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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从破庙出来,两人沿着山路往南走。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林子里的雾气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底时不时踢到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草丛。楚寒衣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腰间挂着剑,走得不紧不慢。
走了一阵,她忽然落后了几步。王五回过头,见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缓一口气。她随即直起身,加快两步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了?」王五停下来。
「没事。」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王五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他回头看时,她又落后了一截。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腰背依旧笔直,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速度比从前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像是在迁就什么看不见的拖累。
「你到底咋了?」王五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从出了破庙你就这样——走一阵就慢下来,走一阵就歇一歇。你是不是身上哪儿不好?」
「没有。」楚寒衣说。
「那你咋走不动了?」王五没动,眉头拧起来,「以前你走路我跟都跟不上,现在你走一阵就要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离开这阵子受了什么伤?」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山路中间,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全是认真的担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受伤。就是身子有些不便,过一阵子就好了。
」
「什么不便?」
「过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话咽回去。他蹲下来,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那歇会儿。反正也不赶。」
楚寒衣没有推辞,在石头上坐下了。她微微呼了口气,把身子重心往左侧挪了挪。王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层极淡的疲惫慢慢消退。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这些天更是如此——问她她就说没事,追急了就说「过一阵子就知道了」。他本来以为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可又不像。她练功的时候照样飞檐走壁,落地无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似乎比从前娇贵了些。
「你看啥。」楚寒衣忽然开口。
王五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没啥。走吧。」他站起来,伸手想扶她一把,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步子稳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咱们往哪边走?」
楚寒衣站住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茫然:「这得问你。妾身现在做不了主了。」
王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山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道细纹似乎弯了一下。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先往南,回村。出来这么久了,翠儿该着急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又开口,这回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要不——干脆不回去了。回头给翠儿一笔银子,够她过一辈子。我跟你浪迹江湖算了。」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真舍得离家?」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脚下踢开一块石子。「也不是舍得。就是怕你回去难做。村里那些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什么闲话都传。你现在这样了——他们肯定说三道四的。还有翠儿,她也不一定怎么看你。你受得了么?」
「当着天地会的人我都敢伺候你,还怕几个乡里乡亲的闲话不成。」楚寒衣的语气很淡,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翠儿,真的一点感情没有么。」
王五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路边枯草吹得沙沙响。
「倒也不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主要是怕你尴尬。你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要是给你脸色看——」
「我才不怕。」楚寒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她给我脸色看,我就受着。她是你正妻,我一个做妾的,受正妻的脸色天经地义。」
王五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不像是逞强,也不像是在说气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数日,渐渐进了熟悉的地界。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偶尔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从田埂上过,远远看见一个黑衣女人跟在一个乡下汉子身后。越往南走,风里的土腥味越重,路边的树也越矮。王五认得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知道从这儿往东走三里地就是邻镇,再往南翻两道梁就是自家村子。他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还是那个落后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步子在丈量什么。
这些天她走路的步子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偶尔慢下来了。王五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歇过来了,也不再多问。只是有时候他走快了,回头看她一眼,她会微微加快两步跟上来,脚下落得比从前轻,像是身子自己学会了省力。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镇子投宿。王五坐在客栈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忽然抬起头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离周家不远了。」他说。
楚寒衣正在桌边倒茶,手微微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周家。」她说。
「怎么不记得。」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回你翻墙进去拿经书,让我在外头巷子里等着。我等了大半夜,月亮都从东边挪到西边了。」
楚寒衣把茶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王五说。
楚寒衣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两人往周家宅子走。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周家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门槛上积了一层灰,石阶缝里长出了青苔。院墙还是那面院墙,青砖灰缝,上头爬满了枯藤。
「这宅子好像没人住了。」王五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又退回来,看着那面院墙,「就是这堵墙。那天晚上你让我蹲在巷子里等着,我蹲在那儿,看着你翻上去——就那么一下,脚尖在墙上点了一点,人已经飞过去了。」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她翻进去拿经书,出来时没有原路返回,从宅子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那时她心里根本没王五这个人。他只是她在周家巷子里随手丢下的一个接应,丢下了就没再想起过。此刻她站在同一面墙上,看着他蹲在墙头仰着脸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
「走吧。」她说,「上墙。」
王五愣了一下。「啥?」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上了墙头。院墙有一人多高,她落地无声,靴底踩在墙头上,连一粒灰都没惊动。王五被她拽着晃了一下,弯腰扶住墙头稳住身子。就是他当年蹲在巷子里仰望的那面墙。
月光正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在墙头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小腿上。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双靴子,还是那个姿势——她整个人如同一头蹲伏在崖壁上的豹子,脊背微弓,脚尖扣着墙沿,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时要往下扑。
王五看傻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他记忆里那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只是这一回,她没有从另一边翻出去,没有不告而别。而是蹲在那儿,等着他。
「你是不是,就是喜欢妾身这样。」她说,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
王五的手停在她小腿上,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墙头上蹲下来,与他平齐。夜风吹过,她的衣摆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就这么蹲了一会儿,王五忽然感觉到她小腿上的肌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又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小腿上的肌肉又颤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你腿咋了?」王五皱起眉头,手顺着她小腿往下摸,摸到靴口,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去,「让我看看」
「再等等好么。」她说。
王五的手停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是在跟他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可眼睛里有光,亮亮的,软软的。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好。」他把手从靴口移开,重新搭回她小腿上,「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不急。」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手还贴在她小腿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正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面墙头的位置。「别蹲着了,」他说,「坐下来歇歇。」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还在膝盖上来回蹭着,嘴里说着「坐下来」,目光却往她小腿上又飘了一下才收回去。她没说什么,手撑着墙沿挪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腿悬在半空中,月光正从对面的屋脊上淌下来,洒了他们一身。她靠过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里枯藤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停在他鼻尖。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偏过头,把脸搁在他肩窝里。
「王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一路上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就像刚才,你明明喜欢我那样,可到了真章上,还是舍不得我受罪。」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人,性子有些极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以前报仇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跟你……大概也会是这样。」
王五偏过头看她。她还闭着眼,脸贴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你说啥?」
「我说,回去以后,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她睁开眼,月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极为认真的光,「你到时候别吓着。」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搭上王五搭在她肩头那只手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挠了挠头。「你能变成啥样?还能比以前更……」他忽然顿住,心里头咚咚跳了起来,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往下想。
楚寒衣感觉到他手掌突然变得又湿又热,手心全是汗。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幸福,还有一种被天大的运气砸中之后的不敢置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五被她这一握晃了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重新看向她。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眼尾弯弯的,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几分媚,几分调皮,还有几分只有他能看懂的笃定。然后楚寒衣收了笑,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听着他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爬满枯藤的墙上。
第九十九章
眼看着要到家了,王五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肩上挎着褡裢,手里提着干粮袋子,步子不急不缓。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晒日头。有人先看见了王五,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老头齐刷刷抬起头来。王五走在前面,空着两只手,腰板比以前直了不少,步子也比从前迈得大。楚寒衣跟在后面,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一个张了张嘴,烟锅从嘴角滑下来也没察觉;另一个眯着眼看了半晌,喃喃说了句「那不是王五么」,语气拿捏不准。没有人答话。他们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槐树下走过,王五冲他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楚寒衣微微低着头,脚步没停。
翠儿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端着簸箕站在院子中间,抓了把谷糠撒出去,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院门敞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先走进来的是王五。他跨进院门,空着两只手,步子稳稳当当的,脸上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神色。翠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看见了楚寒衣。楚寒衣跟在王五身后,背上背着包袱,肩上挂着褡裢,手里还提着干粮袋子。那身黑衣还是那身黑衣,那把剑还是那把剑,可她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不一样了,具体那不一样也说不清以前步子比他慢半拍,不抢前,不落后。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王五的脚后跟上,一路跟着他跨进院子。
翠儿张了张嘴,手里的簸箕终于脱了手,谷糠撒了一地。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一只母鸡慌不择路地从王五脚边窜过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了句:「
回来了。」
楚寒衣在王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放在井沿上,又把干粮袋子搁在旁边。然后她转过身来,正对着翠儿。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
「姐姐。」
翠儿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再看看楚寒衣。楚寒衣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没有起身,微微低着头,等着她发话。
「你……你起来……」翠儿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飘,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落下来,「你干啥呢这是……」
楚寒衣直起身,双手还交叠在身前,语气平静:「这是礼数。妾身从前不懂规矩,让姐姐见笑了。」
翠儿彻底懵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撒了一地的谷糠和还在扑腾的母鸡,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楚寒衣弯腰提起井沿上的包袱,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屈膝:「灶上还温着水,妾身先去收拾屋子,晚饭前再来给姐姐请安。
」说完推门进去了。翠儿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只母鸡小心翼翼地凑回来啄地上的谷糠,从她脚面上踩过去,她都没动。
晚饭已经做的差不多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是一点半点。王五进去想帮忙,被她拿锅铲赶了出来。楚寒衣从东厢房出来,走到灶房门口,微微屈膝问了句「姐姐可要帮手」,翠儿头也没回说了句「不用」,声音发紧。楚寒衣应了一声,退到堂屋里,在桌边站定了。王五坐在桌边,看看灶房又看看楚寒衣,搓了搓手,没说话。
菜端上桌,三副碗筷。翠儿在正位上坐下来,王五坐在她旁边,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翠儿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欲言又止。王五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这阵子在外头吃的都不如家里」。
翠儿没接话。楚寒衣夹了筷菜搁在王五碗里,动作自然而寻常,夹完了才端起自己的碗。翠儿看见这一幕,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收拾碗筷。翠儿正要起身,楚寒衣已经端起了碗,微微低头说了句「姐姐歇着,妾身来」。翠儿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看着楚寒衣端着碗进了灶房,里头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翠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楚寒衣正挽着袖子洗碗,月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那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三遍,指腹沿着碗沿转一圈才放下。
翠儿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屋。
王五正蹲在堂屋门口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翠儿走到他跟前站定,压低嗓子:「你过来。」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跟着她进了正屋。翠儿把门掩上,转过身来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她咋成这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
王五搓了搓手。「没啥,她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翠儿眉头拧起来,「她想通了啥?」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翠儿盯着他那副样子,越看越不对劲。出去一趟回来,这人腰板直了,脸上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还笑。」她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她变成这样?」
「我能使什么手段。」王五往后让了让,还是笑,「她就该这样啊。她自个儿愿意的。」
当晚,堂屋里点着油灯。王五坐在桌边,翠儿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地立着,照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翠儿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目光在楚寒衣身上扫了好几遍。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给她行礼,叫她姐姐,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翠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这个女人会这样。她恨她杀了她爹,也恨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此刻楚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先开口。
翠儿端起茶壶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你们这阵子,到底上哪儿去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消化干净的飘忽。
王五正要开口,楚寒衣已经微微侧过身,目光垂下来,语气郑重。
「姐姐,」她说,「妾身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从去年秋天进村,到如今夏初,算来八九个月。这期间妾身先是随老爷去长白山,回来后又赶上养伤、破关,紧接着又是天地会的事、江南的事,杂七杂八忙到今日。妾身虽已入了王家的门,却一直没有尽到妾的本分。从前不懂事,承蒙姐姐大度,一直容忍。今天想正式表个态——想按规矩,补一个正式的进门礼。」
翠儿听着,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疯了。
王五在旁边搓了搓手,接了话:「老家那边基本没人,就一个大伯还在,早年分家另过的,跟咱家来往不多,但好歹还算亲戚。我明儿个托人去请他来。」
他看了翠儿一眼,「你那边,请秀芹和刘嫂过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楚寒衣点了点头。「不用大操大办,该有的规矩妾身都记下了,不会出错。
」她顿了顿,「妾身一路上看了些书,都记在本子上了。明日再跟姐姐细说,请姐姐定夺。」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一切太突然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她站起来,说了句「我……我去烧壶水」,转身往灶房走。脚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灶房里,翠儿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半天没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明灭不定。她拿火钳拨了拨炭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还是黑罗刹吗?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跟从前全然不同了?
她想起以前——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书,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楚寒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一直觉得自己窝囊,在楚寒衣面前抬不起头,既恨她又怕她,有仇不敢报。如今楚寒衣弯下腰来,她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忽然没了去处,积攒了许久的怨气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是空落落的不习惯。
水烧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翠儿回过神来,正要提壶,楚寒衣已经从堂屋走了进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微微低头:「姐姐歇着,妾身来。」
翠儿手上一空,看着楚寒衣提着水壶走回堂屋,给每人面前的茶碗续上热茶,先给王五,再双手端到翠儿面前,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做完这些,她又退回最下首的位置,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翠儿看着她低头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百味杂陈。
她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暖了暖手,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翠儿。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跟刚才进门行礼时一模一样。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千真万确。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姐姐若不嫌弃,妾身想按规矩,补一个正式的入门礼。」
翠儿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那就依你。」
楚寒衣微微低下头。「谢姐姐成全。」
第一百章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床单换成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一对红烛,是她从镇上铺子里挑的,接着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的衣裳——品红色的,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妾不能穿正红,这颜色比正红暗一些,比粉红郑重,是她离开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簪子,放在衣裳旁边。妾入门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衣襟上没有绣凤纹,没有盘金线,简简单单,却比从前那身黑衣讲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从前穿黑衣不挑不拣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她又去翻那几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上写的东西她早背熟了,还是想再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王五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对著书上一页出神。他把脑袋缩回去,又探进来,嘿嘿笑了两声。楚寒衣把书合上,说了句「没什么」,把书搁在枕头底下。王五也没追问,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床上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上那对红烛,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他嘿嘿笑了两声,「
真好看。」楚寒衣没应,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茶壶,背对着他时,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吃过早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楚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记下的礼仪规矩——什么时辰进门、穿什么衣裳、跪哪个方向、敬茶什么顺序、说什么话、磕几个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写好的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王五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其余认不全。翠儿凑过来看,见上头写着「楚氏自愿入王氏之门为侧室」等语,落款处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中人签押的。
楚寒衣说:「婚书妾身已经写好了,按规矩需有中人签押。村里随便找个识文断字的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请。」
翠儿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楚寒衣,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项一项地念给王五和翠儿听。
翠儿听着这些规矩,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本子上比划,指着某一行问她写的什么,她没答。她脑子里乱得很——黑罗刹,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黑罗刹,此刻正坐在桌边,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入门礼的规矩,说「敬茶时头低到不能更低」,说「请姐姐训诫」。
楚寒衣说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边已经托人去请了,后天能到。姐姐这边请秀芹和刘嫂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儿嗯嗯地应着,声音发飘。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衣裳和时辰妾身都准备好了,姐姐看看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翠儿又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什么要添减的,随时叫妾身。」说完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堂屋。
翠儿坐在那儿,茶碗端在嘴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她把茶碗放下,转过头盯着王五。
「你过来。」她说。
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以前她骂他窝囊废,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还是傻乎乎的。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可楚寒衣没有恢复。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王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歇会儿,我来搬。」他说。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王五没动,还蹲在那儿。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几块光斑。翠儿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扇门传出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里的瓦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翠儿都傻了。」王五说,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其实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上,「这几天做着做着,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你喜欢我这样么。」
王五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早没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点完头又觉得不够,又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楚寒衣看着他红成一片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搬瓦罐,弯腰时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晚上,翠儿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脚上那双黑布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她给翠儿行礼,一项一项做下来,居然做得挺自然。没有刻意去做的,只是该做的时候,身子自己就动了。翠儿当初就说她是下贱胚子。那时只觉得这词刺耳,如今倒觉得无所谓了。
自己堂堂黑罗刹,归元功五层,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颤——居然能对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低头屈膝,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自己都觉得有趣。
要是天地会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徐世昌大概会愣在当场,冯三爷大概会把刀掉在地上,陶红英大概会气得跺脚——要是她知道师父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当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师父风老前辈要是还在,大概会气得要死,骂她「自甘堕落」吧。当年那些仇人呢,那些还在暗中打听她下落的人——他们要是知道黑罗刹在村里给人端洗脚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着想着,脸慢慢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红。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居然还能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极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翠儿说得对。自己真的是个下贱胚子。
第一百零一章
王大伯是王五中午去接来的。
王五到了大伯家,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进去。大伯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见他说要请自己去主持入门礼,手里的锄头差点砸了脚。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啥?那姑娘——就是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楚女侠——要给你当妾?」王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怕是要吓活过来。」
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说过楚女侠的事——去年土匪来劫村,她一个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村里那尊木雕的像就供在破庙里,他逢年过节也去烧过香。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巡检,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村里的武师——那武师能单手劈三块砖,他看了都觉得了不起。现在告诉他,那个比武师厉害一百倍都不止的女侠,要给他侄子做妾。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这小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挺大,腰板也比以前直了。他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继续往前走。
到了王五家院门口,大伯站住了,整了整衣襟。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还是有点皱。跨进院子的时候,楚寒衣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她看见大伯,把木盆搁在井沿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低头行礼。
「大伯来了。路上辛苦。」
大伯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他看着她——这就是那个黑罗刹?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没挂剑,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他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还站在院门口傻笑。他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楚寒衣把大伯让进堂屋,倒了碗热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大伯接过茶,坐在方桌旁边,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楚寒衣也不多话,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大伯看着她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态,更坐不住了,把茶碗搁在桌上,干咳了两声:「那个……楚女侠……」
「大伯叫妾身寒衣就好。」
大伯张了张嘴,那个「寒衣」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叫出来。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姑娘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秀芹是午后过来的。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几个鸡蛋,是翠儿托她带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楚寒衣正蹲在井边洗菜。秀芹脚步顿了一下——她对楚寒衣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那时楚寒衣刚杀了土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身黑衣上溅着血,村民们跪了一地。她也在跪着的人群里,头都不敢抬。后来她几次来王五家串门,楚寒衣都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她也不敢上去搭话,远远绕开走。
此刻楚寒衣蹲在井边,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秀芹,便站了起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秀芹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
「秀芹姐来了。姐姐在灶房里,妾身去叫她。」
秀芹整个人愣在院门口,篮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张着嘴看着楚寒衣——这个武功高强的女侠居然给她行礼了,规规矩矩的屈膝低头。她脑子里晕晕的,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
翠儿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秀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一把攥住翠儿的胳膊,压低嗓子:「她咋了?楚女侠咋了?」
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语气倒比秀芹预想的平静:「你别怕。她自愿的。」
「自愿?」秀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自愿给我行礼?」她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楚寒衣没跟过来,才又压低声音,「村里倒是一直有人在传,说她跟你家王五……有点那个。也正常,住这么久,非亲非故的,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是她现在这样,这谁敢想啊」
翠儿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其实她早嫁过来了。」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过来了?啥时候?」
「大半年了。」
秀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村里有传言说你家纳了个妾,问你们还不好意思说。难道……」她盯着翠儿,嘴慢慢张大,「就是她?」
翠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秀芹。
「我的天。」秀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那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你们家……做小?」
「哪有啊。」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之前就是挂个名,傲气得很,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欠她八百吊钱似的。也不知最近发什么神经——」她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了。她说要补办入门礼,还拿了个本子,上头一条一条写满了规矩。」
秀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天老爷啊。」
这时刘嫂也掀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翅膀扑腾着,人还没站稳就问:「门口那盆菜是谁洗的?我刚才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她话说到一半,发现秀芹和翠儿齐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咋了?」她把鸡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出啥事了?」
秀芹站起来,一把拉住刘嫂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刘嫂听着听着,嘴慢慢张大,眼睛从秀芹脸上转到翠儿脸上,又从翠儿脸上转回秀芹脸上。听到最后,她一屁股坐在秀芹刚坐过的矮凳上,把凳子都坐歪了,差点滑下去。秀芹拽了她一把,她也没反应,只是喃喃说了句:「这世道真疯了。」
* * *
东厢房里,楚寒衣站在铜镜前。床上铺着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旁边搁着一根素银簪子,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她从江南启程前便备好了,压在包袱最底层,一路上不曾打开过。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解开黑衣的衣带。黑衣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弯腰把黑衣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轻。
暮色漫过院墙时,堂屋里点起了烛火。方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供着王五父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烛、茶具、一碗米、一碟盐。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进门后不缺口粮,能过日子。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端正正坐着。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持入门礼。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他还是想不通。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利落的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从她端洗脸水叫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比一步郑重。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
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向门口。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他低头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王大伯坐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楚寒衣跨出门槛。她身上是一件品红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妾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盖头也没有,还是规矩,妾不能盖盖头。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那衣襟本就没有一丝褶皱,她还是用手指从领口顺到衣摆,将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缓步穿过院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王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掀着门帘的手忘了放下来。
秀芹从翠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红衣裳。她认得这颜色——品红,妾不能穿大红。这姑娘连衣裳的颜色都讲究了。她还记得楚寒衣以前的样子:一身黑衣,往那儿一站,看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她穿着品红的衫子,头发挽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跟从前判若两人。秀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楚寒衣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跨门槛。她在门槛外头跪了下去。跪下的时候动作很稳,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上身前倾,额头贴在手背上。妾不能从正门进,若院中无侧门,便跪着入门。这规矩是她从书上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此刻一条一条照着做。她的品红衣裳铺在青砖上,衣摆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人跪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
王大伯把茶碗搁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但一字一句都是楚寒衣提前教过的——她前几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念给他听,直到他记住了才走。
「来者何人?」
「妾身楚氏,愿入王氏之门,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违。」
「可是自愿?」
「是自愿。妾身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可知妾室本分?」
楚寒衣跪在门槛外,逐条答来——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违逆。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嫂站在翠儿身后,听着这些话,嘴张着合不上。她认得楚寒衣的声音——去年土匪来时她躲在灶台后头,隔着门板听过这个声音在院子里喊「别让他们跑了」。现在同一个声音在说「
妾身心甘情愿」。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王大伯又问了几句,楚寒衣一一回答。最后王大伯点了点头,说了句「进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大概是这一问一答的架势让他找到了几分长辈的威严,腰板也比刚才直了些。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过门槛。膝盖一寸一寸地蹭过青砖门槛,衣摆拖在身后,品红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秀芹站在翠儿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微微张着。她也见过楚寒衣杀土匪的样子——一脚一个,剑光闪过人就倒了。此刻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过门槛。秀芹瞄了瞄旁边的刘嫂,刘嫂没反应,只顾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盘,上头搁着三杯茶,茶汤还冒着白汽。她双手捧起茶盘,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着将第一杯茶举过头顶。手臂纹丝不动——举了许久,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汤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请伯父用茶。」
王大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碗沿上叮叮响了两声。他赶紧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把茶碗搁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了。楚寒衣跪着等他喝完,才膝行转向供桌。她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将第二杯茶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搁在牌位前。退后,叩首。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她直起身,再叩首,再直起身,再叩首。三叩九拜,每一拜都纹丝不乱。这是整个仪式中最郑重的环节,因为这一拜之后,她的名字便要记入王氏的族谱——不是楚香主,不是黑罗刹,是王氏。
堂屋里很静。秀芹看着楚寒衣的额头一次次磕在青砖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在村口跪着磕头,磕的是谢恩的头——那时候楚寒衣站在老槐树下,一身黑衣溅着血,全村人跪了一地,都觉得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护着他们的。现在这个神仙正跪在地上,磕的是入门的头。秀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她看了翠儿一眼——翠儿坐在正位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王大伯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拜完祖先,膝行转向翠儿。她双手举茶,头低到几乎挨到地面。衣袖垂下来,露出她一截手腕——腕上有几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的光。茶盘稳稳地举着,茶汤纹丝不动。
「请姐姐用茶。妾身日后必敬事姐姐,不敢怠慢,若有违逆,任凭责罚。」
翠儿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那个曾经坐在门槛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黑罗刹,那个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她最多说一句「放那儿吧」的黑罗刹,此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举着茶盘,等着她发话。翠儿深吸了一口气。
「既入我门,当恪守妇道,敬事夫君,和睦妯娌。若有违逆,家法不饶。」
这些训诫的话她前天晚上在灶房里对着火钳练了好几遍。
楚寒衣跪着听完,一一应下:「妾身谨记姐姐教诲,不敢有违。」
翠儿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话说全了。秀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没出声。翠儿直起腰,坐在正妻的位子上,看着楚寒衣膝行转向王五。看着这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恨。她以为她会高兴,可此刻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楚寒衣膝行到王五面前,将最后一杯茶举过头顶。
「请老爷用茶。妾身自此便是老爷的人了,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手臂纹丝不动。王五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此刻穿着品红色的衣裳,低着头,等他喝茶。他伸手去接茶碗,手指碰到碗沿时抖了一下,茶汤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得他眼皮一跳。他赶紧把茶碗端稳了,一仰头灌了下去,咽完了才想起书上写的是「抿一口」,不用灌。他端着空茶碗,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她的头还低着,还在等他发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眼眶微红,但裤裆间却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楚寒衣正对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顺势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来。她嘴角动了动,抿住了一点笑意,抬眼看着他,轻轻瞪了一下——那一眼一点都不凶,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然后她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还留着。
王大伯在一旁捋了捋胡子,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又看了看王五手里那只还在微微晃动的空茶碗。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稀奇事,今日这事排得上头一桩。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搁下了。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退后两步,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又行了一个万福礼,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衣襟下摆还沾着膝行时蹭的灰,额头上磕头磕出的一片青白印子还没消。
仪式到此便算成了。
秀芹和刘嫂扶着翠儿去灶房张罗饭菜。刘嫂弯腰拎起地上那两只还在扑腾的活鸡,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已经直起身,正站在王五身旁,微微低着头,品红色的衣裳在烛光里暗了一瞬。刘嫂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进了灶房。
王大伯坐在堂屋里喝茶,茶碗端在手里,还没从方才那股子郑重劲儿里缓过来。他看见楚寒衣从供桌上把那碟盐端下来,又去收拾茶碗,动作自然而寻常。
他心里头最后一点「这姑娘的确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也不是疯了,她是真的愿意。」他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茶虽凉了,倒也解渴。
王五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只空茶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茶碗,又看了看桌下楚寒衣刚才跪过的那块青砖,砖上还有她膝盖留下的极淡的印子。楚寒衣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从他手里接过空茶碗放回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听得见:「老爷,我总算把入门礼给你补上了。」
第一百零二章
仪式结束后,秀芹和刘嫂在灶房里帮忙张罗饭菜。饭菜端上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方桌上摆了四碟菜一盆汤,比平时丰盛不少。王大伯被让到上座,王五和翠儿分坐两边,秀芹和刘嫂也在下首坐下了。
楚寒衣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把汤搁在桌中央,然后退后两步,在翠儿身侧站定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按规矩,妾入门第一顿饭须在灶房单独用,不可与夫君正妻同桌。她站在那儿,等着翠儿发话。
翠儿正拿起筷子,看见她站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把筷子搁在碗上,偏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桌上安静了一瞬。王大伯端着茶碗,目光在楚寒衣和翠儿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没说话。秀芹刚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停在半空中。王五搓了搓手,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儿,喉结滚了一下。
“你站着干啥。”翠儿开口了,声音有些不自然,“坐下吃。”
楚寒衣微微屈膝:“按规矩该在灶房——”
“坐下。”翠儿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硬了些,“今天这顿饭不一样,没那么多规矩。你坐下。”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五一眼。王五正拿眼神示意她赶紧坐下。她嘴角动了动,轻声说了句“谢姐姐”,在王五旁边坐下了。翠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搁在碗里,低头扒了口饭,没再说什么。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王大伯端着酒碗喝了两口,话渐渐多了起来,扯了些庄稼地里的事。王五偶尔应两句,翠儿不怎么说话,秀芹和刘嫂也安静得很。楚寒衣坐在王五旁边,夹菜的动作很轻,偶尔起身给桌上续茶,先给大伯,再给翠儿,再给王五,然后才坐下继续吃。
王大伯喝了几碗酒,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眯着眼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楚寒衣,忽然叹了口气。“王五这小子,从小不成器,”他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种地种不好,砍柴砍不利索,你爹当年为他操了多少心。”他顿了顿,看着楚寒衣,“我不管你是啥黑罗刹白罗刹,既然入了王家的门,往后就是王家人。这小子要是对你不好,你来找大伯,大伯替你骂他。”
王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楚寒衣端着茶碗,微微低头:“谢大伯。”
王大伯又把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口,忽然又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他看着王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让他看看你娶的媳妇。指不定多开心。”
王五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低下头去扒了口饭。翠儿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添饭”,转身往灶房走了。楚寒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收回目光,夹了筷菜搁在王五碗里。
王大伯又灌了两碗酒,舌头大了,话也说不清了。王五扶着他去东厢房隔壁那间空屋歇下,回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秀芹和刘嫂收拾了碗筷,灶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翠儿从灶房出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王五一眼,又看了楚寒衣一眼,转身进了正屋,把门轻轻掩上了。
堂屋里只剩王五和楚寒衣两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去歇着吧。”楚寒衣说。
王五站在那儿,搓了搓手,没动。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催,转身往东厢房走。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了,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王五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往里推,就那么站在那儿。楚寒衣回头看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清了清嗓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抬手把门帘掀开了。掀门帘——妾入洞房不需揭盖头,但夫君亲手掀开门帘,象征将妾纳入房中。
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来,脊背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王五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桌上那对红烛静静地燃着——红烛不能吹灭,需自然燃尽,象征长明不灭。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铜托上堆成一圈。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歇了一阵,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谁也没说话。王五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楚寒衣微微低着头,烛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眼角的细纹被照得微微发亮。她这身品红色的衣裳在烛光下颜色更深了些,衣襟上还沾着膝行时蹭的灰印子,没来得及掸。按规矩,妾入洞房后须跪在床前等夫君开口方可起身,她今日已跪了许多回,便没有再跪。他不开口,她便等着。
王五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粗大,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
“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很轻,“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跪在那儿给我敬茶,我看着你那样子,心里头也觉得不公平”他说着说着,裤裆间肉眼可见地支了起来,把裤子顶出一个包。
楚寒衣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几分了然。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不争气的地方,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也不知道咋办。”他说,声音有点发狠,不是对她,是对着自己,“我嘴上说心疼你,可我一想到你刚才跪在那儿的样子,我就……我这是啥毛病?”
楚寒衣伸手摸了摸他被打的那半边脸,手指很轻。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裤裆间还是硬的,整张脸上写满了矛盾。
“老爷,”她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你敬我是真,想让我低头也是真。这都是人之常情。既敬且欲,何必自责。”
王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可我还是对不住你。我特别喜欢看你刚才那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本来我想着能陪在你身边当一辈子跟班就行了。如果为你而死,让你心底里有一个位置——芝麻大的位置里有我就行——根本不敢奢求其他。连当你普通朋友都没妄想过。这些你应该都清清楚楚的。”
楚寒衣听着,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确实为她差点死了好几次——被林彻踢断肋骨、被神龙丸折磨、挨了三轮夺命针——每一次都是毫无怨言的,每一次都只求她心里有一丢丢地方留给他。
“也不知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我居然还不知足。”他说。
她看着他那副决绝的样子,心被揪了一下。“我相信,”她说,“你之前死过那么多次,我都记得。”
王五又开口了,这回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愧疚的、软弱的调子,而是带着一股狠劲儿。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我就是不肯认。我就是一个废物还不知足,踩着你逞威风,假装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又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比刚才重,脸上浮起一个浅红的掌印,“踩着你这个绝世高手,假装自己征服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我其实啥也不是。练习那老神仙给的功夫,练了好些日子,一点起色都没有。废物一个。”
楚寒衣看着他,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你练功天赋不行。认了就是。我又不看重那些。而且顾前辈对你评价不低的——你也是出身不好,没有早早打底子罢了。”
王五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狠话:“算了。我就当个无耻小人了。我就是喜欢你弯腰低头,我就是要当你男人。你不服就一剑捅死我,死我也要做这些事。”说完他一把拉过楚寒衣的头发,急切地让她看着自己。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赞许和纵容。“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男人。”
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动了一下——那种眼神王五从来没见过,是一个女人看自己男人时才会有的。
王五松开她的头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浑身烧得厉害。楚寒衣没有扑上去,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下了床。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毕恭毕敬地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妾礼——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屈膝,然后缓缓匍匐跪在地上,头低到不能更低。她就那么跪着,浑身微微颤抖。手指攥着地上的砖缝,指节发白。
王五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她。他抬起脚,踩在她后背上。
楚寒衣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浑身一颤,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老爷,你刚才说错一件事。你说你练功没起色,就对了——那吐纳心法本来就不是什么武功招式,有别的妙用。”
王五的脚停在她背上,愣住了。楚寒衣没有解释,只是把屁股轻轻扭了一下,那动作又媚又浪。跟她平时冷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五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女人。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方才在堂屋里,她就是这样跪着给他敬茶的——端庄,恭顺,一丝不苟。此刻她还是这个姿势,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等着他开口。
他心里头像有两头野兽在撕咬。一头在说,她为你受了这么大委屈,你该把她扶起来,好好疼她。另一头在说,她跪在这儿就是等着你弄她,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他咬了咬牙,把后槽牙磨得咯咯响。装什么。他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他就是个窝囊废,借着她的势逞威风,踩着她体验当大男人的滋味。方才在床沿上他把这些话全说出来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既然装不下去了,还端着干什么。
他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楚寒衣被他拽得仰起了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躲。他扯开她的衣带,动作粗鲁,对襟衫子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她没有抬手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怕,没有羞,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期待。
他把她按在床沿上。她的上半身伏在褥子里,双手撑着床板,指节蜷起来攥住了褥面。靴子还穿在脚上,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在烛光里绷得紧紧的,肌肉微微跳动。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就尽情做个无耻小人了。”
他腰眼一沉,整根没入。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腿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又松开,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他攥着她的胯骨,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速度不快,力道却大得惊人。她叫着,不是从前那种被他弄到失控的尖叫,是另一种——每一下顶进去她就叫一声,叫得又浪又软,像在回应他每一次冲撞。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上来,攥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拉,她的脸从褥子里抬起来,脖子仰成一个弧度。
“你当初——”他咬着牙,腰眼又沉了一寸,“是不是压根就没正眼瞧过我。”
“是——”她的声音被撞得发颤。
“我蹲在巷子里等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经书——在想怎么拿经书——压根没想你——啊——”
他又是一下,比方才更深。她的手指攥紧了褥面,指节发白,整个人被他顶得往前一耸一耸。
“后来呢。在客栈你叫我上去,是不是嫌我烦。”
“是——嫌你烦——怕你乱说话——想赶紧把你打发走——啊——再用力——”
他攥着她头发的手又紧了几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只知道每问一句就顶得更狠,每顶得更狠就想再问一句。她的回答句句都在承认——承认她没把他当人看,承认他当时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叫得比谁都浪,腿缠得比谁都紧,身体里裹着他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烫。
“你说,”他喘着粗气,俯下身把嘴唇压在她耳后,“你是不是——”
“是——是什么——你说——啊——”
他卡住了。他想说“你是不是贱”,可那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两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楚寒衣扭过头来看他。她的脸被烛光照得潮红一片,额上全是细汗,嘴唇咬破了,渗着血丝。她看着他咬着牙不开口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在嘴角停了一瞬,眼尾微微弯了弯。
“你是不是——想骂我。”她说,声音被他的冲撞碾得发颤。
王五不说话,只是又狠狠顶了一下。
“骂啊。”她说,声音又软又媚,每个字都往他心尖上挠,“想骂什么就骂出来。翠儿早就说过了——奴家就是个下贱胚子,一碰男人就现原形。她没说错。你看奴家现在——比窑子里的烂货还不如。窑姐儿好歹还收银子,奴家倒贴,把家底全给了你,还生怕你不要。你也骂啊——骂奴家是又冷又硬没人敢惹的老骚货。反正师哥早说了,白给他都不要。一个没人敢惹的老东西,练了一身功夫装得人五人六的,到头来还不是被你弄成这样。翠儿姐姐看得最准——奴家就是个下贱胚子,平常端着多正经,衣服一脱就是个浪货。这些话你不说,奴家替你说了——你就照着骂,来吧。”
王五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还压在她身上,那东西还硬邦邦地埋在她体内,可他的腰眼僵住了,攥着她头发的手也松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她侧着脸贴在褥子上,嘴角还挂着那丝没褪尽的笑,眼尾微微上挑,正等着他开口。
“你这——这还是你么。”他喃喃地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听了,眼尾弯了弯。“老爷这话问的——不是奴家还能是谁。奴家这么说,老爷开心不。”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他扇出来的浅红印子,嘴里却说着比窑姐儿还浪的话,眼神又媚又软,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他藏不住的笑。“你还真会说。宜春院里的头牌都没你会说。”
楚寒衣把脸埋在褥子里,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像是在笑。“老爷过奖了。奴家又不傻,怎会不知外头人怎么看奴家。他们嘴上叫着楚女侠、楚香主,心里头怎么想——一个没人敢惹的老女人,又冷又硬,练了一身功夫装得人模人样的。翠儿姐姐说得更直白,下贱胚子。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头也犯过嘀咕吧。”
王五沉默了一瞬,然后俯下身,嘴唇压在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头一回碰你我就觉着不对。打你你就兴奋,越打你越湿。那时候我就想——这不对。你这身功夫,你这身份,怎么会这样。”他顿了顿,“原来你就是天生一副贱骨头。”
楚寒衣听了这话,身子轻轻一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满足。她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扭过头看他,目光又媚又软,声音被他的冲撞碾得发颤,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稳。“老爷说得对。奴家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练了三十年归元功,江湖上提起黑罗刹三个字腿肚子打颤——到头来被你按在身子底下,打一下屁股就湿一片,骂一句贱货就缩一下。你说,不是贱骨头是什么。”她顿了顿,眼尾弯了弯,“全天下都怕奴家,只有你敢这么糟蹋奴家。奴家高兴。”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她的脸重新按进褥子里,腰眼猛地一沉,比方才更深更重。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褥面,指节发白。他的声音从她身后压下来,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记着。你这副贱骨头,是我王五的。全天下都怕你,我不怕。全天下都骂你,我接着。你以后不用在别人面前装——你就在我面前贱。在我面前你就是最下贱的贱货,比窑子里的还不如。出了这个门你还是黑罗刹,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我的母狗。听清楚了没。”
楚寒衣浑身一颤,身体深处猛地缩紧,夹得他闷哼了一声。她把脸埋进褥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丝颤。“听清楚了。出了这个门是黑罗刹,进了这个门是老爷的母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说得好。奴家以后只在老爷面前这样——在外头还是那个没人敢惹的老女人,还是那个又冷又硬的黑罗刹。就老爷知道奴家里头是什么。”
王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手从褥子上松开,往后伸过来,摸索着抓住他攥着她头发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把他攥紧的手指掰开,然后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别心疼奴家。”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奴家皮厚,禁打。”
正屋里,翠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她早就习惯了隔壁的动静——王五在床上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打人,骂人,弄起来没完没了。可今晚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是一点半点,床板的吱呀声和皮肉相碰的脆响隔着墙也挡不住,还有楚寒衣肆无忌惮的叫声,一句比一句浪,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月光很亮,东厢房的窗户关着,烛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过院子,在东厢房的窗根下蹲下来,把眼睛凑到窗缝上。只往里头看了一眼,她就整个人僵在那儿了——楚寒衣趴在床沿上,王五站在她身后,一掌接一掌地扇在她脸上,啪啪啪的声响隔着窗户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看见楚寒衣把左脸挨完了,又把右脸伸过去,嘴里还在说着什么,隔了窗听不真,可那语调又软又媚,没有半点疼的意思。翠儿蹲在窗根下,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王五在床上喜欢打人,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但不躲,还把脸递过去。
王五的最后一丝理智断了。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那点笑意却还在,眼尾弯弯的,像是在等他这一下已经等了很久。他又是几掌落下去,啪啪啪,每一下都打得她浑身一颤,每一下都让她叫得更浪更响。她品红色的衣裳堆在腰间,汗从背上淌下来,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汇进腰窝里。她不躲,把脸转过来,左脸挨完了,便把右脸伸过去。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被耳光打得断断续续,“别心疼——别——啊——打得好——妾身这身子骨太硬——不经常打一打就上房揭瓦——”
他的话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混着粗重的喘息,混着皮肉相碰的脆响。“你就是个贱货。黑罗刹——天下第一——还不是被我压在身子底下。”
“是——是——我是贱货——是你的贱货——啊——再打——再重些——”
她又挨了一掌,脸颊上浮起浅红的掌印,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脸上浮起浅红的掌印。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肿,不知道明天翠儿会不会看见这些印子,不知道天地会的人要是看见会怎么想,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他每打一下,她的身体就更湿一分,每一巴掌都让她更确信自己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跌下来,跌在他脚边,跌得心甘情愿。天下第一又怎样,还不是被一个庄稼汉这样那样的,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碾得她浑身发抖,碾得她夹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颤音,分不清是疼还是爽,只知道自己想要更多。
王五的手掌又落下来了,这回打在屁股上,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前顶了一截。她往前爬了半寸,又自己挪回来,把腰塌得更低。她听见他在骂——骂她浪,骂她骚,骂她是贱骨头,那些粗俗的字眼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烫得她浑身发软。她自己也在骂,骂自己贱货,骂自己就是个被庄稼汉骑的玩意儿,声音比他还响,语调比他骂的还下贱。
他攥着她的胯骨,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她的屁股随着他的顶撞一耸一耸,臀肉在烛光下晃出白腻的波纹。他低头看着那片晃动的白腻,看着自己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进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嫩的软肉,每次顶进去又把那些软肉送回去。她还在扭,被他按着打也还在扭,腰塌得越来越低,屁股翘得越来越高。
他忽然想起那些老兵说过的话。俘虏营里的军妓是分等的。最下贱的那一等,连被干前面的资格都没有——前面是留给有头有脸的将领的,再不济也是留给肯花银子的军士的。最下贱的那一等,只有屁眼能用。老兵说,那种军妓被拉过来的时候,前面早就被人干烂了,只有后头还紧实,等后头也干松了,就丢到窑子里去,一文钱就能上一回。
他低头看着她扭个不停的屁股,忽然觉得她就该是那种军妓。不是黑罗刹,不是归元功传人,就是俘虏营里最下贱的那一个——被按在泥地上,脚踩着脑袋,从后面干,干完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他把她的腰往下又压了几分,按在床沿上,然后扶着自己的东西顶在她屁眼儿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回过头来看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他的手已经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进了褥子里。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疼倒是不算疼,苏百变的柔骨缩身之法让她能承受这个,甚至是更紧致地箍住他,可那股屈辱感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人碰过这里。
王五闷哼了一声,头皮发麻。他本以为会很难进去,可她的身体像是有记忆一般自动适应了——苏百变的功法让那一圈软肉既紧实又柔韧,箍得他整个人都爽得发抖,里面又热又滑,层层叠叠地裹着他,每一下进出都像被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吸吮。“你这屁眼儿,”他粗喘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他娘的紧实——肏上十年也不用担心丢窑子里。”
她的脸埋在褥子里,声音闷出来又软又骚:“奴家的屁眼儿嫩得很吧——老爷随便捣——捣烂了也没事——”她说着又扭了一下屁股,把腰塌得更低,小腿在烛光下晃得厉害。她这话简直骚得没边了,脸上还挂着方才被他扇出来的浅红印子,嘴里的浪话却一句比一句更不堪入耳。王五掐着她的腰窝,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那里头又紧又热,层层叠叠的嫩肉箍着他,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小圈粉红的软肉,每次顶进去又把那些软肉全塞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紫红的东西在她身体里进出,看着她的屁股被撞得一耸一耸,臀肉在烛光下晃出一片白腻的波纹。
他捅了许久,越捅越深,越捅越快,她的声音也越来越碎,从一句完整的浪话变成断断续续的单音,又从单音变成呜呜咽咽的闷哼,脸埋在褥子里,口水把褥面洇湿了一小片。他忽然感觉到她那里面猛地绞紧了——有节奏的,一层一层地从入口往里收,力道均匀而绵密,他的东西整根都被那种柔韧的紧致包裹住了,里面又滑又烫,每一寸软肉都在蠕动,在吸吮,在箍着他往里送。他爽得头皮发麻,膝盖差点软了,双手攥着她的胯骨才稳住身子。
“老爷——全进去了。”她的声音从褥子里闷出来,又软又媚,“奴家这后头——还中用吧。”
王五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两人连接的地方——他那根东西整根没在她里面,只剩两个囊袋贴在她腿心,她的屁股还在微微地扭,每扭一下,里面就缩一圈。“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苏前辈的缩骨之法——奴家拿来伺候老爷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全天下就老爷有这福气——归元功是杀人的,缩骨功是逃命的,奴家把这两样都拿来给老爷当褥子垫了。老爷说,奴家这屁眼儿是不是比前头还紧。”
王五咬着牙,腰眼又沉了几分。他说不出话——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这种时候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那些浪话一套一套的,比窑子里的头牌还会说,他骂来骂去就是“贱货”“母狗”那几个词,连自己都觉得不够劲儿。他看着她那张还在翕动的嘴,看着她说“比前头还紧”时眼尾弯弯的样子,心里头像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燥,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把踩在地上的那只脚抬起来,踩在她脸上。与其跟她比嘴皮子,不如就这么堵住。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了一瞬。脚踩在脸上——比踩后背更屈辱,比扇耳光更屈辱,她的脸被踩得偏向一边,嘴张着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可她的身体没有躲。不但没有躲,反而在他脚下微微发抖,后穴绞得更紧了。
他踩着她的脸,从后面一下一下地干她。一边干一边拍她的屁股,每拍一掌她就浑身一抖,叫声从他脚底下闷出来,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哭还是浪。他骂她——骂她是下贱军妓,骂她屁眼儿比脸还嫩。她在他脚下应着,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碎,最后连不成句,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可她的屁股还在扭,还在迎,还在他每一次顶进去的时候往后送。他终于把脚从她脸上移开,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她的脸红得不像样,额上全是细汗,脸颊上还留着他鞋底的浅印,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她扭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却还看着他。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爷——妾身还有前面。”她顿了顿,把手伸到自己的肉穴,用指尖撑开那片湿得不成样子的软肉,回头看着他,眼神又媚又软,“这个——也别浪费了。”
第一百零三章
王五低头看着她自己掰开的那片嫩肉,在烛光下湿得发亮。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根刚从她后穴里拔出来的东西又硬得发疼。她方才自己掰着前头求他用的模样还在他脑子里晃——他只觉得一股火从丹田直冲到脑门,烧得他连最后那点克制都化成了灰。他一把将她重新按进褥子里,腰眼一沉,整根重新顶进她的后穴。
王五把她的脸踩在褥子里,从后面一下一下地干她。她的屁股翘得老高,汗从背上淌下来,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汇进腰窝里。她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每次他顶进去她就闷哼一声,每次他抽出来她就吸一口气,连起来像一串破碎的呜咽。可她的屁股还在扭,还在迎,还在他每一次顶进去的时候往后送。
“你是不是顶不住了——骚货。”他粗喘着,踩着她脸的脚又往下压了半寸。
“不是——不是——”她的声音从他脚底下闷出来,断断续续的,“老爷随便捣——奴家顶得住——就是……就是前头痒得厉害……痒得奴家想死……”
王五听了这话,腰眼又沉了几分,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真他娘的骚。比一天接几百个客人的窑姐儿还骚——屁眼儿被这么捅你还不满足,还痒上了。”他把脚从她脸上移开,向下一使劲儿——啪的一声,她的脸被脚扇了,嘴角那点笑意却还在,眼尾弯弯的。
“自己捣。”他咬着牙,把脚重新踩回她脸上,将她整张脸踩得歪向一边,压在褥子里。这个角度刚好——她的脖子扭着一个极屈辱的弧度,屁股翘得更高了,后穴紧紧箍着他,每一下进出都又滑又紧。
她听话地把手伸到自己的小穴,指尖按住那颗早已肿胀的阴蒂,开始一下一下地揉。她太湿了,指尖刚触上去就滑开了,又赶紧按回去,腿心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水声。她一边被他从后面干着屁眼儿,一边自己揉着前头的骚豆子,一边脸还被他踩在脚下——这副模样若是被天地会的弟兄们看见,怕是要把隔夜饭都呕出来。可她不在乎。她在他脚下,在这间红烛摇曳的东厢房里,她只是他的母狗。
她揉得越来越快,叫声也越来越大。那声音从他脚底下挣出来,又尖又浪,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王五听着她叫,脚抬起来又是啪的一声——脚又扇在她脸上。她的叫声顿了一下,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不许叫。”他咬着牙,又是一脚扇上去。
她忍着不叫,可忍不了多久,叫声又从嗓子眼里往外钻。每叫一声,他就一脚扇上去。啪!她叫。啪!她憋住。啪!她憋不住了又叫。啪啪啪——她的脸被他用脚扇得通红,脸上脚底的印子叠着印子。她的手指还在自己的腿心飞快地揉着,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紧,裹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密。他每扇她一脚,她下面就更湿一分,嘴里漏出含混的颤音,分不清是疼还是爽,只知道自己快要到了。
高潮来临前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浑身都在抖,手指在阴蒂上飞快地碾,后穴也跟着一阵剧烈的收缩。王五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绞紧——每次她快泄身的时候都是这样,层层叠叠地往里吸。他猛地抬起脚,重重地扇在她脸上——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啪的一声,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张脸埋在褥子里,嘴角溢出一丝口水。
“不许泄。”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潮水被硬生生堵在半路,憋在身体深处翻涌着找不到出口。她浑身都在抖,腿根在打颤,小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她把自己的手从腿心里抽出来,手指上全是黏腻的蜜液,扯出一道亮晶晶的丝。她攥紧了褥面,指节发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哼——那声音从褥子里渗出来,比叫更让人心痒,是高潮被掐断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余韵。太难受了,可她忍着。
王五感觉到她后穴里那股绞紧的力道还在,但不再是方才那种狂乱的收缩,是一种更克制的、更柔韧的包裹。她整个人都在他身下轻轻地打颤,却没有再扭,没有再叫,只是把脸埋在褥子里,屁股高高翘着,等他继续。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两人连接的地方——那根紫红的东西在她里面进出,把一圈粉嫩的软肉带出来又塞回去。她还在忍。那股快冲到顶的劲儿还憋在她身体里,他每顶一下她浑身就抖一阵,每顶一下她就闷哼一声,可她没有再揉自己,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翘着屁股挨他的捅。
“老爷——老爷——奴家快忍不住了——求求你了——”她的声音从他脚底下挤出来,碎得不成句,带着哭腔,又软又哑。
王五不说话,就是干。他发现自己是真喜欢干她的屁眼儿,干这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更下贱,更听话,更不设防。他攥着她的胯骨,一下接一下地往深里顶,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的身体里。
楚寒衣意识到,他想就这么一直干到她忍无可忍。她必须让他先舒服才行——他舒服了才会让她泄。她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催动丹田里的归元功真气。那股温热的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下行,与苏百变缩骨功的柔韧劲力交汇在一起。她把两道劲力同时往那个被他不停进出的地方引过去。
她的后穴忽然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被高潮逼出来的紧缩,是有节奏的、一层一层的蠕动,从入口往里收,力道均匀而绵密,每一寸软肉都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箍着他的东西往里吸。王五闷哼了一声,腰眼一软,差点当场泄了。
“你——你这是——”
“奴家在运功伺候老爷了。”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方才憋高潮的颤意,语调却稳得很,“奴家这身功夫——全用来裹老爷这根东西。老爷说,舒不舒服。”
王五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紧致包裹着——有节奏的,有弹性的,每一寸软肉都在动,像一张活的嘴在一层一层地吞他。他在她里面越陷越深,越陷越烫,整根东西都被那种柔韧的蠕动裹得密密实实,从头到尾没有一寸是闲着的。
“接着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攥着她的胯骨,一下接一下地往深里顶,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的后穴裹着他,随着她的呼吸一收一缩。
她把功力又催了一成。那一圈软肉忽然加快了频率,急速地收缩又舒张,力道变幻莫测,整条肉壁都像活了一般,裹着他不紧不慢地蠕动着。王五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双手攥着她的肩膀,腰眼一下一下地往下沉。他忽然俯下身,嘴唇压在她耳边。
“你说——风老前辈要是知道你把他教的归元功用在这上头,用在伺候男人上,他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楚寒衣被他捅得浑身发软,脸埋在褥子里,声音闷闷的,却稳得很:“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奴家练到这个地步——归元功五层,柔骨身法,两样加起来天下没几个人打得过奴家——他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你拿他的功夫给男人裹鸡巴?”
“功夫学会了就是奴家自个儿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师父当年教奴家是让奴家保命报仇,奴家仇报了,命也保住了。剩下的,拿来伺候老爷,也不算辱没师门。”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几分,“佛家讲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功夫不用来杀人,用来伺候人,这才是正路。奴家这些年打打杀杀,手上沾了多少血,如今把这一身功夫用在老爷身上,不伤天不害理,只让老爷快活——这不是积德是什么。”
王五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压在她背上,笑得腰眼都在抖,那东西还埋在她里面,随着他的笑一颤一颤的。“积德——你还真能扯。那苏百变呢。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的绝技也拿来伺候男人——”
“苏前辈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缩骨功本来就是保命的,奴家拿来保命之余还让老爷舒坦,他知道了怕不是要捋着胡子夸奴家一句‘用得好’。”她说着,把脸往褥子里埋了半寸,声音闷闷的,“反正奴家这一身功夫,都是拿来伺候老爷的。伺候一辈子。老爷——求求你了,让奴家泄了吧,实在忍不住了——”
王五把脚抬起来往前一伸,啪的一下又扇在她脸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又脆又响,把她剩余的话全堵了回去。
“再忍。我就喜欢你这样子。”他咬着牙,把她的脸重新踩进褥子里,“把你这辈子最厉害的功夫全使出来。不是归元功五层么,不是天下无敌么,今儿晚上就用这天下无敌的功夫好好裹我——裹到我满意了,自然让你泄。”
楚寒衣闭上眼,把丹田里的归元功真气全部催动起来。自从寒山寺那一战被逼到绝境之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调用过归元功——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保命,只是为了伺候一个庄稼汉。那股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腾流转,与苏百变的柔骨劲力交汇在她身体最深处。她的后穴忽然活了,收紧,整条内壁都在蠕动,每一寸软肉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从入口往里一层一层地裹,裹到最深处又反过来往外推,推出去又吸回来,节奏忽快忽慢,力道忽轻忽重。
王五的呼吸全乱了。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双手攥着她的肩膀,腰眼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她那条道里太舒服了,舒服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变幻莫测的,他进去的时候那圈嫩肉就一层一层地松开,退出来的时候就一层一层地吸上来。他捅了许久,每换一个姿势她就重新调整里面的角度和力道。这耗费的精力若是放到战场上,怕不是已经杀了多少人——归元功五层的全力运转,每一息都在燃烧内力,可她半点没有保留,把全部功力都灌进了那一圈裹着他不停蠕动的软肉里。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强忍——那种高潮被掐在半路、身体深处憋到发疼、却硬生生压住的滋味,每多忍一息,身体就更敏一分,献祭感也更浓一分。此时此刻,他就算让她一掌把自己拍死,她也会照做。她享受这种全心全意被他征服的感觉,享受自己为他忍到极限的过程。
王五终于重新翻到她身后,双手攥着她的胯骨,整根没入,狠狠顶在最深处。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粗,每一句话都混着粗重的喘息,往她耳朵里钻。“你说——你这身功夫——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是——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伺候老爷——啊——”
“黑罗刹——归元功传人——天下第一——到头来就是给我暖床的。”
“是——是——奴家就是给你暖床的——给你当褥子垫的——啊——再用力——老爷再用力——奴家的功夫全是你的——这身子也是你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那些仇人——要是知道你这么下贱——怕是要气活了。”
“让他们气——让他们一个个排队来看——看黑罗刹怎么被老爷弄——啊——老爷别停——奴家快忍不住了——求求你了老爷——”
王五把她的脸踩进褥子里,腰眼的动作越来越快。她里面的蠕动也越来越密,归元功和柔骨身法同时催到极致,整条肉壁都在痉挛般收缩。他感觉到那股积攒到顶点的快感从脊椎骨往上窜,猛地攥紧她的胯骨,整根没入,狠狠顶在最深处,一股一股地全给了她。滚烫的精液喷在她身体里,她被他烫得浑身一颤,后穴又猛地绞紧了一波,把他最后一滴也吸了出来。
他把那根东西从她里面拔出来,翻身坐在床沿上喘气。楚寒衣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了一背,脸上全是汗和泪,身上的衣裳早已揉成一团扔在床脚,靴子还穿在脚上,浑身都在抖。她还夹着他的东西,还在她最深处,可她没泄。他让她不许泄,她就一直忍着,忍到现在。
她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腿还大敞着,脸朝向他。她的脸红得不像样,脸上全是泪和汗,嘴角那道被他扇出来的红肿还在,额上沾着几根散落的发丝。她仰面看着他,就像一条刚被使用完的母狗,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却还看着她的主人。
“老爷——求求你了——让奴家泄吧——实在——实在憋不住了——”
王五低头看着她。她躺在床沿上,身子还在抖,腿心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那片褥子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有自己碰——没有他的允许,她不敢碰。他看着她那副憋得快要死掉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抬起一只脚——就是刚才踩过她脸的那只,用脚趾抵在她腿心。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颤音。他的脚趾在她那片湿得不成样子的软肉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浑身都在抖,小腿上的肌肉突突地跳。他蹭了没几下,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那股憋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开了闸门。她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到脚都在痉挛。腿心的热液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打在他的脚上,力道又猛又急,第一股还没落下去第二股又喷上来,把他的整只脚淋得透湿。她的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小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又松开又绷紧。她泄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憋了太久了,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每一次收缩都挤出更多的热液。她叫不出来,喉咙里只有一声接一声含混的呜咽,脸埋在褥子里,口水把褥面洇湿了一大片。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喷涌才渐渐缓下来,变成一阵一阵的余波,她的脚趾终于慢慢松开了,腿也软塌塌地瘫在床沿上。
王五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脚背。水光在烛光下亮晶晶的,顺着他的脚趾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他把脚抬起来,脚背凑到她脸前,“弄得这么脏。窑子里的烂货都没你脏——最起码人家还知道拿布接着。你倒好,喷得满脚都是。贱不贱。”
楚寒衣从褥子里抬起脸,看见他脚背上那一片亮晶晶的水光,脸红得更透了。她刚才喷了多少,全在他脚上了。她赶紧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还带着余韵的颤抖:“奴家该死——把老爷的脚弄脏了——奴家这就给老爷收拾干净。”
她直起腰,双手捧住他的那只脚,低下头,伸出舌尖。她仔仔细细地舔着,从他的脚趾缝开始,一根一根地舔过去,把每一道缝隙里的水渍都舔干净,然后沿着脚背往上,舌尖在皮肤上轻轻蹭过,把那些亮晶晶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她舔得很认真,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烛光下微微发颤。她的舌尖从他的脚背舔到脚踝,又从脚踝舔回脚趾,最后含住他的大脚趾轻轻吮了一下,确认每一寸皮肤都干净了,才把他的脚轻轻放回地上。
然后她重新跪好,额头贴着地面,跪在床脚,头埋得很低——方才还被他用脚踩着的脸,此刻几乎贴着地面。她那双还穿着靴子的脚从衣摆下露出来,小腿还在微微发抖。她就那么跪着,膝盖并拢,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她觉得自己刚才太下贱了——比窑子里的烂货还下贱,比军营里最下贱的军妓还下贱。她不配上他的床,不配躺在他旁边,不配跟他平起平坐。她只配跪在这儿,跪在床脚的青砖上,等着他发话。
翠儿在窗根下蹲了许久,腿都蹲麻了。东厢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粗重的喘息。她从窗缝里最后看了一眼——楚寒衣跪在床脚,额头贴着地面,品红色的衣裳铺在青砖上,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王五靠在床头上,闭着眼,喘着粗气,一只脚还湿淋淋地搁在床沿上。翠儿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回正屋。她把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从楚寒衣回来那天起她就想不通——她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个疑惑让她困扰了好些日子,今晚终于解开了。哪有什么想通想不通,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她早就说过,她就是个下贱胚子,一碰男人就现原形。黑罗刹也好,神仙也好,恩人也好——说到底还是个女人,一碰就湿、一打就浪的贱货。翠儿走到床边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四章
她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地面,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尽了,铜托上堆着两圈凝固的蜡泪。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脊背上。王五的呼噜声从床上传下来,一声高一声低,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又安静了。她没动。膝盖早就麻了,从酸痛到麻木,又到针刺般的疼,她也没动。今夜是她入门的第一夜,她把自己交给了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他,此刻就该跪在这儿,等着他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王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他撑起半个身子往床下看,一个人影跪在床脚,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你咋了?”他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咋还跪那儿?”
“奴家太贱了,不配睡老爷的床。”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传上来。
王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衣裳已经皱了,衣襟上还沾着灰。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跪了太久,身子在抖。
“你傻不傻。”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赶紧起来。”
她没动。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到床边按下去。“你就在这儿躺着,别乱跑。我去撒泡尿。”说着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他脱了外衫爬上床,把她往怀里一搂。她的身子还是凉的,跪了大半夜,衣裳都被地砖的凉气浸透了。
“你真是——”他叹了口气,“你是被打傻了么。”
“没有。”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很轻。
“那你还跪。”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知道我打不疼你。你也就是哄我开心,逗我玩。”
楚寒衣抬起头来,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哪有,”她说,语气认真,“老爷打奴家的时候,奴家都卸了力的。往常跟人交手,真气自动护体,旁人连挨都挨不着。老爷打的时候,奴家把护体真气全收了,尽量让老爷打疼些。”
“那我打疼你了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王五低头看着她——她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眼角那道细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嘴角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行。”他也没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武功到底多高啊。”
“保护老爷跟翠儿姐姐绰绰有余。旁的江湖事,奴家也不关心了。”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是不是一根手指头就能要了我的命。”
楚寒衣从他胸口抬起头来,脸色变了。“老爷这是什么话,”她说,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随即又低下去,语气又轻又急,“奴家哪敢——奴家就是打死自己也不会伤害老爷的。老爷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我就随便问问。”王五被她这反应逗乐了,“你咋忽然改口叫老爷了,以前不是叫相公么。”
“那是私下叫的。”她说,又把脸埋进他胸口,“以后该叫老爷的时候就叫老爷。规矩不能乱的。”
王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臂收紧了。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窗外蛐蛐叫了一阵歇了一阵,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楚寒衣是天不亮就起来的。
王五还在睡,她把被他踢到床脚的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下了床,把昨夜揉成一团的红衣裳从地上捡起来叠好搁在枕边。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推开门,院子里晨光刚漫过院墙。她在井边打了盆水,洗脸,束发。等翠儿从正屋出来的时候,灶房里的火已经烧上了。
翠儿推开灶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楚寒衣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站起来微微屈膝:“姐姐早。洗脸水已经烧好了,在灶台上温着。”
翠儿看了她一眼。昨晚她在窗根下蹲了大半夜,什么都看见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夜,此刻看着楚寒衣端端正正站在灶台前给她行礼,翠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摆了一遍。以前她看楚寒衣,有恨,有怕,有攀附的企图,有心虚的回避。今天那些东西都在,但多了一层从心底里泛上来的鄙夷,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她早就说过,她就是个下贱胚子,一碰男人就现原形。昨晚她亲眼验证了。
“放那儿吧。”她说,语气淡淡的。
楚寒衣应了一声,把水盆端到灶台边上,又转身去搅锅里的粥。翠儿走过去洗了把脸,拿布巾擦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她忙活。楚寒衣搅粥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很稳。
吃过早饭,翠儿在院子里择菜。楚寒衣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地从窗户传出来。翠儿择着择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秀芹挎着个篮子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我来还昨天的碗。”她把篮子搁在井沿上,眼睛却不住地往灶房那边瞟。昨天她亲眼看着楚寒衣给翠儿敬茶,又被刘嫂拉着嘀咕了半天,回去之后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这个黑罗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今早实在忍不住,借着还碗的名头过来看看。
翠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是来还碗的。她把手里那把择好的菜搁进竹篮里,往旁边的小板凳努了努嘴:“坐吧。她还洗碗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秀芹在翠儿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昨天那事,我回去跟刘嫂又琢磨了半天。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前天你给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昨天亲眼见了——”
“你不信什么。”翠儿头也没抬,继续择菜。
“那可是黑罗刹啊。”秀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村里破庙里还供着她的像。你让我怎么信。昨天我回去跟我们家那口子提了一嘴,他差点把饭碗扣地上。”她说着,又往灶房那边瞄了一眼,“她昨天给你敬完茶之后——晚上——没什么动静?”
翠儿的手指在菜叶上停了一下。昨晚那些动静,她趴在窗缝上看了一整夜。
“有动静。”翠儿把手里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语气淡淡的,“她就是个下贱胚子,我早就说过。”
秀芹张了张嘴,正要问什么,楚寒衣从灶房里端着盆水出来了。她把水倒进院子角落的菜地里,又回身去灶房拿了块抹布。翠儿把手里的菜搁下,朝她招了招手:“寒衣。”
楚寒衣走过来,微微屈膝:“姐姐有什么吩咐。”
“你站那儿。我坐久了腰有点酸,你给我捶捶。”
楚寒衣应了一声,走到翠儿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按,又在腰眼的位置停下来,用掌根慢慢揉着。翠儿闭着眼,手里的菜搁在膝盖上。
秀芹坐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一幕。黑罗刹在给翠儿捶腰。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让她干啥她就干啥?”
翠儿睁开眼,看了秀芹一眼。秀芹脸上那表情跟她昨天一模一样——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又不敢表现出来。翠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偏过头,看着秀芹,语气闲闲的:“你想不想试试。她有功夫,伺候人可舒服了。”说着又扭过头对楚寒衣说了句,“给秀芹姐也揉揉。她昨天说你腰疼了一夜,站起来都费劲。”
秀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这不太好吧。毕竟是楚女侠——”
“秀芹姐姐客气了。”楚寒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语气很平,“您是翠儿姐姐的好友,妾身伺候您也是应该的。”她说着,抬起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微微点了下头,楚寒衣便走到秀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
秀芹整个人僵在那儿。楚寒衣的手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按,掌根在腰眼上轻轻揉着。力道比刚才给翠儿揉的时候更轻了些——秀芹没有功夫底子,经络不经按,她手上收着三分劲。秀芹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道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酸胀的腰眼顿时松快了不少,可她整个人还是僵着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黑罗刹在给她捶腰。那个她在村口跪过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给她揉腰。她看着翠儿——翠儿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把菜慢悠悠地择着。这世道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
翠儿把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她看着秀芹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她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她爹的死,她一辈子的屈辱,她都记得。可是现在,这个女人欠她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还回来。翠儿提起篮子往灶房走,心里头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第一百零五章
消息是秀芹带出去的。她从王五家回来那天晚上,在灶房里跟她家那口子嘀咕了半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夹杂着她那口子好几声“你说啥”。第二天她家那口子去井边打水,碰见吴大郎蹲在井沿上啃萝卜,就把这事说了。吴大郎萝卜停在嘴边,啃了一半的萝卜掉进井里也没发觉,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沉下去了。
到了第三天,村头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好几拨人,都是听了消息赶来核实的。这个说亲眼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洗菜,那个说在集市上撞见她跟在王五后头手里提着干粮袋子。说得最玄乎的是住在王五家隔壁的陈老拐,他捋着胡子说他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东厢房里传出些声响,那动静怎么说呢,反正不像是两个人在聊天。虎子趴在自家院墙上听了几句,跑回家问他爹什么是“纳妾”,他爹说小孩子别瞎打听,把他推进屋里去了。
村里人开始信了。但信了之后更想不通。破庙里还供着她的木雕像,逢年过节都去烧香磕头,如今神仙下凡当了王五的屋里人,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两遍。有人说是王五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楚女侠练功走火入魔了,还有人猜是不是王五手里攥了她什么把柄。猜来猜去没个结果,最后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亲自上门看看。
这天午后,楚寒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把王五的短褐抖开搭在竹竿上,捋平了褶皱。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串门的动静大了不少。她偏头扫了一眼,院门外头来了一群人。村长走在最前头,拄着拐杖,眉头拧成一团。周秀才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吴大郎走在后头,一脸压不住的好奇。李二牛和陈老拐落在最后,两个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虎子跟在后头探头探脑,被村长回头一瞪,缩到墙根底下去了。
楚寒衣站在竹竿旁边,手里还捏着王五一件晾了一半的衣裳。她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从入门礼那天起,秀芹,刘嫂都在场,消息早晚会传遍整个村子。她把这件衣裳的最后一个褶子扯平了,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走去。
王五迎上去叫了声村长。村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菜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井沿上搁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出来:“村长来了,周先生也来了,快进屋坐。我去烧壶茶。”她路过王五身边时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句“愣着干啥,去把脸洗了”,自己快步进了灶房。
村长在堂屋里坐下来,拐杖搁在膝盖上。翠儿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周秀才坐在他旁边,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手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吴大郎坐在最边上,屁股只挨了半张凳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李二牛和陈老拐没进屋,在门槛外头蹲着,嘴上说着“晒晒日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村长又喝了口茶,问了问王五今年麦子收成如何。王五搓着手一一答了,话里打着磕绊。周秀才接过话头,说今年雨水还算凑合,麦子收成比去年强些。翠儿从灶房里端了几碟咸菜出来搁在桌上,笑着说周先生尝尝,新腌的。周秀才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说不错。吴大郎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目光又往院子里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每个人都在等着有人先提那个话头。
周秀才把茶碗搁在桌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他先朝楚寒衣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楚女侠,去年土匪那事,全村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这份恩德,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记着。破庙里那尊像,逢年过节香火就没断过。”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只是近日村里有些闲言碎语,传得不大好听。说王贤弟跟楚女侠如何如何,起先周某只当是乡人无知、捕风捉影,可传得多了,难免有损女侠清誉。今日村长同周某登门,便是想当面听听女侠的意思,回去也好替女侠正名,免得那些闲话越传越离谱。”
他说完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仍落在自己手边的碗沿上,没有直视楚寒衣。这话说得很得体,既点明了来意,又没有半句质问的意思。可话里藏着的那个问题,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端起刚烧好的热水壶,走到桌边,先给村长续了茶,又给周秀才续了茶。续完了茶,她退后一步,在王五身侧站定了,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就这么一个姿态,比任何话都清楚。
村长的拐杖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周秀才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忘了喝。吴大郎的屁股终于从半张凳子上滑下来,整个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凳子被他带翻了,哐当一下磕在青砖上。众人原本都盯着楚寒衣,被这一声响全拉了过去。吴大郎坐在地上,两条腿叉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着“这凳子腿不平”,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楚寒衣离他最近。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扶完了便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吴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连声说“多谢楚女侠”,说完又觉得这称呼好像哪里不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楚寒衣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诸位乡亲今日来,想必都听见了村里的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传得离谱了。妾身确实已经嫁入王家。入门礼已经办过了,大伯主持的,婚书也写了。往后诸位不必再为那些闲言碎语费心,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村长把拐杖捡起来,两只手按在杖头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你当真愿意?”
楚寒衣微微点头。“愿意。”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五,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对不住她,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翠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适时地插了一句:“村长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吧。灶上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她说着朝院门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个妇人叫了进来。那妇人是周秀才的媳妇,姓刘,村里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妇。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道来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进,被翠儿这一招手才犹犹豫豫地迈过门槛。“你们俩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秀芹应了一声,挽着袖子进了灶房。周家媳妇跟在秀芹后头,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开。她上回在井边打水时远远见过楚寒衣一眼,那时候楚寒衣还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她连招呼都没敢打。此刻看见她站在王五身后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楚寒衣也跟着进了灶房,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周家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头去拨灶膛里的柴火。秀芹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嘴里没闲着,压低嗓子对周家媳妇说“看见了吧,我昨天跟你说的”。周家媳妇摇了摇头,喃喃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翠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村长被让到上座,周秀才在旁边,吴大郎、李二牛、陈老拐依次坐下。翠儿拉着秀芹和周家媳妇也在下首坐了,几个女人挤在一头,说说笑笑的。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陈老拐一巴掌拍回来,委屈地退到了墙根下蹲着。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松了。李二牛端着酒碗非要给王五敬酒,王五推不过,灌了两碗下去,脸已经红了。陈老拐又端起碗来,说王五你小子行啊,这么大的事瞒到今天。王五嘿嘿笑着,又灌了一碗。吴大郎也跟着起哄,说往后你可得对楚女侠好点,不然我们可不答应。王五的舌头已经大了,拍着胸脯说那当然。
虎子在旁边地上蹲着,拿筷子敲着碗沿,忽然开口说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女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伸手在虎子头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会说话!”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从灶房里出来,正要往王五旁边的空位坐下。王五忽然嗯了一声,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间来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众人面前立个威。她没有犹豫,收回脚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站到了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王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墙根下蹲着的虎子,酒意上头,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他朝虎子招了招手:“虎子,过来坐这儿。”虎子蹲在墙根下正拿筷子戳地上玩儿,听见王五喊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身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身后的楚寒衣,嘴张着合不上。那空位离楚女侠只有一步远,他哪敢坐。“叫你来你就来。”王五又招了招手。虎子站起来,小心翼翼挪过去,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李二牛端着酒碗,看看虎子又看看楚寒衣,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陈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楚寒衣干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来,搁在桌上,又退回去。给村长斟酒时双手捧着酒壶,壶嘴对得端端正正;给周秀才续茶时把茶碗端起来,续完了又放回原处。吴大郎碗里的饭快见底了,她从灶房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李二牛啃完的骨头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擦过桌面时顺带把油渍也蹭了。
翠儿坐在正位上,端着酒碗,目光跟着楚寒衣在屋里转了两圈。以前她在饭桌上最凶,王五多喝两口她就骂,咸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声没吭。楚寒衣给王五斟酒时她没拦,给王五夹菜时她也没出声,只是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小口,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一下又移开。
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牛敬酒他接了,陈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吴大郎端碗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灌了,碗沿上还挂着酒沫。虎子还坐在他旁边那个位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头,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说“坐稳了,别摔了”。虎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赶紧坐正了,筷子差点掉地上。
虎子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楚寒衣正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虎子又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碗里的饭粒。他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王五那边凑了凑,压低嗓子问了句:“五叔……楚女侠这是咋啦?”
王五端着酒碗,偏过头看了虎子一眼。“没啥,”他说,嗓门被酒劲顶得比平时大了几分,“她是我的内人,你别怕她。”说完又拿筷子朝楚寒衣的方向一指,“去,给她说,让她给你夹个菜。”
虎子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楚寒衣已经走过来了。她拿起虎子碗边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来盛了半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慢点喝,烫。”她说,语气很平。虎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脑子晕晕的。他最崇拜的大侠,此刻正站在他旁边,给他夹了菜,还跟低声下气的跟他说话。 楚寒衣直起身,继续给桌上续茶。王五端起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李二牛张了张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摇了摇头。村长端着酒碗坐在上首,从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楚寒衣给王五斟茶他皱眉,楚寒衣给王五夹菜他皱眉,楚寒衣从灶房里端出菜来先搁在王五面前他更皱眉了。他喝了两碗闷酒,搁下碗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指着王五:“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楚女侠是咱们全村的恩人,你这么糟蹋她?你王五算个什么东西!”
王五被骂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楚寒衣。他搓了搓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村长,声音还有些发飘,但话说出来了:“村长,您消消气。这……这是她自愿的。”
村长的拐杖抬起来,被吴大郎和李二牛一左一右架住了。“村长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吴大郎的嘴里还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打圆场。村长脸红脖子粗,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正要再骂,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了出来。
“村长,”她的语气平静,声音不高,“这事是妾身自愿的。妾身现在是王五的人,端茶倒水伺候人本是份内之事,诸位不必见怪。”。楚寒衣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面孔,“从前承蒙诸位看得起,叫妾身一声楚女侠。妾身救过村子,诸位也待妾身不薄。这份情谊妾身记在心里,不会忘。但女侠也好,恩人也罢,那都是从前的事。今日妾身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女侠的身份,只是王五的妾室。往后诸位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不必为这些事费心。”她说完这番话,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跟方才给村长斟茶时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村长手里的拐杖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周秀才端茶的手停在嘴边,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忘了收。吴大郎嘴里的肉从嘴角掉出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虎子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一百零六章
家宴散后,村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王五好几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骂出什么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身走了。周秀才跟在后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又敲,走到村道上才说了句“这事闹的”。吴大郎倒是回头冲王五挤了个眼,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被他媳妇一把拽走了。虎子是被他爹拎着耳朵拖回去的,一路走一路回头往王五家的方向看。翠儿和秀芹把碗筷收拾了,灶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许久才歇。楚寒衣一个人在井边洗了手,抬头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王五还蹲在门槛上。
之后几天,村里陆续还有人上门,打着借锄头、还簸箕、送腌菜的名头,进了院子就拿眼睛到处找楚寒衣。楚寒衣该洗菜洗菜,该劈柴劈柴,见了人便微微低头叫一声,来的人反倒不知道该应什么,站一会儿就走了。村长没有再登门。周秀才在村口碰见王五时拱了拱手,叫了声“王五兄弟”,语气比以前郑重了些。虎子有一回在村道上迎面撞见楚寒衣,远远地就站住了,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笔直笔直地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时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等楚寒衣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快一个月。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鸡褪了黄毛,开始满院子乱跑。楚寒衣每天早上依旧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练功,伺候王五和翠儿吃早饭,然后忙地里的活。她走路时偶尔还会一顿,脚底传来的疼痛比前些日子轻了些,但换药的次数却越发频繁了,有时候大白天额上也会沁出一层细汗。王五看在眼里,问过两次,她只说没事,他也就不问了。
这天午后,院门外来了两个人。宋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年轻坛主,姓何,是头一回来的生面孔。两人都穿着便装,腰间没挂兵器,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门。宋平亲眼见识过楚香主是怎么给王五敬茶的,此刻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表情比上回自然了不少,眼底却还是藏着一丝没消化干净的复杂。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倒是好奇得很,站在宋平身后不住地往里张望,大概来之前听宋平提过几句,心里头憋了一肚子问号。
王五从菜地那边回来,看见是他们,把锄头搁在墙根下,迎上去叫了声宋兄弟。宋平抱了抱拳,说天地会这两个月的香主供奉送来了,徐堂主特意嘱咐务必亲自送到。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封银子,还有些茶叶点心。宋平说,会里的事一切安好,恭亲王被押回台湾分舵后朝廷那边也消停了些,楚香主不必挂念。他又说,上回在院子里闹的那些事,薛先生和冯三爷都托他向楚香主赔个不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王五一眼,又补了一句:“楚香主的事,会里弟兄嘴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倒是村子里传了些闲话,不过乡下人的议论传不太远,也没多少人信。”
楚寒衣从灶房里端了茶出来,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她的声音很淡,对宋平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只说了句“有劳宋坛主跑这一趟”东西妾身代老爷收下了。给二人续了茶便退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头一回来,没见过这阵势,端着茶碗偷偷瞄了楚寒衣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宋平倒是不意外,上回在堂屋里他亲眼见过楚香主站在王五身后低头的姿态,这回来,她的姿态比上回更沉了。临走时宋平站在院门口朝王五抱了抱拳,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出来,微微屈膝还了一礼,把宋平和何坛主送出了院门。宋平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楚寒衣直起身退到王五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下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宋平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送走了宋平和何坛主,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柜子里,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老爷不生气么。”楚寒衣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生啥气。”王五抬起头,草棍还捏在手里。
“他们那样算计你。下药,想尽办法让你离了我。老爷差点被逍遥散折磨死。”楚寒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些事她一直搁在心里头,从破庙把他救出来那天起就没放下过。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啥好生气的。他们不想你嫁给我这么个窝囊废,一辈子闷在乡下种地,也挺合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也觉得我配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会说配不上。”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但我就是有这个运气。有了你这么个宝贝。”
楚寒衣本来想说他几句,这么大的事,被人算计成那样,他居然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可被他这么一抱,话到嘴边全散了,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衣襟上沾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当时,你真的一点不心动么。”
“啥心动。”
“那个美人儿啊。梅阁居士。柳拂音。”
王五想了想,哦了一声。“要说心动,也有点儿。”
楚寒衣在他怀里微微一僵。王五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胸口又按了按。“但怎么说呢,她跟你没法比。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是没人比得上你一根脚趾头。她弹琴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看完就忘了。你不一样。你站在那儿我就想一直看你。”
楚寒衣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蜷。“再等等。”她说,声音很轻。王五没多问,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你也应该把她纳进来。”楚寒衣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妾身独占你,不合规矩。你每天夜里搂着我睡,对翠儿姐姐也不好。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我爱搂谁搂谁。我不是老爷么。”王五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蛮横。
楚寒衣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胡茬。“你真的有了奴家……眼里就看不见别的女人了么。”
王五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力道。“看不见。看见了也没区别。我就想死你身上,每天都进到你身体里。再说,你这武功,你这伺候人的劲儿,我王五什么货色,自己心里还没数么?我知足了。这辈子能跟你在一块儿,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楚寒衣听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你越这么说,奴家越想找几个年轻丫头来伺候你。别整天只能抱我这把老骨头。”
“我就喜欢你这把老骨头。”王五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节奏有些笨拙,却认真得很,“你之前跟我提过,说归元功练到深处能返老还童。我反正不需要你变,别再练功练出什么岔子。”
楚寒衣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在山路上她随口提过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记得。他嘴里说的是不需要她变,心里头怕的是她又因为练功出什么岔子。她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闻着那股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奴家一切都听老爷的。老爷让奴家什么样,奴家就什么样。”
“我觉得你凶巴巴的挺好的。有派头。”
楚寒衣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再有派头,一进了老爷的怀里,也都化掉了。”
第一百零七章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鸡褪了黄毛,开始满院子乱跑。
这日午后,楚寒衣出门去了镇上,说去买些盐和针线。王五扛着锄头正要下地,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大郎从村口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在院墙外头就喊开了:“楚女侠!楚女侠在家不!”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寒衣去镇上了,啥事。吴大郎扶着门框喘气,脸色一下子就垮了——邻村的人把水渠口给堵了,去了好几十号人,扛着锄头铁锹,说要截咱们村的水。他已经让李二牛去召集人手了,可对面人多势众,没有楚女侠坐镇,他心里头实在没底。
王五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我去。不就是争水么,我先去顶着,她一会儿就回来。”吴大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王五已经把锄头扛上肩,大步往河滩方向走了。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眉头拧成一团。
河滩上已经对峙上了。邻村来了不下三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姓马,人称马老三。他身后站着一排精壮汉子,锄头铁锹握在手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家村这边。人群中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肩上扛着把锄头,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被几个年轻后生挡着,看不清脸。旁边有人喊他“有田叔”,他应了一声,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没往前挤。刘家村这边来了二十来个青壮,人数差了一截,气势上先矮了一头。吴大郎虽然嗓门大,但脚下已经在往后退了,被对面的人推搡了好几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周秀才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试图跟对面讲道理,引经据典说了半天,被对面的骂声打断了,扇子在掌心里敲了又敲,脸色铁青。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渠口上,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可对面根本不理他。
王五从人群里挤进去,站到吴大郎旁边。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了声“住手”。他喊得倒是挺响,可对面一看他——一个瘦巴巴的庄稼汉,裤腿一高一低,额上还带着汗。马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没理他。
王五把锄头握紧了,往前迈了一步:“这水渠是刘家村的,你们凭啥截。”马老三这才正眼看了看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王五不到两尺远,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就凭这个。”他伸手在王五胸口推了一把。
王五早有防备,双脚站稳了,暗暗一提丹田里的气。那股热气确实还在,比上个月又壮了几分,在丹田里暖洋洋地转着。他照着顾长生教的吐纳法门把气往上提,想把这股力道运到手掌上,双掌在身前划了个弧,姿势倒是摆得像模像样。吴大郎看得愣了一下,连对面的马老三都顿了一下,不知道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样。可王五那股气走到胸口就散了,手掌上什么力道也聚不起来,两条胳膊还是软塌塌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试着提了一次,还是散。马老三等了片刻,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笑了。他抬手又是一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王五仰面摔在地上,锄头脱手滚出去老远,后脑勺磕在河滩的石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撑着手肘爬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马老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王五,咧嘴笑了:“就这?刚才那两下子还挺唬人的,你倒是发出来啊。”他身后的邻村汉子们哄堂大笑。吴大郎想过来扶,被人拦住了。王五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没说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王五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盐和针线。她把油纸包轻轻搁在渠口的石头上,蹲下来,拿手指替他擦了擦额角伤口边缘的沙土,又翻过他的手掌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沾着几颗碎石子。她低下头,把那几颗石子一粒一粒地拈出来,又拿袖子把他掌心的土蹭干净。“老爷别动,让妾身看看。”她侧过头,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磕到的位置,确认没有肿起来,才收回手。自始至终没有看对面那群人一眼。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来了”。那个词在刘家村的队伍里传了一圈,每个人绷紧的肩膀都往下松了几分。吴大郎攥着锄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周秀才把扇子合上又打开,村长拄着拐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面那群人不知道,还站在原地笑,还在拿锄头敲地,还在等着看这对窝囊夫妻能翻出什么浪来。刘家村的人看着他们笑,忽然有点替他们可怜。
马老三先看见一只手,然后看见一个穿着家常旧衣的女人蹲在王五旁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伤口,嘴里还说着什么“老爷”。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这又是谁?”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两声。那女人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把王五手掌里的碎石子拈干净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转过身来,一身素色衣裳,袖口卷到肘弯,头发简单挽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一个规规矩矩的躬身姿态,安安静静。邻村的人看清她的脸,笑声低了些,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这娘们儿长得真俊!”。马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没放在心上,懒得跟一个女人家计较,转头便要绕过她去找村长的麻烦。
“欺负我家老爷,还想走么。”
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着额角的王五,忽然笑了。“你家老爷?”他指了指王五,“就他?我说小娘子,你跟着这么个窝囊废,不如——”
话没说完。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右腿从裙摆下扫出来,靴底正正踹在马老三胸口。马老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四五个。铁锹锄头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被压在底下惨叫,有人想爬起来又被绊倒。第二排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面前。一个壮汉举起锄头要砸,她侧身一让,手掌切在他手腕上,锄头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掌势不停,顺着他的手臂往上一带,那人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圈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第三个人愣在原地,铁锹举了一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两步,铁锹从手里滑下来,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握着锄头的手在抖,有人脚下的步子已经往后挪了。方才被旁边人唤作“有田叔”的那个老汉也在后退的人群里,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被楚寒衣一脚扫在锄柄上,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楚寒衣的靴底踩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的后脑勺陷在河滩的碎石里,整张脸被靴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只翕动的鼻孔。他想扭头,靴底跟着转;想抬手去推,手刚抬到一半,她脚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他便不敢动了。
“道歉。”她说,声音不高,但河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有田被踩着脸,嘴唇压在靴底下面,声音含含糊糊地挤出来:“对……对不住。”
“给我家老爷道歉。”
李有田偏过头,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五。王五正捂着额角的布巾,血还没干。李有田喉结滚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住。”
楚寒衣没有松脚。她的靴底还踩在他脸上,压得他的后脑勺陷在碎石里。
“寒衣。”翠儿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她挤进人群,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锅铲没来得及放下。她先看见楚寒衣,然后顺着楚寒衣的腿往下看,看见那个被踩在靴底下的老汉。那老汉的半张脸被靴底遮着,露出的一只眼睛正往她这边看。翠儿忽然停住了。
“你——你是不是姓李。”她的声音有些不确。
李有田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是……翠儿?”
翠儿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她看看被踩在靴底下的李有田,又看看楚寒衣,嘴唇动了动。“寒衣,把脚松开。这是我二叔。”
楚寒衣看了翠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老汉。她把靴底从李有田脸上移开,退后一步,站到了王五身侧。
李有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印着一道靴底的纹路,从额头斜斜延伸到下巴,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捂着鼻子看着翠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五和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翠儿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低头,退后了半步。翠儿对李有田说了句“这是误会,您先回去,回头我去看您”,李有田点了点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跟着邻村的人走了。
河滩上安静下来,只剩刘家村的人还站在原地。楚寒衣站在王五身侧,素色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方才她一脚踹飞马老三时衣摆还在空中翻飞,此刻已安安静静地垂在脚边。吴大郎把锄头捡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又搁下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去年杀土匪的时候更吓人”,另一人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周秀才把扇子合上,看了楚寒衣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渠口上,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怎么就心甘情愿窝在王五后头。他们想不通,可谁也不敢再问了。
回村的路上,村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周秀才和吴大郎几个。方才楚寒衣出手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渠口边上,从头看到尾。村长拄着拐杖走了一路,快到村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开口。“楚女侠,”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今天要不是你,咱们村的水渠怕是保不住了。你救了咱们村不止一回,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你铁了心留在咱们村,是咱们村的福气。王五那小子——老夫也不多过问了。以后村里谁敢对你说三道四,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楚寒衣站在那里,粗布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村长说完,她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一礼。“村长言重了。妾身如今是王五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爷在哪儿妾身就在哪儿。今日这事不过是为老爷分忧,不敢当村长夸赞。”
她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往后诸位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找我们家老爷便是。老爷点了头,妾身自然照办。”
村长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王五。王五站在旁边,额角的血已经凝了,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村长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过身,叹了口气。“走吧,回去吧。”周秀才跟在村长后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还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跟方才打完人之后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八章
王五扛着锄头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方才在河滩上,他众目睽睽之下运功失败,被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围全是哄笑声。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浑身发燥。连村长老远落在后头喊了声什么都没听见。
一进院门,王五把锄头往墙根下一搁,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转身要跟翠儿说话。方才翠儿在河滩上认了亲,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开口,站在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柄。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刚要屈膝行礼,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她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王五的脸,额角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血痂,耳朵根却已经红透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抢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姐姐,妾身先——”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拉进去了。门砰地关上,门帘晃了两晃,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翠儿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把锅铲搁在井沿上,在门槛上坐下来。院子里很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东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帛被扯开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声脆响,手掌拍在皮肉上,又响又脆。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没有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二叔了。小时候二叔是家族里不成器的那一个,种地嫌累,做买卖嫌亏,整天游手好闲,被她爹骂了不知多少回。她记得有一年过年,二叔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要去闯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后来二叔没去闯江湖,她爹却死在了江湖人手里。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后来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凶手是个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罗刹。今天在河滩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二叔”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里感慨万千。十多年没见了,再见的第一面,是他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脚底下。
东厢房里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紧接着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软又浪,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委屈,全是迎合。
翠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又来了。这个王五,在外头窝窝囊囊的谁都打不过,被人推一下就摔个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来了。她想起楚寒衣方才在河滩上护他的样子,踹飞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后蹲下来替他擦伤口,低眉顺眼地叫他老爷。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压在身子底下打。可那呻吟声,听着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东厢房门口时,里头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夹杂着楚寒衣含糊的催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调又媚又软,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王五,真是够损的。在外头被人欺负成那样,回屋了装大爷。可楚寒衣那声音,那哪是挨打的声音,那分明是鼓励,是邀请,是“再来一下”。翠儿进了灶房,把锅铲捡起来搁在灶台上,开始淘米。外头又传来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紧接着是楚寒衣毫不压抑的叫声。翠儿把米倒进锅里,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真够贱的。”她骂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床上,一只手攥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额上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伤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凝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方才在河滩上那几下确实打得用力,在院子里憋了那么久,刚关上门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没一会儿节奏就慢了,力道也松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明显没有开头那股劲儿了。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扭过头来看他。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上还咬着一缕散下来的头发,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他。“老爷怎么了,”她问,声音被他的动作撞得发颤,“打得不起劲么。”说着又扭了扭身子。
王五啪的一声拍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却还是不够。他咬着牙,呼吸有些不匀。“你怎么越来越骚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褥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奴家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老爷这样。翠儿姐姐当初说得对,奴家就是贱,就是喜欢被老爷打,不打奴家就不舒服。这几天老爷忙着地里的活,没顾上打奴家,奴家浑身都不自在。”
王五又啪的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刚才多神气。河滩上那些人,马老三,还有那个老汉,我们这些乡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蚂蚁一样。你一脚一个,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贱,谁敢打你。也别说什么恩情,什么答应过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贱骨头。”他喘了口气,手掌又落下去,“我这么笨,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练不好。你武功那么高,认我当老爷,你不觉得很亏么。倒贴货,被我这么个废物欺负,不但不憋屈,还骚得跟——”他顿了一下,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又拍了一掌。
楚寒衣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扭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跟窑子里最骚的婊子一样。”她替他说完了,声音又软又媚。“老爷说得对极了。奴家倒贴,奴家自甘下贱,奴家自找的。练功练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老爷随便摆布。老爷练功练不好也没关系,奴家就是老爷的武功,奴家这身功夫早就是老爷的了。”
王五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喘着粗气,忽然想起什么。“说来也怪,”他说,手从她身上移开,搭在自己膝盖上,“我前几天明明练得有了些气力,劈柴都比从前利索了。怎么今天在河滩上一运劲反而更虚了。我明明觉得丹田里热得很,比上个月还壮,那股气暖洋洋地转着,可一提气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没了,胳膊还是软塌塌的。刚才我摆那两下子,吴大郎都看愣了,结果啥也没发出来,丢人丢到河滩上去了。”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潮红,头发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弯,神色却忽然严肃了。“老爷,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啊。我看你这阵子动不动手疼脚疼的,走路都走不顺,也不知道你又练的啥,不想打扰你。”王五看着她忽然严肃的表情,有些发懵,“咋了?是不是我练岔了?”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闭上眼。王五看着她,她还敞着衣襟,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方才被他打出来的浅红印子,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稳稳当当,呼吸绵长而均匀,跟方才在床上浪叫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老爷,恭喜老爷。长春功第一层,练成了。”
王五眨了眨眼。“练成了?可我明明发不出力——”
“正是发不出力才对。”楚寒衣把手从他腕上移开,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动作很轻,“长春功本就不是增长内力的普通内功心法。顾老前辈创这套功法,为的是替病后体虚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经脉。第一层练成之后丹田里的气看似壮了,实则是在打通经脉的过程中被消耗掉了,经脉一通,气便散了,所以老爷会觉得比从前更虚。但经脉通了之后,便能接纳外来的内力了。之前奴家只能渡极小一股给老爷,是因为老爷的经脉还没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经脉已通,奴家便能——”
“便能怎样。”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把双腿从床沿上放下来,站在青砖上,整了整衣裳,然后跪了下去。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青砖上传上来。“老爷,奴家这便将归元功的盈余内力渡给老爷。请老爷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来,跪在他面前,双掌贴上他的掌心。那股温热的、浑厚的内力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他的经脉。王五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灌入,沿着手臂一路上行,过肩井,走督脉,绕百会,下行任脉,最后沉入丹田。浑身经脉像被温水冲刷过一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那股热气正在急速膨胀,比他练长春功时壮了不知多少倍。
传功完毕,楚寒衣收回双掌,脸色白了几分,额上全是细汗。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跪在那儿,抬起头看他。
王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着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兴奋地从床沿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底一沉,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边,伸手在桌角轻轻一拍,咔嚓一声,桌角应声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嘴张着合不上。
“我的天。这就是有内力的感觉么。也太奇妙了。”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老爷这才哪到哪。以后奴家天天给老爷传功,到时候百倍千倍的劲力。”
王五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皱起眉头。“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
“没事的。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老爷的只是奴家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响奴家本身修为。”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而且奴家心甘情愿。就算老爷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内力,妾身二话不说都给了老爷。就是怕老爷受不住。”
王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我现在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我——”
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重新趴在床沿上,微微翘起,扭过头来看他,眼神又媚又软。“老爷拿妾身宣泄吧。都用到妾身身上。”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运足了内力,啪的一声落下去。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楚寒衣整个人往前一耸,喉咙里溢出一声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几掌落下去,每一掌都比从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浑身发抖,叫声越来越浪,越来越响。
“老爷打得尽兴么。”
“尽兴,尽兴。用你的内力打你,当然尽兴。”
楚寒衣把脸埋在褥子里,仔细一想——确实挺讽刺的。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练出的内力,就这么白给了出去,还被这么反着用回来。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倒贴贱货。她想着想着,居然又湿了。她摇了摇身子,回头看他,声音软得不像话。“老爷再使劲儿。”
第一百零九章
王五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虎口震得发麻,掌心通红。方才那一轮宣泄把他刚接的内力泄了个痛快,也把他攒了半天的火气泄了大半。他喘着粗气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拍打后的余麻。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喘了好一阵,才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眼角还挂着方才激荡时沁出的湿痕。她把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那双黑布靴在他眼前微微晃了晃,靴尖轻轻蹭过他的大腿。
王五低头看着那双靴子,喉结滚了一下。方才在河滩上,这双靴子踩在李有田的肩头,踩得那老汉半边肩膀陷在碎石里动弹不得。那个画面还烙在他脑子里——她素色衣裳,靴底踏着一个人的脸,语气平平淡淡地让人道歉。邻村三十来号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马老三捂着胸口靠在同伴身上,嘴角还挂着血丝,连正眼都不敢看她。此刻这双靴子正搁在他膝盖上,靴尖轻轻蹭着他的大腿。同一个人,同一双脚,白天踩着别人的肩膀让人道歉,晚上把脚搁在他膝上。
“老爷,您刚才,怎么没往这打。”
王五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那双靴子。“你这几天走路都走不顺,我哪舍得往这打。看你忍着疼走路,我连碰都不敢多碰。”王五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脚,喉结滚了一下,“我知道你这双脚不便,不敢多问,怕你嫌我多事。”
“无碍了。从今往后,您随便打。奴家受得住。”楚寒衣把脚又往他那边送了送。
王五慢慢伸出手,按在靴面上,隔着那层粗糙的黑布,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发颤的脚背。“你是说——你的脚,好了?”楚寒衣点了点头,面色微红。
“不会打坏你吧。你那什么功练得怎么样了。”
楚寒衣又把脸埋在褥子里,声音闷闷的,语调却很稳。“别担心,老爷看奴家今天在河滩上的动作,一点影响都没有了——今早去镇上最后正了正骨,都利索了。”
“对啊,你前几天走路都走不顺,今天虽然收拾几个乡下人不用使力,但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
王五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内力,一掌拍在靴底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楚寒衣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里有刺激,有解脱,有这些日子所有忍耐终于释放的畅快。她把脸埋进褥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声音从褥子里闷出来。“老爷,奴家这次是真的受疼了。奴家知道老爷多想弄这双脚,老爷继续。”
王五又是一掌拍下去。她的叫声比方才又高了半拍,小腿在他掌心里突突地跳。他一下接一下地拍,每一下都运足了内力,每一下都让她浑身一颤。她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不停地叫,叫得肆无忌惮。靴面上的灰被他拍得簌簌往下落,在月光里飘成一片细密的尘雾。
院子里的翠儿听着东厢房里传出的动静,眉头拧成一团。这哪还是做爱。这分明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把淘好的米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鬼使神差地走到东厢房的窗根下,把眼睛凑到窗缝上。她看见王五的巴掌落在楚寒衣的靴子上,力道重得让她肩膀一缩。她看见楚寒衣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褥子里,每次被打就叫一声,叫得又响又浪,靴子在月光下来回地晃。翠儿在窗根下蹲了好一会儿,这王五,真是好福气。
又打了好一阵,王五终于停了下来。他坐在床沿上喘气,额上全是汗,手掌心拍得发红。楚寒衣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了一背,小腿还在微微发颤,靴子上的灰已经被拍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布料的纹理。她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声音还带着余韵的颤抖。
“老爷,您打够了么。”
王五低头看着搁在膝上那双靴子,喉结滚了一下。“打够?你刚才在河滩上踩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你这双脚踩在那老汉,他就那么陷在碎石里,动都不敢动。周围三十来号人,没有一个敢上前。你那时候可真威风,就那么踩着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可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我站在你身后,心里头直打鼓——说实话,连我都有点怕你。你这双脚踹过多少人,踩着一个人就跟踩一片落叶似的。”
他把手掌覆在她的靴面上,掌心包着靴尖。“你这双脚越威风,我就越想把它们攥在手里。你踩人的时候那么不可一世,我就想你在我跟前发抖的样子。”他抬起头看她,“你说,要是当时我就这么当着那些人的面,一巴掌拍在你靴子上,你以后还好不好意思用这双脚踹人不?”
楚寒衣耳朵根红了一片。“老爷说得奴家无地自容了。在老爷面前逞威,本就是奴家的错。老爷想怎样惩戒便怎样惩戒,奴家绝无二话。”
王五的手掌落在她的靴底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这一下运足了内力,楚寒衣整个人往前一耸,小腿在他掌心里猛地弹了一下。他不等她缓过来,又是一掌拍下去,拍在靴面上,靴尖被他拍得往下一沉又弹回来。他找到了节奏,一掌接一掌地拍,每一下都比方才更重,每一下都让她的脚在靴子里蜷成一团。
疼。钻心的疼。她把脸埋在褥子里,牙齿咬着褥面,咬得咯咯响。可她没有把脚抽回去,不但没有抽,反而把小腿又往他膝盖上搁了搁,让他打得更顺手。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这双脚白天还踩在别人肩头,威风八面,此刻却被他一掌接一掌地拍,疼得脚趾都蜷不开了。她该反抗的。她只要运一口真气,这双手掌连她的皮肤都碰不到。可她没运。她卸了内力,把脚搁在他膝盖上,让他打。
又一掌落下来,拍在脚心上,她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这声闷哼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软又颤,倒像是在撒娇。她把脸往褥子里又埋了半寸,羞得耳朵根都烧起来了。疼是真的疼,可疼里头掺杂了别的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小腹发紧,腿心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她回忆王五刚刚说过的话:这双脚白天还威风凛凛地,晚上就把脚搁在男人膝盖上挨巴掌,挨完了还湿了。腿心那股热流已经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了,她能感觉到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她扭了扭身子,把腿夹紧了些,可夹得越紧那股热流就越往外涌。
王五的巴掌又落下来了。这一下拍在脚侧,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里混着疼,混着爽,混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满足。身体太诚实了,诚实到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明明疼得要死,明明被打得脚趾都蜷不开了,可她就是湿了,湿得一塌糊涂,气息都带着颤音。
“怎么,你受不住了。”
楚寒衣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却潮红一片。她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声音稳住。“没有,奴家受得住。只是老爷,您不想看看里头么。”
“终于可以脱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手掌从她脚上移开,撑在床沿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打了这么久,他的呼吸早就乱了,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心全是黏腻的热气。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重新抬起头看她。
楚寒衣坐起来,把腿从他膝盖上收回来,两只脚并拢搁在床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布靴,手指搭在靴口上,没有马上动作。“老爷想看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郑重,几分忐忑,“奴家这双脚,可是为老爷准备了许久。从苏前辈那山谷里出来就开始,弄得自己走路都走不稳当,就是怕老爷不喜。”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靴面,“还望老爷莫要嫌弃——奴家这双贱足,往后只给老爷一人碰。”
王五看着她搭在靴口上的手指,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儿,呼吸渐渐平了。
楚寒衣弯下腰,慢慢褪下布靴,除去罗袜。脚上还缠了些布帛,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发颤,每解开一层布帛就顿一下,像是在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他看见那双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比从前小了一圈,脚趾修长并拢,脚背白皙细嫩,皮肤透亮得能看见底下极细的青色筋脉。她伸手把脚上的最后一层细帛解开,一双玉足完全露了出来。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蛋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脚趾圆润而小巧,脚上没有半点瑕疵,嫩得让人不敢碰。
王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脚背。那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比婴儿的皮肤还嫩,滑得他的指腹都在打颤。他把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住,那触感像握了一团发光的棉花,温温的,软软的,每一寸皮肤都嫩得让人不敢用力。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傻掉的样子,轻轻笑了。“老爷,奴家这双脚,用了归元功第五层的返老还童之效,只施在脚上,把皮肤恢复到婴儿初生的状态。再加上顾老前辈的神药玉润膏,日日涂抹,护着这层嫩皮。还有苏前辈的柔骨缩身之法,把骨节一寸一寸收了,让脚型照原样缩小,却不伤筋脉。三个法子合在一起,才有了老爷现在看到的样子,老爷喜欢么。”
“这谁能不喜欢啊。你这脚现在嫩得跟刚剥开的蛋白似的,谁看了不想摸一把。”他拿手指在她脚背上轻轻蹭着,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你……受了多少苦才弄成这样。”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疼是真疼。归元功的返老还童之术,施在脚上之后皮肤会回到婴儿初生的状态,嫩是嫩了,却也脆得很,经不起半点摩擦。可光是嫩还不够——要把脚缩成老爷现在看到的这样,靠的是苏前辈的缩骨身法。那套法门本是一时之功,运功时骨节收拢,功散了便恢复原状,并不能长久改变筋骨。奴家便想了个笨法子,趁着缩骨功运转、骨节收拢的时候,用布条一层一层地把脚缠死,让骨头挤在一起,硬生生固定在收拢的姿态上。”
她顿了顿,把脚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回来,手指在自己脚背上比划着。“缩骨功一散,骨头自然要往回弹,可布条缠死了弹不回去,两股力道就在里头较劲,疼得奴家夜里咬着褥子也不敢出声。这倒还罢了——刚施了返老还童的皮肤太嫩,布条缠久了便会磨损。奴家便日日涂抹顾老前辈的玉润膏,那药膏能护着这层嫩皮,让它在布条的紧勒之下不至于坏死。就这么扛了几个月,拆了绑,绑了拆,归元功的返老还童和缩骨功的收拢骨节两下里合在一起,才把脚固定成这个样子。”
王五听得嘴都合不上了。“怪不得你走路都走不了,每回看你忍着疼走路,我心里头都揪得慌。”他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小脚,拇指在她嫩滑的脚背上来回蹭着,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你受这么多苦,就为了讨我开心,我还这样打你——值当么。”
“值当。”她把脚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眼尾微微上挑,“只要老爷喜欢,奴家受这点疼算什么。这双脚从今后就是老爷的,老爷觉得好看,奴家这些苦就没白吃。”
他重新握住她的脚,放在掌心里仔细把玩。那双小脚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娇嫩,像一对精巧的玉石,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握坏了。这双脚小得恰到好处,比寻常女子的脚小了一圈,却丝毫没有缠足那种畸形的扭曲——脚趾根根舒展,趾节分明,脚背的弧度流畅而利落,小巧精秀里透着一股练武女子才有的凌厉骨相。寻常小脚看着纤弱,她这双脚却像两把收在鞘中的短刃,秀气归秀气,骨子里那股劲儿藏都藏不住。这便是苏百变那套功法的妙处——只等比缩小,不伤筋骨,把一双走过二十年江湖路的脚原模原样地凝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楚寒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老爷不用这么小心。奴家这双脚,归元功、玉润膏、柔骨缩身三道法门养了这么久,眼下正是最温润也最韧的时候——看着嫩,骨子里却韧得很,别说老爷的手掌,就是江湖最顶级的高手,只要不使刀枪,也伤不到这层皮肉。”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不过——奴家已经卸了内力。老爷要用力,奴家是真会疼的。”
王五听了这话,手掌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楚寒衣眉头微皱,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那只小脚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脚趾蜷成一团。他忽然运足了内力,手掌死命一攥。楚寒衣闷哼了一声,银牙紧咬,额上青筋都浮了起来。这疼是实实在在的,她卸了内力,皮肉之痛全靠肉身硬扛,那只小脚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变了形,脚背上的皮肤绷得几近透明,脚趾被挤得根根分开又被他强行并拢。
“老爷尽情弄。奴家只是皮外之痛,内里伤不到。”
王五攥了好一会儿,松开手,看见她的脚背上浮起几道浅红的指印,在他掌心里慢慢消退。他抬起手掌,运足了内力,一掌拍在她脚心上。楚寒衣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着痛楚和某种说不清的解脱。她的小腿在他掌中猛地弹了一下,脚趾刷地蜷成一团,整个人弓起背来,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五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那双微微发抖的小脚,眼睛亮得吓人。
楚寒衣看见他眼里的光,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脚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声音还带着方才惨叫的余颤,却稳得很。“老爷这样打,气力还是有些散。奴家教老爷一套掌法,是先前在天地会那里跟程兄弟讨的。他那会心掌极快,您不用学掌法,只需掌握基本的发力技巧就可以,简单得很。”
“会心掌?”王五想起来了。当初薛一帖给他施三阳续命针的时候,程兄弟就站在墙角,等着他一个眼神就一掌劈下来让他解脱。那人的掌法极快,他当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只看见那人的手掌悬在自己天灵盖上方寸许,随时能一掌劈下来让他彻底解脱。
她把几句口诀念给他听,又用手在他掌心上比划了几下,教他怎么把内力从丹田提到掌心,怎么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力道。王五照着练了几遍,说来也怪,自从方才接了那股内力,他学什么都快了许多,那几句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记住了,手掌上的力道也比方才集中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他把油灯端起来搁在地上,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内力一掌拍在桌面上。咔嚓一声脆响,整张方桌炸裂开来,木屑和碎块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打在墙上又弹回来,簌簌落了一地。油灯的火苗被这股劲风扫得晃了两晃,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立住了。
王五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木块,嘴张着合不上。方才他拍桌角只碎了一个角,此刻整张桌子都被他拍散了架,连桌腿都断成了几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也太……”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着楚寒衣,眼睛亮得吓人,“这些武功心法,也太奇妙了。就这么几句口诀,就这么比划了几下,一掌下去桌子都碎了。你们江湖上的人天天练这些玩意儿,难怪一个个都跟神仙似的。”
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老爷学得真好。这会心掌最讲究的就是发力的劲道。”
王五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来。他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楚寒衣搁在床沿上的那双小脚,喉结滚了一下。方才拍桌子那一掌的力道还残留在掌心里,震得虎口有些发麻。他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脚背上,隔着那层嫩到极致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柔韧的筋骨。
“老爷试试。”楚寒衣把脚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王五运足了内力,一掌拍在她脚心上。这一掌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力道不再分散,而是集中在掌心方寸之间,拍下去的时候连空气都被震得嗡嗡响。楚寒衣浑身一颤,那只嫩到极致的脚被这一掌打得变了形,骨头都移了位,脚背上的皮肤被掌力压得凹下去一个浅坑。可柔骨缩身之法的妙用,片刻间又恢复过来,移位的骨节自己滑回了原位,凹下去的皮肤重新弹起来,脚趾依旧圆润小巧,皮肤依旧嫩得像发光的棉花。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脸上却带着潮红,眼尾微微上挑,看着王五。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悔,全是纵容,全是邀请。“老爷尽情施为。”
王五又是一掌,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她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再一掌,她的叫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碎。他掌握了会心掌的发力技巧之后,每一掌都比之前更沉更准,内力从掌心涌出时不再是散成一片,而是凝成一股劲直透进去。她的脚背被他拍得泛红又消退,消退又泛红,嫩到极致的皮肤在他的掌下不停地变形又恢复,脚趾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小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汗珠子顺着腿肚往下淌。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重。她的叫声从压抑的闷哼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惨叫,每一声都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她不躲,把脚稳稳地搁在他膝盖上,任由他一掌接一掌地拍。他每拍一下,她的脚就弹一下;每弹一下,她就叫一声。脚背上的皮肤在他的掌下从嫩白变成粉红,又从粉红变回嫩白,柔骨缩身之法在不停地修复着表面的淤痕,可下一掌又落下来,又打出新的红印。
王五的手掌红了,虎口震得发麻,可他没有停。他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咬着嘴唇忍着疼却又忍不住叫出来的样子,看着她额上青筋暴起却又把脚往他掌心里送的样子。他忽然运足了十成的内力,一掌拍在她脚心上。楚寒衣整个人弹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脚趾猛地张开又死死蜷成一团。他终于看见她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活活被他打哭了。
楚寒衣哭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脚在他掌心里抖得不成样子。她从来不知道被人打哭是什么滋味。江湖上没有人能把她打哭,没有人敢把她打哭,没有人想过要把她打哭。可此刻她趴在这张床上,脚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膝盖上,被他一掌接一掌地拍,活活拍出了眼泪。
王五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又看着那双还在发抖的小脚,再看着她的脸。那滴眼泪正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缩。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能把这个铁一样的女人打哭。这个一脚能踢死牛的黑罗刹,这个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楚香主,此刻趴在他面前,脚搁在他膝盖上,被他打得活活哭了出来。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把褥子洇湿了一小片。她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却堵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老爷……奴家没事。老爷继续。”
她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可她还是把脚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全是纵容,全是交付。她把脸重新埋进褥子里,肩膀还在抖,声音从褥子里闷出来。“奴家这双脚,从今往后就是老爷的了。老爷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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