来了,只要她在身边,报复算什么?
连玉结看他没有多大的反应,抿唇,问:
你都听见了。
苏汶侑抬起头。
她呢。
连玉结顿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
都这样了,你还想见她,还想着她?
她呢。他重复。
苏汶侑,你不要太过分了!妈妈这么担心你,你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妈妈!你还在问她!连玉结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她哭得太多次了,她把包砸在床尾的椅子上。
苏汶侑闭上眼,他靠在枕头上,颊上的伤口被牵连到,他也没皱一下眉头,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眼里只剩下力气撑住这最后几秒,那张白得没有半滴血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要真的担心我,就先出去吧。
连玉结咬着牙转身出去,苏成廿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看着儿子靠在枕头上面无血色的样子,把嘴合上了。
他跟在连玉结身后转身。
门开了,连玉结跨出去,看见不远处的苏汶婧,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连玉结脚步顿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成廿跟在连玉结身后,经过苏汶婧面前时低了低头。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苏汶婧从长椅上站起来,抬手擦了擦眼泪。
她走过去,按住门把手,推开门。
苏汶侑靠着枕头半躺着,床头那盏阅读灯开着,把周围照出了一圈温黄。
他知道有人进来,眼角余光扫过门缝时已经看清了不是护士,是他想见的人,原本情绪滞留的他,此刻高涨。
苏汶婧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身体先于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
喊住她的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很轻,嗓子哑。
苏汶婧转了半圈,朝床边走,他身体还是疼的,腹腔里残余的洗胃液混着血液往下走,胃内的轻微痉挛一阵阵地往横膈膜方向窜。
她走过去扶住他,苏汶侑抬起脸,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右脸,他的手从被子下抬起来,手指因为还在输液而微凉,指尖轻轻碰上她的脸,碰到那层被打肿的皮肤。
她打你了?”
苏汶婧眼眶热了,她坐在他床边,两只手握住他摸她脸的那只手,按在自己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把自己的脸往那只手上靠。
看着苏汶侑又一次透出的脆弱,刚从疼痛下缓过来,她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姐姐这样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一字不发,眼眶蓄泪,他料到了她回来,料到连玉结会有所动作。
但他没料到她用这种安静到几乎碎在他手里的样子来面对他。
苏汶婧低下眼,摇摇头。
她没有打我。
苏汶侑一眼心疼的看着她,这么重,那就是苏成廿了,他也没有别的话了。
对不起。
下一秒苏汶婧整个人陷进他怀里,两只手臂从他颈侧绕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苏汶侑,我们分手吧。
苏汶侑也回抱他,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她又瘦了。
他把她按在胸口,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
我不同意,这不是我要的那句话。
苏汶婧眼泪流出,她把泪水蹭在他的病号服上,他说过我接受一切,她今晚来就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他接受过的全部撕干净。
我突然回到你身边,全都是报复,从一开始就是报复。
苏汶侑闭眼,眼泪从眼角往外滑,他把手臂往她背后又收了一圈,把她整个人箍紧到她的锁骨压疼了他的胸骨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不害怕报复,他只害怕她对他连恨都没有。
苏汶婧咬咬牙,她的牙齿咬在下唇内侧已经咬出了血,铁锈味顺着舌头往上泛,她颤抖着说出来。
在你身边,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苏汶侑。
别说了!苏汶侑抬起手把她从自己怀里撑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在抖,眼眶深红,这些话都是她逼你的,对不对?她把那些照片给你看了,是不是,她还用什么威胁你了?
苏汶婧摇头,她笑,整个生命被活剥至这一秒时嘴角失控的抽搐着。
她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泪。
还记不记得,你说要帮我完成一个梦想。
苏汶侑摇头,他疯狂摇头,我不记得,你不要再说了!
苏汶婧松开他,一只手还扶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从他眼角移开,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她看着他,笑着说,每一个字都撕心裂肺的往外吐,嘴角的弧度强行往上拉,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那时候的梦想,是离开苏家,离开你。
她顿了一下,嘴角轻微抽搐,她用全部力气说出口。
帮我完成它吧,苏汶侑。
苏汶侑摇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都在失温,他的眼泪也掉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会帮你,我和你一起,一起离开。离开那个让你不开心的苏汶侑,从今天起,从这一秒起,我再也不是你弟弟,那些所有绑着我们的东西,家族,身份,继承权,我全都不要,你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为了你,甘愿平庸。
苏汶婧按住他的肩膀,两只手同时压在他肩上,她目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好好上学,好好生活。不要再做这些蠢事了,我不会再看一眼。
苏汶侑不可置信,他靠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红透了,眼眶里的眼泪聚满了,但没有掉下来。
原来他赌错了方向,他原以为至少还是有点爱在的,有点眷念在的。
苏汶婧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低下眼。转身走。
苏汶侑的身体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胃还在痉挛,但他没有去捂,他是在强压着做出那个选择带来的后知后觉的痛,他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光着脚踩在病房的地板上,他站起来的时输液架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针头在他手背的血管里偏了一丁点位置,一小片血从胶带边缘往外渗,他没有管,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两只手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后脑勺。
你明明知道,我做这个决定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心,气息从发丝之间往下渗,你既然说这都是报复,那就待在我身边接着报复我。你恨连玉结,恨苏成廿,恨所有不公平,你继续恨。不要停,把你剩下的每一天都用来报复我,报复到你再也不恨了,报复到你觉得够了,报复到你忽然有一天发现,你不是在报复,这是—— 他停住了,那个字卡在他喉咙里,他知道他现在说也没用。
苏汶婧抬手,扶上他环在她胸前的手臂,他的手指很凉,输液针偏移以后手背那一小片皮肤下面开始慢慢地往外鼓起血肿,她低下头看着他环抱她的那只手,这根无名指上之前戴过她送的私章戒指,现在戒指没有了,他的手还按在她身上,死紧死紧。
我的不幸,是因为你。”
苏汶侑瞳孔缩动。
“只要还在你身边一天,这些痛苦永远不会结束。苏汶侑,够了,真的。她还在说。
不够。苏汶侑把她往回搂,把她整个人环得更紧,他的手臂在抖,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声音越来越低,远远不够。既然只是报复,那就不要生出感情,苏汶婧,你连离开我都很痛苦,为什么还要嘴硬。
苏汶婧扯他的手臂,我没有。
那你哭什么。苏汶侑把她扳过来,她整个身体从他怀里转过来正对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但还在用牙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的呼吸崩坏,他的拇指按上她眼睛下方,把那层薄泪,从左眼到右眼轻轻按了一遍。这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
因为我看你可怜。
苏汶侑眉头一紧,她突如其来的语调转换,冷到彻骨。
他往后退了一步,胃里那股残余的痉挛在刚才抱住她时被她的身体抵住了,现在她离开了,他的胃壁又开始抽。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掌心按住自己的上腹,然后把头抬起来看着她。
连玉结根本不爱你。苏汶婧看着他手按胃,知道此刻身体已经极限,那么她就不能再犹豫,她把话说完,我原本以为她爱你的,我靠近你,告诉你我喜欢你,装那些感觉,可连玉结告诉我这都是徒劳。她根本就不爱你,我和你之间的种种刺伤不了她,连对着自己亲女儿和她亲儿子搞上床这种事面前,她还能自如的跟我谈条件。
苏汶侑低头,他的眼睛红得快要出血,一滴泪从眼角直接往下掉,太沉了,砸在病房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咚。
他自嘲抬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十八年来用骄傲和自尊撑了很久很久的脸,此刻终于在最爱的人亲手折损里彻底溃败。
你一开始,每一个每一次,都是在骗我。他摇摇头,不想相信,接着说,可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病床的金属护栏在她腰后卡住了退路。
他伸出手,那只还在往下渗血的输液手,掐住她的后颈往前带,她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胸口,下一秒苏汶侑的嘴唇紧压下来,这吻没有舌头,没有节奏,没有去品味的余裕,只有他用手掐住她,用嘴唇碾着她的嘴唇,唇内侧那道她咬出的血口被他碾破了,铁锈味在两人唇间漫开,她咬他,咬上他的下唇,一个很深的咬,牙齿穿过表皮,血从破口往外沁,苏汶侑闷哼一声,被迫放开她。
苏汶婧红着眼擦了擦嘴巴,手背上有他的血,有她的血。
苏汶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胃还在痉挛,他停在她面前,把脸压得很低,鼻尖快挨到她的鼻尖。
你想走可以。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
咬牙切齿般,却还是说:
“自始至终都只是报复,从来没有喜欢过。
苏汶婧也上前一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上全是被挤出的一整片潮红,看着那双正在拼命往她方向用力但怎么也使不上劲的少年的眼睛,她没有犹豫。
我们是姐弟啊—— 顿。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点点头。
他早该明白,离开他七年的人,怎么会对他有感情。
苏汶婧也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握上门把手。
她推开门,脚跨出门时往左边侧过来半张脸,只半张脸,右眼眼泪不断地往下落,滴在他看不见的这一刻。
“苏汶侑,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那杯被下了药的酒。
她用剩下的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这间房。
苏汶侑看着那扇门,他看着门把手弹回原位。
他用死都留不住的人,还能用什么留?
(七十六)安慰
冯雪没走远,她在医院楼下一直等着。
杨伊满蹲在急诊大楼门口的台阶旁边,背靠着那面贴满了消防疏散图的玻璃幕墙,她还对那巴掌心有余悸,苏成廿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在家里连跟连玉结大声说话都不敢,发起火来人高马大,那一巴掌挥出去的力道,她在走廊另一头都听见了皮肉撞击的声响,她脑子没头绪,对她们说的那句全都是因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汶侑吞药和苏汶婧有什么关系?她越想越烦,本来就笑得很难看了,还一直传来烟味。
杨伊满顺着烟味看过去,冯雪靠在一根粗壮的大理石圆柱上,左手横在胸口托着右手肘,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她吸得不算快,不像那些靠烟续命的加班族,她是慢的,每一口都含着烟在嘴里打了个转才吐出去,烟头的红光在凌晨三点的暗蓝空气里明灭。
杨伊满从她吸第二口烟起就一直盯着她,她有点讨厌烟味,因为爸爸的原因。
冯雪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看,她没转过去,把烟夹在指间往旁边弹了一下烟灰,这会苏汶婧估计已经炸了,连玉结不会给她留任何退路,苏成廿那一巴掌只是前菜,她抬手腕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多,胃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最近胃疼的频率从每天一次翻到了隔几个小时就发作一遍,她把烟掐了,弯腰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用纸巾包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翻了翻包,手指拨过润喉糖、止痛片,没有找医生给她开的那瓶药,皱着眉把包合上。
杨伊满还蹲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在找什么。
冯雪没回答,她直起身把包挂在肩上,往路边走了两步拦了辆的士,的士停在路边亮着红色的顶灯,她把后车门拉开,转身对杨伊满说:你先回去吧。
杨伊满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转头看眼医院。
那苏汶婧 冯雪朝她的目光看过去,给她一记安慰,有我在,别担心她。然后走过去拍拍杨伊满的肩,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小伊满是吧?下次来香港,给你带礼物。
杨伊满那会眼睛已经亮了,被冯雪那双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说得跟明天还有晴天一样的眼神给稳住,我记住了啊,下次我见到你,要有礼物给我。
冯雪点点头,替她关上车门,低头对前头师傅说路上小心,往车窗上轻拍两下。
车走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红色的尾灯拐过街角,转身往医院里面走,先去开了药的方子,急诊药房的窗口开了一整夜,药房里的药师头也没抬,接过处方扫了一眼,从后面的柜子里取了一盒。
冯雪把药盒揣进包里,回到急诊大厅那一排蓝色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拆了一粒干吞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手平放在膝盖上让药片慢慢在胃里溶解,叹口气。
本来以为可以心里干干净净的离开,把该交接的合约交接完,把苏汶婧交给苏汶侑,把公司迁回国内的手续办妥,剩下那点时间留给自己,不用住院,不需要被那些药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后一刻,她连临终关怀的病房都查好了,在洛杉矶西边一个靠海的小镇,窗户外面对着一片长满了野茴香的山坡。
但现在她扯唇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
苏汶婧在三点零几下的搂,周围寂静,苏汶婧从电梯口走出来,她走得很慢,又陷在黑暗里,大厅的灯只开了几盏应急光源。
冯雪在几米开外的冷调光下看着她,在她身上,十九岁,朝气蓬勃,上一秒活蹦乱跳,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生机,那感觉怎么形容呢,仿佛被抽筋扒骨,皮囊还在,骨头架子也还在,但撑着那副骨架往前走的已经不是她了。眼皮下垂,眼周红透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口饭没吃一口水也没喝。落地那会还勉强看得过去,而现在就只剩一副躯壳。
冯雪喊她一声,苏汶婧。她没反应。
冯雪忍着胃痛起身,那一下起得太快,胃里刚吞下去的止痛片还没完全溶解,被体位变化牵动了胃壁的痉挛,一阵钝痛从左上腹往胸口上牵,她用虎口抵住自己肋骨下方用力按了一下,把疼锁在掌心里,然后松开手朝苏汶婧走过去。
苏汶婧也在走,但她低着头对着路,却没看着,眼前的走廊和地砖全在她视线以下,步伐仍在往前移,是下意识的,在哪一步出错她也不知道。
冯雪走到她面前停住,我带你去吃饭。
苏汶婧停住,她先看见的是冯雪的鞋,然后抬头,抬眼时,眼睛干涩,上下眼在眨眼时互相刮蹭发出涩感。她看着冯雪,嘴唇动了一下想坦白,又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口。
冯雪知道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苏汶婧整个往自己怀里拉,她没什么力气,这几天掉体重掉得厉害,手臂上没有多余的一点肉,她把苏汶婧按在胸口的时候,苏汶婧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上,她稍稍吃痛往上低了一点。
她抬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脑勺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苏汶婧垮成这副形,开口还是兜底,别怕啊,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背,用力拍了拍。冯雪不是温柔的人,她不温柔,不会讲软话,从认识那天就用一个接一个的硬任务和冷嘲把她推起来。
可她记得把她推垮以后怎么捞。
苏汶婧!把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拿出来。
苏汶婧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她就忽然哭了,肩膀开始抖,鼻息忽然变短变快,眼泪从她干涩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
算了,苏汶婧——冯雪慢慢的拍,一下一下的拍她,安慰她。
在我手下,我允许你哭这一次。她停顿几秒,胃还在疼,刚才用力拍苏汶婧后背时胃又痉挛了一次,但她忍过去了,没有换气,就这一次啊。
苏汶婧抱得她紧紧的,哑着嗓子艰难开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哽了一下,我舍不得他—— 冯雪听她的倾诉,她没有插嘴,抬手把那几缕松散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苏汶婧把脸埋进冯雪的肩窝,声音闷布料里又湿又糊,我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可我没办法—— 我知道啊,我知道。冯雪打断她,会有办法的,听过没,有志者事竟成。你还怕法子没有困难多啊。
不会的。苏汶婧摇头,苏汶侑,不会的。
冯雪拍了拍她后背,比刚才更轻了些。
时间不会为难你。她说。
苏汶婧抬起脸,她的鼻子已经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喘气,上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小血口还没结痂,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打湿了,她眼眶里最后的液体颤巍巍的撑着。
他现在一定特别恨我,冯雪,被一个人恨是什么滋味?
冯雪扶着她的背,说实话她这辈子没谈过恋爱,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闹得彼此都不愉快,说不上来那算不算恨,后来她离开北京来了洛杉矶,那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越来越淡,但有一句她对那人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
我曾经,也撞上一个喜欢的男生。不怎么好看,戴副眼镜,在学生会写板报,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能撑,他嫌我太爱强,说我事事压人一头,说我的喜欢让他喘不过气了,后来我走了,我记得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一次,说特别恨我。我当时觉得被恨是我顶天的事,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一个人亲口说恨你这两个字的阴影。
苏汶婧听着,抽泣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冯雪,冯雪的黑眼圈又重了。
但他的恨没有影响我分毫。冯雪把拇指按在苏汶婧红肿脸颊,抹去泪痕,爱可能是温暖的,两个人迭在一起,互相给,越给越暖。但恨,你不去碰它,不去想它,是没有感觉的。它可能是羁绊,但在你这里,也可以什么都不算。
她看着苏汶婧被泪泡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我来洛杉矶之前,在他喜欢的书里,看到过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可后来有人补了一句,但你的任何,只与你自己有关。冯雪把手从苏汶婧脸上拿下来,接过她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干瘦但仍能传温的掌心,一字一顿往下说,恨是往你身上泼墨,你不着,它便只是一阵风。一阵风而已,哪里都是高墙,哪里都是避难所,所以你当下不用去纠结恨是什么滋味,若能弥补,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就建好你的高墙,恨啊爱啊尽管来。
苏汶婧点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完。
她把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快要干涸的泪痕。
我先带你回酒店,然后再去吃饭,好不好。
苏汶婧“嗯”了声,冯雪领着她穿过急诊大厅,推开了医院大堂往外的那扇玻璃门。
外面凌晨的凉风迎面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微微退了一小步。
苏汶婧转身看了一眼,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
(七十七)股权
苏汶侑一整夜没睡。
护士凌晨来查过两次房,第一次量了体温,第二次换了输液袋。
每次推门进来都看见他睁着眼,侧着头看窗外,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也并非什么也没等到,等到了新一天的一次晨曦。
迎着晨光,苏汶侑太平静了,风暴过境以后一字不发。
早上八点医生来巡房,给他打了针药,让他休息了一会。
苏成廿来的时候他正好醒了。
门推开,苏成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刮得很干净。
苏成廿看见他醒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炖盅,盖子掀开,热气往上涌,是鱼片粥,粥面上撒了葱花。
他把勺子一并拿出来,说还热乎着呢,然后弯腰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炖盅端上去,勺子搁在盅边,动作里有一种很笨拙的殷勤。
苏汶侑看着他,心底知道他常年往公司跑,在董事会上从不发言但每次必到,被二叔压在下面做了二十年副手,所有项目署名都排在别人名字后面的那个苏成廿。现在公司除了二叔,被夸赞以及被期待的下一任董事是他父亲,尽管这些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连玉结当什么都不知道的,依旧把苏汶侑当继承人,也知道二叔没多少年了,等他一退,苏氏在国内的核心业务总要有人接。
连玉结一直在等的就是那一刻,等二叔退下,等她儿子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
至于苏成廿,家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抱有期望。
妈呢。
苏成廿有些奇怪,他把粥放他旁边柜子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问她干什么?她昨晚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停住,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那道淤痕从手腕往小臂方向延伸了大概三四寸,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泛了黄,大概是被硬物砸的,旁边还有一道很细的结了痂的划痕,看,这是她砸的。回去就发了好一通脾气。。
苏汶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淤青,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这些年,您辛苦了。
苏成廿默默把袖子放下来,他们父子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很普通的,公式化的问好,今天苏汶侑反常的跟他说辛苦了,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找到一个答案,你们才是辛苦。
苏汶侑端起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鱼片切得很薄。
我去伦敦。名下的股份会转让一部分给您,在苏氏董事会上有些许话语权。他舀着粥。
苏成廿那张常年被连玉结的强势压得几乎退化了表情功能的脸忽然活了过来,嘴角动,眼角皱起纹路,两只手在大腿上一拍,真的!早该这样了!还是我儿子信任我,爸他老是说我在这方面没有天赋,不够强。说我连打个下手都勉强。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脸上的笑意压不下来,忽然又往前倾过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床沿上,但我现在就要做给他看,你信爸爸,伦敦那边,爸爸替你办得妥妥的。
苏汶侑放下粥,用纸擦了擦嘴,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胃还是有点疼的,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强忍者。
我有条件。
苏成廿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他往后靠,松了松领带,重新调整坐姿,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说来听听。
第一。我在伦敦读书期间,我妈不会跟着我去,她留在香港。她的精力应该放在苏家,放在她的阔太局,不是放在我每天几点回宿舍,这一点需要您去跟她说。
第二。姐姐不久就会回香港,她的事业和合约全在国内,从公司注册到项目对接都是她自己的人脉。爷爷已经点了头,她经纪人也已经做好了所有手续,在她回香港之后—— 他把目光从苏成廿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我要保证在您手里的那一份股权,保她前路不被干扰。不管是谁,任何一个想要用家族名义切断她资源,封锁她合约,拿感情做筹码逼她退出行业的人,都绕不开您手里的否决权。您要是用得好,她就是干干净净的苏汶婧,和这个家再无任何不体面的关联。您要是用得不好,或者被人用压力逼着弃权—— 他停住了,苏成廿等了他好几秒,才发现他没有打算把后果说出口。听到他提起姐姐,表情没有变,他还没反应过来儿子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谈姐姐的条件。
你还在乎她?你放心吧,你妈要跟她亲属断绝。
苏汶侑早就知道了,他在很早之前就翻到了那份资料。
这份资料不算数。
苏成廿抬了抬下巴。你的意思是。
亲子关系断绝在中国法律上不以单方声明生效。双方都签字也只作为情感上的依据,但凡任何一方不同意,这份资料在法律上就无效,她依旧是苏家的血脉,是爷爷最爱的孙女。他把后背往枕头上靠实了,胃里又一波隐痛,他忍下去,所以我要爸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去违背她的意思。
苏成廿沉思了一下,十指交叉的手从左手大拇指换到右手大拇指,来回碾了好几圈,有些犹豫。他能在连玉结面前保儿子,但连玉结这么多年对他压着的歇斯底里也不是吃素的。
苏汶侑看出了他在掂量什么,窗外太阳上来了一些,他把头往下靠一点,嘴角往上扬了个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对姐姐没尽过父亲的责任,现在还想不管不顾丢下她?
苏成廿被刺了一句,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搁回膝盖上。
我答应,就这些?
苏汶侑抬起头闭了闭眼,良久,然后在窗外第一声早班的直升机飞往中环时,他开口了。
在我书房抽屉里,书架左边第二个,有一份封好了的文件。里面是我名下刚成立的娱乐公司的全部注册文件,您拿去给姐姐吧。我会联系律师,在他手里完成全部股权转让。
苏成廿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司注册资本也不小,他倒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是想不到儿子会把一个还没开始运营的公司连根拔走送给姐姐,全然不顾他们之间的丑事。
那公司创立也可以用,给你自己留点—— 苏汶侑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昨天那一巴掌,还不清楚我现在在做什?”
苏成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都跟你说了。
姐姐从来不和我说这些。苏汶侑说。
苏成廿抿唇点点头。
和妈说一声吧,我回家见趟爷爷。
苏成廿说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苏成廿回家,连玉结直接回了偏宅给他收拾行李,听到苏汶侑主动要去伦敦这话,高兴了很久。
苏汶侑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直接去了爷爷那儿。
花园里阳光正好地从假槟榔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打着人,暖暖的,老爷子躺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眼睛闭着,脸上盖了一顶旧草帽遮阳,老谷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见苏汶侑过来,对他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退了几步。
苏汶侑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他蹲下来的时候胃里那阵疼又往上涌,他用手在腹部按了一下把它按回去。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老爷子没睁眼,什么事啊。
苏汶侑起身,太阳光把老爷子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老爷子笑笑,他把脸上的草帽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睁开眼,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苏汶侑,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想说又不说的样子。
我要去伦敦了,爷爷。
老爷子把下巴往他这边偏了点,这次是因为什么,总能告诉我这老头子了吧。
苏汶侑低头看他,老人家满头花白,眼窝深到能看见眉骨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很有神。
他移开眼,看向旁边桌上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我决定把一半股权转给爸。
老爷子立马清醒,混账!你爸不行,我让他打个下手都不错了。他连董事会的周报都看不全,一张嘴就爱点头,凡事不懂推回去。老爷子说着说着撑起来了,眉毛往中间挤,拿手拍藤椅扶手,杯里的茶晃了好几晃,怎么能代替你接管公司?你这是拿苏氏开玩笑!你二叔还能撑几年,你让他去顶?他顶不住!
苏汶侑端起那个小木桌上的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单手插兜,等爷爷骂完这一阵,才缓缓开口。
让他试试,我只是暂时给。待学业完成,三年后,我会按照您的意思。
老爷子见他去意已决,往后躺回藤椅上,无奈的摇摇头,他这辈子就治不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苏成廿,另一个是他孙子苏汶侑。他儿子是因为太弱治不了,他孙子是因为太强。
随便你,你姐呢。
苏汶侑看着远方,花园尽头那排假槟榔的叶子在中午的风里沙沙地响,他把茶杯放回小木桌上,杯子碰杯子一声响,然后转过身。
我先走了,爷爷。
苏崇砚皱着眉看他孤零零的背影。
多回来看我!老爷子在背后说,爷爷我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苏汶侑停了一下,没回头,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往后摆了一摆。
(七十八)借口
苏汶婧有些认床,酒店的床是真不如家里的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残存着苏汶侑怀抱的触感,她在梦里转过身去看他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楚,她往前凑近了一点,他在说——不够。
接着这个梦被冯雪的电话声结束了,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冯雪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声音模糊,讲些什么听不清。
苏汶婧醒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整面落地窗的窗帘拉开。
阳光从二十四楼的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间房灌满了白金色的光,她把T恤当睡衣穿,头发别在耳后,她看着窗外蓝色的天际线,这个时间点,苏汶侑是不是刚到机场,他大概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她抿唇,心里还没缓过来这种落差,但她得向前走了。
冯雪刚好结束电话,推门进来,她看见苏汶婧已经醒了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把手机滑进西装口袋里,走向敞开的行李箱,醒了,睡得好不好。
苏汶婧没回头,你跟谁打电话呢。
冯雪弯腰去收拾她的行李,“啊?没谁。
苏汶婧走向洗手间那边,经过冯雪身边时对她说:
放着我来吧,我先洗个脸。
冯雪动作没听,叫住她,“苏汶婧。”
苏汶婧回头。
要不,我们回洛杉矶吧。
这话让苏汶婧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冯雪的脸,她最近又瘦了好多。
因为这句话,她得从那种落差抽出来,认真应对,冯雪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做的选择,她摇摇头,低眸点醒她。
冯雪,我回国不只是为了苏汶侑。
那能不能,当是为了我回洛杉矶。
苏汶婧本来认为她误会了,以为她还在替自己和苏汶侑的那段残局焦虑。
但这句当是为了我让她彻底回过身来,她从洗手间门口走回到床尾,坐在床沿上,低头冷静看着冯雪。
她当下也看出了一些东西出来。
你怎么了。
冯雪移开目光,她把床上的T恤捡起来迭了一下,又抖开了,又迭,手指在重复动作中微微发抖。
我是个商人,没法全心全意地只带你这一个艺人。
苏汶婧看着她好几秒,然后“哦哦”的点了点头,手指朝她指了一下。
别人可以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回国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吗。洛杉矶的资源是好,但国内的平台和剧本更适合我现在这个阶段,这些你比我清楚,甚至这些都是你让我看到的。”
我让小禾跟着你。冯雪没有再绕任何弯了,她这边没有课的,你回国后签约,对接新公司,第一次跟国内投资方开会对本子这些,她都能帮到你,别的我回去了写邮件给你交代。
苏汶婧坐在床边,窗外又飞过去一架飞机,从赤鱲角方向起飞,往东北偏东的方向拉出一道很细的白色尾流,和那架载着苏汶侑的飞机一样的方向,大概是东京,或者首尔,或者更远的地方。
她把目光从那道云痕上收下来,手指抓着床单的边缘。
你要离开我吗。她轻声问出,下一秒闭上眼睛,她不敢再听。
冯雪背对着她,手里顿住,因为这句话,因为这份情,但她很快恢复。
算是吧。
苏汶婧忍了忍鼻子和眉骨之间的酸胀,不让它变成眼泪,然后起身,走到冯雪面前蹲下来。
两个膝盖撑在地毯上,两只手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自己的脸对着冯雪低垂的下巴,她和她平齐,然后看着那双正在往行李箱里反复迭同一件衣服却死活迭不整齐的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我做错什么了,得罪了什么人?冯雪没讲话,她把手抬起来想要重新去迭那条放了又放的衣服,苏汶婧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冯雪的腕骨在苏汶婧掌心里细到几乎硌手,你不要瞒着我。
冯雪把手从苏汶婧手里抽出来,她起身,把行李箱的盖子盖住,她的胃又开始抽了,她站起来用虎口抵住自己左上腹用力按了一秒,然后松开。
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不想留在国内。
苏汶婧保持那个半蹲的姿势没有站起来,仰脸看着冯雪。这个原因压不住我,冯雪。你要离开我,就要有像我对苏汶侑那样的理由,让我没有办法去挽留你。”
她站起来,膝盖上被地毯压出两道浅红印,她走到冯雪面前,把她的肩膀扳过来面对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
冯雪没有抬头看她。
带你很累。冯雪看着地毯上说,她自己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抖过,好像她是斟酌良久,从进这个房间开始每一句话都是认真。
你再说一遍。苏汶婧松开她,后退一步。
什么时候能结束你的小孩子脾气?你真的让我很累,我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苏汶婧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跟着你这么久,哪一件事让你难办了。
这话没错,苏汶婧虽说脾气很闹腾,被骂了直接挂脸走人,不管对面是谁,赔不赔得起天价违约金,但每一件她承诺的事都从没失手过,通告守时,合约条款背得快,她从来不在专业上让冯雪多操任何不必要的心。
她们之间向来是互不相欠的,冯雪做她的经纪人,她做冯雪最好的产品。
我和你说不通。冯雪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冯雪!
门合上了,走廊尽头的脚步一声没停。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差劲了,在她身边的人都受不了她,现在冯雪也说她累,她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往里压住了头皮,闷闷地坐在床沿上。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她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用手指抹了一把眼角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扩散的泪蹭掉了。
来电显示:苏成廿。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那架飞机拖过的尾云,已经被高空的横风吹散了。
她接通。
汶婧,方便吗,爸爸想见你一面,在家里。你妈妈不在。
她挂了电话,把屏幕锁上,盯着那条已经散干净的白色云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起身去换衣服。
冯雪真的把小禾留在了她身边,苏汶婧从酒店电梯下到大堂时,小禾已经在前台旁边等着了,她个子很小,背着一只帆布包,她看见苏汶婧从电梯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帮她推开了旋转门。
苏汶婧戴了副墨镜,镜片够大,把她红肿的上半张脸全遮了进去。
上了车她坐在后座,小禾开车。
她心里还堵着。
冯雪,真的回洛杉矶了?
小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禾跟在冯雪身边三年,就没见过冯雪一言不发的样子,她找我要走了护照,就走了。
苏汶婧皱着眉把太阳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香港热气升天,这个世界除了她,好像都在正常运转。
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很不对劲。
小禾想了想,变道超了一辆的士,把方向盘往左回正了,然后皱着眉头,小声说,也没有吧。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对了,冯雪姐最近在吃一类药。
苏汶婧把墨镜取下来,她从前座中间往前倾,手扶住了小禾的座椅靠背。
药?什么药。
小禾摇了摇头,她没看清是什么药,只搁在冯雪的包里那个药盒,压在一迭名片底下,前两天看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冯雪姐好像不想让人发现的,而且她最近瘦了好多,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苏汶婧咬着牙,她把后背靠回座椅里,拿起手机打给冯雪。
没人接,再打,还是一样不接,不至于这么快就上飞机了吧。
她低头看着通话记录看了一两分钟,对着小禾说:
小禾,把你手机借我打一下。
小禾“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苏汶婧本来想直接打过去,万一冯雪不接她本人的电话但接了小禾的。
但她按到一半停了,她先点开短信,在屏幕上一字一顿地打了一条消息。
内容想了想,编了一条:你在哪?大事不妙了,冯雪姐,苏汶婧受伤了。
发送。
她还没缓过来,短信就来了。
苏汶婧几乎皱着眉看完,那上面每个字都原封不动地把她的冷讽兼急怒全塞进一条消息中然后送过来。
别给我发了苏汶婧,这套要玩多久?
苏汶婧把手机从小禾的手里递回去,叹口气,她这是铁了心要走。
那原因她一点也不信,什么带你很累,什么不想留在国内,什么连换个环境这种借口都不是。
冯雪不会不告而别,除非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摁开,打开航空公司的App,搜索到洛杉矶的航班,今天晚上最后一班,她没犹豫的订好,她把眼睛转向小禾。
掉头,先去苏家,见完人直接去机场。
(七十九)股权变更
对于苏成廿要说的话,苏汶婧想不到。
她和苏汶侑的事会被他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是那天在走廊里的那一巴掌,还是今天电话里那句磕磕巴巴的爸爸想见你。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真的。
她从出车上下来的时候,香港七月的太阳照射大地,苏成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份文件袋。
看见苏汶婧从大门进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连玉结不在,确认没有人跟着她,确认这栋房子此刻只有他和她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交谈过的女儿,他才能露出笑。
一直都是这样。
来了啊,进来坐,外面热。他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让路,手往沙发上比划了一下,又把那份文件袋往前递了递,想现在就要给她但看她还没坐下来又收了回去。
苏汶婧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来这之前,她就决定不会再要他们的一分一毫。
她问:“这又是什么?”
苏成廿笑笑,“你打开就知道了。”
又往前递了递,见苏汶婧还是不接,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苏汶婧愣在这个“他”,两秒后,伸手接过,文件封条撕开,白纸黑字。
恒岸娱乐有限公司。
是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苏汶侑,受让方苏汶婧。
转让比例百分之百。
她加快手力的翻,最后一页的转让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苏汶婧认得他的笔迹,签名处,已经干到她用手指擦不出墨迹了。
走出苏家大宅的那刻,她在幻想,如果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会在回国的那天,被他带着走进这栋恒岸娱乐的大楼,他会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后,下巴朝前方抬一抬,说姐姐,这是我给你永恒的岸,你不用再漂洋了。
如今她们南辕北辙,他把几个月甚至早就开始耗费的心力,连同法人、独立董事、所有签约权,一并全数零报价推到她名下,无怨无悔。
苏汶婧望着天,心里很麻木,她把文件袋放进随身包里。
坐上车时小禾问了句姐你还好吗,她点点头。
到了机场,时针转着,候机大厅里播着中英粤三语的登机通知,她坐在离登机口最近的那排长椅上,看着窗外跑道尽头的晚霞从橘红色褪成淡紫,她原本告诉自己,从来也不是不知道这份感情终究会结束。
那结束这一天,干嘛要为离别而痛苦呢。
她把起飞前候机大厅落地窗外那一点点正在熄灭的夕阳看完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重新束高,墨镜重新戴起。
缓过来了。她回到小禾身边坐好,然后问小禾冯雪是不是在公司招了CS?小禾说好像有这个人,问她怎么了。
苏汶婧说:“找他,定位冯雪的手机IP。”
小禾震惊,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苏汶婧打断她,“冯雪瞒着我,就算飞去洛杉矶,她也不会见我。
小禾明白后拿起手机,说:“我立马给他发消息。”
“辛苦你了,我待会把航班时间发你,落地前一分钟发我她的位置。”
“好。”
登机广播响了,苏汶婧把随身包挂在肩上往登机口走。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能不能把冯雪留下来。
在起飞前她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变坏,不要再变坏了。
能有什么是来得及的,什么都来得及,只要她想。
而距离相反的伦敦。
苏汶侑来的第一天,这里环境不错,连玉结大概有心,给他安排的是一户独栋别墅,两层的红砖灰顶。
邻居很热情,是一对姐弟,他来的那天两个人提着一大堆东西过来,姐姐拎着一个塞满了面包、牛奶和速食意面的购物袋,弟弟抱着一个崭新的枕头和一套浴巾,走在前面用肩膀顶开门,嗓门大,标准英文喊着,“嘿,新邻居!你刚到吧!你在不在—— 苏汶侑从二楼下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伦敦的夏天比香港凉得多,傍晚的风从前院刮过来带着很淡的花粉味。
那对姐弟对于这个长相帅气的亚洲人很直爽,姐姐把手里的购物袋搁在厨房台面上,两只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往前一步,问他是不是中国人,她手臂上有一小片晒出来的雀斑,眼睛是灰绿色的,睫毛颜色是浅棕。
苏汶侑请他们进到客厅来,姐姐看了看周围,客厅里太空缺,连电视都没有,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把沙发指给他看,然后对苏汶侑说:“下次你得空我带你去超市,把家里该添的家具一次性弄完,这附近的大型超市我熟,有家宜家,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我给你列个清单,在英国的冬天来之前你房间里至少得有条毯子。”
苏汶侑英语好,他报了一个超市名,就在住址东南方向大约三英里,那个位置和她心里想的那个超市正好是同一个方向。
“你提前查过了吗?”
他在小型吧台那用刚拆封的滤水壶给他们装了两杯凉水,端着走过去,递给他们。
姐姐接过去喝了一口,冷冽的水从杯口往下流,冰凉直冲前门牙。
苏汶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弟弟看着大概十二三岁,比姐姐小了半轮,坐在沙发边缘两条腿荡着,他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开口,你的英语怎么样。
苏汶侑靠着沙发后背,手放在扶手上,稍微调整了下坐姿。
大概可以和你沟通。
弟弟拍手,那道小小的巴掌在他膝盖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转过去对着姐姐说我说了他可以!你刚才还叫我别跟他说太快!然后转回来,两只手撑在沙发垫子上把身体往前拱了好大一截,那你能不能教我姐姐用中文怎么说。
问题太快,他还愣在那一秒钟,那双眼,从机场到宿舍一路都没红过的眼睛,此刻被一个陌生小孩无心的一句请求,把整个香港和洛杉矶两条线的故事全砸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弟弟以为冒犯到了,他把往前探的身体缩回去,两只手从沙发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转过去对他的姐姐挑了一下眉毛,姐姐偏了一下头,她也感觉到了这个对话忽然停顿了片刻,但她不知道原因。
苏汶侑在伦敦傍晚的微灰天光里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下轻轻压了一下,或者,我可以教你别的。
姐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把弟弟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指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在弟弟头发上落不到一秒钟就被他摇头甩开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笑着对苏汶侑说:“下次再来学吧,我妈妈不准我们逗留太长时间,第一天就把新邻居烦够了下次他就不开门了。”
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插着兜,点头,走在她们前面去开门,但快到门口时拐了个弯,从厨房里拎出两盒中国带过来的糕点,他把盒子放进姐姐手里,让她带回去给妈妈。
姐姐睁大了眼睛,这盒子上印着金色繁体字和一朵莲花的简笔画,她在伦敦从来没见过。弟弟凑上来,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我家里那边的,甜的。苏汶侑站在门边单手握着门把。
姐姐把盒子接过去,她笑着道了好几声谢,说:“妈妈一定很开心,这个看起来就很好,谢谢你。”
弟弟把谢谢翻成中文,跟着喊蟹蟹,声调不准,把两个四声全掉成了二声往上飘,苏汶侑低头笑了一下。
他说:“祝你开心。”跟在他们后面把门往外拉开了一半。
姐姐拉着弟弟的手正要往外走,她一只脚已经踩到门外的石板路上了,然后她停住,转回来,她的右手还牵着弟弟。
对了,很抱歉,我叫安娜,我弟弟叫安德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苏汶侑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扶住门框,风吹过,把他额前那一缕头发吹斜在眼角,他说了名字,两个人走了。
安娜拉着弟弟,安德分还抱着那盒糕点不停地在翻过来看封底印的莲花。
苏汶侑把鞋柜上的那份留下来的清单拿起来扫了一眼,罐头、洗碗液、毛毯、台灯。
他把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行字:你要是不会做饭,我妈妈说她可以多煮一份。
他把大门关上,站在玄关里把那张清单正面和反面看了好一阵,然后客厅另外一头,沙发上扔着的那部手机忽然震了,他走过去接。
来电是他还在国内委托的律师,接起来他的手插在兜里,走到小院,伦敦天黑透了,星星开始冒尖,这里的光污染少,头顶上每一颗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颗星排成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星座,这里的星星和他在洛杉矶山顶跟她数过的那些不会一样,这里的天空不是她的天,这里的他在听到任何声音后,都不必下意识去以为是她。
苏先生,合同已经奏效。您名下关于苏氏的百分之二十六股权分配,其中百分之六已按您的委托人苏成廿先生代办完成同步转接,余下百分之二十全数经港交所披露后往恒岸娱乐名下,接受方的委托协议也已同步发至苏汶婧小姐的律师事务所,目前法律层面的转让已完成,有一个问题是时间,在变更公示以前您母亲,不出意外,不会通过公开登记知晓。除非她主动调阅苏氏内部持股变动,毕竟连夫人之前留有权限。
苏汶侑往前走了几步,这些他都料想过,从递出伦敦那两个字给连玉结的时候就已经算过她会调阅内部持股变动的每一个节点,所以他要求在他落地伦敦的那一刻,尽早把常规工商变更的流程往前推,但与此同时,另外一项无需公示的资料则由连玉结自己发现更好。
“嗯,继续。”
委托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苏先生,股权变更完成后苏汶婧小姐会收到通知,届时她会知道,最后,祝您在伦敦一切顺利。”
苏汶侑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客厅那张空荡荡的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伦敦当地的天气预报推了条通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九摄氏度。
他整个人从医院出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他自己的变化他自己全能感觉到。
但也就是这样的他,要提前读预科,伦敦大学的预科课程下周一开始,暑假直接被压缩成了三天,没有什么假期。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离开,也才刚刚开始。
(八十)无助
小禾做事仔细,她在苏汶婧落地前一分钟把位置发过来了,是一家私人医院。
苏汶婧当时心里就不好了,她站在机场出口的出租车候车区,洛杉矶清晨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翻起,她把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地址看了两遍,然后拉开车门给师傅加了钱,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情绪,硬生生熬过这段路程时。
手机震了一下。
小禾发来条微信来。
“冯雪姐刚刚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说让我看着你,她问了好几次。”
苏汶婧看完眼眶就红了,一直到医院,她心里都很难形容。
接待大厅只有一层,前台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份填了一半的填字游戏。
苏汶婧报出冯雪的名字,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摇了摇头。
这家私立医院不透露病人信息。
苏汶婧没有再跟护士纠缠,她退到外面的停车场,站在那排灰扑扑的树底下,拨了冯雪的电话。
不接,挂断。
再拨,又挂断。
第三次直接转语音信箱了。
她打开留言,说:我就在你医院门口,别想拦住我。我不想打扰到这里的其他病人,所以只给你一分钟。过了你没有回这通电话,我一间一间的硬闯。”
她就真在医院门口等了这一分钟,数着秒,手机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过去,数到五十八,没有动静,她收起手机把那扇蓝色玻璃感应推开,左脚刚踏上大厅,电话响了。
她接。
房号。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她的呼吸声非常轻,我不在那儿。你回去吧。
苏汶婧不信这一套,她往里看一眼走,怎么,你手机生多大病来这儿看?
冯雪又一次沉默,苏汶婧趁这一阵往上跑到二楼,走廊里排着几辆推车轮椅和卷起来的氧气管,她扶着楼梯扶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冯雪,你还要瞒着我多久。生病了你就治,瞒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我回国,影响我的选择,你在香港跟我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没听过比你更敷衍的理由了。
冯雪那边还是安静,苏汶婧在走廊尽头停住,叫了她一声,提醒她“我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你不能无动于衷”。
冯雪在她那头的医院里,手机紧紧贴在耳膜左侧,终于说:
早点适应我不在身边的日子。
苏汶婧看了眼医院内部,二楼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蓝色病号服的老太太正被护工扶着慢慢走回病房。
输液架的滚轮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她往里走,皱着眉头,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无菌敷料的混合气味。
什么意思?
这时候一个中年人抱着一个小孩从她身后冲过去,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滑,嘴里不停地喊着Doctor!help!。
苏汶婧偏身让了一下,手机在耳边来回晃了几秒,冯雪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 我活不久了。
话到耳朵里,苏汶婧抬起的那只脚停在台阶前半寸没法再往前迈,她听着这像开玩笑的话,语气带着对她一次次的隐瞒撕裂后的沙哑,她不觉得这是真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冯雪为了不见她连这种话都能编。
但她在医院里,才逐渐意识回笼,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况且,她爱这个世界。
她尽量保持平静,嘴唇在抖动,她用牙咬住下唇。
房号,给我,求你。
冯雪给了。
苏汶婧的手扶着楼梯墙壁往上走,拐弯时手指离开了墙,小跑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手撑在木门上,舒口气。
她推开。
冯雪靠在病床上,那张床被摇高了,使她能靠着枕头的姿势维持着些许从前的脊背挺直,但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身上的病号服把她整个人显得又空又薄,可她才三十出头。
床边还站着个男人,苏汶婧没见过,也不认识。
苏汶婧没看他,她径直走到冯雪病床边,冯雪先看眼苏汶婧,穿的十分朴素,妆没化,口罩也没带,眼睛还肿。
你就这样来,要被媒体拍到了你怎么办!舆论你受不受得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眼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用手压着胃区把那股往上反的酸水硬咽了回去。苏汶婧,你现在是一个个体户,你没有经纪人了,没有公司给你兜底,你—— 苏汶婧直接上去抱住了她,两个膝盖磕在病床护栏上,很痛,痛不过见到冯雪这样子的心痛。
她抱的重,冯雪的肩膀下意识往后收了一下,苏汶婧的眼泪从眼角直接滴进冯雪后颈的衣领内侧。
冯雪,我不回香港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好治病。
冯雪被她抱得很紧,她很想说我要是咬死了不见你,你闹医院上了新闻,你的未来全毁了。
但她听到这句话以后,再难听的指责都变成充满不舍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肩。
你刚刚不是说我的事影响不到你的选择。你现在不应该这样。
医生怎么说?
胃癌。”
报告单上的措辞被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自己很多遍,胃体低分化腺癌,伴腹膜种植转移,腹水细胞学阳性,无手术指征。而此刻她把这些词,全部换成苏汶婧能听懂的话,用她这辈子最平稳的声音,把它说出来了。住院还能强撑两个月。
苏汶婧把脸从她后颈上抬起来,眼泪糊了她一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把手从冯雪肩后收回来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我现在多害怕?
我就怕你现在这样。冯雪说,她把那只被苏汶婧抓得有些发疼的右手抬起来,收拢手指回握住苏汶婧冰凉的手背。
这样子不像苏汶婧。
你别管我现在怎么样。苏汶婧松开冯雪的手转头去摸自己裤子口袋,她知道手机里还有蒋定钧的号码,知道爷爷还能在全国任何一个她够得到的医疗网络里找到最好的团队,知道香港那边养和医院的胃肠外科有全球数一数二的腹腔镜手术设备,她不能在这个灰扑扑的小私人医院里,不能用住院两个月这种鬼话,她不能让冯雪这样躺下去。
我们不到这里治,我回去找爷爷问医生,这个医院不行,它能做什么?总之我今晚联系人,给你转院。
冯雪按住她的肩膀,手动压制她的情绪,苏汶婧,我没有办法可以治了。我一直强撑着,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我的身体,就算能治好,我也会死在过程里。
苏汶婧不放开她,她把头低下,眼泪不停,这一秒前她求冯雪留下来。前一秒在酒店她以为冯雪只是要换条路走,现在不是路了,那你也不许放弃,你不要我了吗。
冯雪一时说不出话,她十几年前在北京被人说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一次时她没有留下来求对方改变心意。
这几年把所有爱和期望全压在那一个人身上时,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听到任何人跟她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气你了。苏汶婧把被自己攥得咯吱响的那只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
医生来敲门了,戴眼镜的那个男人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往前推了一寸,对着冯雪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是治疗时间到了,应该是新一轮的腹腔灌注。
冯雪轻轻拍了拍苏汶婧的肩,等苏汶婧把眼泪擦好,收回手“不要哭,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汶婧点点头,低了头,用手背擦眼角。
冯雪被那个男人扶着坐上轮椅,她的手上青一轮紫一轮,轮椅被护士推出病房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回头。
苏汶婧站在病房里,看着她离开。
苏汶婧再也憋不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床尾护栏,却没扶稳,膝盖往下落了半截,她用手肘把自己撑在床垫边缘,被子上还有残存的体温,她把脸埋进那个还温着的凹陷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这一下,真的好无助。
(八十一)世界如此辽阔
苏汶婧联系了爷爷。
她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把冯雪的主治医生给她的那几页病历翻开,胃体低分化腺癌,伴腹膜种植转移,腹水细胞学阳性。每一个词她都看不懂,但她把无手术指征这四个字看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蹭在肩膀上,然后拨了爷爷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爷爷那边的香港还是傍晚,苏汶婧把冯雪的病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把老谷喊过来,让老谷把苏氏医疗慈善基金那个方向最熟的专家,斯坦福那边有一个消化道肿瘤团队,让他接洽,今天一定要对接到。
苏汶婧当天就打到了电话。
专家在听完病历以后沉默了片刻说:
“最多就只能靠着治疗维持一年。如果病人配合积极治疗,也许可以延长到一年半。但治愈,不存在的。
苏汶婧说好。
她把电话挂了,去办了手续,转院、押金、保险、后续治疗的初步排期。每一张表都填完,她回到病房。
冯雪却不在。
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关于她的东西一件也没留。
苏汶婧跑去问护士。
护士说没注意,这层的病人有时会自己出去散步,以为她在楼下花园。
她又去问了治疗她的医生。
医生翻了一下签到表,说今天的腹腔灌注还没有做。
她因为情绪急,大脑忽然空白,推开门跑出医院,站在停车场里,疯狂打冯雪的电话。
每一次都响到语音信箱,她拦了车,路上一直打电话。
洛城的街灯在她头顶从绿色的箭头跳到红色的手,出租车喇叭在身后按得震耳欲聋。
冯雪又跑了,没有目的地。
没有留任何一个能再见到她的线索。
苏汶婧去了她的公司。
门是锁着的,从玻璃门往里看,办公桌上空空荡荡,整个洛杉矶都变得空荡。
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打给物业,物业说:“冯小姐上个月就已经把租约退掉了。”
苏汶婧靠在公司门口的玻璃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
在她无数次失败,是冯雪带她穿过这扇玻璃门,告诉她往前走。
她蹲在走廊里,抱着腿,在夜晚的洛杉矶坐了不知有多久,她手机上还在刷新所有能找到她下落的信息,航班信息,租车记录,信用卡消费,什么都锁定不了。
她把膝盖缩进胸口,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想尽办法。
洛杉矶的夜晚安静又干燥,手机在几秒钟之后忽然震了一下。
她差一点滑掉,赶紧抓稳了。
一条短信,冯雪的号码。
她说:
“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最想在新西兰的蒂卡波湖边上,躺在那个小教堂前的草地上看星星,那里是暗夜星空保护区,他们说夜里的星河像钻石遍布,每一颗都亮到可以伸手去摸。我小时候在北京,推开窗户是灰蒙蒙的天,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后来来了洛杉矶,光污染太重,还是看不见几颗。现在我想自己一个人去看一次,不给你买机票,不跟你约时间,就一个人。很抱歉又让你担心,我自认为三十岁的冯雪还不够成熟,所以命运把我的生命安排到三十五岁,该做的不该做的,尽力做过就算过了。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实在无聊的人生,我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很幸运,能遇到如亲女儿一般的你。
以后自己走下去吧。
实在想他,要去找他,世界如此辽阔,你和苏汶侑都不要躲。
我知道你对他付出感情了,别否认,你在香港那天晚上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恰恰我没见过你在感情上的样子,很害怕你做错选择。但又人生辽阔,什么选择相对于你都不是错。
至于我,我先自由一个月,之后,你再来找我。
最后一次陪你玩一次幼稚透顶的游戏,弥补你的童年,弥补我的童年。”
苏汶婧握着手机,最后哭了出来。
她说弥补你的童年,弥补我的童年,一起在这个人和她相握的时间里,换作最后一次捉迷藏。
她们都是不被爱的,却又都是拥有爱的人。不被连玉结爱,不被苏成廿爱,不被自己最该分得爱的人分到任何爱。
泪水一颗一颗,咽不下去了。
她把手机捧在掌心,把那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背使劲擦了脸。
她要下定决心,走出冯雪最想看见的她。
收起眼泪,路途虽远,但这一路的风景,她们都不要错过。
落地香港已经是一天之后。
小禾来接她,机场出口上次她在同样的位置被杨伊满哭着接走,短短几天,像过了好几年。
小禾站在接机口,手里拿着杯还没开过的冰美式,脸上全是撑着的担心。
她还是问她冯雪怎么样了。
苏汶婧没有回答。
她把咖啡从小禾手里接过来搁在旁边座椅上,上前拥抱住她。
她不想要我们担心,听她的。
小禾愣愣地点了点头,她的脸埋在苏汶婧肩膀上。小禾跟在冯雪身边更久,从国内到洛杉矶,从冯雪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到后来一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冯雪的感情不会比苏汶婧少。
苏汶婧放开她,拍拍她的肩,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底下那些疲惫还在,眼神和落地那一天已经完全不同。
去把冯雪卖掉的那个公司重新收回来吧。
小禾两眼睁开,眼眶里还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真的吗?
苏汶婧点点头,把包挂在肩上往外走。
我们都舍不得。
小禾说我立即去办。
苏汶婧走在前面,边走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一步的流程,联系原来留存的物管,调出租约档案,问一下之前冯雪未结算的员工。
回到车里,小禾从后视镜里看着苏汶婧。
她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对了,你交给我的那份合同我已经跟着对方律所对过方案了,所有的条款昨天已经走完法律部的前期对接。”然后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又从副驾储物箱里本来的平板上翻到一份PDF,“对,还有一件事。那份合约的内容,有苏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移交。”
苏汶婧一愣,看小禾。
苏汶侑?
小禾点头。对的,对方已经在走流程了。这件事跟着我们的法律部一直在处理,就在恒岸注册下来的当天,律师就已经在动了,是赠与,不需要你签字的。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把食指悬在屏幕上方,PAD页面停在了转股合同拟案中转让方签名那栏。
苏汶侑。
又在暗中做了这么大的事,又一分一毫不让她知道。
冯雪之前的公司不是都遣了吗。苏汶婧看着屏幕上那几栏还没填完的工商备案,声音问她。
小禾把车驶出机场快速路,把方向盘稳稳一打,她的语气跟上,她也是直到前几日和留岗人对接时才知道,并没有。冯雪姐什么都留着,人没散。她从自己私人账户里打了一笔款给我分给大家,给她们开了三年工资。她说,恒岸刚过来这会,你的团队还不够熟新,用旧人去交接比较顺。她还说你肯定要自己签人,她提前把那些不愿留下的人辞了,但其余的都在。
苏汶婧就很好奇了,冯雪手里哪来那么宽裕的钱。
公司的现金流她清楚,账面上那些盈余的款项至多帮苏汶婧渡过开端,不可能开出三年的保障金。
只有一个可能,她把手机短信打开,翻了翻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苏汶侑打给冯雪做交易的钱,剩余的全打过来了,她没有带走一分,只把属于她自己那部分利润按市价变现了。而数日内还有一笔新的钱,苏汶侑在转股赠与启动的同时,把恒岸的启动注册金一并提前划了过来。
苏汶婧靠着椅子,想通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那笔钱退回苏汶侑的账户,她都这样对他了,他不能再给她什么了。之后苏汶侑给冯雪的那笔钱,她退还过去。
然后她打开短信框, 打字,发送。
“钱不花光,世界不看完,你跟我去国外治疗。”
(八十二)洽谈
从国外到国内,往这片市场里硬塞进去一只脚,苏汶婧在这几年来第一次回香港的那个下午,冯雪坐在她对面,把咖啡杯搁在玻璃茶几上,用不疾不徐的语调给她打过预防针。
国内的娱乐市场不是你在洛杉矶累计的点人脉名片就能撬开。冯雪手指点在合约上一条竞业限制条款的边缘,郑重的说,你在国外拍过几支广告,走过几场秀,登过几本杂志,拍过几个角色,在国内的资方面前,不起眼,也不重要。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从国外镀了层金回来,实际上手里没有任何本土资源的新人。你最大的优势—— 她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珠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是你姓苏。
苏汶婧当时靠在酒店落地窗边,窗外是洛杉矶中午十二点整条日落大道街景,她把手臂环在胸前,没有接话。
姓苏,这两个字在香港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用眼神就能完成一次收购的老钱家族,苏家排得进前五,可她十九年来在这个姓氏底下拿到的东西,足够少。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回国以后最大的靠山,是那个她最不想靠的姓。
而她接手的那天起,她注定实现不了她口中的那个梦想。
恒岸娱乐面积很大,出资很高,落地中环。
公司正式运转的头一个星期,苏汶婧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真的很忙。
她在此之间也去接触过不少戏,但没人要用她,理由很可笑,都说国外来的脾气臭,她当时听了直接笑出了声。
小禾很担心她,明明正儿八经的一个香港人,在这个行业怎么会扣上这顶帽子。
而中间有没有人拦着,苏汶婧隐约觉得是有的。
至于是谁,她没有时间去查。
不过也是有人主动接触,只是苏汶婧料想不到。
梵恃右,之前人在国内时,没见过几次,倒是一直上头条。
财经版说他见解精准,出手克制。娱乐版拍到他出席慈善晚宴时全程未与任何女明星合影....
以前他手握苏汶婧的秘密,只好对他恭敬一二,但现在,她想是不用了。
小禾推门进来提醒,“梵总还在办公室等您。”
去和他说,我现在没时间。
小禾点点头,出了门。
但不到一刻钟,人又进来,说:
“梵总说故友好久不见,不见到是不会走的。”
苏汶婧点点头,让她去忙。
看来梵恃右不见到人不会走,她倒没有急着出去,文件整理,待办的意向书搁右手边,抽屉里那部私人手机被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来自伦敦的新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然后起身,对着办公室门后那面穿衣镜把头发整了整。
香港的夏天闷得人头皮发痒,她把长发卷了翘弧,发梢往外翻,露出耳垂上那对很小的银质耳钉,上身穿了件嫩粉色的薄衫,领口很浅,锁骨露一半,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她在洛杉矶做模特时练出来的骨架和比例,穿这种最简单的搭配更具亲和力。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昂贵的雪茄味,高希霸,苏汶婧在美国闻过一次,在一个投资人的私人酒窖里,那种烟味是沉在空气最底下的,混着皮革和很淡的豆蔻香,此刻这个味道被室内的冷风搅散了,浓烈。
梵恃右听到动静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她那张深灰色皮沙发上,单人位,靠近落地窗,沙发很宽,他撩着腿,一只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大概是懒得起身找烟灰缸,右手翻着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苏汶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封面是她在洛杉矶刊登的一本周刊,流量最大的一次。
真是不好意思啊,梵总。苏汶婧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解释为什么让他等了三个小时。
梵恃右没有抬眼。
他把手里的杂志又翻了一页。
苏小姐。他终于抬头,视线从杂志上移过来,落在她的脸上,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摆脱了丑闻?
苏汶婧动动唇,重复他口中的那两个字,丑闻。
轻笑一下,看着他说:“梵总每次见我都这样没礼貌,怎么,就不怕我生气?”
梵恃右把后背往沙发里靠,他穿的是深蓝色暗纹西装,面料在灯下反着极细的一层哑光,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垮,他把雪茄往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终于断下来。
那是我说错话了。
苏汶婧偏了一下头,把这句话接住了,他退得比预想的快。
当初握着她最不想公开的秘密,此刻她淡然的说出他的不礼貌,在话里给他打招呼“你已经威胁不到我了”。
而梵恃右这种人说话从不会有语焉不详的时候,他说丑闻就一定是丑闻,他说说错话不一定真的觉得自己说错了。
他是听懂她的话,明白对她已经构不成威胁。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吗。
梵恃右往四周看了看,三宝殿?你这儿人影都看不见。
苏汶婧扬起一边的眉毛,所以呢。
梵恃右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提起来,算是终于摆出了谈正事的姿态。
我今天来,家妹也想闯一闯娱乐圈。祖上无一人走过这行业,祖父不太放心,令我物色物色。这不,刚好想起你,就来了。
他把目光往茶几上那本杂志的方向点了一下。
苏汶婧故意表现惊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摊了一下。
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刚从洛杉矶回来,来势汹汹,国内行业都没摸懂是个什么情况,哪敢乱签人。我手里能拿到的资源,不说能不能养活我全公司十几口人,更别提别人了。
梵恃右显然也听出了绕着弯子的拒绝,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顿了一下,那你应该听说了,这公司的原本持股是我弟弟,苏汶侑。
梵恃右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呢?现在不是你吗。
她看着梵恃右,这个人明知故问。
苏汶婧也不打算在绕,她不是那种能把一句话揉成三层含义绕来绕去的人,今天绕了一下以后去想会让她难受,她还是更爱把话说直白点。
如果是他,他会把你拒绝得毫不客气。但今天是我,我也不会同意,不是资源和钱的事情。
是因为恒岸,是他为我开的。”
梵恃右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他听到感兴趣的话,目光灼灼的盯着你,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他就这么停了大概三秒,说: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一丝一毫被拒绝以后的尴尬,没有拼命再追加条款的迫切,苏汶婧见过的投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在被当面拒绝以后还保持这种级别的松弛。
苏汶婧也站起来。
自便。
她起身的动作比他慢了点,因为刚才起身拿杂志时碰倒了茶几上小禾留给她的那支没拆封的矿泉水,瓶身在玻璃桌面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它,就这么不到两秒的耽搁,梵恃右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握着门把,侧回半张脸来看她,身体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把下巴往左偏了足够让她看清他表情的角度,光线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衬得很暗,但那道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恒岸不是你的,我今天不会来。
苏汶婧嗯?了一声。
Happy breakup to you。
苏汶婧站在原地,门在梵恃右身后自动合上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里刚按住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莫名其妙。她决定从今天起,离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远一点,从撞见她和苏汶侑的事情那一天,他提筹码换她秘密的那一天,她就觉得莫名其妙了,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小禾在门外敲了两下。
姐,人走了。
我知道。
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从茶水间换的一杯热柠檬水,她把柠檬水搁在她办公桌上,嘴里已经开始例行播报。
但苏汶婧没怎么听进去。
小禾察觉到了她的静默,她在汇报了两个行程之后停下来,把柠檬水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怎么了。
没什么。苏汶婧收回心神,走过去坐在办公椅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了小禾一眼。
你刚才说下午还有什么事。
小禾脸上的表情变了,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通话记录,把屏幕翻过来给苏汶婧看。
连夫人,她想见你一面。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了,前几次我替你挡了,说你在开会。今天打到公司座机上来的,王姐接的,王姐说她语气不太好。
苏汶婧把柠檬水放在桌上,手指没有从杯身上抽走,食指和拇指捏着杯壁,感受那层凉滋滋的温度从陶瓷传导到指尖再慢慢从指尖往掌心走。
连玉结要见她,用不着想。
“找理由推了。”
(八十三)虚情
而与此同时。
连玉结没见到苏汶婧的面后,越洋电话正拨进伦敦。
苏汶侑那会刚结束课程,冲了澡,下了份意面,做着课余作业去接电话。
连玉结先是语气平平的问: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意面。
怎么又吃面,你肠胃还没好全,医生说过,面食不容易消化,尤其是意面那种硬的,你每次是不是煮到全熟?要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冷水才不会又硬又难消化。”
煮全熟了。苏汶侑用左手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盘底还有小半份没吃完的面。
那也不行,以后少吃。意面不是正餐,你从小在香港吃的都是米饭,去了那边肠胃调理不了那么快。
苏汶侑“嗯”了一声。
你爸,是不是在你出国前逼你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自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整个呼吸的长度,她一直在忍着脾气。
自愿,你知道你名下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有多重要吗。
苏汶侑没回答,他看着电脑上的知识讲解。
苏氏在香港的这一天,你知道每百分之一的股份在董事会上有什么分量?你现在把百分之二十直接转给苏汶婧,你知道现在的市值是多少。你不在乎这个,你以为你给了她她能经营好吗?你背着我送给她的那家公司,我真的不想说!
苏汶侑在那头抬眼,他没在听进去解析,这些天,第一次听见苏汶婧的消息。
她能不能经营,她自己会证明。恒岸的ROE现在没转正并不说明结构有问题,投入期的账面亏损出现在任何初创公司头部都不奇怪。你不看增长率和品牌溢价只盯着收益指标评价一家不到半年的公司显得你对娱乐行业没有概念。”
他松了口气。
“妈,你要谈商业我可以陪你谈,但你现在的语气不叫关心恒岸。
我说不过你,但我很明白你是故意跟我作对。你从小就聪明,你什么都知道,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架构意味着什么,我从小就给你灌输过,你五岁开始我就给你讲,到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个妈做的很失败,你的人生以及选择,我已经快控制不住。
他听着这些话,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股权关属我背熟了,你说的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你还—— 我问过自己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你是故意气我的,你就是记我打你那一巴掌,记我让你去伦敦。你在报复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和妈妈怄气,你有脾气你冲我来都行。
妈。
这一个字出来时他坐直了身子,左手放在书桌上,手指张开压住统计学课本翻开的那一页,纸张微凉,他这时候的脸很静。
你说我报复你,我若真要报复你,我不会只转走百分之二十,我会把余下那百分之六的出让人写成姐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发现的时候苏氏的股权结构就只剩我的百分之零和姐姐的百分之二十六,你再想调阅任何内部持股变动记录,苏家直系里的第二大股东已经是你千方百计要断关系的人,你不跟我说话,她就接班。你不见她,她照样收分红。逢年过节董事会茶歇往你旁边一站,你杯子里的茶都会凉掉。
他说话不急,内容在往连玉结最听不得的方向走。
但我没有,我给了爸百分之六,让他在董事会上有一票能投而不是只能点头。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玉结喘了口气。
意味什么?
你把爸想得太有野心,他不需要在董事会上碾压任何人,他也不想。但有百分之六在手,下次家里有重大决议,那些人不会再跳过他去直接拨电话给你,这是你嫁给他二十多年都没替他做过的事,我替你做了。
他停了半秒。
而你看到这些的第一反应,是被儿子出卖。妈,你眼里真有家这个字,但它是用你定的顺序排列过的,我第一,你第二,苏成廿第三,姐姐却不算,至于爸能不能抬起一次头,这些如果在某天忽然变得重要,那一定是因为你要用他来完成哪一次对我的安排,而不是其他,对吗。
连玉结的在听筒里忽然变得很静。
这些话她没法反驳,但也不肯认。
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接你电话了。苏汶侑说,把手放下,身体往后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伦敦凌晨两点的电话我接了,上课来我也接了,你要说少交朋友,我没有解释过一句,你问我答,你打来我接了,你觉得我说话难听,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说了真话就叫难听。
你是真心认为我给你那些关心,只是我这个当妈的有目的?
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从伦敦打回去。晚上,香港你那边是凌晨三点半,你没接到,后来你没回,我在那个凌晨明白了有个人对我说的那些话,起初我不太懂,后来我懂你在意的是跟多少人说了你是我儿子你去了伦敦你读预科成绩很好,是别人知不知道我按你安排的路走得很顺。可如果哪天我真的在凌晨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身边人给我拨个电话,我会先打安娜妈妈再打蒋律师,第三个才会是你。
连玉结的声音哽咽,你宁可打给你邻居一个陌生女人的妈妈?
对。
你—— 你的爱有条件但你不认。
连玉结张了张嘴,电话里有一个极短暂的你字被吞回去了。她从对他每句话都有掌控欲,到现在被他一两句话劝退。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沙了。妈妈这么多年,有哪里有对不起你?
苏汶侑低下眼。
你是没有,我再说一百遍你也没有一件是出于不想我好,对我很用心不是错,你只是在用的同时把另一个人拿出来排在了外头并且觉得她不算数,你让我也忽视她,把你对一个人的恨当成了两个人在共同遵守的家规,可是我喜欢她,这不是忽然发生的。
连玉结嗓音轻微发抖,所以你现在,你这些年在苏家拥有的一切,你都不要了?
你说要我好好读书,我在读了,说的每件事我都在做,还要我怎样?你要求的事我都完成了,只是我没把它放在进你期待里的那个框架,就是跟你捣蛋。
他说到这稍稍顿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恨她,但别要求我同时恨。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你心里清楚。连玉结突然抬高了音量,开始爆发,苏家的家规,你搞到你爷爷知道。他疼她但他也是苏家的掌权,你搞这种恶心事,他知道了早晚要剃她的名字出去!你等着,她到那时候连你留给她那百分之二十都保不住。你以为你的那百分之六给苏成廿会有用?苏成廿,他用得了?
苏汶侑听完,风吹开了窗户。
爸那百分之六不需要他用,他用不完,他只需要握在手里出席,真正的保护不在爸,在于你。
我?
那百分之二十在姐姐名下。如果哪天有人,不管是谁,要对姐姐不利。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绕过你,要么经过你。绕过你,你要不要阻止?一个从你这儿被人从眼皮底下拿走,掉你面子的事你会不会计较。经过你呢?你不会想护她,可你没办法,事关你的颜面,你还是要护她。
苏汶侑稍稍把头偏了一下,语气很淡。
我是把你架到了一个你没法拆的位置,你要护你的面子,就自动护住了她。你要拆姐姐,你那口气就要先咽在你自己的面子里,这就是为什么我选的不是别人,选的是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没有,我只是比别人花了更多时间去了解你。
你就不怕吗?你在伦敦,你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有一天家里换人做主,你能保证我不会在被你架住以前,先把你架的台子一块全砸了吗?你不怕我让她再也进不了娱乐圈,让她那个小公司在半年内无影无踪。
你做不到,互相拆台的事儿你做不来,拆到我站不住,而苏氏之外所有人,那些人巴不得我长成一个废物,你好不容易花了十八年才造了一个,你会自己毁掉吗。
电话那头传来极重的一下鼻息。
真是好算计。
你今晚打电话来想问的就是,我还能不能被你控制,我名下现在没有苏氏一分钱的直接持股,你想查账户没查到,于是你想确认儿子是不是还另外偷偷留了一部分,防你将来被制住,如果我今天是那种人,你会舒服。但我把自己全部清空了你反而害怕,因为你发现我再怎么被你控制已经没有东西能被你扣了,你怕的是这个,而你说到爷爷,如果你把我和姐姐的事拿去威胁她,被家族剔名的也只能是我。
苏汶侑你疯了,你还在为她想!她恨我们,她最恨的就是我,你凭什么觉得她不恨你?凭什么觉得她是可信的?
你很想我跟你讨论她,查她哪里不好,查她怎么骗我,查她对那百分之二十有没有非分之想,查她会不会转头就卖给别人,可是查不到,对吗。你自己私下已经调查过一遍了,结果发现她每一条钱都用得干净,干净到你连借题发挥都找不到抓手,所以你今晚才专门问我。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一点怀疑,一点动摇,只要我松一点口,你就能拿那个字去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可你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拿到。
连玉结在那头陡然发出一个很怪的音,像被戳中后的不甘。
苏汶侑,你连一条退路都不给自己,你会后悔的。
我不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的爱只有一条路。”
(八十四)会痛
苏汶婧在这个月里只联系了冯雪一次。
那通电话打了不到四分钟,冯雪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苏汶婧问过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样子,胃病嘛,时好时坏。”
那之后她没再打过去。
苏汶婧还是照样忙到晚上十一点,一天吃不了第二顿饭,下班时屋子空荡荡的。
她开始想他。
想念苏汶侑的频率在这个月里越来越高。
每晚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的那段过渡期,意识还挂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根细绳上,他会自动出现。
有时候是洛杉矶山顶的夜风,他帮她把折迭椅撑开,她踩到一颗小石子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拽了她一把,那一下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很紧,忘不了。有时候是病房里他的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的样子,膝盖蜷在胸口,脸埋在手臂里,她从门外走进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情绪她当时没看懂,梦里的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更多的夜晚,梦是乱的。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四点,或四点过半,她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心被捏住一样,很慌乱的跳动,梦和现实带来的落差,这种情绪还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压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隔着肋骨在砸她的手心,慌的,每一次都是慌的。
梦里的触手可及,梦外的遥不可及。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问自己,从病房分手那天到现在,她每一天都在复盘同一个问题:如果她当时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她没有说我的不幸是因为你、没有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他现在还会不会在这里。
可是如果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一种假设,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没用的,她亲手推开他了,以最难听的方式。
属于他的那一块结痂伤口开始疼了,延迟的疼,钝钝的。
她开始找小禾查他在伦敦的踪迹。
第一次问的时候,小禾以为她只是想知道他在那边安不安全,适不适应。
小禾在手机上下了一个专门查英国大学信息的APP,翻到了他读预科的那所学院的官网,截图发给她,苏汶婧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
第二次查,小禾试着翻墙搜了伦敦那边的英文网页,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次,小禾找了公司那个计算机专业的小伙子,当初被苏汶婧安排定位冯雪手机IP的那个,让他试着查查苏汶侑在伦敦的公开活动记录。
结果是无。
学校的课程表不对外公开,私人住址没有登记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社交媒体一片空白,苏汶侑这个人好像到了伦敦以后把自己从互联网上抹除了一样。
而之后的每一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小禾渐渐明白了,她以为从一开始只是出于关心去查,到后来查的次数多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苏汶婧每次让她去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都不正常。
小禾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点,把最后一份合同整理完锁进文件柜,出来时看见苏汶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透过半开的百叶帘看见苏汶婧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禾那天晚上没有敲门,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工位,在前台留了那盏浅绿色的小台灯,自己先走了。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把过去几个月所有她看见过的,半懂不懂的,被她用姐弟感情好蒙混过关的想法复盘了一遍。
苏汶婧在洛杉矶机场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苏汶侑把全部股权零对价转让时苏汶婧脸上那种比哭更复杂的沉默,她在病房之后再次出现时,那道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以及这一个月里她每晚都没怎么睡,小禾站夜风里,把自己的发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两遍。
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姐弟。
至少,这不是正常的姐弟关系。
小禾做为一个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看过的新闻,吸收过的价值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种感情是不被接受的。姐弟相恋,这个组合放在任何一个社会版面上都只会配一个标题:豪门丑闻。一旦曝光,苏汶婧的事业会在三分钟内被摧毁。
小禾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无奈,她能帮她做什么呢,她能在工作上替她多分担一些,能帮她每一次的无助,但她帮不了她对那个人的思念热烫难耐。
于是小禾开始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每天晚上离开公司之前会在苏汶婧办公室门口放杯温水,苏汶婧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两眼,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一杯,苏汶婧不习惯喝水,到第五天苏汶婧对小禾说水不用每天晚上都放,你自己早点回去。
小禾说:“我顺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点破不了。
苏汶婧有一次开会回来看到保温杯旁边多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舒乐安定,小剂量的,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姐姐之前也失眠,吃这个管用,一次半片就好,她看完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格,没有吃。
又过了一周,她半夜醒来第四次之后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睑下方那片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青灰,把抽屉拉开,取出药片掰了半粒,温水送服,躺回去,那一晚她睡了五个小时,没有梦到他。
醒来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的痛,她开始不适应梦里没有他,可这样她才能睡个好觉。
小禾还在查伦敦的踪迹,她把那个CS的小伙叫进会议室关上门聊了半小时,出来以后那个小伙子用了一整个下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码界面换了好几个,查了英国教育系统的公开接口,伦敦几所大学的学生名录,甚至试着通过苏汶侑在学校注册用的英文名反向搜索社交平台,没用,连一个模糊的IP归属都查不出。
小禾最后亲自去问了两次,一次发邮件给伦敦那所预科学院的学生事务处,用恒岸娱乐的官方邮箱问贵校是否有来自香港的交换生项目,对方回了一封标准的模板邮件说详情请访问官网国际生页面。
另一次她试着在谷歌上搜SuWenyuLondon,搜索结果只跳出几条陈旧的香港财经新闻,都是关于苏氏股权变动的。
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空白。
小禾最终把她的怀疑告诉了苏汶婧,那天是周末,她去了苏汶婧的家,小禾把手里那沓打印出来的空白记录放在苏汶婧桌上,站了片刻。
连夫人动的手脚?
苏汶婧坐在窗边,她穿了件粉色的睡衣,头发又长了,散在肩膀上,没化妆,皮肤白,嘴唇上只有很淡的血色,脱去营业状态下的妆容和精气神,她的气血淡得很吓人,她屈膝坐着,两只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过了半会,她才微微张口。
她是动了手脚。但我想查,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小禾站在她背后,把那句话过了两遍,第一遍没听出什么,第二遍忽然懂了。
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苏家在香港再强势,手也伸不到英国的教育系统底层,连玉结能动的手脚不过是让苏汶侑换了号码,让伦敦那边的住址信息不要流入任何能被她接触到的渠道。
可苏汶婧要想绕开这些不难,她能找蒋定钧,能找谷叔,能通过苏氏在英国的合作方翻出一套精准到门牌号的地址,苏氏在伦敦有律所合作方,只要她以恒岸法人身份发一份公函说股权相关文件需苏汶侑先生亲笔签字确认,不出三天,对方的秘书会把他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发到她的邮箱里。
她甚至不需要走公函,爷爷那边随便问一句也能拿到,她没做这些。
她猜到了,她猜到不是连玉结在挡,是苏汶侑自己不想被她找到。
被连玉结挡掉和被苏汶侑自己挡掉是两回事,前者她可以对抗,可以绕过,可以找准漏洞砸开。后者是他的选择,他在用不留下任何线索的方式告诉她:你当初提分手,抛弃我,毅然决然。现在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用的是她自己的逻辑,她要的她想的她当初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做。
她把她们之间拆干净,他以拆干净之后的沉默来继续爱她,送股份是因为他还没爱够,删掉所有主动的讯息是因为她要他远离,他在用这组矛盾同时完成两件事:保护她,惩罚她。
每一条绕着她走办的所有事,都在重复那一句:你推开我,你要我好好活着,我照办了,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但你不要以为我在伦敦的每一天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能忘掉我,你忘不掉。
苏汶婧那会儿脑子里的念头在这里炸了一下。
然后泪就下来了,只一滴,从左眼正中央笔直地往下坠,垂直滴在她环着膝盖的手背上。
那滴泪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还高,她低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泪打湿的皮肤,那滴泪水在嘲笑她的偏执,你看,他连让你找到的机会都不给你了。
你说他这么恨我,又送我这些干什么?
她低下头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从两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尾端颤了一下。
小禾站在她身后,嘴张开了一小半,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能说的所有话在这两个人之间都太浅了。
小禾把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睡衣,手心下面的那截脊柱在微微发抖,小禾没有拍,不太会安慰人,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从上到下,再从上到下。
我明天就订伦敦的机票。小禾说。
苏汶婧摇头,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角是湿的,鼻尖有点红,她说:
不用,你让我自己静静。
小禾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看了她三秒钟,轻轻退了出去。
苏汶婧一个人待了很久。
她没哭太长时间,明天下午有一场品牌活动。她必须到场,必须被媒体拍到状态完好,必须站在镜头面前从容不迫。
她最终和小禾说:不用再查伦敦那边了,反正不会有结果。
我会试着让这一切都过去。
这段感情,对不起,苏汶侑。
(八十五)念安
夏日炎,秋日凉。
苏汶婧和小禾赶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八点。
医院里人很多,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差不多,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性别,什么病种,最后都会沉淀成同一种情绪。
悲伤在这栋楼里的浓度高到苏汶婧刚跨进大门的那一步,喉咙就开始发涩。
她是一路从香港飞过来的。
下午四点半,她参加一档活动,凑巧碰到了赵时俊,说了两句话各自离开了,媒体提问环节有个记者把话头往她身上拐:恒岸从香港北上,苏小姐下一步有没有签约内地头部艺人的计划?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先笑了一下,恒岸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签约艺人的准备。
台下意味深长,说:“苏小姐打算独占雀巢?”
这么一句明显的坑,大概是个在意名声的人都不会回答,苏汶婧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记者看着苏汶婧顺了他的意来,一时说不出话。
散场的时候小禾在后台把保温杯递给她,说:“这记者太刁钻了,不过姐,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区号的陌生号码,她平时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挂断了。
又震,同一个号码,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里,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你好,这里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汶婧小姐吗?冯雪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您的电话。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我是。
冯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恶化,目前意识时有时无。院方多次联系她的家属未果,只能联系紧急联系人。您看方便尽快来一趟吗?
我现在在香港。苏汶婧语气有些急,三个小时,我三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以后她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时间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间把脸上的妆卸了。
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按在脸上,因为擦的用力,脸颊带过一层薄红,口红最后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红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了,头发拆下来随便抓了一把,扎成低马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三个小时没有合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机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灯一下一下地闪。她想起冯雪最后一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老样子。
等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
消化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汶婧先看见墙上的指示牌,重症病房的箭头指向左侧走廊深处。
她往那个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没有说话。
这条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她们走过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门,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雪的病房前很安静,没有人在。
门口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辆停在墙边的治疗车,治疗车的托盘里搁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卷没拆完的输液贴,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聚在自己亲人的床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在等这扇门里住着的人。
苏汶婧站在门前,把那只压在金属门把上的手停了两秒,门把很凉。
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然后她把门推开。
冯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纸一片,她的脸比苏汶婧上一次见她时小了一整圈,小的吓人,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上裂着干皮。
这样的冯雪,哪像她说好的体验世界?
苏汶婧在床边坐下来。
冯雪。
她叫了一声,喉咙涩到只能发出这一声。
冯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起眼皮,睁眼只能睁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黄,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极缓慢地转动,找到了苏汶婧的方向,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
我疼。
苏汶婧终于崩不住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冯雪抬不起来的那只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说了你没好好的回来,就跟我去治疗,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的手在苏汶婧手心里动了动,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医生在苏汶婧身后轻轻敲了敲门,苏汶婧不为所动,直到医生提醒:“苏小姐,方便谈谈?”
苏汶婧才松开冯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消化道肿瘤内科主治医师。
她把苏汶婧引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医生的话说得很慢,苏汶婧听得很清。
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属于很难早发现的类型。这种胃癌不会长出明显肿瘤,是悄悄在胃里浸润扩散,等身体出现不舒服的症状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手指点在病程记录的一行字上,没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矶看病,一开始被当成普通胃溃疡治疗,等确诊胃癌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腔,长出恶性腹水,后续医生做出了专项治疗,但她体内癌细胞负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没能支撑的住。
苏汶婧安静地听着,她的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现在的情况是,呼吸衰竭的进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胆红素高,你看到她眼白发黄就是这回事,我们建议上无创呼吸机,她本人清醒的时候拒绝了,签了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的文书。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汶婧一眼,她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到天亮。家属那边,我们实在联系不上,所以把你叫来了。
苏汶婧从谈话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灯。
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冯雪有一个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冯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改嫁,两边都早就不再往来。
只是关于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苏汶婧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洛杉矶,或者跟着父亲回了国,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后那一点时间流干了,才让那个小女孩从电话里听到姑姑没了。
她要亲自去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谷叔。
老谷接电话永远很快,第三声之内接听,小姐?
谷叔,帮我查一个人,冯念安,冯雪的侄女,母亲已经去世,跟着父亲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还在洛杉矶,也可能已经在国内了。帮我查她现在在哪,电话多少,我人在北大肿瘤医院,快。
老谷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十分钟。
苏汶婧挂了电话,转身回病房。
冯雪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刚才更浅更快,监护仪上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个点。
苏汶婧在床边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我把她给你找回来。她说,冯雪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她的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极慢的滚进耳后的枕头里。
苏汶婧看见了那滴泪,她转开脸,盯着手机屏幕。
八分钟,手机震了。
老谷发来一串号码,北京的号段,IP定位显示就在北京。
后面附着一行字:冯念安,现在跟她父亲一起住,监护人联系电话如下。
苏汶婧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冯雪,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苏汶婧站在窗边,按下那串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找冯念安。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汶婧听见男人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的声音,和一声不耐烦的喊,扫把星!找你的!大半夜的!
听筒里一阵窸窣,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贴上来。
喂……
是念安吗。苏汶婧叫了她的名字,她听见那头的小女孩呼吸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叫苏汶婧,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姑姑,现在在北京的医院里。北大肿瘤医院,她想见你,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苏汶婧才听见那声很轻很轻的嗯。
现在能出门吗?我叫车去接你。
能。女孩说,声音还是很小,我自己去。
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女孩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
苏汶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边又吹了一会儿风,四十分钟后,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小姑娘。
住院部电梯的门打开,苏汶婧一眼就认出了她,又以为自己记错了。
她曾经在冯雪手机存放里看过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站在秋千架旁边,干净温暖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对不上号,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扎了松垮的双马尾,发梢乱糟糟地翘着,额前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有一小块灰印,下面一条绿色的裤子。
她站在电梯口,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红得厉害,从接到那通电话过后就一直在哭,此刻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得整张脸又湿又花。
她看上去比照片里长大了很多。
冯念安?苏汶婧走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嘴唇抖着,过了两秒才问出口。
我姑姑呢?
在里面。苏汶婧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她从没对哪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你进去吧。
冯念安往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苏汶婧一眼。
在那一眼里,苏汶婧感觉到了怕。
怕推开那扇门。
苏汶婧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冯念安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汶婧没有跟着进去。
这些时间,她不能去打扰,病房里那个人剩下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分钟都该属于那个小女孩。
苏汶婧在离病房五六米远的那排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关成静音,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和小禾说了一声,下楼去买吃的。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苏汶婧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最后拿了两瓶温热的豆浆,和一些吃的。
结账时她看见收银台上还摆着棒棒糖,纸裹着的,草莓味的,她拿了两根一起结了。
收银员问她:“需不需要塑料袋?”
“要。”
苏汶婧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乘电梯回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数着时间,小女孩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
她希望她们再待久一点。
她回到楼上,把刚刚买的那些分了点给小禾,冯念安正从病房里出来。
小姑娘依旧一直哭着,她也不去擦了,就让那些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衣裳。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苏汶婧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她看清了很多刚才没看清的东西。冯念安的两条手臂露在短袖外面,手肘往上,小臂的位置,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淤青,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细细的,横在喉结偏下的位置,颜色暗红,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苏汶婧从这个角度蹲下去,看得清清楚楚。
苏汶婧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秒,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伤痕,真正的、被外人造成的那种伤。
这些是怎么来的?
冯念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把两只手抱到胸前,把手臂上的淤青遮住大半,又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汶婧没有追问,她看着这个小女孩,她撒谎的时候嘴唇在抖,指尖蜷在掌心里,小孩子在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把她出卖了。
你饿了吗?苏汶婧说,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然后起身,把袋子放在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去拆,我买了点吃的,有饭团,还有面包。你先吃一点。
她刚拆开那个塑料袋的口,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苏汶婧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冯念安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小女孩仰起脸来看着她,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湿透了,鼻尖红得发烫。
姐姐。她哭着说,能不能告诉我....我姑姑....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苏汶婧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奉献出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她也许已经在病房里问过冯雪一次,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又也许她根本不敢问,怕听到答案。
苏汶婧蹲回她面前,她反手抓住女孩的手,把那双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她不会离开我们。苏汶婧说,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酸涩的情绪涌上来,被她硬压了下去。
只要你还记得她。
话音落下的一瞬,冯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哭的许可,苏汶婧把她拥进怀里。小女孩的额头撞进她的肩膀,两只手抓着她的外套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苏汶婧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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