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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客入迷雾
影森町的早晨,是从雾里醒来的。
最先醒的,是町内唯一一家小旅馆「朝雾庄」的老板娘,佐伯清子。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掀开被子,踩着木屐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去厨房里淘米、煮汤。朝雾庄一共六间客房,平时鲜少有客人,偶尔住进来的,不是来山里采集标本的大学生,便是想找个便宜住处、误打误撞摸过来的背包客。清子并不指望这间旅店能赚钱。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与其说是在经营旅店,不如说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雾来得也格外勤。清子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推开厨房后窗。窗外的杉树林被裹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看不见树梢,只听见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单调而悠长。
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拉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东京口音。
「打扰了。请问,老板娘在吗?」
清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前厅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从杂志插页里走出来的人。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纹路还泛着橡胶的光泽。
「有房间。住几天?」清子说,语气不冷不热,
「太好了!」女郎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进来,一边脱鞋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这次想多住几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长,看取材进度。您这里有能望见山景的房间吗?」
民俗记者。清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这个女郎脸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住宿登记本,笔迹潦草地翻开新的一页,「不过最近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费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层推拒:「没关系,雾本身也是我想了解的一部分。对了,老板娘,我听说影森町一带的雾,好像有很久的历史了?
您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姓名、住址、电话。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内只有一家小食堂,六点前关门。便利店在前头两条街,晚上八点打烊。」
「好的,谢谢。」吉田由美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
清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偏头的侧脸。字体端正,下笔干脆,是一个习惯于速记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来过的一个男人。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搞什么「地域文化研究」。住了三天,去了好几次神社周边,跟几个村民搭过话,然后突然就退了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有人在町公所那边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后来,就没人提过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记本推回来,「给。」
清子扫了一眼,合上本子,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带她走过走廊。
「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
吉田由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提着行李推门而入。清子转身,听见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动静,然后是快门按下的喀嚓声。她脚步没停,只是加快了回厨房的步伐。
粥已经滚了。她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汤水里翻腾。
厨房窗外,雾又浓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说法——老人们讲的,在八云神社还没改建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个词叫「寄り雾」。意思是,雾会记住人。
它认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气味,也认得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当陌生人来了又去,雾便会在原地盘旋不去,越转越紧。
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迷信的人。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不至于为了一句老话就提心吊胆。但那天下午,当她在前厅打扫时,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又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雾正从窗外漫进来。
……
自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吉田由美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住朝雾庄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每次都是待上两三天便走。町里的人对她的面孔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得警惕。
这天,阳光出奇地好。
连续几天的暴雨把山里的雾气冲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町内的主街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民谣。一辆轻型卡车慢慢驶过,车厢里装着几袋肥料,车后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田由美从巴士站的方向走过来的。她这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手里还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挂着相机。
屋檐下剥豆子的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年纪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又来了。」旁边的高桥家的媳妇低声说。
谷田婆婆头也不抬:「别多嘴。」
吉田由美显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几道投过来的目光。她露出微笑,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往朝雾庄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但比以往多了几分熟稔,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该在哪里拐弯。 「第四回了。」高桥家的媳妇压低声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颗豆子用力地丢进笸箩里。豆子撞在竹编的底部,弹了一下。她拿起下一根豆荚,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稳。「她爱来就让她来,迟早要走的。」
「她问过上野家吧?上周在杂货铺那边堵着上野太太,问了将近半个小时。」
「问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高桥家的媳妇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呗。大祓、灾雾、白衣服的那群人——什么都问。上野太太跟我说,她把门一关就没理她。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
谷田婆婆没再接话。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目光顺着吉田由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年轻女郎的浅蓝色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通往朝雾庄的窄巷。
「学校呢?」谷田婆婆忽然开口。
「什么?」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让她去学校问。」谷田婆婆拿起一个新的豆荚,「小孩子口风松。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桥家的媳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豆子。
收音机里的民谣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说未来一周山区低气压持续,晨雾增多,午后或有阵雨。高桥家的媳妇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没应声。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从东京来的记者第一次出现在町内时的情形。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鱼烧摊子刚刚支起来,老中村正准备点炉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拿着一张地图,东张西望的。
当时谁都没在意。影森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走错路的游客。
但三天后,当有人看见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说话时,事情就开始不对了。又过了几天,听说又有人看见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雾霞村的后山神社。接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举着相机到处拍,问东问西,比本町的居民还活跃,相当扎眼。
有些人开始绕着朝雾庄走。
有些人开始在听到「吉田」这个姓氏的时候,多多少少地皱一下眉头。
还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干脆在门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显然不是傻子。她当然察觉到了。
但她还是来了,第四次到访影森町。
……
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内唯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店主叫上野诚一,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的店开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条石阶小路上,门面很窄,货架上堆满了从罐头食品到电池、从塑料袋装零食到针线盒的各色杂物。门口的冰柜里放着棒冰和瓶装饮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手写商品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上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铃声抬起头,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点头一笑,「上野先生,我又来了。」
「……哦。」上野把账本合上,推了推眼镜,「吉田小姐,您还真是不容易,大老远一趟一趟地跑。」
「因为取材还没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货架之间走动着,拿起一包仙贝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乡镇。这里的雾,神社的信仰,还有那种……怎么说呢,人和土地之间的纽带,感觉很特别。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上野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应付过去,但吉田由美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们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太多。」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么、怕什么、期盼什么。不是书上那些空话,而是真的——你们的父母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在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上野沉默了一会儿。
「吉田小姐,我父母没告诉过我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那一辈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气。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被习惯。你问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那你呢?」她问。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个月一日的薯片半价。」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并没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边碰到一个老婆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吉田由美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罐弹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余不多的液体里轻轻滚动。「她说:『你若真想知道,别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问,她只是摆了摆手。」
吉田由美抬起头,「上野先生,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让你去学校。」
「学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边,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三点。
「现在过去正好。四点多社团活动结束前,校门口会有学生进出。你要是想在学生放学后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经经地聊,现在去最合适。篮球社、美术社、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乡土研究社,都是这个时间段活动。」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乡土研究社?」她重复道,仿佛捡到了什么闪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不过别抱太大期望。那个社团好像就一个人了,指导老师也是挂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姓雨宫还是雨什么的,记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没有追问。
她从上野的杂货铺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转为蜜色。石阶小路两旁,几丛矮牵牛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摇动。远处隐约传来学校钟楼的报时声——三点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门对着一条静谧的坡道,两边种着上了年头的银杏树。时节未到秋天,叶子还绿得发亮。校舍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表不算旧,但在影森町这种被雾气终年浸润的地方,墙面多多少少还是泛着些水渍的痕迹,像褪了色的地图。
吉田由美在校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跑步,体育老师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声音短促。教学楼左侧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大概是美术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教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书本或者运动服,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眼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外来者。吉田由美朝他们微笑,但笑并没有让那些眼神变得友好。
她在两块活动公告板前停下脚步。公告板上贴满了各色海报:篮球部新人募集、合唱比赛通知、学生会选举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朴素得几乎要被淹没的纸上停留下来。
「乡土研究社·部室:东栋二层·旧社会科准备室」
东栋在校园最深处,靠近后山。比起主教学楼,那里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线更暗,墙壁上贴着的老旧告示已经泛黄,散发出一种略带霉味的、旧纸特有的气息。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
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窗边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
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递着什么讯息。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微凉的山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你看过雾霞村后山神社的鸟居吗?」阿明忽然问。
「看过。」吉田由美说,「前阵子去过。」
「那根鸟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说,「老人们说,那是几十年前被雷劈的。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某个深夜,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来。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这片雾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说。因为雾会把一切搅和到一起。
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时,已经晚了。」
窗外,雾更浓了。
吉田由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然后,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关掉了。
「那我们不分清楚。」
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撞在鸟居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满室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涌动的雾气之中,他轻轻开口。
「话虽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故事,用听的,比用写的好。因为一旦写下来,就会被印在白纸上,永远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风停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门。但这扇门的背后,是更深更浓的雾,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
浑厚的音波穿过雾气,穿过杉树林,穿过整个被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镇。
山下,朝雾庄的厨房里,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听到钟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雾,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寄り雾。」
雾会记住人。
……
钟楼的余韵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收拢,最终归于沉寂。吉田由美站在东栋二层的楼梯口,手里捏着已经关掉的录音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磨痕。
雨宫明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她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采访对象。干这一行久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喜欢把话说到一半、然后用意味深长的沉默来增强说服力的人。但雨宫明不一样。那个少年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仿佛他守着一个过于重的东西,放不下,也递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栋里回荡。她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正门,然后在四点半之前赶回朝雾庄整理今天的笔记。但当她穿过连接东栋和主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时,却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修剪得不太整齐的杜鹃花丛围着一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午后的光线从中庭上方倾斜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中庭对面是体育馆,外墙涂着米白色油漆,在潮湿气候的侵蚀下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层。
体育馆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里,隔着中庭,望着那排平房。
没有理由。或者说,她给不出理由。只是脚忽然就不想往校门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某种比她更安静、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种毫无重量的力道,轻轻拽着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个方向牵引。
「再转一转也无妨。」
她对自己说,把录音笔塞进口袋,换了个方向,踏上了前往体育馆的小路。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潮湿了一些。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吉田由美低头看时,发现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腾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不是午后的蜜色,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暧昧的光泽。
中庭另一头,体育馆的大门虚掩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室内篮球场的灯关着,只有几束从高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矩形。角落里的跳马箱上搭着几条毛巾,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体育馆空无一人。吉田由美穿过篮球场,从另一侧的侧门走出去。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通道,夹在体育馆后墙和学校围墙之间。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络石藤,叶片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通道尽头,便是她在中庭望见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才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间,门上都钉着金属铭牌:一号仓库、二号仓库、三号仓库。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漆面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铰链上结着锈斑。平房外堆放着一堆捆扎起来的体操垫,垫子上落着一层薄灰。旁边还有一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轮子歪了一个,靠墙斜倚着。地上的落叶没有被扫过的痕迹,这说明体育馆仓库区平时很少有人来。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师生都集中在操场和室内体育馆里,这里更是无人问津。
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
一个外来的记者,在没有校方许可的情况下,在校园里四处溜达已经很招眼了。如果再往这种明显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钻,万一被人撞见,怕是说不清楚。况且今天跟雨宫明聊了那么久,收获已经足够丰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但她的脚已经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种湿黏,而是空气本身。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校园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塞进肺里。吉田由美抬起头,发现围墙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雾气正从山林方向蔓延过来,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它。
朝雾庄厨房里,佐伯清子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口中轻声喃出的那个词,此刻还远未传到她的耳朵里。但那片雾,确实正在聚拢。以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主动的姿态。
吉田由美走到一号仓库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锁着的。二号仓库也是。
她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然后,在三号仓库门口,她停下了。
极细微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悄然响起。铁皮门的门缝并不严密,上下都留着几毫米的间隙。声音就是从那道间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黏稠的湿意。
她先听到的是呼吸声。很重,很不规律,像什么东西在狭窄空间里剧烈起伏。
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节奏分明的摩擦声。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呼吸节奏的变化——加速,变缓,再加速。最后,是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呻吟,声音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灯笼的光芒下,她曾向那个短发女孩递出名片。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警惕,也有不悦——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抗拒,仿佛领地被人闯入的动物。她还问那女孩对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女孩回答的声音也是这样轻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马。
一种极其不适的预感从吉田由美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理应转身离开。不管门缝对面正在发生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是一个民俗记者,不是便衣警察。她没有立场看下去,更没有立场管。可是那种牵引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对自己说不。
吉田由美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缝。
三号仓库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约二十平方米见方。天花板的日光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半掩的气窗。巨大的水床垫几乎铺满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地,蓝色的表面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光泽,随着上面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靠墙的深色木质衣柜柜门紧闭,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而就在那张水床垫上,几块体操垫被胡乱铺开,上面躺着一个人——不,叠加着两个人。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孩躯体。背脊很宽,肩胛骨随着动作不断隆起又塌陷。他从头到脚一丝不挂,跪伏在垫子上,臀部肌肉的收缩与松弛带动着腰身的抽送,每一次起伏都坚定有力。他身下的那个人几乎完全被遮住,只露出两只被按在垫子两侧的手臂——纤细的、属于女孩的手臂,手指因为某种强烈的刺激而微微蜷曲。
顺着男孩腰和腿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更多。
松本凌音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向一侧,吉田由美借此看到她眼角有湿润的水痕,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额角上,散乱不堪,衬得整张脸格外娇小苍白。那双她曾在祈安祭上见过的、透着警惕的褐色眼眸,此刻半阖着,瞳孔失焦而涣散,仿佛被某种远超出承受的感官刺激推入了一个清醒与朦胧之间的缝隙。
她的嘴唇微张,双唇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发干,不断溢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她的唇边牵着一根很细的银丝,在灰白的光线里闪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过脖子,最后消失在锁骨窝那一小片凹痕里。
她的上身穿着敞开的校服白衬衫。但衬衫的扣子已被尽数解开,敞向身体两侧,袒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胸前丰腴的乳房。随着身上男生的每一次撞击,她的身体便在垫子上轻轻蹭动一下,乳房也跟着微微晃动。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堆积在身下的垫子上,露出纤细而柔韧的腰肢。
她的下身正完全裸露着。裙子和内衣被丢在一旁的器械架上。深蓝色的校服裙子搭在金属横梁上。她的双腿被完全打开,膝盖被迫高高抬起到身体两侧,被扯掉的黑色短袜还挂在脚趾上。一根深棕色的、沾满透明液体的勃起阴茎,正插在那双腿之间那紧密柔软的裂隙里,抽送往复。
每一次插入,阴茎便整根没入那粉红色的湿润嫩肉之中,挤出一声黏腻而低浊的水声,黏稠的声音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仿佛某种软体动物在湿泥里蠕动,浑浊而充满肉感。同时女孩便溢出一声低沉而难以遏制的闷哼。每一次拔出,阴茎便带出更多的透明液体,沿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浸入身下的体操垫。包裹阴茎的粉红嫩肉随之微微翻出,充血肿胀,沾染着碾磨过的白沫,像极了熟烂欲裂的果实外翻的柔软果肉。
吉田由美的手扶在冰冷的铁皮门上,心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双腿发软,却无论如何挪不开目光。她做过战地记者培训,见过中东难民营里骨瘦如柴的儿童,见过地震废墟里挖出来的残肢断臂。她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已在那些经历中被淬炼得足够坚硬。但此刻撞入视网膜的这幅画面,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瓦解了她的镇定。
一个来自东京的民俗记者,不应该在下午四点的校园仓库里目睹这种东西。
她正想强迫自己抽回视线,正想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瞳孔中却映出了更多的画面。
另一个男生正跪在体操垫的角落处,就在松本凌音的脑袋旁边。他没有赤裸,但也差不多了。校服衬衫被撕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腹部。裤子褪到了膝盖以下。
他跪在垫子上,腰身挺得笔直,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正以一种略显急躁的动作解着裤子的残余束缚。
而他的下体——勃起到几乎贴着肚皮的深红龟头,沾满了唾液的反光,表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显然刚从一张湿热的嘴唇里拔出来不久,离凌音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下一刻,凌音的手动了。
那只原本被按在垫子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先在空气中无力地蜷了一下,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迟疑地攀上了那个男生的腿根。她手指和掌心上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微潮,触碰到男生腿根的皮肤时,那男生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纤细的手指顺着腿根的肌理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那根笔直挺立的阴茎根部,指腹轻轻按住隆起的囊袋上方的血管。然后,她的手缓慢地收拢,握住那根沾满唾液阴茎底部,指尖陷进那些稀疏的毛发间。
女孩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半阖着眼,仿佛在梦游——不,更像是在履行某种被刻入身体本能的义务。那张本该清冷而端庄的脸庞,此刻被汗水、唾液和放纵的潮红浸润得异样妖冶,宛如某种只在这片雾霭笼罩的土地上才会盛开的、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表情在圣洁与淫荡之间游移不定,既不像是抗拒,也不像是享受,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顺从。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是在依照某种更加古老而浩瀚的意志在舞动。
凌音微启双唇,舌尖在干涩的唇瓣上轻轻滑过,然后轻巧地将那颗深红色的龟头含入口中。她的动作从容而熟练,没有丝毫犹豫。先是含住前端,嘴唇缓慢向前,将其完全吞没在大半根茎身,然后是抽出——只留龟头在唇间,舌尖绕着龟头冠沟灵活地旋转一圈,再收紧双唇,沿着茎身上凸起的血管纹路一寸寸往下,直到整根阴茎几乎顶进她喉咙的深处。
她的喉管在茎身通过时微微鼓起,又随着拔出的动作缓缓恢复。然后,嘴唇再次向前迎去,重新将刚拔出的大半截茎身吞入更深处。她的头开始在男生腿间缓慢而均衡地、前前后后地移动起来,口中不断发出轻微而低哑的含混水声,同时在咽喉深处发出半是吞咽半是嘤咛的闷响。
被含入的深红阴茎上,湿漉漉的唾沫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淫靡的光芒,从囊袋到龟头的顶端,没有一处不是泛着水光的。多余的口水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处溢出,顺着茎身流下来,裹满了囊袋,然后沿着她握在他根部的指缝间滑落,一滴又一滴,浸入体操垫的纤维间。
她吞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有一瞬间,吉田由美能清晰地听到一种轻微的、含糊的、介于干呕与吞咽之间的喉音。那是龟头抵达喉咙深处时,咽喉肌肉不自主的痉挛反应,继而那股痉挛便转化为更深的吞纳。而凌音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便继续吞吐着阴茎,丝毫未停。
身后那个男生仍在抽插,速度逐渐加快,粗重的喘息几乎变成了呼噜声。他俯下身,揉捏着那对饱满的乳房。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乳尖在指缝间被捻得变形,又从指缝间挤出。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凌音的腰侧,拇指陷进腰窝的凹陷处,下体像打桩一样冲撞着那两瓣已经微微发红的臀肉。他的阴囊随着每一次撞击甩在女孩的会阴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啪啪声,同阴茎插入穴口的噗呲水声重叠交织,在狭窄的仓库里来回震荡。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在吉田由美耳中响起。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仓库老旧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是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被死死锁在门缝对面的那一幕上,四肢冰冷,胸口却烧着一团无法命名的火焰。
而高窗外面,雾已经漫过了围墙。
乳白色的雾气一丝丝地从铁皮门的缝隙、从高窗的边缘、从墙体看不见的裂痕间渗入仓库,缓缓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仿佛某种正在加冕的、不可见之物的触须。它们贴着地面蔓延,掠过体操垫的边缘,然后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轻缓地缠绕上那两个男生的脚踝,缠绕上松本凌音散落在垫子上的发梢,缠绕上她握着阴茎的指尖。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雾。
吉田由美注意到了,但她的理智已经无法驱动她的四肢。
她只是看着。看着雾一寸寸渗进这片被遗忘的空间,看着那个她在祈安祭灯笼下认识的女孩,正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不知疲倦的姿态,承受着两具肉体在她身上施加的全部重量与节奏。
她的全部目光都被钉在了那根裹满黏液的赤红阴茎上——看着它一寸寸撑开松本凌音底下那早已湿透的紧致窄穴,挤出一圈圈黏稠的白沫和一缕缕透明的淫水,随着抽插动作,那朵娇小的、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翻出又缩回,发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
在她听来,那个声音,宛如雾气本身在舔舐着地面。
……
仓库内,空气无比稠密。
尘埃在高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体操垫上经年累积的汗渍味、铁锈的微腥,还有一种更黏稠、更原始的气味——体液的酸涩混合着肌肤被汗水浸润后散发出的微咸,被封闭的墙壁和沉默的天花板压缩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男生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滴落在凌音肌肤紧致的胴体上。
汗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极细的水痕,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腰部那片已经被揉得发红的软肉处。
他的手指仍然陷在乳房的柔软当中。手掌很大,足以将那饱满的乳峰整个包裹住,每一次揉捏都伴随着手指陷进乳肉又弹起的触感,乳尖在他的掌心摩擦中硬挺起来。他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坚硬的颗粒正抵着他的掌心,随着身体被撞击的节奏微微颤动。
女孩很紧。紧得出乎他的预料。即便已经抽插了不下百余次,即便她的穴口早已被透明的淫液浸得湿漉漉的,但那阴道内壁的软肉仍然紧紧箍住他的茎身,仿佛一层又一层温热湿润的丝绒,紧密地贴附在阴茎每一寸凸起的血管上,随着每一次抽插蠕动、收缩、缠绕。
那种紧致不是刻意的夹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这个沉默寡言的短发少女身体深处最诚实的质感——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身体的这一部分正在如何完美地包裹着他。
每一次男生拔出阴茎,龟头冠沟的边缘都会刮过阴道壁上某处略微粗糙的敏感区域,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摩擦感,既有点涩,又被滑腻的体液裹挟。他能感觉到阴道里有一圈一圈极其细微的、柔软的皱褶,当龟头撑开那些皱褶时,每一圈都会在他的冠状沟上轻轻刮过,带来一阵朝脊椎深处蔓延的酥麻。
而当男生重新插入时,他的龟头又会顶开那片仍旧紧闭着的、温热滑腻的嫩肉,挤进少女深处更狭窄、更湿热的甬道。那里的温度比入口处更高一点,仿佛她身体深处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暗火。阴茎整根没入时,他能感受到龟头顶到一处微硬的、圆润的隆起——那是宫颈口。
每一次龟头撞上宫颈口时,那团软中带硬的组织便轻轻回弹一下,将一种微妙的、介于钝痛与酥麻之间的电流沿着茎身传到囊袋,再一路蔓延到腰椎深处。
而同时,那宫颈口周围的一圈嫩肉会骤然收紧,像婴儿吮吸奶嘴一样不由自主地裹住他的龟头前端,痉挛般地一阵绞缩。
那种感觉让男生几乎发疯。
他不是第一次跟松本凌音做这种事。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后产生一种无法名状的错乱感——这个女孩平时太冷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甚至不会抬眼看他。那张清丽而寡淡的脸,那双褐色眼眸里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将所有人隔离在外的冰膜。她是那种你会在午休时间看到独自坐在中庭角落安静翻书的女高中生,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和脸颊上,美得毫无企图,也毫无破绽。
没有人会把她跟这个——被按在仓库体操垫上,双腿大张,穴口被操得红肿外翻,唇边淌着另一个男生的前列腺液与口水的混合物——联系在一起。但正是这种不可能的反差,让每一次将阴茎插入她体内都成为一种难以复制的、深入骨髓的征服感。
那不是普通的占有。
那是一种对这座被雾笼罩的、沉默而封闭的古老山村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无形压力——一种隐秘的报复性转嫁。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家族世代信奉雾神,从幼年起就被灌输「不可越过界限」「不可亵渎净域」「不可向外人说出秘密」的铁律。他的祖辈、父辈、乃至他自己,一生都活在某种看不见的、森严的等级秩序之下——八云神社的宫司是第一等,那些白袍净修者是第二等,普通的氏子是第三等,而像他这样的普通町民子弟,只是山脚下被雾浇灌的野草,连供奉雾神的祭典也只能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遥遥仰望。
但此刻,他的阴茎正插在松本凌音的身体里——在雾神的注视下,在那些白袍净修者不会踏足的、被遗忘的仓库里,他操着一个比任何村民都更接近雾神核心圈层的女孩,他的囊袋每一次撞击她臀肉的清脆响声,都像是在那坚不可摧的古老等级上敲出一道裂缝。她的身份,她的沉默,她那种不属于凡俗的冷清气质,此刻通通化为被压在体操垫上、被操得穴口翻出粉红嫩肉的肉身。
这种优越感如电流般沿着脊椎往上蹿,将快感放大到了一个让男生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程度。
他咬着牙,将阴茎抽出到几乎只剩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再以全身的重量猛力贯入。
「——唔……!」
凌音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被撞击出来,通过喉管时被强行压低了音量,但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撩人。不是在刻意取悦男生,只是一个不习惯发出声音的人,被迫发出了声音。男生感觉到她穴道深处猛然一阵剧烈收缩——仿佛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苞瞬间收紧花瓣,阴道内壁的软肉在一瞬间死死绞住了他的茎身,痉挛从宫颈口一直蔓延到穴口边缘,每一寸湿热的黏膜都在颤抖。
他差点就直接射了。
「操……」
男生低吼一声,停下动作,整个人僵在凌音身体上方大口喘息。阴茎被夹得生疼,那种几乎灭顶的射精冲动在他大脑里炸开一片白光。龟头在阴道深处的黑暗中剧烈搏动了两下,马眼渗出些许粘液,然后又被宫颈那一圈紧致的软肉悉数吞纳。他闭紧眼睛,集中所有意志力压制那股即将决堤的快感——还不行。他还没够。他还想再操她一阵子,还想再在这种与她身体严丝合缝的联结中沉浸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睁开眼,目光从凌音汗湿的后颈一路往下——她纤薄的肩胛骨,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衬衫裹住瘦削的背脊,腰肢纤细得仿佛两手合拢就能掐住,再往下是微微翘起的臀线和两瓣被撞击得泛红的臀肉。男生伸手握住她的胯骨,拇指在腰窝的凹陷处轻轻摩挲,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抽送。
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他不再急躁,而是刻意放慢了每一轮插入与拔出的速度。阴茎缓慢地推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龟头是一寸一寸撑开她阴道皱襞的,每一道细小的黏膜褶皱被展平的触感都无比分明。然后,再同样缓慢地退出,让茎身充分感受阴道内壁那股不肯松口的吸力,感受那被磨得微肿的粉红嫩肉依依不舍地包裹着他离开的每一毫米。
凌音在这种节奏下发出的声音也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被撞出来的短促闷哼,而是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无法抑制的低吟。声音从她紧闭的牙关间渗出,仿佛被拉长的丝线——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颤音。每一次男生缓慢顶入,她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一点,脊椎微微弓起,臀肉轻轻收紧,宫颈那一圈软肉顺从着龟头的推挤先是往后退让几分,然后又回弹般裹紧他龟头的前端。然后等拔出时,她的身体又会本能地跟随他的退势微微抬起,仿佛不舍得他离开。那种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微弱挽留——肌肉的收缩、黏膜的吸吮、臀部的轻盈追送——让男生的每一次退出都会不由自主地立刻重新插入,仿佛那个湿热的甬道里藏着一个无法逃脱的、被层层软肉旋裹的漩涡。
「你的屄真他妈会夹,松本。」
男生在她的耳边说道,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屄在吸我。」
凌音没有回答,以至于男生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他的话。她的脸埋在手臂间,只露出一只半阖的、失焦的眼睛。但她的耳廓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仿佛被晚霞烧灼的一片云。
男生忽然有一种想要看看她正面的强烈冲动——想看看那张清冷的脸此刻被他操成什么样子,想看那双在教室日光灯下总是透着距离感的褐色眼眸,此刻映着他的倒影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拔出阴茎,动作干脆,翻出一声湿润的、黏腻的分离声。凌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失落的轻哼。他抓着她的胯骨,将她从跪伏的姿势翻转过来,仰躺在垫子上。她的脸终于对着他了。
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被汗水浸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眼眶微红,眼角有明显的水痕。她半睁着眼,褐色瞳孔涣散地看着上方某个虚空的位置,既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了他,在看着别的什么。嘴唇微启,唇瓣包裹着另一个男生的肉棒,唇边牵着的银丝断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嘴角往下淌。
男生重新进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面对面。凌音的双腿被抬到他肩膀上,腿弯挂在他汗湿的肩头,脚踝上还挂着那两只没完全脱掉的黑色短袜,在他的脑后随着撞击的节奏轻轻晃动。
男生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阴茎是怎么插进她身体里的——那朵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在他的龟头推入时被撑开到极致,整个穴口周围的黏膜都因为充血而微微隆起,然后在拔出时又随着茎身的退势被翻带出来一小圈湿亮的嫩肉,黏稠的白沫糊在穴口边缘,又被下一轮插入时挤出来的新液体冲淡。
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少女的胸脯。饱满的乳房被压扁在两人之间,硬挺的乳尖抵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松本凌音心跳——快而乱,和他自己胸腔里那股剧烈的搏动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是谁的更猛烈。他把脸埋在女孩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薄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校服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皮肤上被汗水稀释的淡淡体味,还有另一种更深层的气味——来自她身体的最深处,被阴茎和体液搅动出来的、微腥而温热的、属于交合本身的气息。
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最后的冲刺来了。肥硕的囊袋拍打凌音沾满淫液的会阴,发出紧凑的、节奏已乱的水声。他的龟头一次次顶开宫颈口,撞击在少女身体最深处的软肉上,碾磨、抵压、再抽回。
「要射了——我在——在里面——」
紧接着,男生猛地挺入,龟头狠狠撞上宫颈口——那团软中带硬、微微突起的肉环,宛如一张被操开了的小嘴,正好含住了他龟头最敏感的冠沟边缘。阴道深处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有一团黏稠湿热的蜜浆从宫颈口渗出,裹满了他的龟头。他低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阴茎死死抵在阴道最深处,马眼对准宫颈口开始猛烈地射精。
第一股精液射出时,他能感觉到从囊袋到阴茎根部的所有肌肉同时痉挛,一股浓稠的热流从马眼喷涌而出,打在宫颈口上,然后在阴道深处彻底扩散开来。
宫颈口在精液冲击下猛地一缩,被迫打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口子,一部分精液直接灌入更深处的子宫,剩余的白色浓浆则从阴道深处往外蔓延,迅速填充了宫颈与龟头之间那片狭小的、被紧致黏膜包裹的空间。他感觉自己的龟头仿佛浸入了一泡热乎乎的黏液之中——那是他自己的精液混合着她阴道深处的体液,在封闭的甬道里越积越多,顺着茎身往外无处可去,最终从穴口与阴茎的接合处慢慢溢出来。
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他射了足足十几秒,每一次精囊收缩都伴随着一股新的热流从马眼喷射而出,直到整根阴茎被精液与阴道黏液的混合物完全浸泡,直到乳白色的浓稠液体顺着松本凌音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来,在体操垫上洇出硬币大小的湿痕。
如此这般,男生终于停下了。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凌音的锁骨上。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阴茎仍然埋在她体内,能感觉到那仍在缓慢蠕动的阴道壁正将最后一点精液挤压出来。他的龟头泡在那片黏湿温热、由精液和她深处体液混合而成的蜜液中,龟头前端仍在不自主地微微搏动,马眼在阴道软肉的轻吸下吐出一股半透明的残余,与被灌满的白色浓稠精液交融在一起。
射完之后的阴茎开始不可抑制地软化,但仍然被那始终不肯松口的甬道裹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女孩体液混合而成的,那股半透明的乳白色黏浆正沿着阴茎从穴口边缘渗出。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两人体温的液体,顺着她的臀沟慢慢淌下去。他缓缓退出,阴茎从穴口滑出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水音的暧昧声响。被他操了这么久又灌了满腔精液窄穴久久无法合拢,仍在微微翕动,一团浓稠的白浆从其中缓缓涌出。
就在他射精的同时,在凌音口中吞吐的另一个男生也到达了极限。那个男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近距离地、以跪坐在她脸旁的视角,看着另一根阴茎在她的体内抽插、看着她丰腴的乳房被揉捏变形、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被操得越来越涣散。他赤红龟头上的唾沫早就被凌音的口腔吮净,每一寸凸起的血管都紧绷到极致,在她嘴里不安分地搏动。
当看到同伴在她体内灌精之际——看到凌音的身体在精液冲击下一阵轻颤,看到白色的浓浆从她穴口溢出——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双手捧住凌音的头,腰身开始猛烈地抽搐。凌音理解了他的意图,一只手仍握着他阴茎的根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大腿外侧,喉咙向前一送,将他整根阴茎连根吞没。
如此这般,男生的龟头抵在了凌音的喉咙最深处,咽喉肌肉吞咽形成一连串波浪般的挤压。黏膜褶襞层层叠叠地收缩,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又放松,将整个龟头裹在温热黏滑的空腔里。这种来自喉咙深处的痉挛性吸吮,比任何主动的舔舐都更令人无法抵抗。
男生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阴茎在她喉咙深处猛地一涨,马眼打开,射出第一股滚烫的精液。凌音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吞咽。那根液体被咽下的微弱声音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传来,紧接着马眼便涌出第二股精液,再然后是第三股——他射了她满口,射到她来不及全部咽下,多余的白浆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缝隙中渗出来,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和之前流下的口水混在一起。
当男生终于哆嗦着从她唇间抽出阴茎时,仍有一丝半透的白浊液体从马眼拉出一道银丝,轻轻断落在她的下唇上。凌音的嘴唇含着些许残余的精液,闭着眼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滑动。
片刻后,她的唇间溢出一个极其细微的气泡。
仓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高窗的雾气仍在缓慢渗入,已经把半个仓库的地面都覆盖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乳白色之下。雾缠绕着散落在地上的校服裙摆,缠绕着那两只挂在脚踝上的黑色短袜,缠绕着体操垫上那一团团或深或浅、仍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没有人注意到,三号仓库的铁皮门,那条几毫米的门缝,比刚才更宽了半指。
吉田由美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十秒。或许更长。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不可靠。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仍然贴着那道冰冷的门缝,瞳孔里映着的画面正在缓慢地凝固——两个男生从凌音身边退开,各自整理着衣物。
而凌音仍然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衬衫只盖住了胸口,锁骨以下的大片皮肤仍然裸露在灰白的空气里。一条腿微微屈起,另一条腿无力地摊在垫子上,大腿内侧那片乳白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向下流淌。她半阖着眼,瞳孔涣散地望向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的白浊。
那眼神让吉田由美想起了一种东西。
不是人。
是祭典上的供物。祈安祭那晚,她在八云神社的拜殿前见过神馔——盛在素白陶器里的米、盐、和裹在干净白布中的清酒瓶。那些供物被端正地摆放在神前,沉默、洁净、不带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献给某种比人类更古老、更不可见的存在。松本凌音此刻躺在体操垫上的姿态,与那些供物如出一辙。
吉田由美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不知道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她终于找回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一只手从铁皮门上滑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她应该做什么?
报警?在这个被雾封闭的山间町镇,派出所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巡警,他的办公室下午五点就关门。更何况,她能报什么警?她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一幕是否构成犯罪——那两个男生显然和凌音认识,而凌音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不」
字。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反抗的痕迹,只有一种超越了「同意」或「拒绝」的、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顺从。不是对人的顺从,而是对某种更大、更古老的意志的顺从。
她应该进去吗?推开这扇铁皮门,走进那间被体液和雾浸透的仓库,把松本凌音从体操垫上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应该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那样,去保护一个刚刚被两个男生——
然后呢?
然后她能做什么?
她能带凌音去哪里?警察局?医院?还是那个她甚至连门牌号都不知道的松本家,把这个浑身沾满精液的女孩交给她的父母,然后解释说「我在你们学校体育馆的仓库里发现了她,当时她正在和两个男生做爱,可能是强奸,也可能是别的某种媾和」?
吉田由美摸到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她的职业本能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如果能录下什么。如果能拍下什么。如果能把这一幕写成稿子,发回东京,一定会引起轰动。一个被迷雾包围的古老山村,一群恪守神秘信仰的镇民,和一所表面平静的高中里正在发生的异常——
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瞬。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羞耻——对自己在那一瞬间竟将那个躺在垫子上的女孩当作「素材」的羞耻。她做了五年记者,见过太多将他人苦难化为版面文字的操作。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心底的某个阴暗角落,滋生出同样冰冷的想法。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离开。
先离开这里。回到朝雾庄,回到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里,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所有东西整理成笔记,然后冷静地、理性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以她的身份和立场,直接闯入仓库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松本凌音不需要一个来自东京的陌生女记者来救她。那两个男生最终会离开,这个女孩也会自己穿好衣服,走出这间仓库,回到她应该属于的世界里去。明天,或者后天,她或许可以去找对方谈谈——以采访之名,以同是女性之名,好好地、面对面地谈一次。
吉田由美缓缓地将脸从门缝上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实质的、半流体的物质,湿漉漉地灌进气管,让肺部产生一种被填充的错觉。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腿以下已经完全被雾包裹了。
这些雾不是从前方漫过来的,而是从她身后——从围墙的方向,从后山杉树林的方向,从更远更深的、属于这片土地最古老核心的地方涌过来的。它们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贴着水泥地面,舔舐着她的鞋底,缠绕着她的脚踝,以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力度,轻轻拽着她的身体向后靠。
吉田由美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一张脸。
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衬衫领口,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书本与尘埃混合的气味,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浅色头发下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正映着她自己惊恐的倒影。
「雨宫——」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到少年的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握着一根黑色的、短粗的棒状物。也许是仓库门口那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上拆下来的横杆。也许是他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废弃教具。她没来得及看清。因为下一秒,那根黑色棒状物便以一道短促而干净的弧线,准确地击打在她的颈侧。
吉田由美甚至没有感受到被击打的完整过程。
然后,她的视野开始倾斜。
仓库、围墙、络石藤的暗绿色叶片、雾——整个世界同时向一个方向滑落。
她的膝盖失去了支撑力,先是软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地、无声地折了下去。她的身体向侧后方倾倒,肩膀先撞击在仓库铁皮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动,然后整个人便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蜷曲在水泥地面上。
她的布袋从肩上落下,里面的东西散了开来。笔记本、圆珠笔、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被她折了一个角的南町高中校园地图。录音笔从外套口袋里弹出来,咕噜噜地滚到墙根,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
或者说,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她的眼睛还睁着。透过逐渐模糊的视野,她看到了雨宫明蹲下来的动作,看到了他的手伸向她的布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看到了他脸上那个表情——仍然是疲惫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歉意的情绪。
「对不起,吉田小姐。」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隔着厚厚水层的地方传来。
「你不应该看到这些。」
然后,雾涌上来。
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整个地、铺天盖地地从围墙外翻涌进来,宛如一道无声的白色瀑布,在三号仓库的门前倾泻而下。雾裹住了她蜷曲的身体,裹住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裹住了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瘦削的肩膀。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几秒之内,所有可见的轮廓都被抹去了。吉田由美的身体、铁皮门上的锈迹、墙角的落叶、坏掉的跳高架推车,全部被吞入一片没有边缘、没有深浅、没有方向的乳白色之中。
她的意识在这片白色中沉没。
下沉的最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宫明的。也不是仓库里任何一个男生的。而是一个更加遥远的、仿佛从山的最深处传来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是某种巨大而古老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那呼吸的节奏与雾的流动完全同步,以至于她无法分辨,究竟是雾在随着那呼吸翻涌,还是那呼吸本身就是这片雾。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待续)
27、迷惑丛生
铁皮门在凌音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两个男生的脚步声还在门外没有走远,我能听见他们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细碎的摩擦,以及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某种餍足后的松弛和轻快。然后脚步声渐渐模糊,最终被吞没在外面的某片厚重空气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凌音。
她坐在水床边缘,衬衫还敞开着,只扣了最下面一颗纽扣。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锁骨和胸前那片还泛着淡红色指痕的皮肤。一道半干涸的白浊痕迹从她的嘴角向下延伸,经过下巴,在脖颈侧面留下一条细长的、泛着微光的弧线。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急着擦。
我从旁边的收纳箱上拿起那包她之前用过的纸巾,抽了两张,走到她面前。
凌音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高潮过后特有的湿润和涣散,但看到我手中的纸巾时,微微聚拢了焦点。她安静地仰起脸,把那道精痕暴露在我面前。
我蹲下来,用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凌音的嘴角,吸掉那半干涸的痕迹。纸巾很快变得湿润而黏腻。我又抽了一张,沾了点收纳箱旁边水瓶里的水,把剩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她的皮肤还很烫,触碰时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
「……谢谢。」凌音轻声说。
「衬衫。」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前襟,然后抬起手臂,让我帮她把袖子拉上来。我先理好她右边肩头的衣料,把那片从锁骨滑落到臂弯的白色棉布重新覆上她的肩膀,遮住那道被揉捏出的红痕。然后是左边。她的手指配合着我的动作,找到纽扣和扣眼,一颗一颗往上扣。第一颗,遮住了胸口。第二颗,遮住了肋骨。第三颗,遮住了锁骨以下最后一片裸露的皮肤。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指尖顺过被汗水濡湿的短发,动作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接着,凌音弯腰,把撩到腰际的百褶裙裙摆重新放下来,抚平大腿外侧的褶皱。她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让裙摆自然垂落,然后转过来面对我,张开手臂。
「怎么样?」
我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制服整齐,领口端正,裙摆刚好盖住膝盖上方。除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绯红,和眼角那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湿润光泽之外,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刚刚上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南町高中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看不出来什么。」
凌音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捡起水床边那两个鼓鼓的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她的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是每天放学后都会重复的例行公事——事实上,也真就是这样。
「走吧。」她说。
我应了一声,跟在铃音身后走向仓库门口。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轻快,百褶裙在膝弯处微微摆动,白色短袜的袜口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小截纤细的小腿。从后面看去,她和平时走进教室、走进走廊、走进校园任何一个角落时完全一样。那个清冷的、疏离的、让所有男生忍不住多看两眼却不敢轻易靠近的松本凌音。
但我知道她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两个信封的重量。
我知道她裙摆下白色内裤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湿痕的形状。
我知道她膝盖上那两道在水床垫子上磨出的、正在慢慢转淡的红痕。
门开的瞬间,雾涌了进来。
不是飘,不是漫,不是从高窗那道缝隙里缓慢渗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白——是涌。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侧用力按压着,仿佛整片空气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掌攥住然后挤了进来。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门被完全推开的同一时刻,日光灯的光线就在我眼前骤然模糊了下去,仿佛有人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蒙在了灯管上。
体育馆后面的这片空地,几分钟前我从教学楼走过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围墙上的络石藤、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远处操场跑道的白线和更远处教学楼灰色的轮廓。现在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就像是有人把整个校园,连同操场、教学楼、围墙、后山的杉树林,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然后用某种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的物质把那些空隙填满。
「……这雾,和平时不一样。」我惊疑道。
凌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浓雾,落向远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没有边际的乳白世界,透出凝神倾听的表情。
「凌音?」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时间感在这片浓雾中变得不可靠起来。然后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位置恰好在我那道旧疤的对称点上。
「这个地方,在发烫。」她轻声说。
我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旧疤。没有发烫。和平时一样,只是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粗糙一点。但我知道她说的发烫不是比喻,不是心理作用,而是——
「祂不高兴。」凌音说。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不高兴?」我重复道,「可是……今天我们不是——」
「是。」凌音打断了我,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们在试验,在做能让祂愉悦的事。你从柜子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祂高兴。让祂满足。让祂平息下来——但雾还是更浓了。」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没有边际的混沌。
「比早上浓。比昨天浓。比大祓那几天……还要浓。」
我没有说话,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大祓那几天是雾神最饥饿、最不安的时候,如果那几天的浓雾就是祂对这片土地施压的方式,如果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为了让祂满足、让祂安静,那么雾应该变淡。应该散开一些。应该至少不再比昨天更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浓稠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祂的喉咙里。
「走吧。」凌音忽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去哪?」
「巴士站。」她已经迈出了脚步,沿着仓库的水泥墙根,朝操场方向走去,「先回去。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在这里,我们只能看到雾。回去,至少可以打电话,可以找人问清楚,可以——」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可以确认,是不是只有我们这里这样。」
……
从体育馆到校门的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午休从图书馆跑回教室时走过,体育课结束拖着满是汗的衣服走过,放学后拎着书包和阿明边走边聊时走过。闭着眼睛我都能数出路面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的位置,每一丛从围墙根冒出来的杂草的高度,每一个弯角的弧度。
但今天,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灰白甬道。
路过操场边缘时我下意识往右手边看了一眼。田径社用来存放器材的那个铁棚,平时从这条路经过时能看到棚顶的蓝色防水布,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无尽的白。
路过操场另一侧时,隐约有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雾中传来。田径社的训练显然早就中止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撤退。体育馆正门外,几个还穿着体操服的女生捂着湿透的头发匆匆跑过,其中一人回头朝还没关门的体育馆里喊了一声「记得锁门」,便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雾中。
教学楼那边陆续有灯光亮起。有人还在等家长来接,有人拖着书包靠在窗边刷手机,不时抬头咒骂一声信号太差。一楼鞋柜区的喧哗声比平时大了许多,但仔细听便能分辨出,那种是许多不安的同学们各自的嘟囔,而不是平日里放学时段的打闹和哄笑。
是啊,这么大的舞,社团活动没可能再继续了,大家都得赶紧回家。
不一会儿,校门口的巴士站到了。
或者说,理论上到了。实际上我只能看到那个老式站牌的顶部一角,贴着南町高中的校徽——一只展翅的白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站牌下方的遮雨棚完全被雾吞没,只剩下几根支撑柱的铁锈色在乳白中隐约可辨。
站台上还有人。我数了数,三个、四个,至少五个人影,都站在遮雨棚下,沉默着,一动不动。有人靠着柱子,有人蹲在路边,有人双臂交叉望着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
「巴士还没来?」我朝最近的那个人影问道。
那是一个穿着南町高中制服的女生,背着双肩书包,双手握在书包带上。听到我的声音,她扭过头来,「没来。」她皱着眉头说,「等了好一会儿了。平时早就该到了。」
「电话打过吗?」
「打了。运营商说因天气原因,町内所有巴士线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待通知。加油站那边的人也说,盘山公路上能见度不足三米,司机不敢开车。」女生解释道。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转向凌音。她站在站台边缘,半张脸埋在竖起的制服领口里,只露出那双褐色的眼睛,目光穿过面前的浓雾,落在盘山公路的方向。那个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那个通往雾霞村的、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方向。
「走路吧。」她说。
「走回去?」女生看向她,惊讶地说,「你们是雾霞村的吧?这种天气?那可是九公里山路!你们疯了吧?」
「那你打算在这里等?」凌音平静地反问。
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暂停运营」的短信,又看了看面前那片没有边际的乳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回去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凌音说道,「但如果你等到天黑,可能连路都看不清了。趁现在还有天光。」
她说完就转过了身,沿着校门外的街道朝北走去。那条路通往盘山公路的入口,通往山那边的雾霞村。我朝那个女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跟上了凌音。
……
盘山公路比校园里更加可怖。
走在学校到山脚的那段町道上时,虽然雾气也很重,但路旁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参照物:便利店的荧光招牌在雾中晕成模糊的色块,药局门口的红灯笼像一滴被稀释的血,某家民宅的电视蓝光透过拉门在雾气中闪烁。这些东西提醒着你:
你还在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但从踏入盘山公路的那一刻起,所有这些参照物都消失了。
左面是山壁。右面是悬崖。脚底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而所有这三样东西,我只能看到脚下半径大约一米的范围。山壁不见了,悬崖不见了,连天空都不见了。抬起头,没有灰白的天光,没有云的轮廓,没有太阳的位置,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只要我踮起脚尖,头顶就能碰到那片白色的底部。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说话,只余脚步声在山壁和雾气之间反复反射,产生一种奇异的回音效果,仿佛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正隔着浓雾和我们并肩行走。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雾气搅动出漩涡状的纹理,露出远处某个山脊的一小段轮廓,然后又迅速合拢。
我的额角也开始发痒。
「海翔?」
凌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但我没有回应她。因为在按住额角的那一刻,我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凌音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不是山谷里任何正常的声响。那是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隆隆声。没有规律,没有固定节拍,忽远忽近。它不经过耳道,不振动鼓膜,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荡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盘旋上升,绕过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弯。每一个弯看起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左侧山壁,右侧悬崖,脚下破碎的柏油,头顶无尽的白。唯一在变化的是光——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光线一口一口地吸走。
走到第六还是第七道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从山上往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小跑着。等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是町营巴士的司机,姓中村,每天早上从雾霞村始发时都会朝我们点头示意。此时他的制服外套沾满了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模样很是狼狈。
「中村先生?」我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很粗,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感觉。「林同学?松本同学?」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你们从哪里走过来的?」
「学校。」我说,「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点着头,语气急促,「我把车停在村口,本来想看看能不能开雾灯慢慢走,但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雾太浓太浓,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远光灯也看不见任何路况。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车靠边停好,也走下来了。」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两个小心点。这雾……不太对劲。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雾来得这么快、这么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这雾有味道。」中村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身影在雾中只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的干净气味。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但现在想来,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她不求助,不示弱,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
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但所谓的淡,也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路边的紫阳花被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体。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涉回来的。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围裙,袖子和领口都沾着水痕。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绾成髻,而是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显然刚从雾里回来没多久。
她的左手牵着美咲——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此刻正拽着她的围裙下摆,仰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她的右手边堆着四五条已经用过的干毛巾,还有几个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来了就好。」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脸和头发都湿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点走。餐厅里有姜汤,先喝一碗再上楼。浴室的加热器我已经打开了,谁想先洗跟我说一声,热水要省着用,大雾天,供电可能不太稳——」
松本老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音的脸,在她眼角残余的那抹绯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移开视线,弯腰把美咲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先别堵在玄关了,进来喝汤。」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我和凌音换了室内鞋,跟着她走进餐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重新热过的味噌汤和几碟渍菜,旁边还有大半锅米饭,锅盖斜扣着,余热从缝隙里向外蒸腾。雅惠嫂子正把最后一碗姜汤从灶台上端过来,看见我们进门,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哥哥林岳仍旧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还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混沌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人他们……都回来了吧?」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师。
「都回来了。」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边帮她擦着还潮着的辫子末梢,一边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学家的顺风车,算运气好。小葵和健二跟着直人从町里走回来的,鞋子全湿透了,小葵还摔了一跤——」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脸埋进老师围裙里不肯出来,「——不过都没什么大事,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我环顾了一圈餐厅,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头。直人在角落里帮健二擦筷子,小葵窝在沙发里裹着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汤,哥哥在窗边发呆。孩子们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问。
松本老师擦着美咲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来。」她说。
我放下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个人从町里走回来?这条山路我们刚才走了快一个小时,他要是落了单——」
「不是。」松本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焦虑。她把美咲的辫子擦完,用指尖顺了顺发梢,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雾刚起那会儿,信号还勉强能通。他说他不跟着大家挤巴士了,直接去八云神社待着。神社那里能留他在吃饭,如果雾太浓回不来,可以在社务所的和室里过一夜,不用勉强赶路。」
「……那就好。」我说,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继续。雅惠嫂子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招呼大家围到桌边坐下。直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分给大家,还特意把一只最大的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小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挑胡萝卜,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声音倒是不小,比刚回家时精神多了。健太讲了几句在同学车上听到的传言,说加油站那边的人推测可能是山谷里的温差太大导致的反常雾象,说町政府可能会启动应急广播,说最迟到明天中午雾就会散,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种安抚。
松本老师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小孩子们夹菜。她的动作依然优雅而平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也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节奏。如果不看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如果不看她在每次风推动雾气撞击窗玻璃时便微微绷紧的肩膀——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时间。
……
吃完饭后,大家陆续从桌边站起身来。直人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健太抱着快睡着的健二上楼,小葵拉着美咲跟在后面,楼梯上传来她们争辩谁的被子更暖和的童稚嗓音。哥哥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人,他慢慢地从窗边的位置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我也站起身,准备上楼换掉这身还泛着潮气的校服。凌音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从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变化,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我正要抬脚——
「海翔。凌音。」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回过头,她正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那扇拉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端着那杯她整个晚饭期间都没怎么喝的热茶。
「有空吗?」她问,微微歪了歪头,「我有点事想问你们。到院子里透口气吧,屋里闷。」
我下意识看了凌音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跟着雅惠嫂子穿过了走廊,走向玄关。
推开玄关门,雾又一次涌了进来。没有推仓库门时那么猛烈,只是被门缝里灌入的气流牵动,贴着木门槛翻涌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室内的暖气里。雅惠嫂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入了庭院。
她停在紫阳花丛边。那丛蓝紫色的花球在雾中沉甸甸地垂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一颗滑落,滴在泥土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背对着我们,裹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是哥哥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
我和凌音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雅惠嫂子转过身来,没有绕弯子。
「这场雾,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凌音摇摇头,「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雅惠嫂子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应该清楚,」凌音说着,把被雾气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海翔一直在执行试验。每周固定的人选,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每次都在仓库里,每次都由我负责,每次海翔都在柜子里看着。虽然目前为止才刚执行到第二次。但之前去朝霞村那次,雾神的反馈也都是正面的。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说着的,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雅惠嫂子。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极为克制的强烈的困惑。
「祂不高兴。我很确定。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同。如果祂一直以来的反馈都是愉悦的,为什么偏偏今天……
」
雅惠嫂子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紫阳花丛边的石台上,然后双手拢进针织开衫的袖子里。雾从她肩膀两侧流过,将她包裹成一个模糊而柔和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映着院灯昏黄的光,看向某个比雾更深远的地方。
「除非,」
然后,她缓缓说道,「导致祂发怒的,不是你们在仓库里做的事。」
凌音微微蹙眉。
「你的意思是——有别的事,激怒了祂?」
「不是我的意思,」雅惠嫂子轻轻摇了摇头,「是排除法。如果你们的试验流程和之前完全一致,如果之前每一次的结果都是祂的愉悦和雾气的消退,那么导致祂今天忽然『不高兴』的原因,自然大概率不在你们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事情。一件我们——至少在座的我们三个——还不知道的事情。一件事,发生在仓库之外。也许发生在学校里,也许发生在町里,也许……」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雾气深处,飘向盘山公路通往的南町方向,飘向更远的、被浓雾吞噬的某个未知的坐标,「……发生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风从庭院外面吹进来,把雾气搅动出一个缓慢的漩涡。
「那现在怎么确认?」我开口问道。
雅惠嫂子沉默了片刻。她把拢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我的心都让跳了一下。因为那个位置,是她作为圣女,会被反复灌满、被留下痕迹的位置。
「现在什么都无法确认。」雅惠嫂子说,「我们现在被困在雾里。电话打不通,巴士停运,公路看不清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连这场雾到底覆盖了多大范围都不知道。是只笼罩了雾霞村和南町,还是连朝霞村、连更远的地方都吞进去了?」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凌音。
「所以,等。等雾散。或者至少等雾淡到能安全走完那条山路。」
「然后?」
「然后我去一趟町里。去八云神社。山本老人在那里,町长应该也会在。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关于雾神的脾气,关于祂为什么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改变反应,关于可能发生了而我们不知道的……任何事。」
她说完这句话后,庭院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雾气在我们三人之间流淌,缓慢而厚重,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紫阳花丛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座庭院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那边隐约传来的、几乎像是心跳的隆隆低鸣。
然后雅惠嫂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拿起石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拢了拢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开衫。「好了。今晚先说到这里吧。你们两个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又在学校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早点休息。」
她没有等我们回答,率先转身朝玄关走去。
我和凌音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玄关的门推开时,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了我们。走廊里很安静,楼上隐约传来孩子们睡梦中的翻身声,餐厅的灯已经熄了,灶台上最后一丝姜汤的辛辣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雅惠嫂子在楼梯口朝我们点了点头,便上了楼。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才转向凌音。
「你先洗还是我先?」
凌音看了我一眼。廊灯的昏黄光线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在她褐色的瞳孔里缀上一点微小的光。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我先去拿换洗衣服」,便转身上了楼。
我回自己房间拿了毛巾和睡衣,推开一楼浴室的门。孤儿院的浴室不大,贴着浅蓝色瓷砖的四壁被经年的水汽熏得微微发黄,角落里搁着一只塑料矮凳和木盆。加热器低沉的嗡鸣声在天花板下回荡,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松本老师说得没错,她确实提前把热水烧好了。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解开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衬衫脱下来,叠了两下搁在矮凳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是腰带,然后是裤子,然后是内裤。
我弯腰拧开花洒的开关,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在瓷砖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蒸汽开始缓慢地填满这间狭小的浴室,将镜子上的水雾越涂越厚,将瓷砖缝里经年的霉渍晕成模糊的灰绿色斑点。
就在我伸手去拿洗发水瓶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我回过头。
凌音站在门口。
她已经脱光了。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描成一道纤细而清晰的剪影。短发还带着雾水的潮气,一缕一缕地贴在耳侧和额角。锁骨下方,那两道在水床垫子上磨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粉红和淡紫之间的暧昧色调。
她的胸脯饱满,线条分明,在冷空气中微微绷紧。腰很细,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数。再往下,那片稀疏的、被水汽濡湿的柔软毛发,和她小腹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被手掌反复按压过的浅粉色指印记。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凌音?」
「一起洗。」她说。
「你……」我张了张嘴,在蒸汽和走廊残余的冷风之间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追上眼睛接收到的信息,「你怎么——」
凌音径直走了进来,蹲下身,拿起木盆里的舀水勺,舀了一勺热水,从自己肩头浇了下去。水流沿着她的锁骨窝滑进胸前那道浅浅的沟壑,再从乳尖滴落,顺着小腹淌进那片深色的毛发里。她闭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水珠,轻轻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放松,还有一种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流露的情绪——不安。
而此时,她把所有这些都袒露给我了。
我看着她,「还是想不通?」
凌音垂着眼,又舀了一勺水,这次浇在自己的短发上。水流从头顶淌下来,将那些碎发全部濡湿,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接着,她从架子上拿过洗发水的瓶子,挤了一些在手心,然后开始揉搓头发。白色的泡沫在指缝间膨胀,顺着她的手腕淌到肘弯。
「不是想通想不通的问题,」她慢慢地说道,「是感觉。不只是这里——」
她用沾满泡沫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留下了一小团白色的印记,「还有这里,和这里。」
她依次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和小腹。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候补圣女,我理应能感知祂的情绪、解读祂的信号。但今天祂从头到尾都在对我说一些我不认识的语言。我害怕的不是祂不高兴。我是害怕——祂不高兴的原因,和我有关。和我们在做的事有关。和这一切有关。」
说着,她把头低下去,用花洒冲掉泡沫。水流沿着她的脊背向下冲刷,将泡沫连同那些不安一起冲进脚下的排水孔里。
我看着凌音。看着她狭窄的肩,看着她微弯的脊背,看着水流沿着她的腰线向两侧分流后淌过臀部那两道柔软的弧线,再沿着大腿后侧一直滑到脚踝。这些身体上的线条,这些皮肤上的纹理,我在不久前才刚刚用纸巾触碰过,隔着衬衫的纽扣整理过。而现在,它们全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在浴室这个狭窄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我走过去,从她身后拿过她的洗发水瓶,挤了一些在手心。
「头发还没冲干净,后面还有泡沫。」
凌音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把后颈暴露给我。她的颈后有几缕碎发,短发剪得并不齐整,发梢长短不一,应该是自己用剪刀对着镜子修过的。泡沫夹杂在发丝之间,在耳根后面聚集了一小团。我用指腹轻轻按下去,顺着发根的弧度画圈,将那些残留的泡沫揉散、冲净。
她的肩膀在我手掌之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水还在流。蒸汽还在升腾。花洒的嘶嘶声和加热器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将浴室之外的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这层水雾的另一侧。
我继续帮她揉着后颈。指腹从发根滑到颈椎,再沿着肩膀的弧度向外推开。
她的皮肤在热水的作用下微微泛红,那两道在仓库水床上磨出的红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片极淡的浅粉色印记。但别的东西还在——她大腿内侧有几道更深的指痕,是被那两个男生用力掰开双腿固定时留下的,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正在缓慢消散的红紫色。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
她的小腹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手掌痕迹,大抵是其中一个男生按住她时留下的。那道痕迹从肚脐左侧一路延伸到耻骨上方,掌心印在最中间,五指的轮廓各自散向五个方向。而在那道痕迹的下方,在两腿之间那片深色的毛发之下,有一丝极细的、微光闪烁的湿润痕迹正在缓缓渗出。
不是水。水蒸气和花洒的热水已经将她体表的每一寸皮肤都打湿了,但这一丝不一样——它更黏稠,更缓慢,在浴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比清水更浓稠的微光。它从她体内最深处渗出,沿着一侧大腿内侧缓缓下滑,在热量和水分的共同作用下被稀释成了一层极淡的薄膜。
是那两个男生留下的东西。那些被注入她体内最深处的精液。
那些在仓库水床上被反复灌入、却无法被纸巾擦掉的东西。它们在过去的好长时间里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随着她走过盘山公路、喝过姜汤、在庭院里和雅惠嫂子交谈。而现在,在热水的冲刷和身体的放松中,它们终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我看着凌音。看着她大腿内侧那道正在下滑的半透明痕迹,看着她小腹上那道尚未消退的手掌印,看着她锁骨下方那两片浅粉色的摩擦痕迹,看着她眼角那抹在仓库里被高潮染上的、至今尚未完全消散的湿润光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移开视线,抓起花洒,对准她的后背,把还残留在脊背上的泡沫冲刷干净。水流从她的肩胛骨往下冲,汇入臀缝,从尾骨淌到大腿。我的手指跟着水流的轨迹向下移,划过她脊柱的凹槽,划过腰窝,划过那道腰臀之间的柔和弧线——
「海翔,等一等。」
凌音说着,从我的手里拿过花洒,把它插回墙上的支架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微红,睫毛上挂着水珠,褐色的眼眸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显得格外湿润。她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便低下头,看了一眼我下体的反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翘起,但如果仔细看,依然能发现她眼角那道冷淡的弧度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弛下来。
「想亲热,是不是。」她说道,果不其然,挑了挑嘴角。
「……嗯。」我应道。
凌音轻笑一声,低下头,伸出手,五根手指轻轻握住我下体。她的手指还带着洗发水残余的微凉和浴室蒸汽的湿润,指腹上那道在虎口位置磨出的薄茧恰好贴在我最敏感的那一圈皮肤上。她没有用力,也没有动作,只是握在那里,确认着它的温度、它的硬度、它在这一刻如此诚实地向她袒露的渴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先洗完。」凌音微微一笑,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蒸汽中形成一小团白雾,「身上还都是泡沫。你的头发也还没冲。」
说着,她便松开手,重新拿起花洒,调好水温,对准我的头顶。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沿着我的额头淌到鼻梁,再淌到下巴。她踮起脚尖,用没拿花洒的那只手帮我揉搓头顶的泡沫。动作不紧不慢,和仓库里扣纽扣时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一样。指腹沿着头皮画圈,从发旋到耳根,从耳根到后颈。我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指尖在我头顶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重复的、安静的圈。
然后,她便换了一只手,重新挤了些沐浴露在掌心,揉出泡沫,开始帮我擦背。如此这般,凌音的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向外推开,沿着脊柱往下,在腰侧收拢,再绕到胸口。她的胸脯偶尔蹭到我的后背,柔软的、温热的、还挂着水珠的——但她的动作依旧从容,没有半分多余的含义。
她只是在洗澡。
「转过来。」她说道。
我转过身。然后凌音低下头,用花洒对准我的胸口,把泡沫冲刷干净。水流沿着我的小腹往下淌,冲过她那双手刚才握过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靠得更近,只是将花洒重新挂回支架上,伸手拧上了热水开关。
加热器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排水孔里残留的水流在管道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我们的呼吸声。凌音从挂钩上拿起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我,一条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她重新把睡衣外套披在肩上,依旧没有扣纽扣。她的短发还在滴水,水滴沿着锁骨滑进睡衣敞开的衣襟,在棉布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印迹。
「走吧。」她说。
我擦了两把头发和身体,套上睡衣,拉开浴室的门。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那圈昏黄的光斑依然停留在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楼上没有人走动,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
凌音光着脚走在前面,一步,两步,三步,脚掌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被她刻意压到了最低。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颈后,睡衣外套在她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滑落,露出一整条纤细的、被走廊小夜灯镀上淡金色光泽的脊背。脊背中央那道凹槽沿着脊柱向下延伸,一直隐没在腰窝,再消失在臀部那两片被毛巾半遮半掩的柔软弧线之间。她的臀很圆润,被热水的浸泡和蒸汽的熏蒸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淡粉,走动时交替收紧又放松,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道微妙的曲线变化。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窗外的雾依然浓得看不到任何东西,在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向下滑落。我走到床边,背靠着墙壁坐下来,将枕头垫在身后。凌音从我身边坐起来,然后将毛巾从肩上取下,整齐地叠好放在书桌角上,和她的睡衣外套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我,然后把一条腿跨过我的腰际,坐到了我的腿上。
当她的身体贴上来之际,我先感受到的是温度。那种刚洗完热水澡后特有的、从皮肤深处向外扩散的温热,从她的小腹贴上来,从她的胸口贴上来,从她的大腿内侧贴上来。她的手臂环过我的后颈,十指在我颈后交扣。她的胸脯压在我的胸口上。柔软的,饱满的,乳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凉,正贴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
她的小腹紧贴着我的腹部,那片深色的毛发蹭着我的小腹下方,和她体内残余的那些、此刻正被体温缓慢融化的精液一起,在我的皮肤上印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
我抬起手,搭在凌音腰侧。她的腰很细——我两只手张开,指尖和拇指几乎能围住她整个腰线。她没有躲。她在我的触碰中微微收紧了环着我脖子的手臂,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台灯的光贴着我们的轮廓描了一遍,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合二为一的影子。
「凌音。」我轻声说。
「……嗯。」
「等明天雾散了,或者说,等哪天雾散了些,不影响走山路之后。」我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隔着那层薄薄的汗毛,感受她细密温润的肌肤,「咱们去见町长,你打算怎么说?」
凌音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额头依然抵着我的额头,睫毛低垂,在我的视野边缘形成两片模糊的暗影。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环在我颈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我说什么的问题,」片刻后,凌音开口,斟酌着词句,「是他说什么的问题。毕竟我们在仓库里做的事只是执行。如果今天的雾真的和试验无关,那能判断出真正原因的人,也只可能是他们。」
「但如果有关呢。」我进一步追问道。
「嗯……那如果今天的雾,确实是我们造成的。那我要弄清楚的,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我接收到的神谕理解除了错误?还是在执行中出了偏差?
如果是前者——」
凌音沉吟道,「——其实,不管是哪种,到头来都需要我来负责。」
「凌音——」
「我不是在逞强。」凌音打断了我要说出口的话,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眼神比平时更认真,「我是候补圣女。从戴上这个身份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祂的喜怒,最终都会反映在我身上。如果要有人站在祂面前、承认试验出了问题——那个人只能是我。」
她说完这些,抿了一下嘴唇。她小腹上的手掌印还没有完全消退,大腿内侧那两道指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褪去的深色。我凝神注视着她——看着这个几分钟前在浴室里闭着眼睛说「我害怕」的女孩,此刻正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我会负责」这样的话来。
「那我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音微微一怔,正要开口——
拉门被推开了。
光楔中站着一个身影。
雅惠嫂子。
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袖口挽了几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部。
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水面上还冒着极细极淡的白汽。头发披散着,和吃饭时一样没有绾起,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她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的弧度介于微笑和调侃之间。
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如下几件事:
第一,我和凌音都是裸的。
第二,凌音正跨坐在我腿上,胸脯贴着我的胸口,手臂环着我的后颈,她的额头上还抵着我的额头。
第三,我和雅惠嫂子发生过关系——在大祓的仪式上,在雾隐堂的偏殿里,在那个她作为圣女而我作为仪式的参与者,共同完成了神社指定的交合之后。
第四,这件事凌音知不知道?我不确定。
第五,即便凌音知道,也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被正面提起过。
第六,此刻雅惠嫂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半裸的妹妹跨坐在她曾经交合过的少年身上。
我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从凌音的腰侧收回来,但凌音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的手从我的后颈滑下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把我搭在她腰侧的双手重新压回原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转头,也没有从我的身上下来,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微垂的眼角看向门口的雅惠嫂子。
「……姐姐。」她说。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她用那只没有端杯子的手拢了拢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开衫,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间缓缓扫过。先是凌音跨在我腰侧的两条腿,然后是我搭在凌音腰侧的手。然后是凌音小腹上那个模糊的手掌痕迹。然后是书桌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外套和毛巾。然后是枕头上方墙壁上那两道合二为一的影子。
最后才回到凌音的脸上。
「从我刚才在楼梯口闻到沐浴露的味道,到现在已经过去好些分钟了。」雅惠嫂子微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浴室里会多待一会儿。」说完,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杯热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着说道,目光转向凌音,「听到了一些话。」
凌音依旧没有从我身上下来。
「你刚才跟海翔说,」雅惠嫂子继续说,「『如果要有人站在雾神的面前,承认试验出了问题,那个人只能是我。』——是这么说的吧?」
凌音看着她,没有否认。
雅惠嫂子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热水喝完,把杯子搁在走廊地板上,然后跨进门内,拉上了身后的拉门。
「凌音。」雅惠嫂子靠着门板,把手重新拢进针织开衫的袖子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如果把主语换成『我们』,会准确得多?」
凌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姐姐——」
「你听我说完。」雅惠嫂子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但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你觉得责任是你的,问题也就出在你身上。你觉得雾神不高兴了,而你是负责让祂高兴的人,所以不高兴的原因也必然和你有关。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但是凌音——圣女不止你一个,何况你还只是候补圣女。这里还有我,还有山田爱子。还有其他更多的人。如果雾神真的发怒,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我们所有人的。」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雾气依旧浓厚。台灯的光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将我们三条影子的边缘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灰度。我搭在凌音腰侧的手依然放在原地。她的皮肤很暖,很细,在我掌心中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你说得对。」
半晌,凌音终于开口了,「我之前确实把所有可能性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她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我。褐色的眼眸里,那份在浴室里袒露过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比之前淡了许多。「姐姐说得对,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不确定的事太多。」
「等雾散了,」雅惠嫂子接过她的话,声音依然温和,「咱们去找町长。把今天所有的情况全都告诉他。让他们来判断。让町长、山本老人和大岳医生他们一起来判断。」
凌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的眉间那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细纹终于舒展开来,环在我颈后的手指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那么紧了。
「……嗯。听姐姐的。」
雅惠嫂子看着她,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完全软化下来。
她站直身体,手从门板上松开,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们早点休——」
「姐姐。」
凌音打断了她。
雅惠嫂子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头,看着凌音。
「……陪我一起。」凌音轻轻地说。
我下意识看向凌音的脸。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个表情——冷淡的,从容的,看不出多余情绪的。但如果仔细看,如果像我在仓库的柜子里、在巴士站的站台上、在浴室的蒸汽中已经学会了对她做的那种观察方式去看——就能发现她眼角那道冷淡的弧度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弛,她抿着的嘴唇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睛。她站在那里,一只脚还保持着向前迈出的姿势没落下,像是被这四个字钉在了原地。但她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惊讶,也不是需要对方再解释一遍的那种不明所以。她的眼神在短短一息之间经历了某种我无法准确捕捉的变化——从微讶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更深层的、混合着理解、心疼和某种默许的东西。
「……你是说——」
我张了张嘴,但话还没说完,雅惠嫂子已经动了。
她把手里那杯早就空了的热水杯重新放在走廊地板上,然后直起腰,先是看了凌音一眼。凌音也回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极轻极快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我的手臂还贴在她腰侧,能感受到她全身肌肉在那一个瞬间微微收紧又松弛下来,我甚至无法察觉她点了头。
然后雅惠嫂子也点了点头。同样极轻极快。姐妹之间在沉默中完成了一次我完全看不懂的交流——那是种只有共同经历过同样的事、承担过同样的身份、面对过同样的神祇的人之间才能完成的交流。
接着,雅惠嫂子的手从针织开衫的袖口里抽出来。
然后,搭在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上。
那颗纽扣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被无数次洗涤打磨得光滑圆润。她的手指轻轻捏住它,拇指和食指配合着,将它从扣眼里退出。动作不快,却也没有多余,和她刚才在楼下摆碗筷时的动作一样,和她每天早起给大家煮味噌汤时的动作一样,从容而自然。
第一颗。领口向两侧滑落了一小段,露出锁骨的内侧边缘。她的锁骨比凌音更宽一些,骨相也更分明,在灯光的侧面照射下形成两道柔和的阴影。锁骨窝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形态明显,是牙齿咬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是很能看清楚。
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光线下,它仍然隐约可辨。
那是哥哥留下的,还是在某次仪式中某个男人留下的——我不知道。
接着是第二颗。胸口的布料向外翻开,露出两片微微隆起的、比凌音更加饱满的弧线的上缘。雅惠嫂子的胸脯在失去纽扣的约束后微微向外分开,乳沟的起始部分在逆光中形成一道深邃的、逐渐向下延伸的阴影。她的皮肤比凌音更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细腻的光泽。
再接着是第三颗。袖口原本就挽着几圈,现在连肩部的布料也开始向下滑。
她的肩膀比凌音更加圆润,肩头有一道弧形的淡色印记,大抵是内衣肩带常年勒出的痕迹。但现在她没有穿内衣。从晚饭前洗澡之后就没有穿。
然后是第四颗。开衫的前襟完全敞开了。她的腰露了出来,不像凌音那么细,能更丰满一些,腰侧有两条极淡的、纵向延伸的纹路,或许是青春期发育时留下的痕迹。肚脐很圆,很深,小腹平坦,但不像凌音那样更加充满肌肉的紧致感——嫂子的线条更柔和,更成熟,完全属于一个已经完成了从少女到成年女性全部转变的身体。
最后是第五颗。
最后的一颗纽扣。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才将那颗纽扣从扣眼里退出。
深蓝色的针织面料从她身上滑落,宛如一片云从月亮面前移开。
如此这般,雅惠嫂子站在房间中央,站在台灯的光和窗外浓雾的灰白之间,身体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面向台灯的那一侧是温暖的、细腻的、泛着珍珠般微光的;背向窗户的那一侧被雾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灰。
她的胸脯饱满而微垂,乳尖是比其他皮肤更深的、近乎赭石色的淡褐。她的髋骨比凌音更宽,腰臀之间的曲线不像凌音紧致且丰腴,而是另一种更明显的、更流畅的弯月形。大腿丰腴,并拢时中间没有任何缝隙,只有膝盖微微向内靠拢,形成一个极柔和的X形轮廓。
雅惠嫂子没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她向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床沿,然后俯下身,朝着凌音,双手从袖口里完全抽出来,掌心贴上了凌音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下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将嘴唇印在凌音的额角上。恰好是凌音说过「发烫」的那个位置。吻很轻,很干,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一次极短暂的接触。但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吻长了那么半秒——长到足够让凌音环在我颈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接着,雅惠嫂子直起腰,看了一眼凌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条腿跨上床沿,然后另一条腿跟上,整个人跪坐在了我们面前。
床垫在她的体重下微微凹陷,让凌音跨坐在我腿上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依然不是朝向我,而是朝着凌音。她握住凌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从凌音的手背滑入指缝,将那只手缓缓地、轻柔地拉向自己。
凌音没有抗拒。她的手指微微蜷着,被雅惠嫂子握在掌心里,恰似一只被长姐拢住的幼鸟。雅惠嫂子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身体——先是手腕,然后是指尖,最后将凌音的整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那片深色的毛发被浴后的体温蒸得微微卷曲,毛发下则是一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被热水浸泡过的皮肤在此处格外柔嫩,触感大抵就像是一朵被蒸汽熏软的花瓣。
再往下,雅惠嫂子将凌音的手指往更深处引了半寸。那里是一道已经变得湿润的、微微张开的缝隙。而且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早就有所准备的湿润;
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自然渗透出来的、温暖的、稠密的湿润;是当她看到妹妹跨坐在我身上时就已经开始缓慢分泌的湿润;是当她听到妹妹说要配她时,子宫内膜微微收缩的那一瞬所渗出的湿润。
就这样,凌音的指尖触碰到了那道缝隙的边缘。但她没有动。雅惠嫂子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住了凌音的手背,将她的食指和中指向自己的内部推进了不到半节指节。那两道细长的、在仓库水床上被两个陌生男生反复抚摸、舔弄过的妹妹的手指,此刻正在进入姐姐身体的入口。
就这样,凌音的指腹被姐姐内部的温度包裹了——那是一种比身体任何其他部位都更温暖、更湿润、更柔软的触感。肉壁在她的指尖周围微微收缩,某种更接近于「接纳」的蠕动,柔软而固执地吸吮着。
雅惠嫂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凌音的额头上拂过,将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如实看着眼前这一幕。
凌音跨坐在我腿上,赤裸的脊背贴着我的胸口,臀部压在我的小腹下方,那一小片深色的毛发和她体内正在缓慢溢出的残余精液一起在我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而她的手指——刚才还在浴室里握着我下体的手指,此刻正被她的姐姐引导着探入另一个女人(嫂子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雅惠嫂子跪坐在我们面前,一只手握着凌音的手背,另一只手撑着床垫。她的胸脯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而在重力作用下轻轻晃动,乳尖上挂着一小滴不知是蒸汽还是汗水的透明液珠。她的大腿微微分开着,好让凌音的手指能进入得更深一些,大腿内侧常年并拢时留下的淡粉色压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辨。两腿间的毛发根部已经被湿润染得发亮,在凌音每一次轻微的指节屈伸中反射出极细微的、湿润的光泽。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下体也在凌音的臀部下方猛地弹了一下。龟头顶部恰好抵在了凌音臀缝的最低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浴室的蒸汽余温,皮肤的触感就像是被热水浸过的丝绸。凌音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将身体微微向后压了一下,让我的龟头更紧地嵌进她的臀缝之间。
见状,我的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沿着她小腹上那个尚未消退的手掌印,沿着那片深色毛发的上缘,探入了她的两腿之间。凌音的阴部已经湿透了,但不是浴后残余的水,不是从体内深处渗出的那两个男生的精液,而是一种新的、更黏稠的、更温暖的湿润。这湿润从她阴唇的内侧渗出,在两片柔软的褶皱之间汇聚成一小片泛着微光的液体。
我的指尖顺着她大阴唇的弧度向上滑动着,在阴蒂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凌音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食指在姐姐体内屈伸了一下,让雅惠嫂子咬住了下唇。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凌音的两腿间缓慢地滑动,看着她的阴唇褶皱在我的指腹下被撑开又合拢,看着她的阴道口那圈颜色略深的、被今天下午两个陌生男生反复撑开的嫩肉在我的指尖触碰中微微收缩,看着我的食指和中指缓缓滑入她体内——比平时更滑,因为那个通道里还残留着两个男生留下的精液。它们在热水的冲刷中还没有完全排尽,此刻在我的手指探入后重新被挤压出来,沿着她的会阴向下滑,在我的手背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微光闪烁的线条。
同时,我也在看着雅惠嫂子。凌音的手指正在她的姐姐体内缓慢抽送。我看着雅惠嫂子饱满的乳房正随着凌音手指的节奏而轻轻晃动,看着她的大腿内侧肌肉在每一次被探得更深时微微痉挛,看着姐妹两人的呼吸正在缓慢地、不约而同地同步起来。
就在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凌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这间被台灯照亮的房间里响起,在这个被浓雾包裹的深夜中响起。
她的手指还停在雅惠体内,我的手指还停在她的体内,她的身体还跨坐在我的腰际,她的下体还在将我和她连接在一起。
「姐姐。海翔。」她说道,先是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雅惠。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角那抹仓库里留下的湿润光泽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想看你和他做。」
七个字。然后凌音微微偏过头,看向我。她体内那两根还在缓慢抽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她的呼吸很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传给我的。
「我想看姐姐和你做。就现在。就在这里。」
(待续)
28、三人一心
凌音的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出现了一段奇异的沉默,不过并不迫人,也不至于让人想要抽身逃开。雅惠嫂子仍跪坐在床垫上,姿势未变,凌音的手指还留在她体内,而我的手指也还留在凌音体内。
但就是沉默了那么几秒。
「凌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然后,雅惠嫂子轻轻地笑了。
「知道。」
「知道,但还是想说。是吧。」
「嗯。」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的脸,目光又越过凌音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海翔,你脸红了。」
「……没——」
「红了。」凌音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我深吸了一口气,「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雅惠嫂子歪了歪头,表情里多了几分无辜,「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你的脸确实红了。而且——」她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让凌音的手指从自己体内滑出半寸。
「——而且你的心跳声我都听得到。隔着一个人都能听到。」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也不能怪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没人在怪你。」雅惠嫂子说着,终于将凌音的手从自己腿间轻轻抽出来,却并没有放开,而是用拇指细细地抚过凌音湿润的指尖,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我。
「所以,海翔,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凌音的请求。」雅惠嫂子把凌音的手轻轻放在床垫上,用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她想看。我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和你——但你是当事人之一,你的意见我不能不问。」
「……我说不行的话,你们会听吗?」
「会。」雅惠嫂子说。
「会。」凌音说,几乎和姐姐同时。
「但你会说不行吗?」凌音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看着凌音的眼睛,随即把视线转向雅惠嫂子。
嫂子也在看着我,表情比凌音放松,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神同样在等我回答。
那等待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沉静的包容,似乎无论我说出什么她都会接受,可她确实也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也没说不愿意。」我最终说。
「那就好。」凌音把脸转了回去。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加了一句。
雅惠嫂子微微挑眉。
「能不能别一直看着我?」我说道,声音里终于忍不住透出一丝真实的窘迫,「你们两个一起盯着我看,我真的……不太行。」
「那多没意思。」凌音撇了撇嘴,这动作幅度对她来说算大了。
「……」
「你都敢在仓库里看着我被两个男生轮着操……现在换我看着你和我姐姐做,你就受不了了?这不公平。」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凌音打断了我,从我体内抬起身体,但没完全离开,只是让连接变得浅了一些,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即那只刚才还在姐姐体内的手,则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向后推了推,让我靠在了床头板上。
「不过,你说得对。」
凌音偏了偏头,「你确实太紧张了。姐姐,你先帮他放松一下。」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你这是在指挥我们吗,凌音?」
「只是在提建议。」凌音面不改色地说。
雅惠嫂子笑了一下,「行。那你让开一点。」
凌音依言从我身上下来,跪坐到另一侧,离开时,我下体上那股湿热还残留在皮肤上,被房间里的空气一激,泛起一阵微凉。凌音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枕头塞到自己背后,靠在了另一端,双腿微微曲起,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个姿势,活像是在等着电影开场。
「你不用坐得那么正式。」我忍不住说。
「你管我怎么坐。」凌音头也不抬。
雅惠嫂子没给我机会继续和凌音斗嘴,直接从床垫的另一端膝行到我面前,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榻榻米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我的下巴。
「海翔。」雅惠嫂子的声音很轻,大抵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凌音在那头或许也能听到,但她没有反应,只是维持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的姿势,安静地看着我们。
「你要是中途觉得不舒服,或者想停下来,」嫂子说着,拇指在我的下颌线上轻轻划过,「就直接说。不用顾及凌音,也不用顾及我。可以吗?」她的眼睛离我很近,颜色比凌音更浅一些,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茶色,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挑逗,只有一种很踏实的、让人安心的温和。
「嗯。」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雅惠嫂子弯了弯嘴角,然后稍微提高了声音,「凌音,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凌音的声音从一旁飘来,「他想停就停。我保证不抱怨。」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是刚才。现在你是主导,姐姐。我说了不算。」
雅惠嫂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然后转回来,重新看着我。
「那我们开始了?」
「……嗯。」
嫂子低下头,将嘴唇印在了我的锁骨上——那个位置,和嫂子在偏殿里第一次吻我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似乎如此,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我不知道她是故意选了这个位置,还是只是巧合,但那个触感我是记得的:干燥的嘴唇,温热的呼吸,再加一个极轻的吻。
但这次,嫂子没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嘴唇从锁骨向上移动,沿着颈侧、下颌线,最后停在我的耳垂下方,呼吸在那里变得稍微重了一些,呼出的热气在我耳廓上凝成一小片湿润。
「你刚才在浴室里,」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是和凌音吧。」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她把鼻子埋进我的颈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床那头就传来了凌音的声音。
「我听到了。」
雅惠嫂子没有抬头,只是在我的颈窝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听到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
我的抗议只来得及说出一半,就被雅惠嫂子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手从我的下巴滑到了胸口,掌心贴着胸骨正中的位置,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我正想着,她也许能感觉到我的心跳——然后下一秒,嫂子的嘴唇便从我的颈侧移开,沿着锁骨向下。
这动作很慢,嘴唇贴着皮肤往下移,每一下都带一点湿润的触感,唇瓣实实在在地压下来,离开时能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将干未干的温热。待亲到肋骨下方时,舌尖极轻地掠过了一下——只是尖端碰了碰,但瞬间而已,我的腹肌便猛地缩了一下。
「还是和上次一样紧张。」嫂子抿嘴一笑,抬起头,看着我说道。
「……上次也很紧张,那毕竟是仪式——」
「这次不是仪式。这次只是我和你。再加上一个观众。」
「一个『正在看着』的观众。」房间那头的凌音补充道,下巴还搁在膝盖上,但那双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异常,呼吸节奏依然是平稳的,可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已不再是松散地交握。
「你看,你的观众已经等不及了。我们是不是该快一点?」嫂子嘴角轻挑。
「不用急。」凌音替我说了,「但也不用特别慢。」
「你到底要哪样?」我问。
「不慢,也不急。」凌音偏了偏头,「姐姐懂我的意思。」
「我懂。」雅惠嫂子说。
然后,嫂子直起腰,双手撑在我的胸口上,将我轻轻按在被褥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乳房的弧线、腰腹的曲线、大腿内侧被湿润浸得发亮的皮肤一一勾勒出来,她跨坐在我的腰际,位置和凌音刚才跨坐的位置几乎重叠,但感受完全不同——凌音的体重轻盈、紧实,嫂子的体重更沉、更实,压在小腹上的分量十足。
接着,稍微抬高了臀部,一只手探到身下,握住了我还沾着凌音体液的肉棒,拇指在龟头顶端轻轻画了一个圈,将残余的湿润均匀地涂抹开来,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龟头抵在自己的入口处。
「那我进去了。」她说。
话音落下,我没有再应声,只是屏住了呼吸。
如此这般,龟头抵在嫂子的入口处,先是被一小团温热的湿意包裹住,入口处的嫩肉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微微张开又合拢,把我的顶端含了进去。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嫂子的身体就轻轻颤了一下。
「……好烫。」她低声说,「比上次还烫。」
「你里面也很烫。」我说。
嫂子没再接话,扶着我的柱身缓缓地往下坐,一寸,两寸,我能感觉到入口被撑开的过程。那圈紧致的嫩肉先是抗拒地收拢了一下,随后被嫂子缓慢而坚定的下沉一寸一寸地撑开、包容、接纳,湿润温热的液体顺着柱身往下淌,滑过根部,落在我的小腹上。
嫂子没有停,一直在往下坐,当我感觉到她的内部已经吞到将近一半时,动作终于顿了顿,双手撑在我胸口,胸膛随呼吸剧烈起伏,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烫。
「海翔,你……能动一下吗。」
「现在?」
「嗯。我感觉——里面有个地方——」
她没有说完,腰却已经开始自己动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鼻息一下比一下重。我抬起手,扶住嫂子的腰——皮肤烫得惊人,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我用力向上一顶。
「——!」
霎时间,嫂子的腰猛地塌下去,双手几乎支撑不住,整个上半身都向前扑倒在我的胸口上,额头撞在我的锁骨上,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呻吟,大腿剧烈痉挛着,夹紧了我的腰侧。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肉壁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一圈一圈绞紧了柱身。
「是……是那里。就是那里。」
「姐姐。」旁边传来凌音的声音,「你叫出来也没关系。这里没有外人。」
雅惠嫂子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她抬起头,撑着我的胸口重新坐直,台灯的光重新落回脸上。脸颊红得发烫,鬓角被汗水黏成几缕,贴在太阳穴上,茶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凌音,」雅惠嫂子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颤,「你过来一点。坐得那么远,能看清吗?」
「能。」凌音说。
「那就再靠近一点。」雅惠嫂子说,「我想让你看清楚。」
凌音沉默了一瞬,然后我听到床垫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挪动了位置,从床那头移了过来,离我们近了一些。
雅惠嫂子没再看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我,直起腰,双手撑在我膝盖两侧,开始用均匀而有力的节奏上下起伏。每一次下沉,臀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大腿根部,发出湿润的「啪嗒」声;每一次抬起,体内都会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像是舍不得放开一样的吸吮声,仿佛在挽留着我。
与此同时,她的乳房随着动作大幅度弹跳起来,汗水从颈侧滚落,沿着锁骨的凹陷滑下去,坠在胸脯上,又随着下一次起伏被甩落。嫂子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呻吟。
「嗯……海翔……那里……」
「哪里?」我问。
「你……」她咬着下唇,俯下身,把嘴唇凑到我耳边,「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存心这么说。
「你——」嫂子羞恼地瞪了我一眼,可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根本没什么威慑力,直起腰,不再说话,只是把动作做得更深、更狠。
我伸手抓住嫂子的腰,那丰满的腰肢在掌心里扭动,皮肤滑腻得几乎握不住,配合着她的节奏向上顶——她下沉时我上迎,两股力道在每次交合中撞在一起,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嫂子的呻吟被撞得支离破碎,断成一个个单音节,从紧咬的齿缝里漏出来。
「海翔……啊……慢、慢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要快一点吗。」
「我改主意了——啊!」
我猛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嫂子的后背砸进被褥里,发出一声闷响,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茶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湿润的笑意,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双腿主动勾上我的腰,脚跟抵在我的臀后,轻轻一压。
「这次换你来了?」她说道,声音带着笑意和喘息。
「嗯。换我。」
「那——」她偏过头,看向床侧,「凌音,看好了。」
凌音没有回答,而此时的我也没有心情顾及,只是一把握住嫂子的腰,把龟头重新抵住入口,然后整个儿地、一口气地、重重地撞了进去。瞬间而已,嫂子的身体弓了起来,后脑抵着枕头,脖颈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绵软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呻吟,十指深深抓进我的后背,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
「——凌音,你看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是在和妹妹说话,「你看着——姐姐是怎么——被操的——」
这句话像是一盆热油浇在了火上。我压低了身体,把脸埋进嫂子的颈窝,开始用近乎狂暴的节奏进出,每一下都整根没入,每一下都退到几乎完全抽出,再重重顶回去。嫂子的呻吟被撞成碎片,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连串失去控制的气音和喘息,大腿紧紧缠着我的腰,脚跟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臀后,催促着我更深、更快。
床垫在剧烈地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响,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摇晃,把我们的影子撞碎又拼合。整个房间只剩下交合的声响、嫂子破碎的呻吟、我粗重的喘息,以及——床侧那一道几乎听不见的、极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凌音。」我在那阵狂乱的间隙里抬起头,看向床侧。
凌音坐在那里,维持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的姿势,手指却已经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膝盖,嘴唇紧紧抿着,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我们身上——准确地说,锁在我们交合的位置上。
被我发现她在看,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们继续。」
「你确定?」雅惠嫂子在身下喘着气问,脸上全是汗,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不下来吗?」
「下来什么。」
「下来一起。」
雅惠嫂子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喘息,「你刚才不是说了,轮到你了。」
凌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什么。但她没能说出口,因为我恰好在这个时候重重地顶了进去,雅惠嫂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又细又软,带着水波般的余韵。
凌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雅惠嫂子见状,笑着没再追问,只是重新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来,嘴唇贴在我耳边。「海翔,」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高潮即将来临前那种急促的气息,「我们再快一点。」
「好。」
「让凌音看着。」她说,「让她看看——姐姐是怎么被操到高潮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体内似乎被彻底点燃了,抓住嫂子的腰,把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她的身体折成更开的角度,然后以几乎要把嫂子钉进床垫里的力道,狠狠向最深处撞去。
霎时间,嫂子的呻吟变成了叫声,一声连着一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在房间里碰撞、回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抽动,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弓起,又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啊……啊……不行了……海翔……我要——」
「要什么?」
「要去了——!」
话音未落,嫂子的腰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双手死死攀住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肩胛骨下方的凹陷里,痛感尖锐却丝毫没有让我慢下来。
反而更快了。
我的腰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只凭本能往她体内撞,一下接一下,根根到底,力道大到每一次撞击都让嫂子的小腹微微隆起又陷下去。她咬住了我的肩膀,牙齿隔着皮肤硌进肉里,闷在喉咙里的叫声变成了含混的、湿漉漉的呜咽,混着交合处越来越密集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不像话。
「姐姐——」凌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尾音扬了一点点,几乎不像她平时的声线。我没法转头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知道她的手指大概已经把膝盖攥出了红印,知道那双褐色的眼睛此刻一定比任何时候都亮。
片刻后,嫂子松开了咬住我肩膀的牙齿,头向后仰去,整个脖颈暴露在台灯光下,汗珠从下颌滚过喉结再滚过锁骨,最后碎在她剧烈起伏的胸脯上。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只是一连串断开的单音节、气音和我的名字——「海翔」「海翔」「海翔」,像念咒似的,每念一次内部就紧一分。
那股收缩的力道从甬道深处一路蔓延到入口,层层叠叠地裹上来,绞得我每次抽插都像是在被一双手从根部捋到顶端再狠狠攥住。
「快……快……」嫂子的大腿夹紧了我的腰侧,脚跟交叉扣在我臀后,把我往里压,「一起……和我一起——」
我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之间,双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折得几乎对叠,然后以最深的姿势埋头冲刺。床垫的吱呀声连成了一片,和交合处啪啪的水声、嫂子破碎的呻吟、我自己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恍惚间我听到凌音的呼吸也变了——不再是压抑的、克制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那种,而是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嫂子——」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射……射进来……」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滑上去,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抬头看她。那双茶色的眼睛已经完全涣散了,眼角挂着泪水,嘴唇颤抖着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和姐姐……一起——」
霎时间,她的内部猛地绞到了最紧。
然后——
嫂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绷紧,内部剧烈收缩着,一圈一圈绞紧了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个儿吸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几近失声的呻吟,脚趾蜷缩,手指死死抠着我的后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在床垫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但嫂子的内部还在收缩,一下,又一下,像是还不肯放开我。
我也到了临界点。
「嫂子——」我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
「射进来。」嫂子喘着气说,「射在里面。和上次在偏殿一样。」
「……好。」
最后一击,我整个人压了上去,抵着嫂子的最深处,猛烈地射了出来,热流一股一股灌进她体内,身体在每一股热流中轻轻颤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满足的叹息,环在我背上的手臂收得更紧,把我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事后,我们维持着交合的姿势,谁也没有动,嫂子体内还在极其轻微地收缩,一下一下。
「比上次……好。」嫂子贴着我耳朵,气息又热又乱。
「上次是仪式。」
「这次是凌音在看。」
说这话的时候,雅惠嫂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偏过头,看向床侧。
「凌音。」她叫了一声。
凌音没有应声,但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压抑着的呼吸——已经回答了一切。雅惠嫂子轻轻笑了,松开环在我背上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可以退出来。
我缓缓从嫂子体内退出来,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湿润的声响,混着白色浊液的液体从她微微张开的入口淌出来,洇进身下的被褥。嫂子没有急着合拢双腿,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姿势,躺在那里,偏着头,看着床侧的妹妹。
「轮到你了。」她说。
凌音从床侧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被汗水黏在颈侧的头发,露出耳根上那道还没褪尽的粉红。然后探手从散落在床垫边缘的衣堆里摸出了一个小锦囊,指尖捻开袋口,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搁在掌心,大小约莫指甲盖一半,在台灯下泛着沉沉的哑光。
「张嘴。」
她挪到我跟前,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淡,但气息还没完全匀过来。
「这是——」
「衡阳丹。你刚才射了一次,不补一下的话,」凌音偏了偏头,褐色眼睛从我脸上往下扫了一眼,「等下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会很扫兴。」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不能。」
她把丹药含进自己唇间,一只手攀上我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踮着身子凑了上来,嘴唇压住嘴唇,舌尖抵着丹药推进我口中。丹药触到舌面的瞬间化开了一小半,一股温热微涩的药味沿着舌根滑下去,紧随其后的是她的舌头。
凌音接吻的方式和雅惠嫂子完全不同。嫂子的吻是柔和的、包裹的、带着笑意和分寸感的;凌音的吻是直接的、索取的、不留余地的,舌尖挤进来便开始缠绕、推送,像是要把刚才在旁边看着的每一秒都补回来。我能尝到她舌面上残留的那一点药味,以及比药味更浓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她的手从我的后颈滑进发根,指节收紧,把我的头压得更低,嘴唇的角度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凌音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凌音微微偏过头,嘴唇从我的嘴上移开半寸,湿热的呼吸还打在我嘴角,目光斜向身后。
「姐姐——」
「你们继续。」雅惠嫂子的声音从凌音背后传来,语调懒懒的,「我只是想碰碰你。」
凌音没有反驳。事实上,她连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姐姐的嘴唇又压回了妹妹的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正好是凌音背脊正中微微凹陷的那一小块。嫂子的吻沿着脊椎的轨迹缓缓向下,嘴唇贴在皮肤上慢吞吞地挪移,偶尔停住,用舌尖描过某一段骨节的轮廓。凌音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紧了,攥着锦囊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你先别光顾着享受。」我忍不住说。
「谁在享受。」
凌音睁开眼,语气依旧显得平淡,可尾音却俨然在微微发颤。因为与此同时,嫂子温热的掌心整个贴上了她的小腹,从肚脐的位置开始,沿着腹肌的线条缓缓向上滑。凌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被姐姐的手掌搅乱的呼吸重新压回去,然后从锦囊里又倒了一颗丹药,飞快地含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好了,别浪费时间。」
凌音把空了的锦囊随手一抛,双手撑住我的胸口,将我向后按倒在被褥上。
位置和刚才她坐在床侧观看时如出一辙,她在上,我在下。不同的是这次姐嫂转到了一旁,而姐姐则挪到了妹妹身后,侧倚在床头,一只手肘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搭在凌音的后腰上。
凌音没有理她。或者说,努力在装作没有理。她俯下身,重新亲吻上我。这次丹药已经咽干净了,嘴里只剩下她自己温热湿润的触感和那股怎么也尝不腻的气息。吻到一半,她的手从我的胸口滑下去,一路掠过小腹,握住了我还带着嫂子余韵的半软茎身,手法比刚才在浴室里更熟练也更放肆,拇指压着龟头下方的凹陷打圈,四指来回套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血重新涌回来。
我也没闲着。一只手沿她腰线滑到胸前,掌心覆上那团丰腴紧实的隆起,拇指拨过已经硬挺的乳尖,感觉到她在我嘴唇里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从后腰往下探,指尖按在那道紧窄的入口处——还带着刚才浴室里润滑的残余,微微湿润,指腹一碰,她的腰立刻绷了一下。
「你直接进来。」
凌音移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用手指。」
「你确定?」
「刚才在浴室里已经——」她没说完,因为雅惠嫂子低下了头,嘴唇落在了妹妹后颈和肩膀交界的那一小块凹陷处,同时手从后腰移到了凌音胸前,从背后托住了妹妹一侧的乳房,指缝夹着乳尖轻轻碾了一下。
凌音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像是咬住了一声差点漏出来的呻吟。她瞪了我一眼——不算瞪,更像是用那双褐色眼睛斜着剜了我一刀,仿佛在说「你再看我就不客气了」
但她没说不客气。事实上,她的手指已经握着我重新硬挺起来的柱身,调整位置,把龟头对准了自己身后那道紧窄的入口。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腰沉了下去。
肛交的紧致程度和刚才进入嫂子时完全是两回事。嫂子的阴道是温热的、柔韧的、层层叠叠包裹上来的;凌音的后穴则是一圈紧得过分的括约肌,龟头顶进去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灼热的环死死箍住了,阻力大到几乎要将我推出来,突破那层紧箍咒之后内部的温度反而比阴道更高,内壁却远比阴道更窄、更平直、没有那么多褶襞,只有一种密不透风的、四面八方同时收紧的压迫感,从顶端一路传到根部。
凌音的嘴唇张开了。她的腰停在一半的位置,身体微微发抖。
「凌音——」雅惠嫂子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嘴唇贴着凌音的肩胛骨,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耐心,「慢一点。」
「……我知道。」凌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气息已经乱了。她没有逞强,而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继续往下沉,让龟头碾开内壁的每一寸褶皱,让柱身一寸一寸被吞进去,直到她的臀部终于贴上了我的小腹。全根没入。
「……进去了。」她说道。
雅惠嫂子轻轻一笑,接着便把嘴唇从凌音的肩胛骨中间移到了脊柱中段,沿着那一道微微凸起的骨线,从中间一路吻到后腰。嫂子的手也没有闲着——一只手继续在凌音胸前揉弄,掌根托起乳房根部,指尖捏着乳尖来回搓捻;另一只手探到了妹妹两腿之间,指腹精准地按在了阴蒂上,极轻极慢地画着圈。那个力道我熟悉——太熟悉了——刚才在浴室里凌音用过一模一样的节奏和力度来伺候她姐姐。
「姐——姐姐,你——」凌音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
因为雅惠嫂子的嘴唇已经移到了她的尾椎骨,而我则从下方开始动了。不是刚才操嫂子时那种狂暴的、根根到底的节奏。我知道,对付凌音的后穴要用另一种方式——龟头退到括约肌边缘,再缓缓推进去,让内壁在每一次进出中适应肉棒的形状和力道。但每一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深半寸,碾过内壁上那个最敏感的位置时,凌音的腰都会不由自主地弹一下。那个反应太诚实了,和她嘴上说的任何话都对不上。
「你——你故意的——」凌音咬住下唇,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与此同时,雅惠嫂子的嘴唇还在她的腰上。她整个人已经从侧倚改成了跪在凌音身后的姿势,双手扶着妹妹的腰际,嘴唇贴着尾椎骨下方的凹陷——那个位置已经极低了,几乎挨到了我们交合处。她没有再往下,只是停在那里,用唇瓣和舌尖舔舐着那一小片皮肤——汗水的咸味、丹药残余的药香、以及凌音身上特有气息都被嫂子的舌尖从容地收走了。
「姐姐,你……你们——」凌音说不下去了,后穴突然一阵痉挛。但这不是因为我的动作,而是因为雅惠嫂子在她阴蒂上的手指忽然加了两根,从阴蒂一路滑到阴道入口,指尖沾着凌音自己的爱液,浅浅插了进去,指节一屈,压住了阴道前壁。
那一刻凌音终于放声叫了出来。
「啊……哈啊……不行、后面不行——海翔你慢——啊啊!」
她嘴上喊着慢,腰却自己往下坐了。臀部撞在我小腹上的节奏非但没减缓,反而比刚才更急,每一次下沉都像是要把柱身吞得更深一点,括约肌在根部的每一次摩擦中都收紧又松开,紧得像是咬住了不肯放。她的双手撑着我的胸口,指尖蜷进我的皮肤里,指甲盖在胸口留下几道浅红的划痕。
「你嘴上说慢,身体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从下方看着她。
「闭嘴——啊啊啊!那里——别、别顶那里——」
龟头碾过内壁上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软肉的瞬间,她的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腰向后弓,头向后仰,马尾散了大半,湿漉漉的发尾甩在雅惠嫂子脸上。嫂子拨开那缕头发,从凌音背后探过头来,嘴唇就贴在妹妹耳根后方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
「是这里吗?」雅惠嫂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温柔,「刚才在浴室里,你也是碰到这个位置就受不了了。」
「姐姐——你别——别在他面前——」
「别什么?」嫂子的手指加快了在凌音体内进出的节奏,拇指同时压在阴蒂上画圈,唇贴着凌音的耳垂下方,呼出的热气让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了鸡皮疙瘩,「别告诉海翔你其实很喜欢被操后面吗?还是别告诉他你每次肛交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雅惠——!」
凌音叫的不是「姐姐」,是「雅惠」。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直呼雅惠嫂子的名字。而雅惠嫂子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都叫我名字了。看来是真的不行了。」
雅惠嫂子从凌音体内抽出手指,换了个姿势,从跪在妹妹身后改为侧躺在妹妹身边,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托起了凌音垂在我胸口上方的下巴,把妹妹的脸转向自己。然后她吻了上去。
姐妹俩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凌音的身体在我上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的后穴在那一瞬间绞得前所未有的紧——那种痉挛不是逐渐收紧的,是猛烈的、抽搐式的、像被烫到了一样骤然夹紧然后松开然后又夹紧。我在她体内被这股力道绞得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看到她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被姐姐吻住的嘴唇里漏出了含混的、湿润的、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软声。
「唔……嗯……姐……」
雅惠嫂子的吻比对待我要柔得多。她一只手捧着凌音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妹妹的眼角——那里已经挂了一层水雾。她的舌很慢很慢地探进去,然后收回来,再探进去,仿佛在哄一个绷得太紧的孩子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另一只手从凌音的下巴一路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小腹,最后停在了妹妹的阴蒂上,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揉着。
凌音的腰彻底塌了。她整个人伏在了我胸口上,后穴还在抽搐式的绞着我,嘴唇贴在姐姐的嘴唇上,却已经吻不回去了——只能张着嘴,断断续续地漏出声音。
「不行……你们两个一起……太作弊了……」
「谁跟你讲公平了。」我在她身下顶了一下。
她的回答是一声拔高的呻吟,「海翔你——啊——!那个角度——不行——!」
「哪个角度?」我又顶了一下,同一个位置。
「啊啊啊!就、就是那里——别——别一直顶那里——会死——会死的——!」
「凌音,」雅惠嫂子松开了妹妹的嘴唇,「你从来不会在平时说『会死的』
这种话。」
「因为平时没人这么操我后面——啊啊啊——!」 雅惠嫂子笑了一声,然后重新低下头,从凌音的耳垂一路吻到肩胛,再沿着脊背吻到腰部。她的吻密集而缓慢,像在数着妹妹背上每一节骨头的编号。吻到
后腰时,嫂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继续。别停。」
我没停。不但没停,还加快了。龟头退到括约肌边缘再整个顶进去,每一下都故意碾过凌音内壁上那一小块最敏感的软肉。她的呻吟已经连不成句了——「啊啊啊」「不要」「那里」「海翔」「姐姐」「救命」「好深」「快」「慢一点」「不要停」——这些话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从她张开的嘴唇里一股脑涌出来,混着口水和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含混呜咽。
她的后穴已经不再痉挛了,进入了一种持续的、高密度的收缩状态,内壁整条整条地贴着柱身,每一次抽插都能清晰感觉到肠壁的纹路和温度。肛交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此:阴道是包覆的、柔软的、润泽的,后穴则是指纹一样高度清晰的、棱角分明的、每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数倍的包裹感。
「海翔……太深了……我真的……」
「你刚才吃的衡阳丹就是让你这时候撑住的吧。」
「那药不是……为了这个……啊啊——!」
雅惠嫂子在我和凌音对话的间隙里做了两件事。
首先,她从侧躺改成了跪在凌音脚边,双手捧起了妹妹踩在床单上蜷曲的那只脚,低下头,嘴唇印在了脚背上。凌音的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后穴猛地绞紧又松开,抬起脸想往后看,「姐姐你在——」
接着,雅惠嫂子没有回答。她的嘴唇从凌音的脚背移到脚踝内侧,沿着那一小片皮肤上肉眼几不可见的淡蓝色血管纹路,极认真地、极缓慢地舔了过去,舌尖在踝骨凸起处停留了一圈,然后继续向上——脚踝、小腿、膝窝。她一路舔吻而上,经过小腿内侧时用牙齿极轻地叼住一小块皮肤,磨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小片将散未散的微红。
「姐姐……你舔那里……脏——」
「不脏。」雅惠嫂子从小腿内侧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你今天洗过澡了。而且是你先舔我的。」
「那是因为——啊啊啊啊——!」
她的辩解被我一记深顶撞成了碎片。我趁着雅惠嫂子舔吻她小腿的间隙加快了节奏,不再是退二进一的试探式,而是实实在在地、根根到底地抽出再撞入。
凌音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趴在了我胸口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出的又湿又烫的气息糊在我脖子上,断成一段一段的。
「唔……不行了……后面真的……要被操坏了……你们两个……姐姐你怎么还在舔——」
雅惠嫂子从凌音的小腿一路舔到了膝弯,用舌尖描膝窝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极浅的褶皱。与此同时,她的手指重新滑回妹妹腿间,但不是回到阴蒂,而是直接插入了阴道。
我能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的肠壁和阴道壁,雅惠嫂子的手指和我龟头的距离怕是只有不到一厘米。那个奇妙的感觉是双重的:一方面我的龟头碾压着凌音后穴内壁上的敏感点,另一方面,嫂子的指尖也在同步按压着那里。凌音的腰猛烈地弹了起来,后穴以从未有过的高频率痉挛着,她的叫声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海翔你们两个真的要把我操死了——啊啊啊啊啊——!」
她叫得比刚才被龟头碾过敏感点时还大声,声音高得几乎刺耳,尾音飘了起来,碎在天花板上。她的十指死死抠着我的肩膀,腿绷得笔直,脚背拱起的弧度俨然都抽筋了。
就在这时,雅惠嫂子放开了凌音的腿,从后面重新贴近妹妹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捧住凌音的下颌,把她的脸从我颈窝里抬起来,强迫她看着我。
「凌音,睁开眼睛。」
「不行……睁不开……」
「睁开。」嫂子说。凌音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抓得更紧了,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已经完全涣散了,瞳孔放得极大,眼角渗出了两行泪水。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来的是——
「你……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在看。」
「看什么——啊啊——!」
「看你。」
凌音瞪了我一眼——和刚才那个剜了我一刀的瞪法不同,这次她已经没有什么威慑力了,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羞恼、是失控、是被两个人同时推到极限之后的无可奈何。
「你们两个……我真的……」
「真的什么?」雅惠嫂子在妹妹耳边问。
「真的……要不行了……」
「那就不行。」嫂子的嘴唇贴着凌音的耳朵,「不要忍。你已经忍了一整晚了。从浴室开始就在忍。回来当着我和海翔的面,也在忍。凌音,你不需要在姐姐面前忍着。」
凌音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两行无声的、呼吸骤然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翼两侧滑下去,混在她已经糊成一片的脸上的汗水里。她的嘴唇还在抖着,但后穴的收缩却丝毫没停,反而更紧了。
「姐……姐……」
「在。」
「海翔……」
「在。」
「你们……别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眼泪还在流,但她环在我脖子上的手更紧了,脚也重新夹住了我的腰侧,「操我。你们两个——一起——把我操坏——」
雅惠嫂子吻住了她。同时,三根手指插入了妹妹的阴道。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我退了半寸再蓄力一撞,龟头碾过那块软肉的刹那,嫂子插在阴道里的手指也在前方用力按压了同一个位置。前后两股力道将凌音肠壁和阴道壁挤得几乎贴在一起——我的龟头和嫂子的指尖只隔着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霎时间,凌音在姐姐嘴里发出了一声被堵住的、含混的、拉长到极限的尖叫。
后穴痉挛的频率到了顶峰,进而完全失控,内壁像被电击般一阵一阵毫无规律地抽动、绞紧、松开、再绞紧,快感大到她整个人弓成了一道桥,只靠被我掐住的腰侧和嫂子从后面托住的前胸勉强不软倒下支。
雅惠嫂子从妹妹嘴里撤出舌头,留下了湿漉漉的唾丝。
「凌音,」嫂子的声音也终于有些不稳了,气息乱得明显,「脚。给我。」
凌音抬起了一条腿——动作很慢,腿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脚踝从我的腰侧移开,抬到了雅惠嫂子面前。雅惠嫂子低下头,重新把嘴唇贴在了妹妹的脚背上,然后张嘴,将凌音蜷缩的脚趾含进了嘴里。一根一根地,慢慢地,舌尖沿着趾缝的轮廓细细舔过。
与此同时,我也掀起了最后一轮冲刺。退到几乎完全脱出,然后整个身体压上去,用身体的重力裹挟着濒临临界点的快感,把龟头送到从未抵达过的深度。
括约肌在最深处的那一瞬间彻底失效了。
「啊啊啊啊啊啊——到了——到了到了到了——姐——海翔——我到了——啊啊啊啊——!」
霎时间,凌音的身体从弓形猛地摊平,整个人重重砸在我胸口上,后穴却从放松转为一阵持续的、绵长的、深度的收缩。我压在凌音体内射了出来。但不是刚才和嫂子时那种一股一股灌进去的节奏。我整个人绷紧了,腰抵着她的臀部,龟头埋在后穴最深处,把所有残余的力气和意识都一并交代了出去。凌音在我射精的过程中又痉挛了一次,括约肌在精液的冲刷下抽搐式的收紧再松开,把最后一滴也挤得干干净净。
然后,三个人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了好一阵子。
我缓缓从凌音体内退出来。退出后穴的瞬间发出一声湿润的轻响,柱身上沾满了精液和肠液混合的浊白,在台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凌音没有动,脸还埋在我胸口,后穴微微张着,一小股白色的液体从入口边缘缓缓渗出来,沿着腿根往下淌。雅惠嫂子放开了妹妹的脚,那只被含过的脚踝上还残留着唾液的湿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动不了。」凌音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哑得几乎听不清。
雅惠嫂子没有回答,只是从凌音背后挪到我身侧,躺了下来,一只手从妹妹的肩胛骨上滑过去,搭在了我的手臂上。我顺势揽住了凌音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整个人都趴在我身上,脸不再闷在胸口而是贴在我的颈侧,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
然后,我越过凌音的背,握住了雅惠嫂子搭在我手臂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嫂子的手背,指尖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握。凌音感觉到了我们双手在她背上交握的位置,没有睁眼,只是把身子往我怀里缩了缩,腿也蜷了起来,膝盖顶在我的腰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夹在我和嫂子之间。
就是这个姿势,凌音缩在我怀里,我和雅惠嫂子的十指在她背上交握,我们维持了很久。
不知何时下起的雨,此时已经停了。
窗外的浓雾还在,但雨声已经歇了,只剩下屋顶偶尔滑落一两滴积水的声响,啪嗒,啪嗒,打在檐下的石阶上。台灯的光稳稳地照在天花板上,不再摇晃。被褥被三个人的体温焐得暖烘烘的,混着汗水、体液和丹药残余的药香,凝结成一种独属于今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雅惠嫂子先开了口。
「凌音,今晚的雾,是不是让你害怕了?」
凌音在我颈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明天我们去神社看看。」
「嗯。」
「你、我、海翔,咱们三个人一起去。」
雅惠温柔地说,」今晚先安心睡觉。雾再大,也大不过明天早上的太阳。更何况——」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妹妹的太阳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刚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凌音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从她继续偎依着我时,身子悠然松弛下来的迹象来看,嫂子的话已然到了她心里。
我收紧手臂,把凌音往怀里拢了拢。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明天别睡过头。」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
「……我今晚运动量比你大。睡过头也正常。」
「你刚才的衡阳丹呢。不是说补了就不会没力气。」
「衡阳丹是补你的。」
凌音说,语气终于恢复了三分惯常的冷淡,「我吃的那颗是助兴用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睁眼说瞎话。」
"没瞎说。」凌音把脸从我颈窝里抬起来,瞥了我一眼。那双褐色的眼睛还泛着刚哭过的微红,眼角挂着一小片没干透的湿痕,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已经是平时的凌音了。
「助兴丹的功效是让人做完之后睡得特别好。」她补了一句。
雅惠嫂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从我怀里把凌音的脸转过去,抵着妹妹的额头。
「睡吧。」
「……嗯。」
嫂子伸手拉过被三个人的动作踢到床垫边缘的薄被,抖开,盖在我和凌音身上。台灯没有关,橘黄色的光从侧面打在被面上,把被子的褶皱和三个人交错的身体轮廓染上一层暖色的晕影。
凌音的呼吸最先稳下来。她蜷在我和雅惠嫂子之间,一只手搭在我胸口,另一只手被嫂子握在掌心里,马尾散成了一片,有几缕黏在我的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睡着之后,她脸上那道惯常的冷淡线条完全软了下来,看上去比她醒着的时候小了五六岁。
雅惠嫂子还没有睡。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视线越过凌音的身体落在我脸上。
「你也睡。」我压低声音说。
「你呢。」
「马上。」
雅惠嫂子笑了笑,放下撑着太阳穴的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同时,她也还在握着凌音的手,以此要确认妹妹即使在梦里也不会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一个蜷在我怀里,一个握着妹妹的手——把被她们蹬得露出了一截的被子重新掖好,手臂绕过去,同时揽住了两个人。被子底下,三个人的体温汇在一起,比台灯的光还暖。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被台灯覆盖的房间里,雾再怎么浓也透不进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
呼吸在彼此之间流动着,与台灯的光一块,轻轻地覆盖了这世界。
(待续)
29、雾深知命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被子从胸口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透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被雾吞没了。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雾不是静止的。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的浓汤。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扣在墙面上。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重,喘了口气。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人面前的煎蛋。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美咲趴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上。「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实地压住了。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她没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浓雾填满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着皮球跑的孩子。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一层泥泞。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平时这些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候车亭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站牌上的时刻表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清的。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发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看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到路边。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没有人回答。鸟居下方的石阶静默无言。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砂石地面被雾气打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头。「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转,碎石路面。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空地尽头,雾隐堂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出来。屋檐比记忆中更低。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水浸得颜色更深。
门没有锁。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开去。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深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线香的气味比外面更浓,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荡荡的。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人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人在同时念诵什么。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头,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凌音跟在她身后,雨衣的兜帽终于被摘下,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耳侧。
我在最后面。
雅惠嫂子在纸门前停下。念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女人的呻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紊乱,混着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进出时的声响。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纸门边缘,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橘黄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
然后,她将纸门完全推开。
房间不大,约莫六叠。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两条粗麻绳,麻绳末端系着一对深褐色的皮革镣铐。一个女人的手腕被镣铐锁住,双臂被麻绳拉得笔直,整个上半身悬吊在半空中。她的脚尖勉强能够触及地面,但只有脚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到榻榻米,脚跟悬空,腿被迫绷成了两条微微颤抖的斜线。身体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向前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丝不挂,皮肤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汗水浸透的、浅蜜色的光泽。
短发黏在脸颊和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张脸--即使被头发遮了大半,即使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和湿漉漉的新泪混合的痕迹--我还是认出来了。
确是吉田由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阶上向凌音递出名片的吉田由美。在村口神社前对阿明的讲述录音、眼睛发亮的吉田由美。那个总是穿着利落风衣、语速轻快、笑容灿烂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剥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着臀部。臀缝间和大腿内侧糊满了某种半透明的、混合着白色浊丝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膝盖内侧积成一小滩。
入口处红肿外翻,呈现一种被反复撑开又收拢后的深粉色。肛门周围也沾着同样的黏液,括约肌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偶尔痉挛般地收紧一下,挤出一小股白浊,沿着会阴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乳尖硬挺得发紫,乳晕肿胀了一圈,汗水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来。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认出我们。
大概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条细红绳,在灯笼光下安静地发着暗色的沉光。凌音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褐色的眼眸锁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片狼藉上,呼吸的节奏微微有点紊乱。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什么。因为这个位置--被吊起来、撅着臀部、腿间一片湿黏--对凌音来说也似曾相识。
过往的日子里,她也曾采用这个姿态接受肛交。过往的仪式里,雅惠嫂子,还有那个山田爱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摆成过类似的姿势,在一群男人中间扭曲呻吟。而现在,吉田由美--这个闯入的外来者--也被摆成了同样的姿势,沦为了一具在发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们来了。」
一个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明。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周围那几个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袖子比他的手臂长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几根指尖。浅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些许,眼眶下挂着两团很深的青色,脸上的表情很是疲惫,像一层薄薄的灰,蒙住了原本该有的情绪。
他在吉田由美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停下,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布巾,布巾上沾着半透明的黏液。旁边一张矮桌上摆着几个素白陶皿--其中一个盛着半满的油状液体,另一个里搁着几枚暗红色的丹药。还有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热气里带着一股微涩的药草味。
「阿明--」我开口。
「对不起,海翔。」阿明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和上次在仓库门口对吉田由美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平淡、疲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我应该早告诉你们的。但昨晚没来得及。」
雅惠嫂子看着阿明,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阿明低下头,把那条湿布巾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在矮桌上。「昨天下午,吉田小姐去了学校。她跟我在东栋聊了很久,问了很多关于神社、信仰和本地传说的事。我回答了一部分,但有些事情--她不该知道的--我没说。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出校门了。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往吉田由美那个方向偏了一眼。
吉田由美在麻绳下轻轻摆动着,喉咙里漏出一声软而黏的呻吟。
「她去了仓库。」阿明的声音低下去,「看到了凌音。」
凌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在她后面跟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阿明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揉着袖口的布料,「她全看到了。不是看到一点点--是全看到了。脸、名字、学校的校徽。她是记者。就算她自己不想公开,她带回去的资料、她写的笔记、录音笔里的文件--总会有别人看到的。」
「所以你打晕了她。」我说。
「是。」
「然后把她带到这里。」
「……是。」
『町长安排的?』
阿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昨晚我把她背到净域的时候,町长已经在等我们了。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我问道。
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盛着油状液体的陶皿,往掌心里倒了一些,走到吉田由美身后,将掌心贴上了她撅起的臀部。油液在皮肤上涂抹开来,泛着一层滑腻的光。吉田由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拉长的、含混的呻吟,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骨盆向后顶。她的身体在主动迎向那只手,尽管她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流程分三步。」阿明解释道,声音在念诵重新开始的背景音中回荡着。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沾满油液的手掌在吉田由美的臀缝间涂抹,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已经把同样的事重复了千百遍。
「第一步,『散浊』--让她的身体进入发情状态,把体内的欲望和浊秽一并排出。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第一步的结果。给她喂了大岳医生炼的衡阳丹,药效大约持续六个时辰。这期间会有专人轮班,持续刺激她的身体,确保她停留在高潮的边缘--不让她真正释放。」
吉田由美在他的手掌下颤抖着,肛门周围的括约肌剧烈收缩了几下,又无力地松开,一股新的黏液从入口边缘渗了出来。
「第二步,」阿明把陶皿放回矮桌,拿起那块叠好的白布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雾谒』--和平日里举行的仪式一样。但目的稍微不同。是用交合的方式,让神明读取她体内的记忆。看到她看过的所有东西。确认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第三步呢?」凌音的声音插了进来,很轻,很冷。
阿明把擦拭过手指的布巾放回矮桌边上。白布上的湿痕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沉默了片刻,铜壶里煮着的药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第三步,『留雾』。让她永远留在影森,成为村民的一员。」
这个措辞很温和。
「成为村民的一员,」雅惠嫂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具体是指?」
「不会让她离开,也不会让她恢复记者的身份。东京那边会收到她主动辞职的信,房东会收到退租通知,家人会收到一封她自愿留在地方、不希望被打扰的亲笔信。这些,町公所都会安排人处理好。至于她本人--」
阿明看了一眼吉田由美颤抖的后背,「雾谒之后,她的记忆会被篡改掉一部分。不记得自己是记者,不记得自己来调查什么,只记得自己是影森的人。然后嫁一户人家,或者留在神社做杂务。就这么过一辈子。」
雅惠嫂子看着吉田由美--这个来自东京的女人,此刻正继续地毫无意识地扭动腰肢,喉咙里挤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药效作用下痉挛般地抽搐,臀缝间又渗出一股新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爬。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发情的最深处,大概正在某个浑浊的梦里翻涌,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在几步之外的对话中被书写完毕。
但雅惠嫂子知道。
凌音知道。
我知道。
「所以,」雅惠嫂子点点头,「她不会死。」
「不会。」阿明摇了摇头,「除非雾谒的结果太糟--糟到神明认为她不能留。但那种情况很少见。」说完这些后,阿明又拿起那块布巾,擦了擦指尖上残余的油液,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在陶皿旁边。
「你们接受吗?」
不是「你们同意吗」,是「你们接受吗」。阿明把问题问得很诚实。他没有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因为选择已经由町长、由流程、由这片土地几百年的规矩替所有人都做好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在这期间,吉田由美的呻吟在念诵声的背景中起起伏伏。
「接受。」先开口的是凌音,「她已经看到了。就算放她走,她带出去的东西也会毁了村子。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这种事--」凌音抿了一下嘴唇,「没什么好选的。」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然后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雅惠嫂子说。
阿明把目光转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田由美翘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一摊狼藉,想起祈安祭那天她在石阶上向凌音递名片时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在村口神社前眼睛发亮地举着录音笔的专注模样。
可如今,她却在这里,成了这副模样。
「海翔。」阿明的声音。
「……接受。」我说道,喉咙很干涩,但声音没有发抖。
阿明看了我很久。
「好。」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框摩擦声。最里面那面墙的右侧,一扇我一直以为是隔扇的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暗金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打出一条细长的光影。
一个人从那光影里走了出来。
是黑泽町长。
他穿着上次在社务所见我时的那件深蓝色和服,脸上没有意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站在那扇暗门边,目光依次扫过雅惠嫂子、凌音,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依然温润。
「三位,请随我来。」
町长侧过身,朝那扇暗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有些事,需要单独谈谈。」
……
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和室。约莫四叠半,壁龛里挂着一轴古旧的山水画,画中山峰在雾中半隐半现。一张矮桌,四个坐垫,铜香炉里燃着线香,气味比外间更沉更苦。没有窗户,灯笼光在纸门上画出一个暖色的圆。
町长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在矮桌对面落了座。
「吉田由美的情况,雨宫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他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四面封闭的小和室里,每个字都沉得很稳,『流程不会有变,一切按部就班,由我亲自主持。如果结果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留下来。」雅惠嫂子接道。
町长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吉田由美的事,只是后果。不是原因。」
这句话让空气凝了一下。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町长继续说道,双手拢进袖口,肩膀微微佝偻,「这场大雾--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比大祓那几夜还重。雾神发怒了。而祂发怒的原因,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个女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她看到了松本同学在仓库里的样子。而且不只看到了--她偷窥了侍奉仪式,带着记录的工具,带着外来者的眼睛。这在八云的规则里,是大忌。」
「但是,」町长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壁龛里的山水画移回三人脸上,「雾神的怒火一旦燃起,就不是单靠处理一个外来者就能平息的。就好比一场山火,就算你把点火的树枝拿走,火势已经蔓延了。整座山都在燃烧。雾也是。祂的怒意已经渗入这片山谷的每一缕雾气里,堵住了公路,压在屋顶上,渗透进了每一扇拉门每一道窗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需要怎么做?」凌音问道。
町长看着她,「需要圣女们来解决。」
雅惠嫂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
「具体的方案,我们已经商议了一夜。」町长缓缓说道,「结论是,需要举行一场大规模的祭祀活动。不是大祓。大祓是定期的净化,是向雾神输送浊欲的常规手段。这次需要的是更大规模、更高强度的祭祀。让足够多的信徒参与,让圣女们承受足够多的供奉。一次性把积蓄的愤怒全部释放出去,像是--」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措辞,「像是在堵住的河道上打开一个缺口,让积压的洪水一泻而出。一旦泄出去,雾自然会散。」
大规模。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额角的旧疤微微刺痒了一下。那种几乎已经成为条件反射的、无法忽略的征兆。我在心里飞快地翻过过去几天的画面--凌音在仓库里被两个少年前后夹击时那张扭曲的脸;昨晚在房间里趴在床垫上、被我从背后进入肛门时那声被枕头闷住的尖叫;以及再之前,洋馆里大雄在她体内留下痕迹时那双失焦的眼睛。
对了,试验。
我们正在进行的试验。那个由町长等人设计的、以凌音和我为核心、试图用羁绊的力量一次性长期愉悦雾神的实验。如果它成功了,雾理在消退,而不是今天这种浓雾封山的景象。
「町长,我和凌音……我们正在做的那件事。试验……」我开口道。「那个试验,如果它成功了,雾应该会消退。但今天的雾比昨天更重。所以……它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町长皱了皱眉头。他伸手端起矮桌上那只素白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小林同学,我倒是不认为试验失败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凌音,「相反。我的判断是--恰恰是因为试验在进行,雾神才借着这次外来者闯入的机会,把雾压得更重了。」
雅惠嫂子微微蹙眉。
「町长的意思是--」
「祂想要更多。」
町长说,「你们--小林同学和松本同学--你们之间的羁绊,你们所展开的侍奉试验,对祂而言,是极好的供奉。比普通的仪式更好。甚至比大祓更好。
因为你们的羁绊是真实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历分离又重新聚合之后才酿成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对祂来说,不是普通的食物--是珍馐。」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但珍馐的量,太少了。就像端上了一道极好的菜,却只给了一口的份量。
祂尝到了味道,被勾起了食欲,然后发现--盘子空了。你们只在仓库里做,只在私密的房间里做。但对祂而言,那远远不够。所以祂借着这场大雾,借着外来者闯入的事件,发怒,施压,把所有人逼进绝境--逼你们把试验的范围扩大,把羁绊的强度加码,把珍馐的量做大。不是间或的小仪式,而是一场大规模的、面向全域的祭祀。」
「也就是说,」凌音的声音插进来,「雾神并不是真的在发怒。祂只是借机施压。想趁这个机会,逼我们把试验弄大。『
町长看向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松本同学一向敏锐。是。
我的判断就是如此--雾神的怒火,至少有一半是表象。另一半则是食欲。祂想吃更丰盛的东西。所以这场大雾,既是惩罚外来者的越界,也是催促圣女们把最好的供奉端上来。」
他转回目光,看向我。
「所以,小林同学,你不必担心试验失败。恰好相反--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顺祂的意。把大规模的祭祀办起来,与此同时,把试验的范围扩大,把强度加上去。原本只是你和凌音两个人的事,现在--需要让这场试验卷入更多的人、消耗更大的能量、覆盖更广的领域。而祭祀本身,就是最好的舞台。」
我的心跳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具体来说,」町长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平放在矮桌上,指尖轻扣着桌面,「祭祀的规模,初步拟定在--影森全域。不分村落,不分社殿。从八云神社本殿到各村的小社,从雾霞到朝霞,从净域到村落。所有村民同时参与,所有圣女,包括候补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解答完毕,沉默降落在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里。
大规模祭祀,影森全域,所有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这个安排的分量,在沉默中被每个人分别掂量了一遍。
「明白了。」
先开口的仍然是凌音。没有犹豫,甚至无需询问细节,便已答应了。
雅惠嫂子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我也接受。」
她的语气和凌音一样平稳。接着,町长便把目光转向我。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很温润,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审视。
「我当然接受。」我说。
町长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他将双手从矮桌上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口,「松本同学和林夫人请暂时留下。仪式的一些具体细节--时辰、流程、各村小社的配合方式、以及祭具和丹药的准备--需要和两位逐一确认。」
雅惠嫂子点了一下头。凌音没有说话,只是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
「小林同学,」町长转向我,「你可以自由活动。仪式的事,松本同学和林夫人稍后会转达给你。净域内可以随意走动,但暂时不要离开神社--外面的雾太大,一起离开比较保险。」
我看了看凌音。她垂着眼帘,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又看了看雅惠嫂子。嫂子对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朝我颇具鼓励意味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拉开纸门,跨出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顺手将纸门重新拉上。
堂内光线比刚才暗了些许。神龛前的线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堆在香炉底。空荡荡的坐垫整齐排列,两排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那个关着吉田由美的侧间--还从门缝下透出橘黄色的光。
念诵声还在继续。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又或者是更沉了一些。诵词听不真切,但那低沉的、整齐的语调在这间空荡的堂内回荡着,宛如是某种古老的、持续了数百年的呼吸。
我刚走到堂中央,纸门后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呻吟。
不是刚才那种被药效压制在喉咙深处、含混而黏软的闷哼,几乎可以用「尖叫」来形容,是仿佛被某种极强烈的刺激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声音。那声呻吟从纸门缝里窜出来,在整个雾隐堂的木梁之间嗡嗡回荡,尖锐得让我的脚步骤然顿在了榻榻米上。
吉田由美的声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正因如此,那声音反而比清亮时更让人头皮发麻。
念诵声依然没有中断,平缓地、沉着地持续着。
但恰好这时,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
阿明走了出来。
他的白袍的袖口比刚才卷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手腕。额前几缕浅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眼眶下那两团青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他拉上纸门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仪式,但事实上纸门那边的人--吉田由美--此刻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声音惊醒。
阿明转过身,看到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怔了一下。
「海翔。」他朝我走来,白袍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我往侧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上一个轮值的人去休息了,新轮值的人刚到。」阿明解释道,但语气里确实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倦,「交接的时候刺激稍微强了一些,所以声音大了些。
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
这四个字从一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会在村口神社前缩着肩膀喊「呜哇吓我一跳」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阿明,」我开口道,「你负责这些--真的没问题?」
阿明眨了眨眼。
「有什么问题。我可是从小就在这边长大。这些东西--」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紧闭的纸门、燃尽的线香、神龛前那些排列整齐的坐垫,「跟给孩子们发早餐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的轮廓跟四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五官之间的比例依然被岁月微调过了--我恍惚想到,真正失去记忆、远离家乡整整四年、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一段岁月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倒是你,」阿明把目光转回我脸上,「町长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大规模的祭祀,明晚,全町。」我简略地把町长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出最核心的部分,「町长他们认为,雾神应该是借吉田的事发怒,嫌我们试验的强度不够。所以趁机办一场大规模的,把试验也升级--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但照着意思应该是……『
阿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在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什么果然?」
「町长的判断。」
阿明把双手拢进白袍的袖口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背倚上一根粗大的木柱。昏暗的灯笼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半边嘴唇。「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嘴。说雾神这次的怒气不纯--看着像是发火,其实是嘴馋。说你们的试验勾起了祂的胃口,但给得太少。就像端了一碗极好的米饭上去,却只给了筷子尖上那么一小口。祂不摔碗才怪。」
他的用词和町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町长的打算,」阿明继续说,目光从袖口里探出来,落在神龛前那堆冷掉的香灰上,「就是顺着祂的意思,把祭祀办大,同时把你们的试验加码。一石二鸟。既有规模,又有精华。算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词,「--喂饱祂。」
「你觉得能成吗?」我叹道。
阿明抿了抿嘴。
「不知道。但町长这个人,从来不在没把握的时候说话。他说得出口的事,多半已经有了七成以上的胜算。至于剩下那三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就靠你和凌音了。」
侧间里又传来一声吉田由美的呻吟。这次没有那么高亢,而是更长、更黏、宛如从喉咙深处拉扯出来一根丝线。新轮值的信徒大概已经开始工作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我额角的旧疤生出轻微的刺痒。
很快,要不了多久,当新一轮仪式开始之际,凌音便将以候补圣女的身份出现在祭祀当中,和雅惠嫂子一起,和山田爱子一起,面向整个影森地区的村民。
不只是信徒而已,而是整个地区的所有居民。那会有多少男人?而凌音--那个昨晚在黑暗中贴着我的胸口说的凌音,也将在那场盛大的祭典中承受这一切,跟她的姐姐一起。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奋。
这种亢奋是卑劣的。我知道,但身体不听,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完全不受控制。
吉田由美此刻在侧间里哑掉的高亢呻吟,让我的心跳变得沉重而黏稠,从胸口一路往下坠,坠到下腹,坠到那个正在慢慢充血的部位。
阿明还靠在木柱上。白袍的袖口已经滑到了手腕根部,露出灯笼光下颜色偏浅的手臂。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些许水光,抬手揉了揉,动作和四年前在教室里趁老师写板书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的身体不是四年前的样子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几寸。白袍的布料很薄,那层未经漂染的棉麻在潮湿的雾天里变得更软更贴身。阿明正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袍子下摆晃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宽松的布料在前裆处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袍子宽大,但那弧度太高、太突兀了,根本掩不住。
然后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了那个夜晚。我本来是要睡觉的,却在经过阿明房间时听到了声音--压抑的、断续的喘息,以及某种黏稠的、手掌快速掠过湿润表面时的摩擦声。从窄窄的门缝里看进去,我清楚瞧见阿明跪在榻榻米上,睡裤褪到膝盖,睡衣敞开,右手握着一根--
即使隔了好几米,即使是从门缝那一窄条狭窄的视角,那根肉棒的尺寸依然让我当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粗长到几乎不真实的程度,五指勉强能圈住棒身中段,却根本包不住全部。龟头从虎口上方顶出来,胀得发紫,马眼张合着涌出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凌音……」
我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恶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很难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他喜欢凌音。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那种浅浅的好感,而是更深层的、会让他夜深人静时躲在工具间里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自慰的那种。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直人还有没有梅干饭团。
「怎么了?」
阿明的声音把我拉回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他歪着头看我,那根在袍子底下勃起的巨物仍然鲜明地顶着布料,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了--或者说,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环境下,「勃起」本身就是不需要刻意在意的事。
「阿明,回头的祭祀--你会不会也……」
我没有说完。但目光往他袍子下摆的方向偏了一眼,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阿明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在疲惫和冷静中维持了很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从耳根开始,淡粉色的红晕一点点漫上来,越过颧骨,越过鼻梁,最后停在额头正中央。
他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拉了拉袍子的前襟。
「我……」
阿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背,「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流程由神社安排,人选由宫司决定。凌音是候补圣女,她的侍奉对象--」他顿了顿,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会由仪式本身的进程来决定。」
「阿明,」我靠在木柱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
「你喜欢凌音吧。」
阿明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傍晚,凌音挽着我的手臂走出校门的时候,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里拿着书,看到我们走来时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问。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给我们留出空间。但后来我想了很久--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他当时心里真的是在笑吗?
「……嗯。」
阿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侧间里重新响起的念诵声盖过去,但我还是听到了。
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木柱上,袍子前襟的凸起依然鲜明,但他不再去遮掩了。
下巴微微扬起,后脑勺抵着柱子,看着天花板上被灯笼光映出的横梁阴影。「很久了。大概……从初中开始。比你去东京前还早。」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唯有侧间里,吉田由美的呻吟正在变调。
「但你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阿明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的人是你。从小学就看着你。你在雾霞村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去东京了,她还在雾霞村等你。等你四年,等我…
…等我一辈子也没用。这种事--」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空气中虚虚地挥了一下
「不是说谁先来谁后到,也不是说谁更认真谁就更有机会。它根本不讲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疲惫和羞涩都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纯粹的东西。「所以你也别问我参不参加。仪式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如果宫司让我在凌音身边,我会好好做。如果让我站在最外面守门,我也会好好守着。都一样。」
他把手重新拢进袖口,白袍的布料在前裆处仍然被撑得很高,但他的姿态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松弛。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把后背靠上了另一侧的木柱。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侧间里的念诵声稳定地持续着,吉田由美的呻吟起起伏伏,偶尔高亢,偶尔低回。额角的旧疤一直在痒,但那种痒已经不再让我烦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暗门的门框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
凌音走了出来。
她站在暗门门口,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短发下的侧脸轮廓描得格外清晰。她先是看了我一眼--褐色的眼眸在我脸上停了约莫两秒,似是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目光转向了阿明。
她的目光在阿明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以我对凌音的了解--不是偶然的。她是那种目光行经之处都有道理的人。而她在阿明身上停的时间,比随意的扫视明显久了一瞬。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在阿明被白袍撑起的弧度上,同样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但然后她便移开了视线,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安排好了。」凌音朝我走来,声音平静,语调是她一贯的那种冷淡的平稳。
她在我面前停住,伸出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
凌音手指合拢,把我的手掌包裹进来。
「走吧。」
她牵着我往雾隐堂的出口走了几步,经过阿明身边时,微微偏过头。
她的侧脸在灯笼光下转了半圈,露出一只褐色的眼睛。
那个眼神我看不清全貌。但从阿明的反应来看--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个眼神里大概包含了某种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是感谢?是歉意?还是其他某种我尚且不甚了解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
我确实不知道,但这大抵并不要紧。
凌音转回头,继续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纸门滑过轨道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堂内。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杉树林在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隐若现。石灯笼里的火被人重新点燃了,细小的火苗在雾中抖动着,照亮些许光明。
凌音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雾气和烛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安静,嘴唇轻轻抿着,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身后,雾隐堂的纸门缓缓合上。堂内暗淡的橘黄色光被关回了门缝里,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在雾中晃了晃,最后被翻涌的乳白吞没。
(待续)
30、门畔春吟
清晨的雾,比昨夜更重了。
推开门,天地间一片乳白。院墙、巷道、街对面的屋顶,全被吞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脚下踩着熟悉的石板,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书包的背带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沉——虽然其实是因为里面塞着松本老师硬塞进来的雨衣和两个饭团。
但无论如何,从巴士站到学园的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长。比前几天都更麻烦。沿途的民居都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整条街都在数着时间的脚步。偶尔有一两扇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见了我又飞快缩回去。几个背着书包的同龄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路,我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自打那天起,雾就再没有散过。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沉,像是要把整片影森地区连根拔起,囫囵吞进了一只看不见底的胃里。起先还有人点着灯笼串门,隔着雾喊上几声;后来连这点动静也没了。街坊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把门一关,各自守在家里,就等着这雾自己散开。可它偏不散。它只是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一天重过一天。
头两天,人们还抱着侥幸。想着这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的山雾,等太阳出来,等山风吹过,总该露出点天光。可几天下来,大家都渐渐明白了——这次麻烦很大。浓雾不散,山就封了。山一封,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这座被山围起来的村镇,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孤岛。町营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在每户门前贴了告示,嘱咐不要随意外出。米铺和杂货铺半掩着门,货架上渐渐空了。连鸟儿都不怎么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闷在雾里,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在哀鸣。
昨天傍晚,我还听见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门口跟人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们怎么办?我默默走过,听着那声音被雾吞掉,就是从那时起,我隐隐觉得,町里总该有大动作了。
终于,进了校门。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却静得反常。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追逐打闹。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靠墙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那声音嗡嗡的。我从人群里穿过时,几个平时相熟的同学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大抵是想开口问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听说了吗?」终于,身旁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是山田,和我同班,一个总爱打听小道消息的男生。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圆,「昨天下午,神社把雾的事,全告诉村里人了。」
「全告诉?」
「全告诉了。」山田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扫了一眼,「雾神、圣女、祭祀……以前只有神官和少数人知道的事,这次一股脑全抖出来了。我妈昨晚从町里回来,说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户传话了。」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笼罩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原来是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那套规则,终于被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况是?」我问道,想知道他了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凑得更近了些。
「今晚开始,连着四十九个晚上。每天晚上,到岁数的男人都得去八云神社抽签,跟圣女们结合。一次抽签,排两天的队伍,不用大家天天来。」他掰着手指,越说越快,「抽到当天的,当场就去侧殿登记,领祭具——一件白袍,两粒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了能……撑得住。」
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听。他说的这些,我样样都清楚。可眼前这张脸上那种又亢奋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让我很想听下去,听听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圣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来,「你应该也听说圣女是怎么回事了吧?名单也贴出来了。本殿圣女七个,候补圣女三个……」他的语速飞快地讲着,俨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声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听说其中有……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变得呆愣,确认着一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补圣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名单上写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神社的印。」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个……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吗?」
山田看着我,自己也被我这样看着,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着解释起来:「学校里都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更开始谈恋爱了。我、我不是打听,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就想着,这么大的事,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还是没有应声。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来一个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签的人一个一个地……」山田越说越慢,到后来几乎没了声,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吗?」
「说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抽签是神的安排,谁上祭台,谁去供奉,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追问。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把什么话又吞回了肚子里,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向走廊尽头那片翻涌的灰白。
「几百年的规矩。」他望着那片雾,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平时绝没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圣女、祭祀、净域……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还有他们挑中的那几个人知道。一代传一代,藏得比什么都深。现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泼到我们这些学生头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说,一个平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女生,原来是这种身份。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她,谁想得到,她一直背地里替全镇人……扛着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只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上课铃响了。
……
晌午时分,窗外的雾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却迟迟没有往黑板上写。他看了看窗外的雾,又看了看讲台下面一双双涣散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粉笔放回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张了张嘴,「大家也没什么心思上课吧。」
教室里确实没人开口。平时那些抢着举手、抢着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着头,翻着课本的边角。几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却都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发呆。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老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声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们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公式一点一点擦掉。「女生不用。」他说道,没有回头,「男生到一定岁数的,都要去,下午提前放学,排队抽签。」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同学们——山田、中村、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直到昨天,都还只是普通的学生。担心着月考、惦记着社团、抱怨着食堂的饭。可一夜之间,雾把他们统统卷了进来。他们知道了雾神,知道了圣女,知道了祭祀。他们知道了家乡一直以来持续的习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班主任没有阻止。他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望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学生们交头接耳时晃动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渐渐升高的议论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越压越实。神社把秘密全盘托出了。几百年来,那些只在神官之间口耳相传、只在净域深处隐秘进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样泼在了每一个村民面前。这是多大的胆子?又是多大的……绝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心里意识到,神社这么做,大概是真的别无选择了。连日的大雾堵住了山路、压垮了人心、让整个影森町几乎陷入瘫痪,连町营巴士都全线停运了。如果不把真相公开,如果不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恐怕这雾就不会散去,
或者说,散了之后还会再来,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他们把秘密撕开,就像在溃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让脓血流出来。疼痛是剧烈的,但至少还有痊愈的可能。
只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队走进净域的男生们,他们准备好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课桌木纹里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进掌心。神社的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几百年来的遮羞布,急到连给村民消化的时间都不留。可也正是这份狠和急,让我隐约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一种压抑而涣散的空气里,一点点挨了过去。老师的讲课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浮在雾里。窗外的雾没有散,反而好像更浓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直开着,惨白的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茫然的、各怀心事的脸上。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天台。雾把天台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盒子,四周的护栏只能看到最近的两三根,再远就融进了混沌里。风从雾里钻出来,湿冷,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那是从八云神社方向飘来的——香火混着雾水、混着某些我熟悉的气味。
我站在护栏边,望着神社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雾的最深处,灯火已经备好,祭台已经洗净,等着夜晚降临。
「你果然在这里。」
凌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上天台,只是站在楼梯口,半边身子隐在门框后的阴影里。她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头。
「猜的。」她走近几步,和我并肩站在护栏边。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有些乱,她也不去理,「每次心里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
我侧过头看她。雾光落在凌音的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衬得柔和了些。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清冽。校服外套下,紧实的肩颈线条在领口处延伸,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衬衫被胸前的饱满撑起一道流畅的弧度,腰线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摆下,一双修长的腿笔直并立,小腿肌肉在雾光里显出紧致的轮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迹。她整个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却在这身制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丰盈而鲜活的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今晚,这具被雾光与校服共同勾勒出的身体,将不再只属于我。她要以候补圣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个又一个男人依次进入、贯穿、灌满。那些在广场上排队抽签的少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将有机会触碰她、占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进她的身体深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我的心脏,又顺着血管一路向下,烫得下腹发紧、发胀。恐惧、嫉妒、羞耻,以及某种更卑劣、更滚烫的亢奋,搅成一团,在胸腔里剧烈翻涌。
「今晚……」我开口,喉咙有些紧。
「嗯。」
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今晚。」
「你紧张吗。」
「不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凌音。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人多了点。」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从凌音嘴里说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评价。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仿佛今晚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送上祭台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这个人,」
我转头看她,喉咙发涩,「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点』是什么意思。」
「知道。」凌音望着前方翻涌的灰白,声音依旧平稳,「候补,本来就是替补。姐姐她们是本殿圣女,作为仪式主角,承担日常的仪式。当本殿的身子撑不住、或者参与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轮不完时——就像这次这样,我们候补圣女就会顶上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一点,「所以今晚,我会像姐姐、爱子那样,被很多个男人排着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进入、被灌满——然后明天、后天、接下来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那团发涩的东西,不知何时变了味。一种与恐惧截然不同的、灼热而黏稠的情绪,正从下腹缓缓升起来,爬过胸腔,梗在喉头。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声。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经在遐想了?」
「……」
我张不开嘴来。
不过凌音也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松下来,把脸埋进凌音的颈窝。那体温透过校服渗出来,混着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气息。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环住凌音的腰,收紧。
天台上,雾气在我们四周缓缓翻涌。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两颗贴着胸腔、跳得飞快的心脏。我们就这样偎依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午休的钟声把这片寂静打碎。
……
下午的课,教室里彻底坐不住了。
男生们尤其躁动。山田和几个男生挤在后排,脑袋凑成一团,压着嗓子说个没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头也能听见那些被兴奋撑得发颤的句子,一段一段地飘过来。
「放学就去神社抽签。」
「一次抽两晚,省得天天排队。」
「那抽中的话,今晚、明晚……」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骤然撞见禁忌时,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兴奋。他们开始讨论圣女,讨论那些名字,讨论「供奉」这两个字后续所有的意味。有人压低嗓子讨论,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但无疑,所有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没有参与,只是把课本摊开,一页也没翻。
窗外,雾依旧浓。我的目光穿过那层灰白,落在操场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E班就在那里。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边,垂着眼帘,安静地翻着书,和另一群同样躁动的男生共处一室。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正一点一点地,朝今晚逼近。
放学的钟声终于响了。
钟声还没落定,整栋教学楼便涌出一股人流。今天不同以往,没人去社团,没人留下值日,连平时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书包往外走。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校门。
我也顺着人流走。
校门口的黑板前围了一圈人。告示被雾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本日放学后,八云神社广场,抽签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满十X岁者,务必到场。】
出校门,上石板路。人越聚越多。穿校服的学生,扛锄头的中年男人,背背篓的老人,全朝着神社走。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步调一致地朝前。那场景就像一条灰色的河,在浓雾里缓缓流淌。越靠近神社,人声越响。那是一种压抑而庞大的嗡嗡声,仿佛无数只蜂同时振动翅膀。
转过最后一道山墙,广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停住了脚步。
人。到处都是人。八云神社的砂石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的男人。他们排成几列长长的队伍,从拜殿前蜿蜒到鸟居外的石阶下。队伍最前方,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神官,面前摆着签筒。每抽出一支签,就有人高声唱报号码,那号码随即被誊写到一块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签,定两晚顺序!」
一个神官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抽中的去侧殿登记,领祭具!」
人群骚动起来。抽签的,围观的,交头接耳的,搅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搓手,有人死死盯着签筒,仿佛那里面装着各自的命。
我沿着广场边缘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间搜寻。
终于,在拜殿右侧的朱红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单。
黄纸,竖排,贴在柱子高处,被一盏纸灯笼照着。
墨迹在雾气里洇开些许,每个名字却都看得清。
本殿圣女 山田爱子
本殿圣女 林雅惠
本殿圣女 森川夏
本殿圣女 井上美绪
本殿圣女 佐藤由纪
本殿圣女 高桥千寻
本殿圣女 中村怜
候补圣女 藤原弥生
候补圣女 白石结衣
候补圣女 松本凌音
我的视线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松本凌音。
三个字,缀在名单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补」二字。
广场上,抽签正在持续。唱报号码的声音此起彼伏,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混着人群的低语,在浓雾里回荡。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从拜殿深处飘出来,裹着香火,裹着某种让血液发烫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声粗重的喘息,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眼睛死死钉在那份黄纸名单上,喉结上下滚动,胸腔剧烈起伏,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名单最末那三个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开口。
拓也没有发现我在看他。闻言他身子顿时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对上了我的眼睛。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飞快地窜起两团红晕。「海、海翔。」他结巴了一下,喉咙里滚了滚,「你也来抽签啊。」
「嗯。」我点了点头。
山本拓也却自己心虚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睛瞟向别处,又忍不住瞟回那份名单。来回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单上。」
「嗯。候补圣女。」
「哦……」
山本拓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广场上的嘈杂吞没了。我听见了,却没应声。因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攫住——那股从下腹升起的、灼热而黏稠的亢奋,在看到山本拓也这副样子的瞬间,竟又翻涌上来。
我想起刚开学那会儿。
那天在操场边,他几乎撞上凌音,于是爽朗地道歉,然后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叫着「凌音」「阿明」,散发着同为青梅竹马才会有的熟络。他谈起老家村后山的老林子,谈起迷路时被谁领回来,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鼻子,飞快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间的默契,当时就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在我缺席的那些年里,这个溪谷村的少年已经用他阳光般的野性,理所当然地分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个山本拓也,站在这浓雾弥漫的神社广场上,眼睛死死盯着名单最末那个名字,喉结滚动,呼吸发颤。他抽中了凌音。今晚,他将走进净室,把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我青梅竹马的身体里。四年前的那点酸涩,此刻忽然被一种更黏稠、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我竟在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对待她,期待着他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也期待着自己在听到这一切时,会再次被这股卑劣的快感彻底淹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下去。
「走吧,排队。」我说。
山本拓也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抽签的队伍。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快。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唱报号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轮到我的时候,桌后的神官把签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倾斜,几十支竹签在筒里撞得哗哗响。
「抽吧。」神官说。
我伸出手,指腹在签堆里滑了滑,随便拈起一支。
我没有立刻看,先递给了神官。
神官接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唱道:「山田爱子。今晚。」
山田爱子。
我的签,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后传来签筒再次被摇晃的声响。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进签筒,久久没有抽出来。他的指尖在竹签间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神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终于,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签在灯下泛着淡青的光。
神官接过,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广场上的人声还在翻涌,可山本拓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几秒钟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慌乱、震惊、以及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藏不住的惊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听见了。」
「不是,我是说……松本凌音。咱们的凌音。」
「嗯。」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亢奋又涌了上来,热得发烫,「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声音几乎要埋进地里,「你和凌音……你们不是……」
「抽签是神的旨意。」
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今晚你好好做。别想别的。」
山本拓也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嗯!我、我会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涌的情绪,卑劣得连自己都嫌恶。可我没有表露分毫,只是转身,朝侧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记去。」
侧殿门口排着一列短队。登记的人逐个报上姓名和签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的名册上勾画,然后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每人手心里。纸包很小,拆开是两粒暗红色的丹药——衡阳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头也不抬地解释,「服下后能固本培元,撑得住今晚。去后面更衣,换白袍。」
我把纸包收进怀里。山本拓也接过纸包时,手还在抖,拆开看了看那两粒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声问我:"海翔,这东西……真的要吃吗?"
"吃。"我说,"不然今晚撑不住。"
山本拓也的脸又红了。但他没再问,把丹药仔细收好,跟着我绕过侧殿,进了后面的更衣间。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木屋,沿墙摆着一排木箱,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叠好的白袍。已经有几个先到的男人在这里换衣服。我挑了一间空的小隔间,脱下校服,换上白袍。袍子宽大,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线香气味,领口和袖口都浆得发硬。山本拓也在隔壁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有些局促地扯着袍子的下摆,那白袍套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
「就像是……做梦一样。」
山本拓也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还看着凌音在操场跑圈呢。」
然后很快地,一个年轻的神官等在更衣间外,见我们出来,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神官白袍蓝纹,手持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曳。
「两位,随我来。」
神官转身,朝净域深处走去。我迈步跟上,山本拓也紧紧跟在我身后。脚下的路从铺着砂石的广场,变成了青石板,再变成了掩在树影间的小径。雾越来越浓,两侧的杉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尺,再远就是一片化不开的乳白。
这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
雾隐堂、净域、那间偏殿、还有更深处的那些房间。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股混着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气味。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他走在我身后,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想透过浓雾看清两旁的景物,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好大。」山本拓也感叹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后面还有这种地方。」
「嗯。很大。」我说。
「海翔,你来过?」
「来过几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语气里满是新奇,「那你待会儿能带带我吧?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跟着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其实就是我很熟悉的雾隐堂罢了。门比寻常的房门高出一倍,门板上的木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粗犷。神官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气味。
我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门内停下,转过身来,灯笼举至胸前。「两位,请在此分开。左手边的廊道通往圣女山田爱子,右手边的廊道通往候补圣女松本凌音。各随其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显愣了一下,慌张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听神官的。"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去吧。」
山本拓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朝我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住的兴奋。然后他转向右侧那道布帘,神官为他掀开帘角,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帘后。布帘落下,晃动了几下,便归于静止。
我转过头,看向左侧。另一名年轻的神官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白袍蓝纹,同样手持纸灯笼。他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向那道布帘。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比大殿里更浓的线香气味涌出来,混着木头被烛火烤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温热干燥的气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长。脚下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拉出我长长的影子。前方隐约有光亮,也有声音——低沉的交谈声、偶尔一两道压抑的笑声、以及某种更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脚步挪动的窸窣。
拐过最后一个弯,掀开一道帘子,眼前豁然敞亮。
这是一间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间,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铜烛台,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袍,或靠在墙边,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茶碗低声闲聊。听到脚步声,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只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视线扫过房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学校里的高年级生,有一两个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还有几个完全陌生,大约是附近村子的。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绷,有的松弛,有的低头反复摩挲着手里那个装着衡阳丹的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泛黄。听到门响,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落在我和山本拓也身上,又移开了。有认识的人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以点头。
与此同时,我的耳畔便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极轻的,从房间最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那声音被烛火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一声接一声,混着某种黏稠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抽动的声响。
是从房间内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后面传来的。
山田爱子。
仪式已经开始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门边的那位神官。
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这屋里最老的一件家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与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轻神官不同,他穿着的是深色的、镶着暗纹的狩衣,腰上系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旧。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笔,笔尖搁在簿沿上。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把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和嘴角两道向下的纹路,一并勾勒了出来。
他的神情极淡,淡得几乎称不上表情。既不打量我们,也不回避我们,只是垂着眼,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每隔一阵,他才会抬起眼,朝门缝里瞥上一下,随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笔在纸页上轻轻一划,记下一笔。
我心里明白。山田爱子的这间净室,今晚的这一整场仪式,进出的次序、每个人停留的时限、何时换水、何时歇息,全都攥在这个人手里。他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只消在门边这样一站,这一屋子躁动难安的男人,便谁也不敢造次。
我靠着墙,没有再动。
等待是漫长的。
门后那个男人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过。山田爱子的呻吟从最初的高亢,渐渐软下去,变成一串串含混的气音,再变成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可男人的喘息声却始终沉稳,一下一下。肉体相撞的声音穿过门板,和那呻吟搅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衡阳丹。
我摸了摸怀里那纸包,两粒暗红的丹药硌在指腹下。服了它的人,精元稳固,久战不疲。凌音昨晚喂我吃的时候说,不补一下的话,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此刻门后的那个男人,想必是把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房间里的男人们渐渐坐不住了。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根抽烟,青色的烟缕在烛光里缓缓上升。有人低声抱怨,但立刻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可门帘子就没停过。
那挂蓝布的门帘,隔一会儿便被从外头撩开一次,随即探进来一个脑袋,或是一截被雾水打湿的肩头。进来的人先是朝门边的神官鞠上一躬,低声报上姓名,让那竹笔在簿子上再添一笔,然后便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找一处下脚的地方站定。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穿着浆得发硬的白袍,袍角还沾着外头湿漉漉的雾水。有认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我认得一个,是影森商店街寿司店的板前,四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此刻把下巴埋进衣领,两只手在袖口里搓来搓去;还有一个,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记得他在秋季的县大会上拿过柔道部的名次,此刻却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推拉门,喉结滚得一下比一下急。但更多的人我则到底还是不认识——附近村子来的庄稼汉、町公所的年轻职员、两个结伴而来、缩在一起不敢吭声的少年——他们鱼贯而入,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点点填满。
我靠着墙,一个一个地数着。
起初还用得着数。到后来,屋里的人影叠着人影,连烛火都晃得厉害起来,我便只能就着那点光,挨个去认那一张张绷紧的、涨红的、写满亢奋又强装镇定的脸。人越来越多,屋子里那股混着线香、汗味和湿雾的气味也越发浓重,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人肺里钻。有人受不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可挪不了两步,又被人流挤了回来。
当门帘再一次落下、一个人猫着腰挤进屋里时,我在心里默默数到了头。
十八个。
不算之前已经离去的,此刻这间屋子里连我自己在内,已经坐满了十八个等着的男人。十八个,全都抽中了同一个名字,全都怀揣着同一包暗红的丹药,全都盯着同一扇紧闭的门。门后,山田爱子还在承受着,那呻吟一声接一声,弱了又起,起了又弱。而这十八个人,便这样挤在这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的屋子里,等着那扇门为下一个、再下一个,缓缓打开。
没有人再说话了。
可这满屋子的沉默,却比外头的雾还要沉。
终于,门后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近乎痉挛的呻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片刻,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先钻出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混着汗液和体液的气味,腥甜而温热,扑得离门最近的两个男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一个男人侧身挤了出来。白袍的前襟敞着,露出汗津津的胸膛,袍子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湿痕。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脚步发飘,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高热里挣扎出来。
然后接着,门后响起了水声。我猜,那是山田爱子在清洗身子。铜盆里的水被捧起来,泼在小腹、腿间,再顺着皮肤流进盆里,叮叮当当的。间或夹杂着拧毛巾的滴水声。
清洗要花去不少时间。房间里的男人们等得越发焦躁,有人来回换脚,有人不停地清嗓子。我却觉得这等待里有种奇异的、令人亢奋的东西——就像在雾隐堂外等待时那样,越是漫长,那股灼热的期待就越是被拉得又细又长,勒得人胸口发烫。
我闭上眼,靠墙听着。
「下一个。」终于,年长的神官面无表情地朝队伍挥了挥手。
第二个男人走进去了。推拉门重新合上。紧接着,第二个男人的喘息声从门后传来,然后是爱子那声熟悉的、拖着长音的呻吟,像被按住了某个开关,再次在空气中荡开。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
第三个男人进去时,我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第四个男人的喘息格外粗重,撞得门板都在轻轻颤动。第五个男人待的时间最长,长到房间里的男人们开始互相递眼色。等到第五个终于出来时,神官让众人稍作歇息——因为爱子要沐浴更衣,换一盆干净的水。
等待的间隙,我的思绪飘向了别处。
凌音。
此刻,在另一处净室里,凌音是不是也正以同样的方式,接待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她的身体是不是也像门后的山田爱子一样,被一个接一个地、反复地、漫长地贯穿?山本拓也抽中了她的签,那他此刻,是不是正排着队,等着走进那扇属于她的门?
想到这里,我的下腹猛地一热。那根在等待中渐渐疲软的东西,竟又重新硬挺起来,隔着白袍硌着大腿。我换了个站姿,掩饰过去,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竟这样亢奋。明知道自己的女人此刻正在别处承受着,明知道这亢奋卑劣得见不得光,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林海翔。」
神官的声音把我从想象里拽了回来。
我抬起头。
年长神官站在推拉门前,手里捧着名册,目光落在我身上:「轮到你了。服药。」
我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纸包,拆开,把两粒衡阳丹倒进掌心,仰头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微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小腹里便腾起一团暖意,缓缓地向四肢百骸扩散。方才还隐隐发紧的腰腹,此刻竟轻快了许多。
我理了理白袍,朝那扇推拉门走去。
神官替我拉开了门。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混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迈了进去。
身后的门,在神官手里轻轻合上了。
内室比外间小得多,也暖得多。四壁烛火通明,将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屋子的正中,铺着一方极厚的、雪白的褥子,褥子四角用朱红的绳结系着。褥子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山田爱子。
她浑身赤裸,一丝不挂。湿漉漉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褥子上,像泼开的墨。她的皮肤被烛光映得微微发红,胸脯、腰腹、大腿,处处都是方才那一场场欢爱留下的痕迹——吻痕、指印,还有腿间尚未完全拭净的、泛着水光的湿润。她的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慵懒的神情。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就在这时,山田爱子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茶色,和雅惠嫂子有些像,却又更淡一些,淡得近乎透明。她望着我,眼神里浮起一丝极轻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是海翔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轮到你了。」
我朝那方雪白的褥子走了过去。
白袍的腰带先解开了,粗糙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无声地堆在脚边。内室里的暖意立刻贴了上来,仿佛一层浸过热水的薄纱,裹住赤裸的皮肤。山田爱子仍躺在褥子正中,没有起身,也没有合眼,只用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茶色眼睛,安静地望向我。
我在她身侧跪坐下来,膝盖陷进松软的褥子里。
「不紧张吗。"山田爱子先开了口,声音软得要命,「你的手在抖。」
「……没有。」
「骗人。」她笑了,「你和凌音是青梅竹马吧。雅惠都跟我说了。」
我心头一跳。
「这种时候,别……」
「别什么。别提她?」山田爱子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一只手支起脑袋,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雪白的褥子上,「但我知道,你满脑子都是她。嘴上让我别提,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是在想她吧——想她此刻在另一间净室里,正被谁压在身下。」
我的喉咙猛地收紧。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山田爱子依旧笑着,「海翔,你越是不让我说,心里就越是在意。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清楚,太清楚了。
从走进外面那间屋子开始,从在门外听见她第一声呻吟开始,我的心思就没有一刻真正放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我一直在想凌音。想她此刻在哪,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眼前的山田爱子一样,赤裸着身子,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反复贯穿。这股念头像火一样,烧得我下腹发烫,喉咙发干。
山田爱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那只手温热,柔软,掌心带着一点薄薄的汗。「你看,她贴着我耳边,「我一提到凌音,你下面就硬得更厉害了。」
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你脸红了。」山田爱子吃吃地笑,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向上滑,一路滑过小臂、手肘、肩膀,最后落在我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得好快。海翔,你这个人,藏不住事的。」
「……你到底想怎样。」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想让你看着我。」山田爱子说,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眼里,「今晚站在这里的是我。不是凌音。可我要你的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映着凌音的样子。这样才有意思。」
她说完,撑起身子,跪坐起来,和我面对面。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烛光下——饱满的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再往下是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的、还残留着先前欢爱痕迹的腿间。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烛光打在上面,像透过一层薄薄的玉。
「来。」她张开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水汽的身体,贴进了我怀里。她的乳房压在我的胸膛上,乳尖硬硬的,抵着我的皮肤。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
「凌音现在,应该也正被人这样抱着吧。」她在我耳边低语,「抽中她签的男人里……肯定会有你们的同学吧?一个还是两个?他们排队的时候,一定很早就硬了吧。」
我猛地抱紧了她的腰。
山田爱子轻吟了一声,没有躲,反而把身子贴得更紧。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一路向下,探进我两腿之间,握住了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她的手法很熟稔,拇指在顶端打着圈,四指缓缓套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勾得那团火越烧越旺。
「舒服吗。」
她问道,嘴唇还贴在我耳边,「凌音跟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确实全是凌音。凌音的手,凌音的唇,凌音在浴室里用嘴含住我的样子,凌音跨坐在我身上、后穴死死绞紧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手重叠在一起,让我几乎分不清眼前的是谁。
「睁开眼睛。」山田爱子说,「看着我。」
我睁开眼。她就在我面前,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
「很好。」她满意地笑了,缓缓向后倒去,重新躺回褥子上,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朝我伸来,「进来。」
我俯下身,覆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山田爱子的腿主动勾上了我的腰,脚跟抵着我的臀后,轻轻一压。那根挺立的性器便抵在了她腿间,龟头碰到一片温热而湿润的软肉。她那里已经很湿了,湿得不像话——先前那五个男人的痕迹,或者说至少五个男人的痕迹,同步混杂着她自己新涌出的爱液,黏腻地裹住了我的顶端。
「是的,没有套子。」山田爱子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期待,「今晚的仪式,要的就是最原始的供奉。你的精液,要一滴不剩地,射进圣女的身体里面。」
我的呼吸粗重起来。龟头在她腿间那团湿滑里磨蹭了几下,便抵住了入口。那圈嫩肉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翕动着,把我的顶端一点点吸了进去。才进去一个头,山田爱子就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呻吟。
「嗯……海翔……」
我扶着她的腰,缓缓地往里挺进。
她的内部又湿又热,包裹感极强。因为之前已经被五个男人反复进入过,甬道早已被撑开、浸润、捣得松软,我的进入因此格外顺畅,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但那股温热却紧得惊人,内壁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密密地缠上来,从四面八方裹住我的柱身,随着我的一点点深入而蠕动、收缩、吮吸。
「好深……」山田爱子仰着头,声音打着颤,「你好大……比前面那几个都……」
我没有开口,只是一点点地、坚定地推进着,直到整根没入。龟头抵到了她最深处的那团软肉。她整个人都绷紧了,脚趾蜷缩,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
「凌音……「山田爱子忽然呢喃出这个名字,眼睛半闭着,「凌音她,那里是不是也这么深……」
我身体一僵。
「但听说凌音更喜欢用后面。」山田爱子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喘息,「对的……她总是……喜欢用后面……是不是?但你猜为什么……她的后面会那么敏感……」
我没有回答。
「海翔,」山田爱子接着说道,她睁开眼睛,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我,「凌音的前面,是什么感觉。比我这里,更紧吗?」
我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抓着她的腰,开始动了。
起初是缓慢的、深深的抽送。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顶进去,一下一下,又重又实。每一下都碾过山田爱子内壁的每一处褶皱,每一下都让她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黏腻的呻吟。她身下的褥子被压得起了皱,她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布料上,随着我的动作一下下地晃动。
「啊……对……就是这样……」山田爱子仰着脖子,双手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再深一点……海翔……」
我加快了速度。肉体的撞击声开始在这间狭小的内室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和着她越来越高亢的呻吟。汗水从我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她的胸脯上,又随着她身体的起伏滑落。她的一双乳房在身下剧烈地晃动着,乳尖挺立,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红。
「凌音……凌音现在……啊……」山田爱子一边承受着我的冲撞,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她一定……也被别的男人……这样操着……就在隔壁……隔着几面墙……」
我的动作猛地一滞,随即更加狂暴起来。
「你听……」
山田爱子喘着气,把脸偏向一侧,「你能听见吗……她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去听。可是门板厚实,外间的声响根本传不进来,更别提另一处净室里凌音的声音。但我的脑子里,却分明回响起了凌音的呻吟——过去多少个夜晚当中,她在我身下放声叫出来时,那声直直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狂烈呻吟。
「她在叫。」山田爱子替我说出了我脑中的幻听,声音轻柔而蛊惑「她在叫别的男人的名字。海翔,你嫉妒吗。」
我的血液轰地一声涌上了头顶。我一把将她翻了过去,让她趴在褥子上,臀部高高翘起。这个姿势让我能更深地进入她。我扶着她的腰,从后面狠狠地顶了进去,整根没入,直捣最深处。山田爱子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呻吟,上半身软软地塌了下去,脸埋进褥子里。
「凌音……也喜欢这个姿势。」我咬着牙说,声音粗哑得不像自己。
「是吗……」山田爱子的声音闷在褥子里,带着哭腔和笑意,「那她……一定也很喜欢……被这样……从后面……啊……!」
我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她的最深处。她的呻吟变得支离破碎,被我的冲撞撞成一段段不成调的呜咽。褥子被我们的动作弄得一团糟,雪白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海翔……海翔……」山田爱子一声声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媚意,"凌音在看着你呢……她就在旁边……看着你……操我……」
我脑子里那根弦几乎要绷断了。我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握住她晃动的乳房,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急促。
「凌音……不会这样……」我喘着气说,「凌音她……」
「她怎么?」山田爱子偏过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斜斜地望着我。
「她会哭。」我说,「做到最后,她会哭。」
山田爱子愣住了。随即,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真可爱啊。」她轻声说,「海翔,你连她哭的样子,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回过头去,把脸埋进褥子里,更加主动地扭动起腰肢,迎合着我的冲撞。那团湿滑的内壁一下下地绞紧我,吸得我头皮发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肉体撞击的声响、她破碎的呻吟,和我粗重的喘息。烛火被我们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把两条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重叠、又分开。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凌音。
凌音哭着叫我名字的样子。凌音的后穴死死绞紧我的样子。凌音在天台上把我按进她颈窝的样子。还有此刻,不知道在哪间净室里,正被山本拓也,以及其他一个又一个陌生男人,反复贯穿的样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卑劣而强烈的快感,从下腹猛地窜起,直冲头顶。
山田爱子的内壁先一步捕捉到了这股濒临爆发的震颤。柱身在她体内急速胀大了一圈,顶端的脉搏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她那团软肉阵阵发酸。山田爱子没有躲,反而将腰往我怀里顶了顶,回过头来,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斜斜地勾着我,眼底烧着一团与我如出一辙的火。
「要到了?」
她的声音被冲撞震得发颤,却字字清晰,「海翔,你听见了吗——隔壁、墙那边的声音。」
我咬紧了牙,不肯接话,可那股快感已经到了临界。
「凌音啊,」山田爱子偏着头,仿佛真的在侧耳倾听,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正被你的同学抱着呢。比如谁呢……我记得她有一个异性朋友……山本拓也——是叫这个名字吧。他那么壮,会把凌音压在褥子上,像你这样,从后面,整根顶进去。」
我的呼吸骤然粗重,腰不受控制地又狠顶了几下。
山田爱子的内壁猛地一缩,把我的顶端绞得更紧,逼出一串黏腻的水声。
「凌音的里面,一定早就……」山田爱子喘着气,把话断在一声呻吟里,又接上,「早就被填满了。一个男人接一个男人,谁也记不住谁的脸。可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啊……一边叫。」
「闭嘴。」我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闭嘴。」
山田爱子回过头,用尽全力将臀往后一送,把我整根吞到最深处,同时仰起脖颈,喉咙里溢出一声极长的、近乎哭腔的呻吟,「就是现在,凌音就在隔壁,就在你射精的这一秒,她也在……被另一个男人……灌满……」
「凌音」两个字宛如火种一般,落进我早已烧成一片的欲望里。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凌音赤裸着趴在那张雪白的褥子上,眼泪和口水糊了满脸,被山本拓也、被那些陌生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贯穿,后穴痉挛着,哭喊着,却把身子迎向每一个进入她的人。
而她嘴里的那个名字,不是我。
瞬间,我双手死死掐住山田爱子的腰,指节陷进肉里,腰身一记到底,整根没入,抵着她的最深处,一阵近乎痉挛的冲刺。
「来了……"山田爱子仰起头,声音又尖又媚,"射给我——射进我的里面——让凌音隔着墙听见你射精的声音——让我怀上你的……」
我死死地抵住她的最深处,整个人绷紧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身体里喷薄而出,一滴不剩地射进了她的体内。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呻吟,内壁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把我吸得干干净净。
许久,我才缓缓地从她体内退出来。一股白色的浊液混合着她自己的爱液,从她张开的入口缓缓淌出,滴落在身下早已一塌糊涂的褥子上。
山田爱子软软地趴在褥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海翔。」
她侧过头,眼睛半闭着望向我,声音虚弱而轻柔,「凌音会喜欢的。」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门外,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下一个。」
我穿好白袍,系好腰带,从内室走了出来。推拉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股尚未散尽的腥甜气息。外间的男人们依旧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多看.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做完了,就该离开。
所以,我也该像他们一样,顺着来时的廊道走出去,换回校服,离开净域,消失在浓雾里。
可我没有。
走到雾隐堂外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神官正靠在朱红柱子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火在雾气中轻轻摇晃,把他白袍蓝纹的袖口照得发亮。他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小林同学。」
我停下脚步。
神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今晚的侍奉,你已经完成了。按规矩,可以离开。」他顿了顿,灯笼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右边那条廊道尽头,候补圣女松本的净室,门没有锁。现在,里面正排着。」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我一眼,转身提着灯笼往另一边走去,脚步声很快被雾气吞没。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灼热,猛地又翻涌上来。
右边廊道。
凌音。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沿着那条更窄、更暗的木廊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白袍下摆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侧的烛台火焰纹丝不动,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越往前走,那股混着香火与体液的腥甜气味就越浓,浓得几乎能把人整个人都裹进去。
廊道尽头,是一扇与我刚才出来那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帘。门缝下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低沉的交谈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我没有立刻掀开帘子,只是站在外面,极慢极慢地,把那道缝门帘开了一指宽。里面的景象,几乎是我刚才那间内室的翻版——同样方正的空间,同样四角铜烛台。
以及,至少十个人。
他们都穿着白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盘腿坐在地板上,有的低声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躁动。烛光把一张张年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看见了几个校服衬衫还没完全换干净的男生——南町高中的。有一个是E班的,也就是凌音的同班同学,我只在走廊里见过几次,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另一个是C班的;还有两个更年轻些的,脸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稚气,却已经紧张得额角渗出细汗。
他们都在等。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湿润的躁动。有人低声说话,声音被烛火压得发闷;有人反复摩挲着怀里的衡阳丹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发黄;还有人背靠着墙,闭上眼,在强迫自己冷静。
我把目光往更深处移。
内室的推拉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更浓的暖黄光。
然后,我听见了。
「嗯……」
「啊……呜……」
「哈啊……啊——」
第三声终究没能压住。那尾音猛地往上一挑,又倏地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撞进了更深处,碎成了几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湿漉漉的,混着一点像是要哭、又强忍着没哭出来的颤抖。
是凌音的声音。
那声音被门板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曼妙、悠长,带着一点被撞碎后的颤音,混着某种黏稠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抽送时发出的水声,以及肉体拍打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响。
一下,又一下。
和我刚才在山田爱子门外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缝外,手指悄然收紧。
她已经开始了。
在我到来之前,她已经在接待客人。
我下意识地估算时间——从抽签开始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这期间,她可能已经……
两个?三个?
我在山田爱子之前,就是五个人了。
衡阳丹让男人久战不疲,而圣女的身体,在仪式里是要被反复使用的。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每一轮都可能持续到极限。她可能已经承受了五个,也可能刚刚才开始第二轮。我无从得知。
只能听。
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的、属于她的呻吟,一下一下地,被另一个男人从身体深处撞出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很沉。
不是曾经我熟悉的那种。
在黑暗里,凌音把脸埋进枕头,被我从背后进入时,她的声音是破了音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撞出来的。但此刻,隔着一扇门,她的呻吟被压得低而绵长,宛如一根被拉得极细的丝线,只在每一次撞击的尽头才被轻轻拨响一下,随即又被她自己强行收束,融进下一声里去。那是她刻意压过的声音——是在这陌生的净室里、在一群即将轮到自己的人面前,还勉强维持着的、属于「松本凌音」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她此刻的样子:下唇被牙齿咬着,眉心微蹙,脖颈向后仰起,短发被汗水黏在颊边,那双褐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可真正让我的呼吸一点点变重起来的,是那撞门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试探,不是犹豫,甚至不像是被情欲支配的胡冲乱撞。那节奏太稳了,稳得近乎可怕——每一次肉体相撞的声响,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度上,不疾不徐,却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深,把整间净室都撞得微微发颤。我搭在门框上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到那振动顺着木料传进掌心,一下一下,和我的脉搏叠在一起。
这种力度,这种耐力,不是寻常男人能有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门里这个男人同方才在山田爱子门外遇见的那些男人做了比较。那些人进门时气势汹汹,可做到后来,喘息是乱的,节奏是会泄的,一个两个都像被从身体里抽空了力气,脚步发飘地走出来。但此刻门里的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呼吸沉得可怕。
撞击的频率维持了很久。久到我在门外站得腿都微微发麻,那节奏却仍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每一记都还是那么重、那么准、那么不疾不徐。隔着门板,我甚至能听出那具身体的分量——每一次落下,褥子和地板都被压得吱呀一声,沉甸甸的。我可以想象到,一具极结实、极宽阔的躯体,正把全部的分量和力量,一次次地,碾进她的身体深处。那股被挤出来的水声,黏稠而响亮,混在撞击声里,一声比一声湿润。
「没……没事……啊……我还、还能……嗯……还能撑住……」
「哈啊……就、就只有……这样吗……啊……再、再用力……我也……啊……」
「不行……啊——不、不是……我是说……我、我还能……再来……啊……再来……」
「海……海翔……啊,不是……我不是……啊——!」
这四句话,几乎没有一句是完整的。每一句都被那沉稳的撞击撞得七零八落,尾音不是被撞断,就是被那黏稠的水声吞没。可偏偏,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那半截名字,轻得几乎被淹没在水声里,换作旁人,恐怕只当是又一声含混的呻吟。可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咬字时那点尾音轻轻上扬的腔调,我闭着眼都能辨出来。她在叫我的名字。
在这个被另一个男人贯穿到失神的当口,她下意识喊出口的,是我的名字。
可那名字刚起了个头,便被她自己生生掐断。大抵是猛然惊觉了,所以后半截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声被撞得更碎、更急的呻吟,像在拼命把那个名字往喉咙深处咽回去。
我的喉咙阵阵发紧,攥着门框的手指,胸口那股灼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心里,还装着我。
……
不过身后,那几个南町高中的男生也没闲着。
「听见没?是松本……」
一个声音颤着,尾音几乎要飘起来,「就E班那个,咱们一个年级的。」
「还用你说。」另一个接话道,「田径社那个。天天下午在操场跑圈、谁都搭不上话。冷得跟块冰似的……」
「现在可不像块冰了。」第三个吃吃地笑,笑声又急又短。
我听见有人咽口水,听见有人来回换脚、白袍下摆蹭着地板沙沙响,听见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数时间,还是数次数,我听不真切。只听见一个更稚嫩些的嗓子,怯怯地冒出一句:「里面那个……是谁啊?怎么这么久……」
「我哪知道。我进来之前他就在了。」先前那个颤着的声音说,「就看那身量,比咱们都高出一头。」
「体育生吧。」另一个小声接话,「你听这动静。这频率,这力气,一般人早歇了。可松本她……居然还能扛。」
「松本自己不也是练田径的么。」不知是谁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佩服,「肺活量好着呢,跑三千都不带喘的。这点事……」
话没说完,就被门后忽然又沉了一分的撞击声盖了过去。
但凌音的呻吟,在那一下之后非但没有乱,反而更稳了。那声音顺着她的呼吸起伏,每一声都恰如其分地卡在撞击的间隙里,绵长、克制,带着一点从鼻腔深处溢出来的颤音。
我能听出她在竭力维持着节奏——那是她在田径社跑道上磨出来的呼吸法,深而匀,把每一次冲撞都当成一个节拍,吞进去,再吐出来。她是练长跑的。她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持续的重压之下,不让节奏垮掉。何况,她还顶着一个「候补圣女」的名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重量,她的身体恐怕早就被调教得比寻常女子更能承受、更耐持久。
于是门后这一场,渐渐有了一种奇异得近乎荒诞的整齐感。男人的撞击沉稳而有力,女人的呻吟应和着那节奏,一来一往,仿佛两个训练有素的人在暗处配合着彼此。汗水、体液、粗布被压得吱呀的声响,全被这节奏卷了进去,绞成一股,持续了不知多久。
我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死紧。胸口那股熟悉的、卑劣的灼热又翻涌上来。我明知道门后是谁,明知道她正被怎样地贯穿,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烫——隔着白袍,那根东西早已硬得发疼。我想移开视线,想捂住耳朵,可这两样我都做不到。我只能听着:听着她的呻吟一下下被撞出来,听着那男人依旧沉稳如初的呼吸,听着这一屋子同龄少年压抑不住的、躁动的呼吸,和他们与我如出一辙的、藏都藏不住的亢奋。
终于,门后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呻吟拔高,带着哭腔,断成一段段细碎的呜咽;肉体拍打的频率骤然加快,水声变得更加黏腻、响亮;男人的喘息也粗重起来,混着低沉的闷哼。
然后,一切在某一瞬间达到了极致。凌音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出了一小截;紧接着是男人近乎痉挛的低吼,以及一阵急促到几乎重叠的撞击声。
然后,归于平静。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细微的、身体抽搐时挤出的气音。
过了大约半分钟,推拉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味——汗液、体液、线香,混在一起,温热而腥甜,扑得离门最近的几个男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挤了出来。白袍的前襟敞着,露出汗津津的、结实的胸膛,袍子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湿痕。他低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脚步有些发飘。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宽阔的肩膀、晒得黝黑的皮肤、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短发——我认得。
田径社的大冢学长。
那个总在操场边喊口令、拍我肩膀、笑着说「松本最近进步挺快」的大冢学长。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高潮后的迷蒙,却在认出我的瞬间,猛地清亮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几秒钟的静默,竟比方才门后那一整场交合还要漫长。大冢学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双还蒙着高潮余韵的眼睛里,依次闪过错愕、窘迫,最后定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惶恐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整个人僵在门口,像是被这扇推拉门给钉在了原地。
屋里那群男生,先我一步反应了过来。
起先是几声极轻的、倒抽气的响。随即是窸窸窣窣的挪动,几道目光在暗处飞快地来回。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立刻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们认出我了。
「那、那不是……」一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着虚。
「林海翔吧。」另一个小声接口,「凌音她……男朋友。」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屋的空气都变了味。方才那种压抑而亢奋的躁动,顿时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凝成另一种更难言说的、僵硬的尴尬。几道目光飞快地在我和大冢学长之间扫来扫去,又各自心虚地移开。有人把半敞的衣襟往里拢了拢,有人默默把摩挲衡阳丹的手背到了身后。
大冢学长终于开口了。
「……小林君。」他抬起手,习惯性地要往我肩上拍,却在半途顿住,改成了不自然地搔了搔后颈,「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过来看看。她在这里。我不放心。」我回答道。
大冢学长怔了怔,随即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又像是更重地叹了一口气。那目光里的惶恐淡去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的了然。
就在我们这样对望的当口,里屋那扇推拉门,被从里面极轻地合拢了。恍惚间我看到一条藕臂,但下一秒,门缝下最后一线暖黄的光,便随之被切断。门板合上的声响很轻,里面的人已经知晓了外边的骚动。而我更是知道,那扇门一合上,门外便再也瞧不见里面的半分光景了。
凌音此刻,想必在所有视线都够不着的地方,正从同样一方雪白的褥子上支起身子,擦拭,盥洗,换水。每一道工序都被门板隔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极细微的水声,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落在这一屋子的寂静里。
我把目光从门上收回,重新落到眼前这些少年身上。
他们还在僵着。方才聊得最起劲的几个,此刻头埋得最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最稚嫩的那两个,连耳根都红透了,手指绞着白袍的下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活像做错了事、当场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都怎么了。」
我开口,尽量把语气放得松,「今晚是祭祀。雾神要的,就是这份心诚。」
几个人闻声,怯怯地抬起眼来看我。
「你们不用管我。」我顿了顿,把话说得慢而清楚,「我在这儿,和她在这儿,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是供奉,是祓除。都放松点。别一会儿轮到自己了,还绷着一张脸。」
话说完,那绷了半天的空气,才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人极轻地吁了口气,肩膀塌下来。有人对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讪讪的笑。先前那个说「现在可不像块冰了」的男生,甚至壮着胆子朝大冢学长这边凑了凑,压着嗓子问:
「学长……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这问题一出,满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大冢学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我看过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这个默许,大冢学长才重新转回目光,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练了多年体育的人,终究不擅长粉饰。他想了又想,等到开口后,到底透着一股回味的、沉甸甸的真实:
「……很热。」
就两个字。
然后他喉结滚了一下,补上了后半句:
「里面很热,很紧。把她整个托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会拿腿勾住你。松本她——耐力是真的好。你这边喘得快要断了,她还能顺着你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把你往上顶。她不怎么喊,就咬着嘴唇,从鼻子里漏出一点声。可你做得久了,她就……还是会喊,而且包得更紧。」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下一秒,有男生突然「嗬」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拿眼一瞪,讪讪地闭了嘴。但还是有多几道此起彼伏的、压抑到变了调的吸气声接连响起,属于周围几个村民。那几个男生的眼睛更亮了,先头问话的那个,甚至已经把手探进了怀里,攥着那包衡阳丹。方才那点被撞破的尴尬,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炽烈几分的、按捺不住的期待。一个两个,都像被大冢学长那几句话,把魂儿给勾到了门后去。
而与此同时,大冢学长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里,不偏不倚地扎在某处。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凌音的里面,我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些话,由另一个男人、用这样回味的语气说出来,那股熟悉的、卑劣的灼热,便又不争气地从下腹涌了上来。
「下一个,小泽三郎。」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响起神官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水声停歇,凌音洗漱完了。
房间里,那个E班的男生,那个跟凌音同班的男同学,身子顿时一抖。他先是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我,见众人都朝他点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轮到的是他自己。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先是一白,又飞快地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整了整白袍,步子发飘地朝那扇门挪去,迈过门槛时,脚还绊了一下,险些扑在门板上,惹得门后极轻地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吧。」大冢学长低声说,朝来时的廊道抬了抬下巴。
我点了点头,最后望了那扇推拉门一眼。暖黄的光重新从门缝下透出来,比方才淡了些,摇摇晃晃的。门里很快又有了声音——很轻,是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碰触时,布料与褥子摩擦的窸窣。
我转过身,跟着大冢学长,一步步走向来时的木廊。
(待续)
(31)
我和大冢学并肩而行,走出净域,穿过鸟居的下面。雾还是那么重,灯笼的光只照得出两三尺。我们两个人并排走了半程,谁也没开口。走到町里主街的岔口,大冢学长才停下脚步,冲我摆了摆手,道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走去了。
期间,我们并没有再做任何交谈。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刚从我的青梅竹马的身体里退出来,我则默许他讲出那些细节;他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做了什么。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重,比外头的雾更浓,压得喉咙发紧。我甚至能感觉到,大冢学长的呼吸偶尔会乱上一拍,像是想找点什么话来填补这片空白,却又在开口前生生咽了回去。大概他也明白,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像白天在操场上那样轻松了。
此时的我也是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早就灭了,石板路被雾水浸得又湿又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从町里到村口,白天都要走一个钟头,夜里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雾,以及雾里那些模糊的、辨认不清的声响。
我走出町界,踏上通往雾霞村的土路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今晚的祭祀,才刚刚开始。神社里的灯火不会灭,净室里的呻吟不会停,凌音、雅惠嫂子,还有那些圣女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承受着排队的男人,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
雾气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影森町的灯火一点一点吞没。路很长,夜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辨不清方向的水滴声。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往前走,神社里的一切就不会停:签筒还在摇,白袍还在排队,那些被点到名字的男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净室。而我,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把自己交还给这条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归途。
……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很晚。
我沿着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从村口一路摸回来。白袍早在离开神社前就换回了校服,可校服这会儿也湿透了,雾水顺着发梢、袖口、裤脚往下滴,在玄关前积了一汪小小的水渍。
松本老师给我留了门。玄关的灯没全开,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我尽量轻地换下湿鞋,把滴水的校服外套挂上衣架,又拧了拧袖口。孤儿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孩子们都睡了。
就在我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海翔哥。」
我回过头。睡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只探出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是美咲。她赤着脚,睡衣的领口歪在一边,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你怎么还没睡。」我压低声音,朝她走了两步。
「睡不着。」美咲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满屋子的同伴,「外面……雾好大。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她往门框外又挪了挪,仰起脸看我,「海翔哥,凌音姐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美咲的眼睛朝我身后张望,大抵在等那个短发利落、走路带风的身影,能从走廊里一步跨出来,「今晚上,都没见着她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美咲的脑袋,微笑道:「凌音姐姐最近有事,神社那边忙,她需要过去帮忙照料,忙到很晚,所以就睡在那边了。等到过阵子她忙完了,才能回来。」
美咲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那雅惠嫂子也是。」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午,雅惠嫂子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美咲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复述着,「说最近要在神社忙到很晚,可能来不及回来睡了,得等上一阵子。她还让健一他们别再把煎蛋藏起来等她,说等她回来的,再给你们做梅干饭团。」
我听着,喉咙动了动。
美咲并不知道,也不会懂,「神社忙到很晚」这几个字底下,究竟压着怎样的事。她跟孤儿院里的大部分孩子一样,只当凌音和雅惠嫂子是真的在忙,忙到抽不开身,所以暂时不能回家。
这样也好,小孩子就别操心太多了。
「海翔哥,」美咲又开口,「那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大概……一个多月吧。」我照实回答说。
美咲仰着脸,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不太满意,可到底也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蹭了蹭。「去睡吧。」我伸手,把美咲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美咲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只站在门口,绞着睡衣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冒出一句:
「海翔哥,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啊?」
「快了。」我耐心地回答着,「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也许半点都没有,毕竟这得看实际的祭祀效果。但美咲得了这个回答,总归总算安心了些,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钻回睡房,把门重新拉成一条缝。那缝里,又漏出一线昏黄的、属于孩子们睡房的光,晃了晃,最后被黑暗吞没。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到房间,关门,连灯都没开。我在黑暗里摸索着脱下校服,就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几乎算不得光的雾光,钻进了被窝。
被窝是冷的。
三个人并排睡过的被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那两具熟悉的、带着体温的身体,此刻都不在这里,而我清楚她们正各自躺在怎样冰冷又滚烫的地方。
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雾光映得模模糊糊的灰白,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凌音此刻,或许还躺在净室那方雪白的褥子上,正被排着队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压下去;又或者已经沐浴更衣,蜷在神社某间偏殿的角落,和雅惠嫂子靠在一起,浅浅地睡着。而雅惠嫂子,只会更累。
这样的念头,白天会让我亢奋得发烫。可这会儿,它只是沉沉地压在胸口,就像外头那场散不去的雾,黏稠、潮湿、甩不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气息。也不知是凌音的,还是嫂子的。
我嗅着这点气息,渐渐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便来了。
梦里还是雾。
比白天更深的雾,比外面那场更静的雾。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屋顶,没有墙壁,没有地板,连方向都一并消失了。我站在一片化不开的乳白中央,脚下是什么,头顶是什么,一概不知。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不觉得窒息,只觉得——很满。
然后,我感知到了祂。
雾神。
祂没有形状,没有面目,甚至没有「出现」这个动作。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祂在这里——在这片雾的最深处,又或者说,祂就是这片雾本身。我站在祂之中,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而额角那道旧疤,此刻也在轻轻地、持续地痒着,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从雾的最深处牵了出来。
这一次,祂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梦见祂的时候,我感知到的常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亘古不变的寂静,如山,如水,如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沉默着吞下的一切。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喜悦。
那喜悦庞大得没有边际。那不是人的喜悦。人的喜悦能被一张脸、一个笑承载下来,它却承载不了。那更像是涨潮,宛如一池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等到了开闸的那一刻,于是从最深处泛起一种缓慢的、不可遏止的、几乎称得上餍足的震颤。那震颤透过雾,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体里。温热的、黏稠的,无孔不入,和外头那场雾一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我在梦里模糊地意识到,祂是在高兴。
因为祭祀开始了。因为雾隐堂、净域、那一间间亮着灯的房间,正在被一个一个男人填满。因为凌音、雅惠嫂子、山田爱子,还有那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女人,正把祂想要的供奉,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这个认知,让我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可那股从雾神那里传来的喜悦,又烫得我浑身发抖。冷和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喜悦极慢、极慢地退了下去,恰似潮水退去那般,一点一点地,把沙滩重新露出来。雾还在,可那股填满一切的「满」,到底松动了。我感觉到自己在从雾的深处往上浮,像是被什么庞大而餍足的东西,轻轻托着,浮向水面。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仍是那片灰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尚未散尽的夜色。被窝里依旧冷,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可奇怪的是,我的指尖、胸口、额角,竟还残留着梦里那一丝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像被什么极其庞大、又极其餍足的东西,隔着雾,轻轻舔过一遍。
我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又歇了片刻,听着屋外零星的声音——远处一声鸡鸣,闷在雾里,辨不清方向;楼下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是松本老师在张罗早饭了。
该起床了。
我坐起身,套上校服,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
走廊另一头,几乎在同一时刻,阿明的房门也开了。
阿明站在门口,正低头系着外套的扣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走廊,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淡青,显然也没睡好;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夜,梦倒是做了,觉却像没睡过。
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下了楼。
餐桌前,松本老师已经摆好了早饭。粥、煎蛋、咸菜,热气在雾沉沉的清晨里格外温暖。孩子们陆续坐齐,叽叽喳喳地抢着碗筷。健一照例伸手去抢直人面前的煎蛋,被松本老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地笑。
可餐桌上,显然少了两个人。
凌音的位置空着,雅惠嫂子的位置也空着。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没有人动过。松本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多出来的两份粥又倒回锅里,动作很轻,仿佛一切如常。
林岳坐在主位旁,正低头喝粥,见我坐下,抬起头,和往常一样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应道,「就是雾大,走回来花了些时间。」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往那两个空位上多看一眼,只把一碟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徒步走到学校,路上费体力。」
语气平平常常,神色平平常常,仿佛凌音和雅惠嫂子只是像往常一样早起出门买菜去了。我应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接话。阿明坐在对面,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眼帘。
吃完饭后,松本老师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从柜子里翻出孩子们的书包,一个一个递过去。町营巴士还停着,学园那边的课却没停,这段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路上带好队,别走散了。」松本老师把最后一个书包挂在直人肩上,蹲下来替美咲理了理衣领,「雾大,跟紧海翔哥哥。」
我应了一声,率先推开门。雾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凉得人一激灵。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出来,正准备在院子里排成一队。阿明也跟了出来,站到我身边,望着那条被浓雾吞没的、通往町里的路。
「你昨晚,抽到的是山田爱子?」趁着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的工夫,阿明往我这边靠了靠。
「嗯。」
我挑了挑眉毛,「然后明天,我再抽第二次,安排下一次。」
阿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我昨天,也抽了。」
我偏过头看他。
「今晚,藤原弥生。」阿明说。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昨晚在那根朱红柱子前,名单上那些字我挨个看过——本殿七个,候补三个。可除了山田爱子、雅惠嫂子和凌音,其余的名字对我来说都只是纸上的墨迹。藤原弥生,候补圣女,排在凌音前一位。我认不出这个名字对应的是怎样一张脸。
「你没见过她?」阿明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
「没有。」我照实说。
「我也没有。」阿明望着前方的雾,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不是本地人,前两年才跟家里人迁过来,一直在神社那边帮忙。昨天名单贴出来,我才知道她是候补圣女。」
说完,阿明便不再开口,只望着那片灰白出神。我也没有再问。但那个名字依然轻轻落进了我的心里,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是凌音之外,另一个青春貌美的姑娘。而今晚,阿明将走进那扇门。
过了片刻,孩子们集结齐了。
我拍了拍手,招呼队伍出发,和阿明一前一后,领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走进了雾里。
……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前飘过来。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几下,写下一行我根本没看清的公式。窗外的雾把玻璃糊成一片灰白,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教室里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细微的嗡鸣。
没有人翻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桌面上,一页也没动。前排的男生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后排的山田用笔尖一下一下戳着橡皮,戳得满桌都是碎屑。老师也不管,自顾自地讲,讲到兴起处,还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这一上午,时间被雾泡得又软又长。
我望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昨夜。净室里的烛光,山田爱子摊在雪白褥子上的身体,门板后凌音那声被撞碎的呻吟,还有大冢学长从她房里出来时那副回味的模样。这些东西搅成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午休的铃声终于响了,撕开教室里的寂静。几个男生猛地坐直身子,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话。经过连续两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倾诉。
我合上课本,起身,从后门出了A班。
操场上还是雾。白茫茫的一片,把跑道、球门、看台全吞了进去,只有几根孤零零的路灯杆子探出半截。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E班就在那栋楼的二层拐角。越靠近,心跳就越快。明知道只是凌音就坐在那间教室里,正因为知道是凌音就坐在那里。我必须看一眼。就一眼,确认她还在,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转上楼梯,走过拐角,E班的后门敞着。
不过里面传出的声音,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往常午休,这间教室总是吵吵闹闹,男生追打,女生笑闹,喧哗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可今天,那喧哗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变成一种压抑的、嗡嗡的低语。
我站在门口,朝里扫了一眼。
凌音不在。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本书都没摆。几个女生聚在教室一角,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人往那个空位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后排几个男生,也就是昨晚我在凌音净室门外见过的那几张脸,此刻一个个都绷着,谁也没笑,谁也没闹,就那么坐着,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整个教室,都透着一股古怪。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我回过头。大野刚就站在身后两步的地方,板寸头,黑皮肤,校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截结实的脖子。身后跟着吉田和佐久间,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斜着眼看我。
「这不是小林吗?」
大野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没什么好意,「稀客啊。来我们E班,找谁?」
「找凌音。」我回答道,声音尽量无甚波动。
「凌音——」大野刚拖长了这两个字,回头跟吉田、佐久间交换了个眼神。
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意味深长,嘴角咧着,眼睛眯着,里面翻涌着一种恶心的意味。吉田笑得最夸张,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佐久间笑得很轻,下巴抬着,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把我钉在原地。
昨晚,昨晚的祭祀——大野他们,也去抽签了吧?
也排着队,也进了净域,也……抽到了谁?
抽到了凌音吗?
他们三个,是不是也像山本那样,排着队,走进那扇属于凌音的门,在那张雪白的褥子上……我的喉咙发紧,一股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亢奋的热意,从下腹直冲上来,烧得脸都烫了。
我想问,又张不开嘴。
这话,怎么问得出口。
「喂,」
倒是大野刚先开了口,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冲我扬了扬下巴,「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昨晚抽没抽到凌音?」
我看着他,没说话。
「抽了。」
大野刚说,语气轻飘飘的,「昨晚我们都去了。排队,抽签,领祭具。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吉田和佐久间在旁边吃吃地笑。
「不过嘛——」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前晃了晃,「没抽到凌音。我们仨,都没那个命。」
我胸口那团热意,忽然散了些。可紧接着,大野刚又开口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副很微妙的表情。
「但我抽到了个更带劲的。」
大野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雅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的嫂子,凌音的姐姐。」
大野刚一字一句,咧嘴一笑,在自己的裆部比划了一下。
「已经做过了。」
我僵在了原地,脑袋像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野刚显然满意极了,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那张黝黑的脸凑到近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怎么,不信?」这板寸头的少年咧开嘴,冲我挑了挑眉,「你自己回去问你嫂子啊。昨晚,就昨晚——抽中林雅惠的时候,我在签筒边上愣了好几秒。」
吉田和佐久间在身后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更响了。
「林雅惠啊……」大野刚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门框上,眼睛半眯起来,那神情像真陷进了什么回味里,「躺在褥子上,头发一散开,那张脸——」
话到这里,这高大的少年忽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跟凌音,真他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那团刚散去的热意,又重新聚拢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淡褐色的眼睛,跟凌音一个样。」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声音里的玩味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近乎感慨的认真,「年纪是差了七八岁。可她在身子底下那副样子……咬着嘴唇不吭声,就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你,跟凌音一模一样。」
「啧。」这少年摇摇头,语气里那点感慨更重了,「说真的,昨晚我脑子里,从头到尾想的全是凌音。」
「她那里面又热又紧,我托着她腰的时候,她那两条腿还会自己盘上来。」大野刚说着,声音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回味,像在讲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耐力也好,我喘得都要断了,她还能顺着我的节奏往上迎。跟你讲这些,你八成受不了。」
吉田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佐久间抱着胳膊斜睨着我,眼神戏谑。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原来如此——这人在雅惠嫂子的身体里,想的却是凌音。这个认知让我分不清,心里翻涌上来的,究竟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光的情绪。
「大野。」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野刚身后插了进来。
田中裕树站在几步之外,细框眼镜的镜片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这瘦高的少年怀里抱着两本厚书,神色淡淡的,目光依次扫过大野刚、吉田、佐久间,最后停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回大野刚身上。
「中午很闲的话,可以到操场上跑步去。」田中裕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野刚扭头瞥了田中裕树一眼,脸上的得意与不甘飞快地较量了一瞬。
然后,到底还是「嘁」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行,行。班长都发话了。」这板寸头的少年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往后撤了一步。可就在转身要走的当口,又偏过头来,冲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那两排白牙在雾光里格外刺眼。
「明天,我还去抽签。」
「要是抽中了凌音——」
这少年拖长了尾音,「姐妹两个,可就一个都跑不掉了。」
说完后,大野刚揽过吉田和佐久间的肩膀,三个人勾肩搭背地顺着走廊晃远了,笑声混着口哨声,在雾蒙蒙的教学楼里回荡。我站在原地,胸口烧红的铁块久久不散。
田中裕树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别理他们,那几个人,嘴巴没个把门的。」
「我知道。」我勉强扯了下嘴角,「只是他们说的……也非全无可能。」
田中裕树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走廊另一头那片灰白上。半晌,他才淡淡地开口,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你是在找松本吧。"
我怔了一下,点头。
田中裕树扶了扶眼镜,「这个时间,松本多半在操场。她在田径社,中午只要有空,都会去跑几圈。你是知道的吧。」
操场。
方才我就是从操场那边穿过来的。白茫茫的一片,跑道、球门、看台全被雾吞了个干净,只露出几根路灯杆子。我急着来E班,一路只想着确认凌音还在教室里、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哪里顾得上往跑道深处多看一眼。那雾又浓,浓得几尺之外就只剩一片化不开的乳白,别说一个人,就是十个人在跑道上,稍远些也未必看得清。
「我……刚经过操场。没看见她。」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田中裕树闻言,倒不意外,只平静地说:「雾这么大,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倒也正常。不过松本那身量、那跑姿,只要她还在跑,走近了总能认出来。你应该知道吧。」
是啊,原来她一直就在那里。就在我穿过操场、满心以为她「不在」的那几分钟里,其实她正绕着那条被雾吞没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而我却浑然不觉,擦着它的边缘,径直奔向了这间空荡荡的教室。
「谢了。我朝田中裕树点了点头,没有耽搁,转身就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那三个人的口哨声似乎还若有若无地飘着。我顾不上理会,只加快脚步,一级一级地踩下去,鞋底敲在台阶上,回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胸口那团被大野刚点起来的火还在燃烧,但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立刻回到那片雾里,来到操场边,去亲眼看看她。
出了教学楼,雾又浓了一层。操场的轮廓在灰白里浮沉,比方才更模糊。我沿着来时的路,放慢脚步,朝跑道那边走。越靠近,越能听见一种极有规律的、细碎的声响——是跑鞋的橡胶底一下一下碾过湿润的塑胶跑道,混着细微的、呼吸的节奏,从雾的深处传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雾里,一个身影正沿着内圈跑道朝我这边移过来。起先只是一团模糊的、被汗水浸湿的浅色运动服,随着距离缩短,那轮廓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利落的短发,绷紧的肩线,随着步伐有节律摆动的双臂,以及那双极修长、极有劲的长腿。
是凌音。
她跑得很专注,目视前方,呼吸又深又匀,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同一道节拍上。汗水顺着她的额角、脖颈淌下来,把运动衫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短发被风撩起,又黏回颊边。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宛如这片灰白里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和拓也那种横冲直撞、充满爆发力的跑法不同,她的步子绵长而内敛,好似一条平缓的山涧,看似不疾,却蕴着一股怎么都耗不尽的韧劲。即便隔着这样浓的雾,即便明知道昨晚之后、她的身体已经被多少人反复地碾过,她此刻的跑姿,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破绽。
我朝她那边望过去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先落在了跑道边上。
就在离我几步远的看台下,山本拓也抱膝坐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裤脚卷到小腿,脚边搁着两个水壶和一条叠好的毛巾。他就那样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跑道上的身影,随着凌音一圈圈地绕近、又绕远,目光黏着不放。那副神情,和我在神社广场上见到的那个死盯着名单末尾名字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专注,紧张,又藏着一点压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热切。
听见我的脚步声,拓也猛地回过头来。
认出是我,他明显慌了一下,飞快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脚边的那条毛巾,仿佛要证明自己只是顺路坐在这里。「海、海翔。」他结巴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怎么……」
我没等他问完,只冲他点了下头,便抬眼望向跑道。恰好,凌音绕完这一圈,正朝着看台的方向奔来。跑动中,她的目光朝这边一扫,先落在拓也身上,随即越过他,落到了我脸上。
那一瞬,她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她没有减速,却忽然偏了方向,径直朝我这边跑过来。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她稳稳地收住脚步,站定。胸口还微微起伏着,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进脚下的雾里。
她就那样站着,仰起脸看我,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我照实说到。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一整个上午,从醒来到现在,胸口那团搅了一夜的东西,说到底,原来就只化成了这三个字。
凌音仰着脸看我,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里微微睁大了些,随即,很轻地垂了下去。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一路滑过耳后,落进衣领里。我看见她的耳根,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真是的。」
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喘匀呼吸后的鼻音。可那弯起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她抬手,用腕子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往前挪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然后,极轻地,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起手,覆上她湿漉漉的后脑。她的短发被汗打湿了,黏在掌心里,温热,微凉。她就这样靠着我,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是把这一整场奔跑的余韵,连同那份藏不住的欣慰,一并交到了我肩上。
「……头发都湿透了。」我低声说。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含混地应了一句,却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又往我颈窝里埋了埋。
我们谁也没有去在意看一旁的拓也。
或者该说,是这一刻,谁也想不起要去在意他。操场边只有雾,只有跑道上还没散尽的、她踩出来的那一串湿印,和这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拥抱。
倒是拓也自己,先待不住了。
他站在看台下,怀里抱着那两条毛巾和两个水壶,一会儿看看我们,一会儿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到别处去。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又碾了碾。最后,终于攒够了勇气,他清了清嗓子,朝这边喊了一声,「那、那个……我先回社团去了。凌音,水壶……我搁你老位置上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几个跨步,人就溶进了那团灰白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背影,很快也被雾吞没了。
「他这是……害羞了吧。」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凌音从我肩上直起身来,也朝那边望了一眼。她的神色很平静,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还带着方才的余温。「是害羞了。那家伙,一害羞就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说着,目光落回我脸上,褐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昨晚上,他也是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凌音沉默了一瞬。雾光在她脸上静静流动,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了口。
「拓也他,昨晚,来了。」
「进来的时候,人都在抖。白袍套在他身上,前襟都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水还是汗。他站在门边,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是那个神官,在背后催了他好几次,他才挪到褥子边上来。」
我静静地听着,喉结悄然滚了一下。
「他很紧张。紧张得连衣服都解不好。手一直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后来还是我……帮他。"
凌音目光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灰白上。
「他趴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烫。碰都不敢碰我,只敢把脸埋在我颈窝里,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说对不起。叫得可可怜了。又怕弄疼我,又停不下来。」
「他说,他一直很喜欢我。」凌音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喜欢了好几年。能这样……他做梦都不敢想。」
我听着,心里翻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滋味。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山钻林子掏鸟窝的少年,那个在我面前拍着胸脯的少年,原来在那个夜里,是这样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他还是很兴奋。」凌音又补充道,「从头到尾,都兴奋得厉害。只是越兴奋,就越害羞,越害羞,就抱得越紧。」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望着她。她就这样站在我面前,用那样平静的口吻,把昨夜那间净室里发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讲给我听。没有回避,也没有煽情,就是在讲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忽然说,抬起头看我。
「知道。」我应道,「他抽中的签,是我陪着他抽的。」
凌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雾在我们之间缓缓流动。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E班门口的那一幕。
「对了。」
我开口道,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刚才在你们班门口,碰见大野刚了。」
凌音闻言,眉头皱了一下。
「他跟我提起了你。还说昨晚他抽中的是嫂子。又说……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你。还要我回去问嫂子。"我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凌音偏过头,望着远处那片灰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厌烦:
「大野刚?」
「一个混混罢了。初三那会儿就纠缠我。堵门,塞情书,放学跟在后头。有几次,还想对我动手动脚。"她转回目光,看着我,褐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追不到,就到处跟人说我是他的人。所以你回村后,自然也见你不顺眼。这两天知道我是候补圣女了,就更得瑟了。」
「总之,无非就是一个,追不到手的混混追求者罢了。」凌音总结道。
「你怕他吗。」我问。
「怕他?」凌音扯了下嘴角,「他还没那个本事。」
我看着她,没再就大野刚多问什么。那点事,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雾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把我们之间的空地一点点填满。我侧过身,和凌音并肩靠上了看台下的水泥墙。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平复下来,只有额角那点没擦净的汗,还反着一点微凉的光。
「昨晚,你和雅惠嫂子都没回家。美咲昨晚还专门问我,说你怎么没跟我一块儿回来。」
凌音的眼神软下来一点,「她没哭吧。」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担心,追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哄她说,你跟嫂子在神社忙,忙到很晚,就先睡在那边了。」
凌音「嗯「了一声。
「昨晚……是真的很累。"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不是只有我。圣女们,几乎都累坏了。候补的、本殿的,一个都逃不掉。到后来,连话都不想说,也顾不上去想别的。沐浴更衣完,人就散了,各自找地方一倒。我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记不太清。」
我静静地听着。
「本来想回来的。」凌音说着,目光转回目光,看着我,「可实在走不动了。从神社到村里,夜里又那么远。」
「别回来了。」我摇头道,「这么远的路,来回一趟,天都快亮了。你白天还要上课,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嗯,等有空了,我跟嫂子商量着,抽个白天的空,回去看看孩子们。」凌音静静点头,「就回去露个面,让他们安心。」
「也不急。」我说,「孩子们那边,有我,有松本老师,还有阿明他们照看着。你们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雾这么大,这么来回折腾,太辛苦。」
凌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疼人了。」
她说着,朝我这边又挨近了半寸。跑完步的身子还带着热度,隔着薄薄的校服,那股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她抬起手,没有去整理被汗黏乱的头发,而是顺势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指尖顺着小臂,慢慢地,往上滑。
「今晚,还去抽签吗。」
「去。一签管两晚,但我昨晚就中了,今晚反倒还得再去。」我应道。
凌音「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然后,那只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沉,极自然地,覆在了我的小腹上。指尖轻轻一按,又缓缓向下滑去,隔着校服的布料,不轻不重地,落在我两腿之间。
「我很期待,你能来。"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着。
我知道,隔着那层布料,她的指尖肯定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那根东西,正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地,硬起来,热起来。
在这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并肩靠着那面被雾水浸得发凉的水泥墙,看着眼前的雾一点点地涨、一点点地浓。午休的时间,就在这种安静的、近乎奢侈的陪伴里,慢慢地淌走了。
上课铃响起,凌音才从我肩上直起身子,冲我摆了摆手,转身朝教学楼跑去。她的背影很快溶进灰白里,只留下跑道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A班走。
……
下午的课,依旧是一堂接一堂地熬。
教室里的人,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没有人招呼,没有人组织。可大家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收书包、出教室、下楼、汇进走廊的人流,动作出奇地一致。等走出校门,那场面便更清楚了——
黑压压的人潮,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八云神社的方向。
人数,一点都不比昨晚少。校门口的雾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着校服的、换了便装的,成年的男人、半大的少年,都闷着头,朝町东头那片若隐若现的灯火走。雾太浓,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无数脚步踩在湿石板上的声响,沙沙沙,汇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潮声。
我混在人流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很清楚,这些人里,有些人今晚不用再抽签了。因为他们手里的签,已在昨夜就定了下来,今晚,他们只管直接走进净域,去做那件被神应允的事。而剩下的人,则还要继续挤到签筒前,把手伸进去,重新去赌一次命运。
一签接一签,一夜接一夜。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那十个名字——本殿七个,候补三个——将被一遍又一遍地抽起、展开、念出。十位圣女,要在这持续四十九夜的祭祀里,用她们的身体,去承接整个影森地区几乎所有成年男人的浇灌。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尽头,也不能停。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我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不是我一个人听见了。
走在我前后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慢下了脚步。
人群的潮声像被谁从中间掐断了一瞬,随即,又极轻、极轻地响起来。
所有人都在听。
那声音,不在耳边,倒像是直接从这雾的最深处,从脚下这片土地的更底下,渗透上来的。极低,极缓,宛如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餍足地喘息。又像是一整池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寻到了出口,于是从地底泛起一圈一圈、永不停歇的、温热的震颤。
额角那道旧疤,又轻轻地、持续地痒了起来。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是雾神的声音。
或者说,是祂的喜悦。但那喜悦太过庞大,庞大到人的耳朵装不下,于是只能化作这样一种若有若无的、似真似幻的低响,借着雾,借着这片灰白,传进每一个正在走向神社的人的心里。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种餍足到极处的懒意。大家都听见了,又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只是脚步,在那一瞬,都更沉了、更急了。
我随着人流,穿过鸟居,踏进了神社的广场。
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朱红的柱子前,那根签筒依旧支在那儿,烛火摇曳,神官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空气里飘着一股线香混着雾水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的感觉。
拓也就站在我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挤到了我旁边,正仰着头,朝签筒的方向张望。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还穿着,领口半敞,喉结上下滚着。他的另一边,则是田中裕树。这瘦高的男生依旧抱着胳膊,镜片在烛光里泛着冷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们三个,就这样并排站着,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拓也的时候,他把手伸进签筒,手指在里面搅了好一阵,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闭了闭眼,才把那支签举到眼前。
我也紧随其后,把手伸了进去。
签筒里的木签冰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我的指尖在其中划过,最后,随便捏住了一支,抽了出来。
我低下头。
拓也也低着头。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僵住了。
那签上,写着同样的字。
「松本凌音。」
「明晚。」
两支签,一样的名字,一样的时间。
我和拓也,都抽中了明晚,抽中的,都是凌音。
我猛地抬头,对上拓也的眼睛。
他的脸在烛光里白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不敢让人察觉的、藏都藏不住的滚烫。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身旁的田中裕树,倒像是早有所料。他平静地扫了我们手里的签一眼,扶了扶眼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他说完便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广场东侧、通往净域的那条小径。脚步很稳,很快,没入那片更浓的雾里。田中裕树今晚,是不用抽签的。他的签,早在前夜就已定下。此刻他一路陪着我们,只是为了目睹我们的结果。
广场上的人声,还在身后嗡嗡地响。我和拓也谁也没有急着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把嘴里那口气吐了出来,低下头,又看一眼手里那支签,再看一眼我,挤出一个讪讪的笑。
「……明晚,咱俩一起。」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签,还真是……会挑人。」
我嗯了一声,「好好准备。别像上回那样,一进去腿都软了。」
拓也闻言,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意识到是凌音向我泄密了。他喉咙里滚了两下,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最后只重重地「嗨」了一声,转身就往另一头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明晚,学校见。」
我点点头,嘴角险些没流露出笑意,目送他挤进人流,很快就被那片灰白吞没了。原地只剩我一个人,攥着那支签,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
这一夜,和前一晚一样,无比漫长,又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然后,就到了次日午间。
雾比昨天又浓了些。天光压得极低,整个操场都泡在一层化不开的乳白里,看台、跑道、球门,全都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我照例穿过操场,但还没走到,就先听见了那阵熟悉的声音——跑鞋碾过塑胶跑道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从雾的深处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道中气十足、又带着点讨好的吆喝:
「凌音!还有两圈!稳住!别停啊——」
是拓也。
我循声望去,便看见他了。他站在跑道内圈的草坪边上,半弯着腰,两只手圈在嘴边,冲着雾里那个奔跑的身影又喊又招手。脚边搁着两个水壶、一条毛巾,那架势,活像是凌音的专属教练兼后勤。
跑道上的凌音没有理他,只专注地跑着,步伐依旧绵长而沉稳。短发被风撩起,汗水在雾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拓也眼尖,先发现了我。他嗓子里那声吆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拎脚边的东西,朝我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多说,抱着水壶毛巾,猫着腰就往看台后头绕去。几个起落,人就不见了。
我笑了笑,朝跑道走来。
凌音也看见了我。跑动中,她的目光朝我这边一扫,脚下微微放慢了速度,随即偏了方向,径直朝我跑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收住步子,微微喘着,仰起脸看我。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嘴角却翘着。
「想你了。」我照实说。
她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那双褐色的眼睛转回来,直直地望着我。
「昨晚,抽签结果怎么样。」
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我抽中了今晚。拓也也抽中了今晚。」
凌音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同一晚?」
「同一晚。」
我点头,「抽的,还都是你。」
凌音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随即,那点惊讶在她眼里转了几转,竟慢慢化成了一抹极浅的、揶揄的笑意。
「哦——」
她拖长了尾音,凑近半步,「这么说,明晚你要跟拓也,一起来伺候我了?」
「是今晚。」我纠正她。
「差不多。」她摆了摆手,语气越发不正经起来,「怎么,害不害怕?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到时候你俩准备上场时,可别都一个腿软,一个手抖啊。」
我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有些发热,却也没躲,只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怕倒是不怕。」
「嘴硬。」凌音轻飘飘地下了结论,笑得更甚了。
我没有再辩解,只是承受着她的戏谑。
凌音见我这样,反倒收了几分玩笑,脸上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她低低地开口,语气里透出一丝少有的郑重:
「不过,既然是这种抽签结果……今晚的仪式,恐怕会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看向她。
「神。」凌音说,「这样的结果,不会只是巧合。」
她定定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睛清亮而认真:
「你今晚,做好心理准备。」
我望着她,喉结动了动,最后,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没怎么听进去课。
窗外的雾依旧不散,天光被压成薄薄的一层灰,贴在窗玻璃上。我撑着下巴,望着那片翻涌的乳白出神,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凌音的音容相貌。直到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和昨天一样,铃一响,整栋楼顿时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关窗户的、互相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等出了校门,那场面便再次铺展开来。黑压压的人潮,沉默地、坚定地,朝八云神社的方向涌去。雾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听见无数脚步踩在湿石板上的沙沙声,汇成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这一回,我和拓也没有再往签筒前挤。
我们各自攥着昨夜抽到的那支签,那上面「松本凌音」四个字,早已在掌心里被捂得发烫。穿过鸟居的时候,我直接朝广场那边望去,只见净域的入口隐在更浓的雾里,只漏出一点昏黄的、暖得有些不真实的光。神官已立在那里,手里照旧捧着那册簿子。
拓也走在我半步之后,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靠近入口,他才凑上来,压着嗓子问我:「咱们……真就直接进去啊?」
「有签。」
我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支签亮了亮,「昨晚抽中了今晚,自然不用再排。」
神官验过我们手里的签,在簿子上各记下一笔,便侧身让开了路。
我和拓也一前一后,踏进了那条通往净域的小径。
越往里走,雾越浓,也越静。方才广场上的人声,便被这林子一口吞了下去,只余下自己鞋底碾过石板、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两侧的松树黑黢黢地立着,枝桠在雾里伸张成一片模糊的、怪异的轮廓。
走进雾隐堂,引路的神官替我们拉开推拉门。暖黄的光一下子涌出来。屋子很大,也收拾得极干净——满铺的榻榻米,四角各点着一盏矮灯,正中却空着,只在那空处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圈蒲团。
「进去坐吧。」神官淡淡地说,「围成一圈。」
我和拓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点惊讶。
围成一圈?
按照前两夜的规矩,男人们本该在外间排队,一个个等着被叫进去。可眼下,这屋里没有外间、没有门帘,只有一圈蒲团,正对着中间那块空荡荡的榻榻米。这架势,倒像是要把所有人聚在一处,观看什么。
可我们没有多问,只依言脱了鞋,走进去,各拣了一个蒲团坐下。
拓也挨着我,坐得拘谨,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陆陆续续的,又有人进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先在门口怔上一怔,再朝屋里的蒲团扫一眼,然后带着一脸似懂非懂的茫然,寻个位置坐下。没有人问这是要做什么。或许是碍于神官在场,又或许是——大家心里其实都隐隐明白了什么,只是谁也没开口戳破。
渐渐地,屋里的人多了起来。有认识的,有面熟的,也有全然陌生的。男人、少年,都穿着同样浆得发硬的白袍,安安静静地围坐成了一圈。线香的气味混着雾水的潮气,在暖黄的光里缓缓浮动。
我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数到十个。
当最后一个男人弯着腰、在神官的示意下坐进圈里时,我抬眼环顾四周。十个人,不多不少,恰好十个人。此刻全都面朝中央,围坐成一圈,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起伏。
没人问为什么是十个人,也没人问今晚为何不是一个个进去。大家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都存着同一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神要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然后接着,那位主持的神官缓缓走到了圈外,手里那册簿子已经合上,垂在身侧,看似并不起眼。他站定着,背对着灯火,脸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在光影里愈发分明,朗声说道。
「今晚的仪式,与往日不同。」
「松本凌音,出来吧。」
接着,那扇一直没有动静的内室门,极轻地开了。
(待续)
32、并蒂同欢
那扇内室的门,极轻地开了。
暖黄的光先从门缝里溢出来,一点点铺上榻榻米。
随即,一道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出来。
凌音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
那和服的料子是上好的白,没有纹样,只在衣襟和袖口压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衣襟交叠,掩到颈下,衬得她那一截脖颈愈发纤细。短发齐肩,发梢微微内扣,贴着下颌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光晕染成薄薄的透明色。她赤着脚,白袜也没有穿,一步一步,踩在那片暖黄的榻榻米上,极轻,极稳,宛如踩着一池无声的水。
满屋子的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连那十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被齐齐按了下去,只余下她赤足落地的、细不可闻的声响。凌音在正中的空处站定,面对着围坐成一圈的人,极轻地欠了欠身。然后,她缓缓解下腰间那根细带,拢了拢衣襟,缓缓地、端端正正地,跪坐了下来。
衣摆在她身侧铺开,好似一朵被烛火烘得发亮的白花。
主持的神官立在圈外,垂着眼,待她坐定,才缓缓开口。
「今晚,雾神降旨,仪式与往日不同。」
「两人一组,与圣女交合。其余诸人,原地旁观。」
这话落进屋里。我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听见有人重重地吞了口吐沫,也听见有人攥着袍角、衣衫和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可没有一个人开口。那被压抑了一整晚的躁动,此刻终于寻到了出口,却又被某种更加更大的力量,死死地堵在喉咙里。
「第一组。」
神官的声音又起,依旧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海翔,山本拓也。」
终于,我的呼吸,在这一瞬停了半拍。
我的名字,和拓也的名字,被并排念了出来。我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拓也。他也正朝我看来,那张脸在暖黄的光里白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着,那双向来爱笑的眼睛里,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慌乱,和一丝滚烫到近乎要溢出来的激情。
而我的心,只比他跳得还要快。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事对我而言,同样是刺激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解衣袒露,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触碰、进入一个女人——尤其那个女人,是凌音,是我的凌音,是我从小一起长大、放在心尖上的人。
「去吧。」神官说。
拓也先站了起来。他的腿似乎有点软,踉跄了半下才稳住。我随后站起。满屋子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我们两人身上,灼热,黏稠,但依然谁也没有作声。
我们走到凌音面前站定。凌音仰起脸看我们。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和我们的影子。那神情平静极了,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浅的安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和拓也,几乎是同时,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衣带。
白袍的衣襟松开了。
那浆得发硬的白袍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结实的、年轻的躯体。我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抽了口气。拓也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动作没有停,直到那件白袍彻底落在地上,堆在脚边。两具身躯就这样坦露在暖黄的光下,坦露在十数道目光里,坦露在凌音面前。而其中最刺眼的,便是那两根早已昂起的、生硬肿胀的肉棒。它们直挺挺地指着前方,在烛火里泛着水光,随着两个少年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微微跳动着。
凌音的目光落了上去。
她没有羞怯,也没有回避,只是那样看着,褐色的眼睛平静如水。
然后,她缓缓抬起双手。
一左,一右。
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分别握住了我们。
她的掌心温热而微凉,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柔韧感。指尖先在我的前端极轻地一触,随即,整个掌心覆了上来,慢慢地,从根部向上,一点一点地,拢住,握紧。
就这一下,我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而凌音就这样分别握着两根滚烫的肉棒,动作慢条斯理。先是用掌心揉弄着根部,再让指尖顺着青筋的纹路,缓缓攀上去,最后在那已经渗出水光的顶端,轻轻地、打着圈地揉着。拓也的身子猛地一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凌音朝前倾了倾身子,那素白的和服领口随之散开一线,露出底下一点白皙的、汗湿的肌肤。她先是低头凑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那根涨得发疼的东西。然后,她的唇,便极轻地含了上来。
湿热,紧窒。
那舌尖灵活无比,先是在我的顶端绕着,一圈,又一圈,把那里已然渗出的一点黏液慢慢地卷进去,吞下去。接着,她的头缓缓沉下去,将我的肉棒一分一分地含进更深的地方。直到整根没入大半,她的喉咙深处,又极轻地、痉挛似地收缩了一下。
我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呻吟溢出来。
可她并没有冷落拓也。
就在她含着我、吞吐起伏的同时,那只握着他的小手,也一刻没有停。凌音用掌心裹着拓也的前端同步揉弄着,指腹时轻时重地碾过,另一只手则探下去,托住他的卵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同样揉捏起来。拓也整个人抖得厉害,双手死死攥着两侧的衣料,却一声也不敢出,只从鼻腔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几近崩溃的喘息。
就这样,凌音一下我,一下他。含一口我,便侧过头去,再含一口他。两根滚烫的肉棒,被她那张嘴、那双手,轮流地、慢条斯理地伺候着。暖黄的烛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落在她微微凹陷的脸颊上,落在那一吞一吐之间、不断溢出的、黏腻的水声里。
就这样,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声接一声,清晰地、缓慢地响着。满屋的人,没有一个人动。十数道目光死死地钉在这一幕上,却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而我则低着头,只顾看着我心尖上的人,此刻正跪坐在我面前,用那张嘴,含着我,也含着另一个男人。
那股灼热的滋味,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愈发地旺了。
口交还在继续。
凌音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前戏拉得再长一些。她的头起起伏伏,总是先深深含进我,喉咙里那阵温软的收缩一下一下地裹上来,直搅得我头皮发麻;随即又「啵」地一声松开,带着一缕黏亮的丝,并侧过头去,把拓也那根同样涨到极致的东西含了进去。如此往复,谁也不落下。
很快地,拓也撑不住了。他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喉咙里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他拼命想忍住,可他的两个卵袋早已被凌音温热的掌心攥着,一下一下,揉得他浑身发颤。
「凌音……我、我不行了……」他几乎是气若游丝地哀求。
凌音没有应声。她只是缓缓吐出了口中的东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而这一次,她的目标正是我们的下方。她先是用鼻尖蹭了蹭我那两颗已经胀得紧绷的卵袋,温热的呼吸喷上去,激得我浑身一紧。随即,她张开嘴,极轻地将其中一颗含了进去。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湿热的口腔包裹住那一整颗阴囊。凌音的舌头灵巧地在上面打着转,时而用舌尖轻轻一顶,时而又整颗吸进嘴里,用唇瓣反复地抿、嘬、吮。那声音黏腻极了,「啾……啧啧……」地响着,混着她喉咙里若有若无的吞咽声。
片刻后,她松开我,转而如法炮制地含住了拓也。
「啊……哈啊……凌、凌音……那里……别……」拓也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整个人抖得像是要散架,两条腿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扶住我的肩,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凌音就那样,轮流地、耐心地,用嘴和手伺候着那四颗胀满的卵袋,直到我们两个都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那股从尾椎一路窜上来的、又酸又麻的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急,随时都要决堤。
「要、要出来了……」我哑着嗓子说。
「我也……要射了……」拓也几乎带上了哭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音停下了。她直起身,那张被口水和我们渗出的液体润得发亮的唇,轻轻抿了抿。她望着我们两个,褐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然后,第一次,开了口。
「都跪下来。」
我和拓也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似的,顺从地、双双跪坐了下来。两根仍然硬挺、涨得发疼的肉棒,就那样直直地挺在她面前,顶端不住地渗着清亮的液体。
凌音伸手,从和服那宽大的袖袋里,取出了四颗暗红的药丸——是衡阳丹。她先取了两颗,含进自己嘴里。随后她倾身向前,一手托起我的下颌,将自己的唇,覆上了我的嘴。
温热的、带着那两粒药丸的舌尖,撬开我的齿关,送了进来。她轻轻地、缓缓地,用舌头把药丸推进我口中,又在我舌面上一转,似是不急着抽离。药丸微苦,却在她的唇齿间染上了一层独属于她的甜。那柔软、湿热的舌,与我的纠缠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极尽缠绵。
「唔……」
我含住那两粒药,也含住了她,喉咙一滚,和着津液吞了下去。她却还不肯罢休,舌尖在我的唇缝里流连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带着一条细细的银丝,分离开来。
然后,凌音转向拓也。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温存。拓也浑身发僵,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凌音的唇覆上去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随着那僵硬慢慢融化开来,他生涩地、笨拙地回应着,直到那两粒药,被凌音用舌尖送进他喉咙深处。
「吞下去。」她离开他的唇时,低声说道,「这是神赐的。」
我喉头一滚,只觉方才那阵濒临爆发的胀意,在药力与凌音的唇舌双重作用下,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烈了。而拓也的双眼,更是已经蒙上了一层迷乱的水光。
「现在。「凌音重新坐直,朝我们两个,极轻地勾了勾唇,「过来。」
我和拓也对视一眼,随即,一左一右,缓缓地,凑了上去。
我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凌音左侧的颈窝。拓也则在同一刻,落在了她的右侧。
凌音的颈子很细,皮肤很薄,微微汗湿,透着一点沐浴后的、极淡的清香。我的唇贴上去后,先是一下极轻的吮,随即舌尖探出,顺着她脖颈那道优美的弧线,慢慢地向上舔去。
「嗯……」
凌音极轻地哼了一声,头不自觉地朝后仰了仰,把那截脖颈更完整地送到了我们唇下。于是我吻得更深了,唇舌并用,从她的耳后一路吻到她的锁骨,吮出一个个浅浅的红痕。拓也在另一侧学着我,生涩却卖力地吮吻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凌音的肌肤上,惹得她轻颤不止。
「啊……海翔……」凌音唤着我的名,「拓也……你们……啊……嗯……」她的手也不闲着。两只手分别抚上我们两人的胸膛,指尖顺着起伏的肌肉线条,一寸一寸地描摹、揉弄着。
我的手指落上凌音的衣襟。那素白的和服早已松了带。我缓缓地将凌音右肩的衣料往下拨。拓也心有灵犀似的,在同一刻,也拨下了她左肩的衣料。那件白衣,便如流水一般,顺着她滑腻的肩头,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
如此这般,暖黄的烛光,便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凌音裸露的上半身。锁骨精致,肩线柔润。而那两只被裹在贴身亵衣之下的乳房,随着她渐重的呼吸,正一起一伏,几欲挣破那薄薄的布料。
我喉头一滚,目光发烫。
拓也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喉结滚了又滚。
「继续。」凌音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于是,我们两个,再次同时俯下身去。
这一次,是朝下,朝那两座被薄布遮掩的、柔软的山丘。
我吻上了凌音左边那只乳的上缘,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衣,用唇瓣轻轻一含。拓也则含住了右边。温热,柔软,带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混合着汗与香的甜腻,直冲入脑。
「啊——」凌音的身子猛地一仰,一声极尽柔媚的呻吟从她唇间溢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两只手愈发用力地揉进了我们两个的发间,把我们的脸更紧地按向了她的胸膛。
我仰起脸,视线越过那两团被亵衣半掩的柔软,落在了凌音此刻的整体上。
暖黄的烛火里,那个平日里总在跑道上挥汗、浑身肌肉紧绷的田径少女,此刻已是衣冠不整,几近全裸。
那件素白的和服,早褪到了腰际,松松地堆在胯上,只靠最后一根几乎解开的细带勉强挂着,随时都要滑落。她的亵衣被我们两个方才一番揉弄扯得歪斜,一只乳房已从边缘滑出大半,嫣红的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挺立着,沾着我们吻过后留下的水光。
而她的身体,是那样一副被长年奔跑雕琢出来的、独属于运动员的胴体。肩不宽,却极挺拔;手臂线条修长而流畅,小臂上隐约可见薄薄的肌肉纹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腿。即便此刻她正半跪半坐、衣襟散乱,那双被素白和服下摆遮去大半的长腿,依然掩不住那紧致而有力的轮廓。那是长年累月跑出来的双腿,大腿浑圆结实,肌肉绷紧时,能隐约看见股四头肌鼓起的美妙弧线;小腿修长,跟腱细而有力,足弓纤巧。汗水顺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细密的光,让那一身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力量,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情欲的柔媚。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女孩在情动之时,肌肉线条可以这样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呢。」
凌音像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那双蒙了水汽的褐色眼睛望向我,嘴角勾起一点似嗔似笑。可她的声音,却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低下头,重新埋进她胸前。唇舌顺着那一道被亵衣半遮的乳沟,一路向下。拓也与我默契地同步,沿着凌音柔软的小腹,一寸一寸地,向下游移,吻过她的肚脐,吻过她平坦而紧绷的腰腹,留下两道湿亮的、交错的痕迹。
凌音的身子越颤越厉害,呼吸也越发地乱了。
「啊……嗯……别……那里……」
她仰着颈,手指愈发用力地绞进我们的发间,却并没有真正阻止的意思。
终于,我们抵达了她最后的那一处。
在我们一路向下的亲吻中,她的双腿已经不知不觉地分了开来。和服下摆滑落在地,那片被烛光映得湿润的、最隐秘的地带,便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了我们眼前。
凌音的阴毛,是浓密的,乌黑、蜷曲,密密地覆在那一片微微隆起的花阜之上,好似一片未经修剪的、原始的、野性的荒草。那黑色与周遭被汗浸得发亮的、白皙的肌肤,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而在那丛浓密的阴毛之下,藏着两片微微分开的、肥厚而柔软的阴唇,此刻已经泛起了情动的潮红,又湿,又亮,宛如两片沾了晨露的、熟透的花瓣,随着她紊乱的呼吸,不断地一张一合,间或地,渗出几缕黏腻的、清亮的蜜液,将那丛黑亮的毛发,都润得湿答答地贴在了肌肤上。
我几乎看呆了。
「海翔。」
凌音开口道,「你还没跟拓也一起……看过我这样吧。」
她的语调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与主动,「拓也他——」
她偏过头,看向跪在她腿间的、早已呼吸粗重的拓也。
「上次在净室里,他已经跟我做过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凌音,又看向拓也。拓也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垂下眼,不敢看我,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字来。凌音则只是笑着,那笑容在烛火下,既慵懒又勾人。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她要用这种方式,故意地、主动地,来刺激我。
「所以,他早就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味道了。」她说着,两条腿又往外分了分,将那片湿淋淋的、浓密花丛下的蜜处,更完整地,送到了拓也面前,「拓也,来。」
凌音伸手,轻轻按住了拓也的后脑,将他的脸,往自己两腿之间引去。
「替我,好好地……舔一舔。像上次那样。」
拓也浑身一颤,却只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俯下身去。
于是乎,他的脸便埋进了那丛浓密的阴毛里,落在那两片湿软的阴唇之上。
「唔……」凌音仰起头,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呻吟。
此时的我正被她方才那句话激得浑身滚烫。那股醋意与亢奋交缠着,直冲头顶。我没有去与拓也争抢那里,而是缓缓地绕到凌音的身侧,跪在了她那张微启的、正不断溢出呻吟的唇边,扶住肉棒抵上了她的唇。凌音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满是意乱情迷,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然后,她张开了嘴,顺从地将那根滚烫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含了进去。
「唔——」
我低吼一声,双手扶住凌音的脑袋,缓缓地抽插起来。
于是乎,这个姿势便成了这间净室里最淫靡的一幕:拓也埋首于凌音的腿间,用唇舌搅动着她那片湿泞的花穴,吃得啧啧作响;而我则挺着腰,不断在她的唇齿间,反复地、缓慢地进出着,把那一声声含糊的、甜腻的呻吟,全堵回了她的喉咙深处。
凌音被我们前后夹击着,身子不住地扭动,却始终没有逃开。她只是更加用力地吮吸着我的肉棒,同时,更紧地将拓也的脑袋不断按向自己那片泛滥成灾的蜜处。
满屋十数道目光,全都直勾勾地钉在这一幕上,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忘了。
如此这般的光景,正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凌音的唇舌裹着我,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收缩;拓也埋在她腿间,唇舌搅动着她的阴部,发出湿漉漉的、「啧啧」的声响。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烛花「啪」地一跳。就在我几乎要沉溺其中时,凌音忽然松开了手。
她放开的是按着拓也后脑的那只手。
「起来吧,拓也。」
拓也从她腿间抬起头来,唇角还沾着几缕黏亮的丝,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写满了意乱情迷。
「进来。」凌音望着他,两条腿又往两旁分了分,将那湿透的花穴,彻底地、坦然地,朝他敞了开来,「像上次那样……插进来。」
拓也浑身一震。随即,他直起身,双手扶住凌音那两条紧实的大腿,往自己这边一带,随即挺着那根早已涨成紫红色、青筋暴突的肉棒,对准了那片湿泞的穴口。
我就在她的唇边,看得分明。
我知道的。我知道凌音的身体。她并不是很在意那一处。阴部对她而言,不过是仪式上、应承式的,最基础的原始的工具。真正能让她彻底癫狂、彻底失态的,只有后庭那一处。那一处,才是她这些年里,被只有极少数的知情人亲手开发出来,最深最隐秘的情欲之匙。
但此刻的这里,是仪式现场。
我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成形的「三明治」的念头,只浮起了一瞬,便被我生生按了下去。这里不是自家卧房,不是可以任由我胡来的地方。众目睽睽,神官在侧,凌音作为圣女,后续还有很多信徒需要接待,需要保留足够的体力。我不能,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多生事端。
于是,我没有动。只是依旧跪在她唇边,继续挺着腰,一下一下,缓慢地、克制地,在凌音的嘴里抽插着。
拓也却在此时,猛地一沉腰。
「啊——」
一声压抑已久的呻吟,从凌音喉咙深处,混着我的肉棒,含糊地溢了出来。拓也那根涨到极致的肉棒,整根没入了她的身体。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剧烈地一颤,连含着我的嘴都跟着紧缩了几分。
紧接着,拓也开始动了。他像是被那粒衡阳丹彻底点燃了。那具平日里在田径场上奔跑跳跃、充满爆发力的少年躯体,此刻仿佛化作了某种不知疲倦的野兽。他双手死死掐着凌音那两条大腿,腰身像装了发条似的,猛烈地、疯狂地挺动起来。
「啪、啪、啪、啪——」
肉体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凌音那两条结实的长腿,被他架在臂弯里,随着每一次冲撞,无助地摇晃着。交合处更是一片泥泞,那两片肥厚的阴唇被反复地翻开、卷入,大量清亮的淫液被撞击得四处飞溅,顺着她的腿根,一路淌到榻榻米上。
「啊……啊……拓也……好深……太、太快了……啊……」凌音含糊地呻吟着,嘴上却还含着我的肉棒,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拓也却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埋头苦干。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脖颈,滚落下来,滴在凌音雪白的、剧烈起伏的小腹上。他每一下都插到最深,再整根抽出,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随即又狠狠撞入。那力道之大,连她身下的和服都被揉成了一团。
「哈啊……凌音……凌音……」拓也语无伦次地唤着她的名字,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我停不下来……好舒服……」
肉体的劈啪声,交合处的水声,拓也的低吼,凌音压抑的呻吟,交织成一曲淫靡至极的合奏,在这间净室里回荡。周围的观众们早已看得如痴如醉。那十数道目光,此刻全都亮得骇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这三人交缠的景象。有人无意识地张着嘴,有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更有人把手探进了袍下,悄悄地、压抑地动作着。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与场中的淫声混成一片。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挪开眼睛。
我跪在凌音唇边,挺着腰,在她那被撞得不断晃动的、温热的唇齿间,缓慢地、固执地抽插着。我听见拓也的撞击越来越快,听见凌音的呻吟越来越乱,也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得一声比一声响。
就这样,拓也的撞击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到后来,那「啪、啪」的脆响几乎连成一片,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凌音的身子被撞得不断往前耸,我的肉棒便更深地顶进她的喉咙,逼得她发出呜、呜的闷哼。
「凌音……要、要到了……我要射了……」
拓也忽然低吼起来,腰身猛地一沉,整根肉棒死死地楔进了她的最深处。
「唔——」
凌音的身子骤然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长的、变了调的呻吟。而拓也就那样抵着她,浑身痉挛似地颤了几颤,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尽数浇灌进了她的身体深处。
他射得很多,很久。
等到最后一波余韵过去,拓也才喘着粗气,缓缓地、恋恋不舍地,从那片泥泞里退了出来。那根肉棒上,还挂着他自己的精液,和凌音的淫水混成一股,黏黏糊糊地顺着龟头往下滴。
而他的肉棒,竟依旧硬得笔挺,青筋盘错,一点软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衡阳丹的药力,让它在射精之后,反而更涨、更烫了。
「换我。」
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拓也抬起头,那双迷乱的眼睛对上我,随即,像是终于从某种癫狂里回过了神,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左一右交换了位置。
我绕到凌音腿间跪坐下来。她的两腿间刚被拓也射得满满的,此刻正随着她不住的喘息,一张一合地,往外吐出一缕缕乳白的浊液,混着她自己的蜜汁,顺着腿根淌下。那景象淫靡至极,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往那根东西上涌。
我扶住凌音两条紧实的大腿,将肉棒抵上了那片被拓也操得红肿、却依旧湿滑温热的穴口。凌音察觉到我的动作。她侧过脸,那双蒙满水汽的褐色眼睛,越过拓也的身子,望向我。
她的唇,还微微张着,唇角挂着一缕银丝。
「海翔……」
我沉下腰,整根没入。
「啊——」
凌音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那里头温热而湿软,还盛着拓也方才留下的黏稠的精液,随着我这一下插入,全被挤了出来,「咕啾」一声,溢得到处都是。她的内里,早已被前头那阵猛干操弄得彻底松软,此刻裹着我,又烫又滑,竟没有一丝阻隔。
我没有像拓也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先深重地、缓慢地,抽插起来。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再缓缓退出,感受着凌音内壁那阵紧致的、痉挛似的收缩。
「呜……海翔……好深……」凌音含糊地呻吟着。
与此同时,拓也也依样地绕到了她的唇边。他扶着自己沾满了精液与淫水、仍旧硬挺的肉棒,抵上了凌音的唇。凌音只犹豫了一瞬,便张开了嘴,将那根东西含了进去。那上头还带着他自己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味道,腥膻而淫靡,但凌音却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更用力地吮吸起来。
「唔——」
拓也低吼一声,双手扶住凌音的头,开始在她嘴里抽插起来。
于是,这间净室里,便再次响起了那淫靡的合奏。只是这一次,是我在凌音的腿间,一次比一次重地撞击着她的身体;拓也则来在她唇边,一次比一次快地进出着她的口腔。凌音被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夹在中间,身子几乎要悬在半空,被两股力量同时贯穿、撕扯着。
「啪、啪、啪……」
「唔……啧……唔……」
肉体的撞击声,口交的吮吸声,凌音破碎的呻吟,我与拓也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周围的观众们,比方才更亢奋了,那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场中的淫声。就这样,我在凌音那片被拓也刚刚使用过的、温热泥泞的肉穴里,越来越快地抽插着。渐渐地,那阵熟悉的、从尾椎窜起的酸麻,又爬了上来。
「要、要射了……」我低吼出声。
「我也……」拓也几乎在同一刻嚷道。
凌音听懂了一切,她更紧地裹住了我,同时更用力地吮吸着拓也。于是我猛地一挺腰,将那根肉棒,深深地、死死地,钉进了她的最深处。拓也也在同一瞬挺着腰,将自己涨到极致的肉棒,整根没入到她的喉咙深处。
两股滚烫的精液,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前一后,喷薄而出。
一股,尽数浇灌在她身体的深处。
另一股,尽数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唔——」
凌音的身子猛地弓起,浑身剧烈地痉挛着。她喉头滚动,吞咽着拓也射进去的东西,而身下也一缩一缩地,裹着、绞着,把我射进去的一切,都牢牢地锁在了身体里。
这一阵要命的余韵,过了许久才真正退去。
我缓缓地从凌音体内退了出来。仍旧硬挺、半点没有软下去的意思的肉棒,一离开她的阴道,便牵出一缕长长的、混着白浊的黏丝,断在空气中。拓也同样正从她唇间退出,喘得像条濒死的鱼。
凌音仰躺在那一堆被揉皱的和服上,两条结实的长腿软软地摊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脸上、颈上、小腹上,全是汗,唇上还沾着没咽净的、乳白的痕迹。可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依然亮着,没有半分餍足之后的疲态。
「坐回去吧。」神官的声音,适时地从圈外传来,依旧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和拓也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衡阳丹的药力还灼灼地烧着,肉棒也还硬得要命,可这一场,终究是结束了。我们各自喘着气,撑着发软的手脚,慢慢地,退回了各自的蒲团上,坐了下去。
拓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坐着,胸口一起一伏。我比他稍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的血还滚烫着,那根肉棒就那样直挺挺地顶在袍下,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呢喃,又一次,从这屋子最深处、从脚下这片土地的更底下,缓缓地升了起来。极低,极沉,仿佛一阵不成语言的、含混的气音,又像是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极近的地方,发出一声餍足的、满足的叹息。它紧贴着每个人的耳膜,紧贴着每一寸皮肤,温热的,黏稠的,若有若无地,在这间净室里来回地游荡着。
那一瞬间,满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没人说话,没人动。可所有人的呼吸,都明显急促了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果那能被称为「目光」的话——正从某个不可名状的、无处不在的方位,静静地、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注视着凌音,注视着那两个正从圈中站起来的、陌生的村民,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雾神。
祂在看着。
……
下一场开始了。
神官没有再宣读什么。他只朝圈中那两个早已按捺不住的中年村民,极轻地颔了颔首。那两人便像是得到了某种天大的准许,手忙脚乱地脱掉白袍,一左一右,走向了凌音。
而凌音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就那样躺着,两条腿微微分开,望着那两个朝她走来、满身汗气、肌肉贲张的陌生男人,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从容的笑意。随即,她缓缓抬起手,从袖袋里,又取出两粒衡阳丹,分别递到了他们嘴边。
「服下它。」
那两人顺从地张开口,任她将那暗红的药丸,一颗一颗喂进了嘴里。药力发作得极快。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个村民的眼神便失了焦,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其中一个,已经急不可耐地扶住了凌音的腿,对准那处仍旧泥泞不堪、盛满白浊的穴口,猛地一挺,整根没入。
「啊——」
凌音仰起头,一声娇媚的呻吟,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另一个男人也不甘落后。他绕到凌音身侧,扶着自己那根粗黑的、涨到极致的肉棒,抵上了她的唇。凌音偏过头,顺从地张开口,将那根东西含了进去。
于是乎,新一轮的交媾,便在净室里再次铺展开来。那两个男人发了狂,一个在她腿间疯狂地挺动,一个在她嘴里粗暴地抽插。肉体撞击的脆响,口交的吮吸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凌音那混着鼻音的、破碎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比方才还要激烈,还要放肆。
而我就坐在几步之外的蒲团上,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我的凌音,被两个我完全陌生的、粗野的村民,一上一下,同时地、反复地贯穿。看着她那两片红肿的花唇,被那根粗黑的肉棒带进带出,翻起一阵又一阵淫靡的水光。看着她那张嘴,被另一根肉棒撑得变了形,嘴角挂着一缕缕溢出的、黏腻的唾液。
她的神情,是那样娇媚,那样迷乱,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放荡的沉醉。
我浑身的血,几乎要烧起来了。
那根刚刚才射过精、却因衡阳丹而依旧坚挺的肉棒,此刻正随着凌音被撞击的节奏,同样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我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
而凌音就这样,被那两个陌生的村民,一前一后地同时占有着。
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是影森村东头一个粗壮的庄稼汉。我认得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黢黑的脸,夏日里在田埂上见过,总叼着一截草叶,沉默寡言。但此刻,他脱了白袍,露出一身鼓胀的、黝黑的腱子肉,正撅着腰,像头不知疲倦的公牛,一下一下,只管把凌音的身子撞得直往后耸。他那根肉棒又粗又黑,青筋盘绕,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再整根拔出,带出一股又一股混着白浊的淫水,在榻榻米上溅开。
另一个男人,则跨坐在凌音头顶,把自己那根同样粗壮的东西,粗暴地捅进她的嘴里。他掐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机械而疯狂地挺动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满足的低吼。凌音的嘴被撑得都变了形,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那根肉棒每次顶到最深处,她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干呕,却始终没有推开对方,反而更卖力地,用唇舌裹着、吸着。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脆响,在屋子里连成一片。凌音那两条结实的长腿,被庄稼汉高高地架在肩上,随着他的冲撞,无力地晃荡着。她的小腹、她的腿根,全是汗,全是水,一片狼藉。那处被反复操弄的花穴,已经肿得高高隆起,两片阴唇外翻着,殷红如血,却仍不住地往外吐着黏腻的蜜汁。
「啊……啊……哈啊……」她的呻吟也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沙哑,甜腻,尾音打着颤,混着那男人插她嘴时的咕啾声,淫靡得几乎不像是真的。
「要、要射了……」压在身上的庄稼汉忽然低吼一声,腰身死命地一沉。
刹那间,凌音的身子猛地一弓,两条腿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腰。男人抖了几抖,一股滚烫的精液,尽数灌进了她的最深处。可药力未消,他的肉棒竟依旧硬着,男人只停了一瞬,便又挺动起来,借着自己刚射进去的精液做润滑,一下比一下重地,继续抽插。
几乎与此同时,跨坐在她头顶的男人也到了顶。他死死抵着她的喉咙,一股浓稠的精液,直接灌进了她的食道。凌音喉头剧烈地滚动,吞咽着,却仍有几缕白浊,从她的唇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
可这还没完。衡阳丹的药力,让这两个男人根本无法真正地餍足。他们只喘了几口气,便又发起了第二轮。这一次,他们甚至交换了位置——先前在嘴里的那个,转到了凌音腿间,就着那一片泥泞,整根捅了进去;先前在体内的那个,则骑到了凌音的脸上,把自己那根沾满精液与淫水、腥膻不堪的肉棒,重新塞回了她嘴里。
「呜……」凌音含糊地呜咽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挂在眼角,欲坠不坠。
这第二轮,比第一轮更久、更狠。两个男人像是真的疯了似的,谁也不肯先停。直到最后,他们几乎同时低吼出声,一个将第二股精液尽数射进了凌音已被灌满的深处,一个将第二股尽数射进了她的喉咙。
当这两个男人终于瘫软下去、被神官示意退场时,凌音已经软软地倒在那一滩狼藉里,浑身不住地痉挛着。她的身下,早已漫开了一大片浑浊的、乳白的体液,混着她的汗液和淫水,将那素白的和服,彻底地糟蹋成了一团。
可她并没有喊停。
凌音只是喘着气,缓缓地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湿痕。
「下一组。」神官说。
于是,第三组上来了。
这一次,是两个结伴而来的、附近的年轻工匠。他们比那两个庄稼汉年轻,也更大胆。还没等凌音坐稳,其中一个便欺身压了上去,扶着肉棒,直直地捅进了她的嘴里。另一个则迫不及待地掰开她的双腿,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腿间,就着那一片泥泞,与她交合的地方,胡乱地又舔又吸,啧啧作响。凌音仰着头,一手扶住身上那人的胸膛,一手插进身下那人的发间,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酥媚入骨的呻吟。
第三组也是两轮。一个射在她的体内,一个射在她的胸上,乳白的精液溅在凌音起伏的乳房上,顺着嫣红的乳尖往下淌;等第二轮是,他们又各自补了一发,一个灌进阴道,一个尽数喂进了她的嘴里。
到了第四组,凌音已经有些站不起来了。
她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保持着跪趴的姿势。身后那人掐着她的腰,从后面狠狠地进入;身前那人则按着她的头,把肉棒往她的喉咙里顶。凌音被撞得浑身乱颤,那两条曾经在跑道上飞扬的长腿,此刻早已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软软地、无助地跪在那里,由着身后的人一下一下,把她顶得往前栽去,又撞进身前那人的小腹。
第四组同样是两轮。一个在她体内、在她嘴里,轮流地射;另一个则尽数浇在了她的臀缝和的后腰上,那浓稠的精液顺着她的臀沟,缓缓淌下,与她腿间的一片泥泞,混在了一起。
等到第五组——最后两个男人——上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膻的气味。那气味混着线香,混着汗,混着雾水的潮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凌音已经彻底地脱了力。她仰躺在正中,双腿被两个男人各自架住,大大地分开着。最后两个男人,一个从正面进入了她那已不知被灌进多少精液的、松软滚烫的花穴;一个则跨坐在她身上,挺着肉棒,对准她那双浑圆紧实的乳房,就着那上面早已干涸又新淋上的白浊,飞快地抽插着,直把她那两团软肉,撞得一阵阵地颤。
「啊……哈啊……不行了……凌音……要射了……」
男人们此起彼伏地低吼着。而凌音也只是张着嘴,却几乎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声气若游丝的、似哭似吟的喘息,从她干涩的喉咙里不断地溢出来。
这最后一组,也总共射完了两轮高潮。当最后一股精液尽数喷薄而出,落在凌音的身上、灌进她体内的那一刻,满屋子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淫靡的噩梦里,缓缓地醒来了似的。
此刻屋子里,已是一片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淫乱。
暖黄的烛火被那十数道此起彼伏的喘息搅得直晃,把满屋的景象都映得影影绰绰。榻榻米上,凌音的素白和服早已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只剩一堆揉皱的、沾满体液的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膻——那是精液、淫水、汗液与线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滚烫,黏稠,直往人的肺里钻,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正中的那片空处,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淫靡的祭坛。而祭坛中央,凌音就那样仰躺在那里。
她浑身都湿透了。汗水混着精液,混着不知是第几轮的淫水,在她那具被长年奔跑雕琢出的、紧致而修长的胴体上,反着一层淫靡的、油亮的光。她的短发早已散乱,几缕黏在额角,几缕沾着白浊,贴在颈侧。她的脸,那双向来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半睁着,眼尾泛着情动的潮红。
可她的身体,却仍那样美,美得惊心动魄。
那两只乳房,被反复地揉捏、吮吸、浇灌过,此刻微微红肿着,嫣红的乳尖挺立如珠,随着她渐乱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腰,细而有力,此刻正以一个极柔软的弧度向上挺着,小腹随着喘息微微抽动。而她那双最引以为傲的、紧致结实的长腿,此刻正充分大敞着,从腿根到膝盖,全是一片狼藉的、泛着水光的湿痕。那丛浓密的阴毛,早已被黏稠的体液浸得湿答答地贴伏着,间或露出底下那两片被操弄得红肿不堪、微微外翻的阴唇,仍在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浑浊的白浆。
她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在这极致的疲惫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冶的、仿佛怎么都榨不干的生命力。
「都起来。」
神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神有旨意。今夜,十人,一同侍奉圣女。」
这话一落,满屋子的人——十个人——包括我和拓也——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蒲团上站了起来。没有犹豫,没有羞怯,也没人在乎什么次序。衡阳丹的药力还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熊熊地烧着,那阵从凌音被贯穿、被灌满的呻吟里勾起的、最原始的冲动,此刻再也无法遏制。
我们一拥而上。
十具赤条条的、年轻的、成熟的、粗壮或精瘦的躯体,一齐围拢向正中的凌音,就像一群饥饿了许久的野兽,扑向同一只猎物。
拓也就挤在我身侧。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与我一模一样的、近乎癫狂的亢奋。我同样注意到,我们两个,跟其余八个男人一样,因为两颗衡阳丹的滋补,胯间依旧硬挺、滚烫、涨得发疼,直直地挺着,宛如一杆杆蓄势待发的长枪。
与此同时,凌音被我们团团围住,却不见一丝畏惧。
她缓缓地坐起身,环视着这一圈围拢而来的、喘着粗气的男人,那张布满汗与泪与精液的脸,竟绽开了一个极淡的、慵懒的笑容。随即,她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握住了离她最近的两根肉棒,轻轻地,撸动起来。
于是,这场荒诞至极的、拢共十人的交欢,便开始了。
凌音的嘴,含住了一根。
她的花穴,被另一个人从身后进入。
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根,上下套弄。
她的乳房,被两边的男人争抢着,揉捏、吮吸,啧啧作响。
她的脚踝,被人抬起,那两条结实的长腿,被架在不知谁的肩上。
她身体的每一寸,都被这些男人占据着、使用着、索取着。仿佛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具不知疲倦的、专为供奉而生的容器。
可她却撑住了。
我清楚地看见,凌音的体力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恢复着。那无孔不入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然渗透进了这理应密闭的净室里,并仿佛同样也渗进了她的身体里,化作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她,撑着着她,让她在这样疯狂的、毫无停歇的索取之下,竟始终没有倒下。
很快,她含着的那根肉棒射了。
凌音喉咙一滚,尽数咽下,随即偏过头,又含住了下一根。
她体内那人射了。那滚烫的精液浇进阴道深处,凌音却连颤都没颤一下,反而更紧地、更主动地,绞了上去,直到那人瘫软着退开,下一个,又迫不及待地补了上来。
她手上的两根,同时喷出了白浊,溅在她的身上、脸上。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溅上的那点腥膻,笑得更媚了。
一个,两个,三个……
男人们,在凌音这近乎妖异的、无穷无尽的耐力之下,一个接一个地,相继射了精。有的射在她的体内,有的射在她的嘴里,有的射在她的胸上、背上、腿上、脸上。到后来,她的全身,几乎都被一层又一层新的、滚烫的精液覆盖,白花花的一片,顺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往下淌。
我和拓也也在其中。我们像其余的人一样,被那药力、被那雾、被眼前这无与伦比的淫乱景象,彻底地卷了进去。
拓也先动的手。他喘着粗气,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男人的胳膊,整个人挤到凌音身侧,急不可耐地捧起她的脸,把嘴唇撞了上去。那是一个又急又乱的吻,带着少年的莽撞与笨拙,舌头胡乱地在她口腔里搅着,把她唇上、嘴角残留的腥膻,一并也卷进了自己嘴里。凌音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起头,任由拓也索取着,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软糯的轻哼。
「凌音……凌音……」拓也一遍遍地唤着。
我则绕到了凌音背后。她正跪趴在榻榻米上,被一个男人后入着,那具被汗水与精液浸透的、紧致的胴体,正随着身下那人的冲撞,一下一下地起伏。我贴上去,双手从她的肋下穿过,覆上凌音早已被揉得红肿的乳房,把它们满满地握在掌心里,十指收紧,又松开,用指腹去碾那两颗挺立如珠的乳尖。
「啊……海翔……」凌音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酥入骨髓的呻吟。
那声音离我那么近,近得我甚至能感到她声带的颤动。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烫得惊人。
拓也忽地直起身,扶住凌音的下颌,把自己涨成紫红的肉棒,重新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凌音顺从地含住,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那灵活的舌头,便裹着他的肉棒,一下一下地吞吐起来。拓也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满足的、粗重的低吼,双手扣着凌音的后脑,缓缓地挺动起来。
而我,则依旧待在她的身后。恰逢后入的那个村民已经射了,软软地退开。那一处被让出来的瞬间,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挺着自己无比坚硬的肉棒,对准了凌音那依旧温热、依旧泥泞、此刻正不断往外吐着白浊的花穴,沉腰,整根没入。
「呜——」
凌音的身子猛地一颤,但那声呻吟全被拓也堵回了喉咙里,只余下一阵含混的、战栗的呜咽。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凌音的花穴里头,因为早已被大量的男人们灌得满满的,当真是无比的滚烫、滑腻,没有一丝阻滞。我甫一进入,那又湿又热的软肉便密密匝匝地裹了上来,绞得我头皮一麻,险些当场缴械。
我咬着牙,扶住凌音细而有力的腰,开始动了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撞得凌音整个人往前一耸,那含在拓也口中的肉棒,便也更深地捅进她的喉咙。拓也也被这连环的冲撞带得连声低吼。就这样,我们两个男人,一个在她身前,一个在她身后,竟在这拥挤的人群里寻到了一种荒谬而默契的节奏——我顶,她便吞;她吞,拓也便颤。
「啪、啪、啪……」
「唔……啧……咕啾……」
肉体的脆响,口交的水声,此起彼伏地,在我们三人之间炸开。
凌音的两只手也没闲着。她一只手向后探来,覆在我扶着她腰的手背上,指尖插入到我的指缝里;另一只手则握住身侧另一个男人的肉棒,机械而熟练地撸动着。她就这样,被我们多个男人同时地、反复地使用着,却始终没有垮下去,反而在那无孔不入的雾气的滋润下,愈发的妖冶,愈发的鲜活。
「海、海翔……我不行了……」
拓也忽然喊出声,「凌音……她舔得我……」
我抬起脑袋,恰好看见凌音正含着拓也的肉棒,舌尖绕着他那充血的前端,飞快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眼睛同时向上望着他,那湿漉漉的、褐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勾魂夺魄。
「啊——」
拓也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挺腰,整根没入凌音的喉咙深处,浑身痉挛着,将一股滚烫的精液,尽数灌了进去。凌音喉头滚动,一下一下地吞咽着,但仍有几缕白浊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而我在凌音身后,也终于到了极限。那阵熟悉的、从尾椎直窜天灵盖的酸麻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我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掐住凌音的腰肢,把肉棒狠狠地钉进她的身体。凌音感应到了我的侵入,那紧裹着我的软肉,忽然剧烈地、痉挛似地收缩起来,一下,一下,绞得我魂飞魄散。
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喷薄而出,尽数浇进了她的最深处。
如此这般,我们两个几乎是在同一刻,在凌音的一前一后,同时地、尽情地释放了出来。凌音被夹在我们之间,被那两股滚烫激得猛地弓起,浑身战栗,那含混的、甜媚的呻吟,也从她被堵住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于是乎,待这场射精结束,我们便退了下来。但周遭的男人们仍在继续。还有太多的人需要宣泄自己的欲望。有人压上她的背,有人拽起她的腿,有人把肉棒塞进她空下来的嘴里。这一场十人的、荒诞的交欢,远没有到尽头。而我和拓也,就这样挤在凌音身侧,喘着粗气,看着她,也看着彼此,看着这满屋子蒸腾的、腥膻的热气。
而那无孔不入的雾,就在这满屋子的淫靡之上,缓缓地、餍足地,流淌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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