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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离他远点
一直等到晚自习放。
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三个值日生。
法于婴,韩伊思,和另外一个女生。
韩伊思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弄什么东西,走之前骂骂咧咧的。
“凭什么找我我又不是班长!”。
法于婴拍她肩膀说:
“别等人来找你。”
然后她拿着拖把从教室后面开始拖。
另一个女生在擦黑板。
法于婴和她不熟,应该说,法于婴和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熟。
三年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课来,下课走,像一颗钉子,钉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生擦完黑板,去提水桶。
法于婴抬头的时候,看见她捂着肚子,步子有点慢。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生提着水桶往门口走,走两步,停一下,脸色有点白。
法于婴把拖把靠墙放着,走过去。
“我去倒。”
女生愣了一下,看着她。
那种眼神法于婴见过太多次了,意外,尴尬,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失措。
平时没讲过话,加上班里那些编排,她大概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妖女”。
法于婴没等她开口。
“没多重。”
女生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法于婴点点头,没多说。
女生犹豫了一下,拿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
法于婴走到水桶边,低头看了看。
说不重,确实有点硬撑。
她撸了撸袖子,露出那截小臂,她弯腰,准备提。
手还没碰到桶沿,桶被人提起来了。
法于婴抬头。
是那个男生。
站在她面前,一身崇德校服,深灰色的,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
法于婴反应了两三秒。
叫什么来着?
司……司寇末?
“我自己来吧。”她说。
司寇末没放下桶,笑了笑,那种笑很干净,露出一点牙齿。
“学姐,这种体力活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你站这儿吧。”
法于婴看着他,没说话。
他提着桶往外走。
法于婴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转身,继续拖剩下的半边地。
等她拖完,把拖把放回原位,司寇末也回来了,桶放回原位,手上沾了点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冲她笑。
法于婴这次问了。
“这么晚怎么在单阑?”
司寇末抓了抓头发,那个动作有点少年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来单阑给个朋友补课,刚结束,看这儿还亮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法于婴看着他,看了几秒。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干净的,眉眼温和,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崇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比那些整天混日子的人顺眼多了。
她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
“小事。”他说。
法于婴没再说话。
他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秒。
然后同时开口。
法于婴:“你还有事吗?”
司寇末:“一起走吗?”
法于婴愣了一下。
她也只是愣了那一下,然后正要开口—— “法于婴!”
韩伊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法于婴转头看过去,韩伊思一脸苦相,边走边嘟囔什么,走到门口,看见法于婴,和她前面站着个人。
司冠末背对着她,看不太清。
她叫了声法于婴的名字。
司寇末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
韩伊思第一次被这么纯真的眼睛盯住。
法于婴唤她说:“走吧。”
韩伊思回过神,“哦哦”两声,几步走过来,挽住法于婴的胳膊。
她俩从教室前门出去。
走了几步,韩伊思回头看了一眼。
司寇末还站在原地,像在发呆。
“你不走吗?”韩伊思问。
司寇末反应了两秒,快步跟上来。
“谢谢。”
韩伊思不懂他这句谢谢从何而来,她看了法于婴一眼,法于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路就这么一条,三个人一起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面天已经黑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们走过的身影。
韩伊思偏头看司寇末。
“你崇德的?”
“嗯。”
“跑单阑来,不怕被说?”
司寇末笑了笑。
“习惯了,在崇德也一直被说。”
韩伊思挑眉。
“被说什么?”
法于婴走在韩伊思身边,没插话,她只是听着。
司寇末走在韩伊思另一边,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偶尔掠过她,但很快收回去。
“个人原因,”他说,“被人传出来一些负面的话,不过都习惯了。”
韩伊思点点头,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你们学校有帅哥吗?”
司寇末想了想。
“出名的那些都是。”
“你出名吗?”
司寇末低头笑了笑,摇摇头。
韩伊思“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
“你这么帅还不出名?”
司寇末朝法于婴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学姐出名。”
韩伊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法于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三个人走出校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校门口的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外面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
法于婴低头,给覃谈发消息。
“人在哪?”
那边回得很快:“抬头。”
她抬头。
没有人,也没有那辆熟悉的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右边。”
法于婴往右边看。
有个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黑色卫衣,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眉骨,鼻梁,下颌线,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先看了法于婴。
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没什么表情。
冷漠得很。
法于婴回头,对韩伊思说:
“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你赶快回家。”
韩伊思点点头。
然后她看向司寇末。
“你家在哪?姐送你回去。”
后面的话法于婴没再听。
她朝覃谈走过去。
覃谈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目光没收回,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生身上。
司寇末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
隔着夜色,隔着几盏路灯的光,隔着法于婴走过去的那几步距离。
没人说话。
法于婴走到他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覃谈低下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瞳色却浅了一点,他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刚来。”
法于婴当然不信。
现在是九点十分,崇德高三的晚自习,八点整结束。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覃谈忽然开口。
“和那个人很熟?”
法于婴偏头看他。
“第二次见。”
覃谈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侧脸上,线条绷着。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离他远点。”
(十五)瘾
法于婴跟着他上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有好闻的香味,不知为何,说不上来的安心。
引擎低低的轰鸣声响起,法于婴靠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才偏头问他。
“你认识他?”
覃谈单手扶着方向盘,倒车,打方向,眼睛盯着后视镜。
“不认识。”
法于婴点点头。
中控台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低头看。
曾锁发的。
一条文件,她下载下来,点进去,上次拍的杂志原片,绿色的裙子,绿色的眼影,她站在镜头前,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冷,媚。
文件下还有一段文字, “杂志下周发周刊。这是你正式露面的第一次。以后活动会越来越多,学业第一,那些耽误的时间你自己拿双休补上。”
法于婴看着这几行字。
上次和曾锁在电话里吵过之后,两个人没再发过消息,她以为曾锁还在气头上,但这几条消息,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刻意冷淡。
她打字过去:
“我知道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喜欢被掌控。”
发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法于婴把手机音量调小,贴到耳边。
曾锁的声音传过来:
“这没法可控,法于婴。你走这条路,就得服从规则,不然只能一条路黑到底。上次的事我当你未经事故。这话在我面前可以,要适当,但不能在别人面前有任何怨言。你以后是一个公众人物,你的言行举止会比在学校放大一百倍。”
语音结束。
法于婴正准备回,那边又发来一条文字:
“我带你,会尽心尽力。但不能让你为所欲为。作为回报,你能有你自己的时间,但不全然自由。出席任何场合,都需要听我的,明白吗?”
法于婴看着这条消息。
三秒。
她打字:“知道了。”
那边发来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然后又一条:“以后事情都要报备我。原片按你喜好发ins,等周刊发布后。”
法于婴回了个表情。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张原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确实很好看,就原片来说的话。
“干嘛呢?”
覃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法于婴抬起头,关掉手机。
“工作。”
覃谈笑了一下,他对此有点意外在的。
“你还有工作。”
法于婴看他一眼。
“我自己养自己了,为什么不能有?”
红灯,覃谈停下车,偏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刚刚那句话落地后,她脸上全是对他质疑的恼,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清晰。
他看了两秒。
“我养你。”
法于婴轻笑一声。
“大可不必。”
覃谈没说话,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那句话本就是一句看似玩笑的玩笑话。
谁都明白,谁都明白法于婴不需要。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会儿,他开口,换了个话题。
“双休我有事儿,你想找我的话,得到周天晚上。”
他顿了顿。
“今天我带你去我那儿。”
法于婴往后一靠,躺进椅背里,她抬手,把皮筋从手腕上撸下来,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动作很随意,露出那一截后颈,白的,细细的。
“可以。”她说,“双休时间咱俩都自由一点,谁也别黏着谁。”
覃谈打了把方向盘,偏头看她。
法于婴感觉到那目光,没动。
“呆久了会腻。”她补了一句。
覃谈笑了一下,笑她有意思,应一句:“你倒是想得明白。”
“既然这么明白,说说想和我玩多久?”
法于婴转过头,对着他,微微倾身。
那双独特瞳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
“你的问题怎么都这么直白?”她问,“故意刁难我?”
覃谈看着她。
“不是你先把话说开的?”
法于婴退回原来的距离,靠回椅背。
“你可以不接。”
覃谈也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同理。”
法于婴觉得跟他聊天是要费点脑筋,但除了学习和那点兴趣,她不喜欢时间浪费,干脆闭上眼,逃避他的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她忽然睁开眼,盯着前面的路。
“你知不知道在山上那天我为什么针对你?”
覃谈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靠着车窗。
“哪天?”
法于婴偏头看他。
她不信他不记得,但他这样子看着真像不记得的。
“就那天,你在场上练压弯,开得跟不要命似的。”
覃谈点点头。
他看她一眼。
“为什么?”
法于婴盯着他。
“因为你前一天压积水,溅了我的车。”
覃谈再看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像是确认什么。
“就这儿?”他问,“值得你跟我玩命?”
法于婴哼笑一声。
“看起来你是想起来了。”
覃谈没说话,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动了动。
他刚刚本来就是故意骗她的,逗她玩一下。
“我赔你。”
法于婴收回目光。
“我把车已经洗了。”
覃谈说:“撞弗陀一那天?”
法于婴没说话。
覃谈就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点玩味,她感觉得到,但没理。
覃谈看出来她没兴趣在这个话题上,又耐着性子看她几眼。
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偏头瞪他。
“口渴了,待会说。”
覃谈嘴角那点弧度变大了一点。
他想起她单阑论坛上那一招。
发红包,改文案,修车钱。
让一群人几块几毛转给弗陀一。
他笑着说:“你待会可没空说出来。”
法于婴皱眉。
“为什么?”
她话落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恶劣的,玩弄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她不说话了。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独立的,三层,法于婴跟着进去后,才明白。
他一个人住。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法于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大,沙发,茶几,落地窗,窗外是院子,生活气息很足,和他人那股冷调子不太搭。
他往前走着,低腰去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你穿。”
法于婴不客气,换上。
覃谈走去小吧台那边,接了杯水,递给她。
然后自己去沙发坐着,拿出手机,低头看,表情特严肃,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
法于婴端着水杯过去。
她没坐他旁边,选了个单独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挺安静的。
她喝着水,看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覃谈起身。
他对她说:“你洗澡睡吧,客房在那边,你要睡我主卧的话,在二楼拐手就是,明天早上送你回学校。”
法于婴皱眉看他。
没说话。
覃谈看她不动也不应,眼睛从手机屏幕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
法于婴看着他。
“你不做?”
覃谈听完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漾开,很短,但真真切切是笑的。
“刚刚逗你的。”他说,“我现在没多少时间折腾,本来今晚事儿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看她。
“你安心睡吧,明天我叫你。”
他要走。
法于婴说:“我不睡客房。”
覃谈点点头,单手打着字,眼睛还盯着屏幕。
“房间柜子里有很多没穿的T恤,喜欢哪件拿的穿。”
他顿了顿。
“我真得去处理了。”
法于婴本来也不准备拦着他。
但他这样说,逆反的滚烫血液堵满全身。
“你亲我一下。”
覃谈愣了。
那一下很短,但真真切切是愣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咱俩现在已经这么熟了吗?”
法于婴不置可否。
她点点头。
“你亲。”
覃谈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低着眼看她,她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那整张脸一览无余,如初见的模样。
他低头。
她仰头。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吻她。
本来准备一触即分的,但她的嘴唇贴上来,带着点水汽,带着点她身上那股香气,带着点“不许走”的意思,她像瘾,引你入戏。
他按着她。
手搂住她的腰,整个人配合她坐着的高度,弯下腰。
吻从浅到深。
她的舌尖探进来,勾住他的,缠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扣紧。
两分钟。
他放开她的时候,呼吸有点重。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全是情欲,压着的,没压住的,混在一起。
他盯着她的唇。
“你别勾我了。”
法于婴笑了一下。
她起身,推开他。
往二楼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别吵我。”
然后继续往上走。
步子不紧不慢,头发在背后晃了一下。
覃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才低眸感受刚刚,嘴角噙笑摇摇头往书房走。
(十六)贵
法于婴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她走过去,推开门。
是主卧。
很大,一张床,落地窗,窗外的院子里有树,从这里往那边看去,树影婆娑,很美也很规整。
墙角的衣柜是深色的木料,简约,干净。
她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覃谈身上那种凛冽的气息,是干净的,柔软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是某种她说不上来但让人安心到想沉进去的东西。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
那股味道把她包裹住了。
法于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开衣柜。
里面挂着一排T恤,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迭得整整齐齐,她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面料软得不可思议,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朝浴室去,简单洗了个澡,套了那件衣服。
太大。
下摆快到大腿中间,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侧锁骨,袖子长得盖住手指,她卷了两卷,露出指尖。
她躺到床上。
被子也是那个味道,枕头也是,整个房间都是。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能睡个好觉。
她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陷在那片柔软的味道里,陷得很深,深到不愿意醒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碰她。
很轻,从眼睛开始。
眼皮上落下一个温热的东西,软的,湿润的,贴了一下,离开,然后是鼻尖,是脸颊,是嘴唇。
她没醒。
那温度继续往下。
下巴,脖颈,锁骨。
T恤的领口被拉开了一点,随后落在她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想翻个身。
但翻不动。
有什么东西压着她。
那温度还在往下。
胸口,肋骨,小腹。
T恤被往上推,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然后那温热的东西又落下来,落在她小腹上,打着圈,慢慢往下。
她开始有感觉了。
不是清醒,是介于睡和醒之间的那种模糊,她知道有人在碰她,知道那是谁,但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只能感受。
双腿被轻轻抬起,微微曲起。
内裤被脱掉了。
空气贴上来,凉的。
然后那温热的东西落在更下面的地方。
她浑身一颤。
是舌头。
覃谈的舌头。
温热的舌头探进她的私密处,软的,湿的,灵活的。舌尖拨弄着,按揉着某个点,一阵酥麻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窜,她听见水声,汩汩的,黏腻的,是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舌头伸进去了。
法于婴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现在的姿势,她双腿大张着,被两只手掌抵住,怎么也动不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在用他的嘴巴和舌头给她口。
她下意识夹紧腿。
他掰开。
“有感觉么?”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哑。
法于婴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不许吵我!”
她声音里有气,但那种气被刚睡醒的沙哑冲淡了,听起来不像生气,更像撒娇。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
他起身,抓住她的腿往下一扯,她整个人滑下去,躺平了。
“不喜欢?”
法于婴没说话。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想找手机。
“几点了?”
“两点半。”
她手顿了一下。
两点半,她睡了四个小时,他忙了四个小时。
她躺回去,扯过一个抱枕抱住。
覃谈凑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罩在她上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累。”
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法于婴怔了怔。
她抬手,掐住他下巴,指腹按在那块骨头上,微微用力。
“累你还有力气舔我?”
覃谈顺势偏头,吻她的手掌,嘴唇贴着她掌心,轻轻的,痒的。
“能一样么?”
法于婴没说话。
她在黑暗中寻他的眼睛,找到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瞳色更浅,像两点微光。
她放开手。
又去摸手机。
手机刚亮起一秒,就被他夺过去,按了熄屏。
两步动作同时完成,夺手机,俯身,吻送过来。
她被亲得毫无预兆。
气都没来得及吸,就被他堵住了。
嘴唇,舌头,呼吸,全被他占着,他吻得很重,很急,像憋了很久。
她推他。
推不开。
拍他。
双手被他钳住,按在枕头两侧。
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都没闭眼,就算环境暗,也能感受到目光。
吻到深,舌头卷着她的。
最后还是他主动放开的。
她侧过脸,大口呼吸。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性器已经进来了,因为刚刚被他舌头开阔,进来的顺利,一股一股热液扑面而来。
她呜咽一声。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动。
“我明天要上课!”
她声音发颤。
他喘着,动作没停,她晚上紧,情欲塑身,也紧,他几乎喘着说:“你睡。”
她这样怎么睡!
她看他几秒。
黑暗中那张脸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情欲,像争取她同意,下一秒就可以吃了她。
她伸手,搂住他脖子。
算了。
做都做了。
“我只给一次。”
他说:“可以。”
然后他带着她起来,抵到床背,让她整个上身都靠着,下身能进得更深。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声音都被他收入口中。
覃谈进房间的时候,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她很久。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只露出半边侧脸。
他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
下身那家伙就又热又硬。
他本来不准备折腾她,洗了个热水澡,降下去不少,本来只打算在她身边睡一觉,安安稳稳的。
但法于婴先破了他刚刚的计划。
她睡觉不老实,估计在梦里感受到他的存在,翻了个身,往他这边贴过来。就那么一贴,腿贴着他的腿,那软糯细腻的触感,哪是冷水澡能挥之而散的?
冷水澡白费了。
他按着她的腰,想让她老实点。
那是他最后理智崩塌时的动作。
她挨着他就不老实,身体往他怀里拱,呼吸喷在他胸口,热的痒。
他给她前戏。
帮她找感觉,找想要的感觉。
然后顺利征讨。
现在肉棒借着她的蜜液抽插不停,比任何时候都上头,血液聚集在心脏,什么都想给她,现在什么都想毫无保留。
他没戴套。
法于婴感受到了,她推开他一点。
“别射里面。”
他应了一声,埋在她肩膀。
法于婴皱着眉受着他的力量,后背硌得疼,硌在床背的棱角上。
“覃谈,我疼。”
他停了一下。
“哪里?”
“背。”
他的速度减下来。带着她换了个姿势——女上。
他坐着,她咬着肉棒坐在他胯上,他向后靠,看着她。
“现在可不可以?”
带着笑意。
她没说话,身体想靠着他,他不让,掐着她的腰,让她坐起来,自己用力顶她。
她被顶得呜呜叫。
他喜欢这个声音。
很早发现了,法于婴的声音很好听。
不软,不冷,就夹在中间,要他的命了。
情到浓处又被他按回床上。
最原始的姿势。他扶着她的腿,导进最内里。
要射了。
“射在哪里?”
他问。
她不想理他,侧过脸。
他俯身去掰她的脸,低头咬了下她的嘴唇。
“你别躲我。”
她抬手,拍了下他的脸。
力道不大,却让他整张脸微微侧过去。
她能感觉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
下面却更重,刚醒的法于婴很软,覃谈这个人却又硬又冲,导致她受不住。
她反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不止他要到,那股堵在穴壁的一汪水要溢出来,她也快了。
但她还没到那刻—— 他拔出来了。
拉过她刚刚打他的那只手,射在她掌心。
一股热液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她愣住了。
自己没到。
他故意的。
故意玩她呢。
法于婴瞬间有点气,没说话,扯过床头的纸巾,擦干净,开了灯。
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
脸上染着红晕,不知道是刚才的余韵,还是气的。
覃谈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下床,推他。
“出去。”
他笑,伸手搂住她的腰。
“干嘛?”
她推,他搂得更紧,像不知道她在气什么,身子一步一步往门口退,手还不肯放。
“这事儿讲究一个开口。”
他笑意绵绵。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她抬脚要蹬他。
他却伸手抓住她一条腿,饶有兴趣地握着。
“还想再来一次?”
他微微低头,带笑。
“保证让你爽。”
她看着他。
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行啊。”
她不动了。
他笑,起身要去拿安全套。
法于婴环着臂看他背影,走过去开了门。
讲覃谈扯过来抬手按着他脖颈向下,法于婴亲他,吻又热又重。
覃谈还没反应呢,刚想搂她,身子却被一推。
他一个踉跄,被推出门外。
门“轰”一声关住。
里面传来她气恼的声音:
“自己爽去。”
覃谈站在门外,插着兜。
走廊灯是感应的,亮着昏黄的光。他就那么站着,头抵着门。
笑。
笑出声。
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里面丢过来一个枕头,砸在门上,闷闷的一声。
“你丢的那些,很贵的。”
(十七)蛇蝎
那句话落下后,紧接着又闷响了第二声。
两个枕头砸在门上,一个比一个用力,它们在门边落了地,白色枕套沾了点灰,软塌塌地迭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它们还躺在那儿。
覃谈有钥匙,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打算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没锁。
他挑眉。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推门进去,屋子里暗暗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缝,落在地板上。没有闹钟响,床上那个人也没有要醒的意思,睡得沉,大概昨晚那句“叫你”让她安了心,又或者凌晨被折腾成那样,她确实累了。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刺眼,法于婴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整张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覃谈移了一步,帮她挡住那片光。
他站在床边,俯身叫她,声音不大,低低的,她没动。他上手拉她,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件白色T恤被他扯得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她还是没动。
他看着这赖床的样子,主意冒了尖,兜里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她一下就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拍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背上、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恼他:“干嘛?”
她有起床气。
覃谈却耐着心,声音放得很平:“你们学校早上不是有教导抓人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法于婴睁开眼,先看了看没阳光的那边,他的影子还罩在她脸上,再转过头看覃谈。他今天起得早,整个人透着一股朝气,套了件黑色卫衣,很早就丢掉了背头那个发型,头发随意垂着,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又意气风发。
法于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单阑的男生大多死气沉沉,弗陀一那一群也不意外,永远一副没睡醒的颓样,走路拖沓,眼神涣散,校服永远敞着怀,吊儿郎当,而覃谈站在阳光里,逆着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干净的,锋利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蓬勃。
她怔了几秒。
他的手还不安分,指尖还贴在她腰侧,没移开。
“几点了?”她问。
“刚刚还有半小时。”他说。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还有二十九分钟。”
她拍掉他的手,坐起来,指了厕所方向。
“把我衣服拿来。”
她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表情也不好,像一只被吵醒的猫,浑身竖着毛。
覃谈看她几秒,没往厕所走,去了衣帽间。
他扔过来一句话:“我早上给你洗了,你穿我的。”
法于婴脑子还懵着,随便“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拿着衣服过来了。
一件码数偏小点的白色卫衣,面料软得不可思议,领口是宽松的圆领,袖口收得刚好,法于婴个子不矮,一米七几,但骨架小,这件卫衣她穿上刚好,下摆落在胯骨上,不松不紧,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慵懒,他又给她搭了条挺括的裤子,深灰色的,版型利落,她很少穿这么休闲的一身,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慵懒的,松弛的,和穿校服时那个紧绷的法于婴判若两人,校服把她裹得太严了,藏青色的西装,同色系的百褶裙,像一层壳,她躲在壳里三年。
现在这身衣服贴在她身上,把她原本的轮廓还给了她。
覃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他美商好,这一柜子衣服就没件单拎出来难看的,法于婴昨天就发现了,就算是纯T也很有型,肩线剪裁得刚好,面料垂坠,穿在身上不塌。
她提了一嘴:“链接发我。”
他摸摸后脑勺,往楼下走,手里还握着手机,回头看她一眼。
“你想穿送你。”
“我不客气。”
“掏空都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点暖意。
洗漱完下楼,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径直往门口走,下一秒被叫住。
“吃早餐。”
“没这习惯。”她说。
他走过去拉她,手掌扣住她小臂,不重,但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香喷喷的,摆了一排,豆腐脑,小笼包,油条,豆浆,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品类繁多,像是把早餐店搬了一半过来。
她皱眉看这公子哥,以为这是他的习惯。
“你早餐吃这么多?”
他可不是,纯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一些,一不小心就过了头,小笼包是蟹粉的,油条刚炸出来还酥着,豆浆有甜有咸,粥是皮蛋瘦肉的,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得出是掐着点买的。
“没,”他说,“买一送一。”
法于婴显然不信,她在他对面坐下,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以前没什么时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覃谈看她,把那碗豆腐脑推到她面前,热气还冒着,白嫩嫩的,上面撒着虾皮和紫菜,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
“宁愿多睡五分钟,也挪不出这点时间。”他拆穿了她。
法于婴也不恼,拿他推过来的豆腐脑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滑进喉咙,胃里暖起来,她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虾皮的咸鲜和豆腐的嫩滑搅在一起,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不是没机会吃,是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
覃谈也吃,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抽五分钟陪我吃早餐。”
她抬眼看他。
“都说了没时间。”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都说了抽。”
她没反驳,低头吃自己的,油条撕了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看着他推过来的那碗粥,又喝了两口,她吃的不多,但比平时多了。
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早餐吃完,覃谈送她回学校,路上她补觉,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覃谈不吵她,看了一眼时间,速度快了一点,但开得很稳。玩车的人懂车,也知道怎么让车上的人睡得舒服,他避开了几个颠簸的路段,过弯时方向盘打得极缓,车身几乎没晃。
到了地方,离上课分毫不差,还有三分钟。
法于婴开始赶了,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被他按住。
“我这两天不在上海。”他说,“待会给你发个地方,有事就去找那儿的人,说我的名字就行。”
她笑了一下。
“有病吧,成天想给自己找事。”
他也笑,放开手,她推门下车,他说慢点儿,她没听见,那个爱管事的主任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目光扫过来,她再墨迹那么一秒,都要挨批。
她小跑着往校门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法于婴!”
她回头,韩伊思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大口喘气,跑过来拽住她衣角。
“我可看见了啊,”韩伊思用话堵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眼神里全是戏,“你昨晚的夜生活很丰富啊。”
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法于婴掐她一下,力道不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韩伊思笑着,不怀好意。
“看见你春宵一梦的主角儿了,吃挺好。”
法于婴也笑,两个人卡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前脚刚踏进门,铃声就响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的课杂,有一节体育课,法于婴和韩伊思一块下楼,便不巧,以往三班这个时间都没这门课,估计换课了,和弗陀一撞了个满怀。
她们在他们面前下的楼,弗陀一那一群人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三三两两,松松垮垮,有人叼着根没点的烟,有人把校服系在腰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法于婴没看他,和韩伊思说着话,韩伊思在夸她这件卫衣好看,问有没有链接。
“没呢,”法于婴摇头,“不是我的。”
韩伊思瞪大双眼,肩膀撞她一下。
“你够可以的。”
法于婴笑,卫衣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松弛,那群人里有几个目光黏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法于婴。”弗陀一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
韩伊思跟她说话,声音盖过了他,弗陀一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不耐烦。
韩伊思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对法于婴说:“有狗在叫。”
法于婴也回头看了一眼。
弗陀一站在三四米外,嘴角挂着点笑,那种笑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有话要噎你”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一条裂开的缝。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踢着脚下的石子,目光在法于婴和弗陀一之间来回扫。
“覃谈呢?”他问。
这话问得直,话里有话。
法于婴看着他。
“找他你不去崇德?”
弗陀一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你在说什么”。阳光下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弗陀一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下应该在飞机上了吧?”
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另一个人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语调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法于婴的表情没变。
“你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
弗陀一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不会告诉你去伦敦干什么的。他那边有一个女人,我不告诉你,你还被瞒在鼓里。”
他身后有人“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法于婴身上打转,像是在看一个被拆穿的人。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单阑三年,每次有什么新编排出来的谣言,他们就是这样看她的,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法于婴笑了一下,环起手臂,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色卫衣晃得人眼晕。
韩伊思观察她的表情,她很淡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弗陀一说的那句话,此时验证了她早说过的,不玩感情。
弗陀一认为她在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劝慰的语气,让人作呕:“你别认真了啊,婴子。提醒你一句,覃谈可不是一般人。你靠近他,还不如跟我玩呢。”
多么反胃的话,他身后有人跟着笑,有人推了一把旁边的人,有人学着弗陀一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了句“婴子”,然后几个人闷声笑起来。
这话出来,连韩伊思都忍不住笑了,法于婴和韩伊思对视一眼。
“弗陀一,你是不是脑残剂喝多了?”韩伊思开口笑。
弗陀一的脸瞬间沉下来,怒着看韩伊思,手指着她:“有你丫的什么事?哪都有你!”
“你多照照镜子吧!”韩伊思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没钱再去论坛筹资去!”
弗陀一往这边走,步子又急又重,韩伊思不怕,法于婴也不拦,倒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韩伊思笑着,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姐姐我要是长你这样,这辈子不活了,哪有脸说这些话的。”
弗陀一气急了,一巴掌扬过来。
韩伊思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动作利落,像是练过的。弗陀一痛得叫出声,脸都变了形,整个上半身被那股力道带得弯下去。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脚步声杂沓,有人喊“你干什么”,有人撸袖子。
法于婴呵住:“谁敢!”
都站住了,那几个人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法于婴站在那儿,没动,但那股气势压下来,像一堵墙,她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弗陀一身上。
弗陀一让韩伊思放手,声音都变了调,韩伊思将他往后一推,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站稳了,脸色铁青,手腕上一圈红印。
他骂骂咧咧,声音又尖又粗,对着她们说:“等着法于婴!我早晚有收拾你的那一天!”
“就现在。”法于婴说。
弗陀一愣住。“什么?”
“就现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收拾完,招数都使了。”
她看着他,眼神犀利。
弗陀一第一次接不住那样的目光。他在单阑落了势,他如今的收敛都是因为覃谈的人进了单阑,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但今天这是骨子里的反应,欺负法于婴,已经生在了骨头里,改不掉。他身后的人也都安静了,没人再笑,没人再窃窃私语,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
“闹完了吗?”她问,“从头到尾,从高一到现在,我做错零件事。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得寸进尺,什么恶心话都往我这里铺。把我上次的警告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子,砸在地上,弹起来,再落下。
弗陀一揉着手腕,没说话,他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有人已经开始转身了,步子很小,像是在犹豫。
但他脾气上来了,甩开那只手。
“这是你该得的!法于婴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单阑,每一天都会换着法搞你。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告诉覃谈去,像上次一样找他为你撑腰。但他会吗?我比你了解他,他的家境和性格不会对你这样的人出手!”
他说完,胸膛起伏着,眼睛瞪着她,他这话完全是生了气,比谁都清楚覃谈为什么突然挪人进单阑,为什么弄人盯着他,但他就是太生气,凭什么以往说一不二的他如今像被堵在墙角的兽,凭什么这样一个法于婴够覃谈的庇护,凭什么明明家境差不多的他们要从骨子里畏惧覃谈。
法于婴听完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冷的,从嘴角一闪就收回去。
“我们的事轮不到别人插手。”她说,“你,赖辛夷,梅芙,所有踩过我一脚的人,这三年,我会还回来,等好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韩伊思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弗陀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人散了,有人快步往操场走,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凑到弗陀一身边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
她们走了。
操场上的风把树叶吹得沙响,阳光照在那群人身上,弗陀一木讷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那圈红印还在,慢慢泛成青紫色。
(十八)赌
周一的篮球联赛定在上午十点。
太阳好,不热,是那种晒在皮肤上只觉得暖,不会发烫的春末日光。
单阑不允许穿私服,所以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套着校服,法于婴和韩伊思很规矩,两个人都化了淡妆。
法于婴只是描了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韩伊思多画了一条眼线,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
地点选在崇德,单阑离崇德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坐车五分钟,学校组织大巴去,不去的学生留校内,但单阑没一个留下来的。
法于婴靠在车窗边,韩伊思挨着她刷手机,车厢里叽叽喳喳的,有人兴奋地讨论英外的帅哥,有人抱怨起太早,有人偷偷补妆。
到崇德的时候,没来过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崇德大概有两个单阑那么大,光是篮球场就有两个,而最大的那个做校联赛用,看台呈扇形铺开,能容下上万人。
单阑被排在东边看台,高一在最下面坐着,高三则在最上方,整个崇德今天大概涌进了上万人,还不算英外的,人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法于婴和韩伊思坐在偏上方的位置,人流不多,座位松松散散,她俩乐的清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球场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底是光亮的木地板,碗沿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崇德的同学在她们正对面,距离远得人脸模糊成一片色块,分不清谁是谁。
韩伊思低头玩手机,法于婴手里丢着个矿泉水瓶,一下一下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没有消息弹进来。
韩伊思用手肘拐她。
“麦郁找我们。”
法于婴侧头看过去:“他们学校让?”
韩伊思笑。
“偷偷来,还带俩朋友。”
法于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她眯着眼在对面看台扫了一圈,想抓覃谈的身影,没看见。崇德那边人太多了,白色校服连成一片,像落了雪的坡地。
“英外的怎么还没来?”韩伊思伸长脖子往入口张望。
法于婴看了眼时间。
“还有半小时呢。”
话音没落,麦郁从看台侧面的通道钻出来,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这边蹭,想从背后吓她们,法于婴余光扫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偏头瞪了他一眼。
麦郁直起身,双手合十,笑嘻嘻的。
“得,介绍一下。”他往旁边一闪,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崇德的校服,但穿法不太一样,一个把领带系得很松,一个把外套搭在肩上。
法于婴点点头,韩伊思上下打量了一遍,脱口而出:“哇,比他帅多了。”
麦郁立刻炸毛。
“韩伊思你眼瞎!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韩伊思朝他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两只都看见了,左边那只看得更清楚。”
“你——”麦郁指着她,手指抖了两下,转向法于婴,“你管管她!”
法于婴抬了抬眼皮。
“管不了。”
麦郁噎住,韩伊思笑出声,肩膀直抖,麦郁身后那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老麦你地位不行啊”,另一个憋着笑没说话。
法于婴不喜欢不认识的人挨着坐,她坐在走道边,起身让开,示意他们往里进,麦郁这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法于婴,韩伊思,单阑的她俩。”
两个男生恍然大悟,领带松垮的那个先开口:“久仰久仰,麦郁天天念叨。”
外套搭肩上的跟着点头,目光在法于婴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韩伊思不说话,她才来单阑几星期,这话一听就是对法于婴说的。
法于婴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浅得像是风吹过的水面,皱一下就平了。
几个人挤进去坐下,麦郁挨着韩伊思,两个朋友挨着他,法于婴重新落座,在走道边,和他们隔了一个空位。
韩伊思偏头看麦郁。
“你们学校今天能赢吗?”
麦郁拍胸脯:“那必须的。”
“你又不打,你拍什么。”
“我精神上支持。”
韩伊思嗤了一声:“精神支持管什么用,我还精神支持单阑呢。”
麦郁瞪她。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行,谁赢我站谁。”
“墙头草。”
“你管我。”
外套搭肩上的男生凑过来插了一句:“老麦,你朋友嘴挺厉害啊。”
麦郁翻了个白眼。
“你才知道。”
几个人笑成一团。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参与。
手机响了,覃谈发来的。
她抬手挡太阳,眯着眼看屏幕。
“我在休息室,过来?”
她打字:“你不要开始了么。”
那边秒回:“这不还有二十分钟?”
她不想动:“不来。”
他回了个“行”,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韩伊思凑过来瞄了一眼。
“谁啊?”
“没谁。”
韩伊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追问,但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
看台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英外的学生来了,一大队人从入口涌进来,他们出场的顺序和单阑、崇德都不一样,不是按班级稀稀拉拉地走,而是整整齐齐,像一支被检阅的队伍。
最前面的是高三一班,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球服,球服上印着白色的校名,有人把外套系在腰上,有人背着运动包,步伐散漫但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松弛。
韩伊思眯着眼看,看不清,把手机举起来放大。
“法于婴你看。”
法于婴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镜头里,为首的那几个人正插着兜往看台走,球服外头套着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
韩伊思说:“英外就是酷,那几个为首的,球服插兜的,肯定就是出名的那几位了。”
法于婴不解。
“谁?”
“席隋,段译危。”韩伊思把名字念振振有词,麦郁在旁边听见了,探过头来。
“席隋?打后卫那个?”
韩伊思看他。
“你认识?”
“谁不认识,英外的主力,去年联赛拿了MVP。”麦郁指着手机屏幕,“就那个,高的那个。”
韩伊思又看了一眼。
“哦——还行吧。”
麦郁斜眼看她。
“你不是说很帅?”
“我说的是另外那个。”
“哪个?”
韩伊思随手一指。
“就那个,穿黑鞋的。”
麦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那是段译危。”
“哦,那就是段译危吧。”
“你根本不认识你瞎喊什么。”
“我夸他帅怎么了?你有意见?”
麦郁不说话了,他旁边两个朋友闷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于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隔着镜头,那几个人影模糊成色块,只看出一个高一个瘦,走路的姿态倒是张扬,肩膀甩得很开,身后跟着一群人,有人替他们拿水,有人替他们开路,有人往那处瞄,和韩伊思一样,但法于婴看几眼就不感兴趣了。
她现在,倒兴趣覃谈。
拿起手机,打字。
“你打什么位置?”
那边秒回:“你还知道这个。”
法于婴觉得他废话真多。
“说。”
“C位。”
中锋,她懂了。
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消息弹过来。
“想我了?”
法于婴刚想回一顿臭骂,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不急,你老公压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
韩伊思在旁边伸脖子想瞄,法于婴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韩伊思“啧”了一声。
“藏什么藏。”
法于婴没理她,倒不纠结这个压轴,目光停留在后两个字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然后她不回了。
那边大概也猜到了她不说话的原因,没追问。
过了几秒,发来一条:“发个位置,具体点。”
法于婴就和上次一样发了个坐标过去,他回了个“OK”。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韩伊思凑过来。
法于婴把手机收起来。
“没什么。”
“是不是覃谈?”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看她那表情,笑了。
“行,我不问。”
还有十分钟,主持人上场了,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站在球场中央,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一年一度校际篮球联赛现场。本次比赛由崇德中学主办,单阑中学、英外国语学校协办。感谢三校体育组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在场每一位同学的热情参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
主持人继续说:“本次联赛共有十二支队伍参赛,分四个小组进行循环赛,每组前两名晋级淘汰赛。赛程安排如下,上午进行小组赛,下午进行淘汰赛及决赛,每场比赛三十分钟,上下半场各十五分钟,中场休息五分钟。”
有人开始打哈欠,韩伊思小声说:“废话真多。”
“下面有请各校代表上台抽签。”
弗陀一从单阑的看台站起来,他今天穿了校服,但上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勒出胸肌的轮廓。
他整了整领子,往下走,步子故意放慢了,像是要所有人都看见他,他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他上去干嘛?”韩伊思皱眉。
“抽签。”法于婴说。
“他还挺积极。”
“他们那群人,除了欺负人就是篮球了。”法于婴扯了扯唇。
弗陀一走到球场中央,从主持人手里抽了一支签,举起来给裁判看,签上是“B3”。
他往回走的时候,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不是看单阑的看台,是看法于婴,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但法于婴感觉到了。
韩伊思也感觉到了。
“他看你呢。”
“嗯。”
“恶心。”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转过头看麦郁。
“你压谁?”
麦郁拍胸脯。
“崇德稳。”
“凭什么?”
“主场优势啊。”
韩伊思嗤了一声。
“主场有什么用,球又不是地板打的。”
麦郁噎了一下。
“那你说压谁?”
“单阑。”
“你认真的?”
“怎么了?我不能支持自己学校?”
麦郁上下打量她。
“你才转来几星期?”
韩伊思瞪他:“几星期也是单阑的。你管我。”
麦郁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椅面上。“行,我压崇德。”
韩伊思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发绳,拍在卡旁边。“我压单阑。”
两个人一起看法于婴。
“你也压一个。”韩伊思说。
法于婴摇头。
“没东西压。”
韩伊思笑了一下,那种笑法于婴见过的,不怀好意,但又不招人烦。
她凑近,压低声音,只让法于婴一个人听见:
“你输了,去亲覃谈一口。”
法于婴看她几秒。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压弗陀一。”
韩伊思眼睛瞪圆了。
“你不压覃谈?”
法于婴说:“我又不是崇德的。”
“那你也——”韩伊思压低声音,“你压弗陀一?你认真的?”
“嗯。”
韩伊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狠。输了你要认的。”
法于婴“嗯”一声:“随便。”
声音很轻,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一个字。
麦郁在旁边没听清,凑过来问:“压什么?你们压什么?”
韩伊思摆手。
“没你的事。”
麦郁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于婴,最后识趣地没问。
第一场抽出来了。
主持人站在球场中央,展开手里的纸条,声音拔高了一度:“第一场,崇德高三一班,对单阑三班!”
全场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尖叫,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探,有人吹口哨,韩伊思拍了一下法于婴的膝盖。
“覃谈对弗陀一!”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看见了。”
“你不激动?”
“激动什么?”
韩伊思看她那表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行,你不激动。”
麦郁在旁边拍大腿。
“好签!好签!”他转头对韩伊思说,“你等着输吧。”
韩伊思踹他一脚。
“比赛还没打呢。”
“还用打?覃谈对弗陀一,那不是——”麦郁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叉开,做了个碾压的动作。
韩伊思翻白眼。
“球是圆的,谁知道呢。”
“你不懂篮球。”
“你懂?”
“我当然懂。”
“你懂你怎么不上场?”
麦郁又被噎住了,他旁边那个外套搭肩上的朋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老麦你今天第几次被怼了?”
麦郁瞪他。
“闭嘴。”
韩伊思冲那个男生笑了笑。
“你叫什么?”
“江涛。”
“江涛,你好。我是韩伊思。”她指了指法于婴,“她法于婴,刚刚他介绍过了。”
江涛点点头,目光又往法于婴那边飘了一下。
“知道知道。”
法于婴没注意到,她在看球场。
崇德出场了,标准的篮球风格,一身白,球服是白色的,印着深蓝色的校名和号码。
他们三三两两从通道走出来,有人拍着球,有人低头系鞋带,有人和旁边的人说笑,看台上有人喊名字,有人挥手,有人把横幅举起来。
崇德的看台瞬间热闹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法于婴看着,没看见覃谈的影子,队伍走了一半,又走了一半,快走完了,还是没有。
韩伊思也发现了。
“覃谈呢?”
法于婴没说话。
麦郁探头看。
“压轴吧?他每次都这样。”
她瞬间懂了,压轴。
覃谈跟在队伍最后面,离前面的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单独的尾巴。
他虽然与他们为伍,但法于婴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也穿着一样的白色球服,配着球袜和球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松散地垂着,没有被发胶固定成背头,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一手攥着手机和一瓶水,低着脑袋,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沐浴在他身上,金闪闪的。
出场即尖叫。
那尖叫不是渐强的,是猛地炸开的,他像一根引,从人群里引爆,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振聋发聩,整座场馆都在震。
有人站起来,有人跳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冲过走道想离他更近一点,法于婴前排几个女生同时尖叫,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韩伊思捂着耳朵喊了一声“我操”。
麦郁也捂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覃谈无动于衷,头都没抬,步子也没变,像是那上万人不存在,那些尖叫不为他来。他走到预赛的地方坐下,手机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韩伊思凑到法于婴耳边喊:“他怎么这么淡定!”
法于婴没回答。
她这几分钟的目光都跟着覃谈。 看着他球服上的数字,是11,白色底布,深蓝色镶边,印得端端正正。看着他坐下时膝盖弯起来的弧度,看着他扭开瓶盖喝水的动作,仰头,喉结滚动。
焦灼的目光就那么清晰了,从看台到球场,穿过上万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然后开始微妙。
韩伊思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麦郁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见。
她低头拿手机,打字。
“我打了个赌。”
发出去,她再抬头去看覃谈。
他将水瓶放在地上,捞起手机,身边有人凑过来想看他屏幕,他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没让看,他看了,打字。
消息过来。
“赌了什么?”
“赌你赢还是弗陀一赢。”
那边笑了下,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
他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在笑完才打字。
“那你赢了。”
法于婴回:“我没下在你身上。”
他发了个问号。
“赌约是什么?”
“他赢,你的那件卫衣就没了。”
“我赢呢?”
“我输,吻你。”
那边不回了。
法于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看球场,覃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动,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单阑一群人里扫视,法于婴知道他在找什么。
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单阑这边藏青色的校服和崇德的白色混在一起,很杂乱,却也很楚目,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
就那么几秒后,目光直直锁住了她。
法于婴也看着他。
隔着遥远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围的声音还在,尖叫声,音乐声,主持人的播报声,但法于婴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他坐在那里,白色球服,限量球鞋,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韩伊思在旁边喊:“你看什么呢?”
法于婴没回答。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覃谈,她“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覃谈低下头,摸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然后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姿态松弛下来,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
法于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法于婴,愿赌服输。”
(十九)针锋
法于婴看着那行字,七个字落在屏幕上,她没回。
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和她此刻的心跳不太搭。
球场那边,哨声还没响,双方球员站在场边,做最后的准备。
弗陀一脱下外套扔给场边的人,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紧身T恤,勒着肩膀和胸口的线条,他活动着手腕,脖子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目光穿过半个球场,钉在覃谈身上。
覃谈没看他,他在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地面,手指绕过鞋带,拉紧,打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松紧,动作不快,但很稳,系完左脚系右脚。
法于婴看着他站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很松,像一根没上弦的弓,弗陀一在对面,身体是绷的,肩膀微微耸着,像随时要扑出去。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松,一个紧。
裁判夹着球走进中圈,哨子含在嘴里,短促地吹了一声,双方球员散开,各就各位。
覃谈走到罚球线附近,弗陀一跟过来,贴得很近。弗陀一说了句什么,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见,但法于婴看见他嘴角挂着笑,一个挑衅,看见他微微屈膝,重心放低,眼睛盯着裁判手里的球。
哨声响,球被抛起来。
覃谈起跳的时机比弗陀一早了半拍,不是快,是准,手臂伸直,指尖触到球的瞬间往外一拨,球飞向队友的方向,稳稳落进手里。
弗陀一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手拍在空气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崇德的看台炸了,有人站起来挥拳,有人尖叫,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覃谈”。
声音从对面涌过来,铺天盖地。
法于婴前排那几个女生又开始尖叫。
覃谈落地后立刻往前跑,不是那种冲刺,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步子大,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球在队友手里转了两下,回传,又回传。
覃谈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弗陀一扑过来,手伸得很高,几乎盖住他的脸。
覃谈没投,他往左带了一步,弗陀一跟过来,他又往右变向,弗陀一被晃了一下,重心歪了,覃谈趁那个缝隙往里突,两步就进了三秒区,起跳,手腕一抖,球擦着篮板弹进筐里。
落地的时候他甚至没看筐,转身往回跑。
崇德的看台再次因为这爷们样的潇洒而炸开,比分牌翻了一页。 2比0。
法于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只有一下。
弗陀一站在篮下,看着球从网里落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脸上的笑没了。有人把球捡回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声音在球馆里炸开,他运球过半场,步子重,覃谈防他,不贴身,留了半步的距离,但就是这半步,弗陀一过不去,他往左突,覃谈堵左,往右变向,覃谈封右,他就是一面会动的墙,永远挡在他前面。
弗陀一急了,他强行起跳投篮,姿势已经变形了,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得很高,被崇德的队员收下篮板。
韩伊思在旁边笑了一声。
“就这?”
麦郁也笑。
法于婴没笑,眼睛跟着转,他刚才防弗陀一那几下,不是靠身体,是靠脑子。弗陀一往左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左了,弗陀一变向的时候他已经在变了,不是反应快,是预判。
他在弗陀一动之前就知道他要往哪走。
比赛继续,覃谈在进攻端不贪球,球到他手里,传出去,跑位,再接,再传。像一个轴,把整个队伍转起来。弗陀一跟着他跑,从这边底线跑到那边底线,从三分线跑到篮下,气喘吁吁,脸涨成猪肝色。
覃谈的呼吸还是稳的,胸口起伏不大,汗都没出多少。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崇德的分数一直咬着往上走,单阑那边,弗陀一一个人扛着,球到他手里就出不来了,运半天,投不进,被崇德打反击。他越急越投不进,越投不进越急,有一次他被覃谈逼到边线,球差点丢了,他抱住球,肘子往外一拐,撞在覃谈肋骨上。
哨声响了,裁判比了个手势,进攻犯规。
弗陀一摊手,一脸无辜,嘴里嘟囔着什么。覃谈没看他,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走到罚球线附近等着发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伊思骂了一句脏话。
“他故意的。”
法于婴没说话,但她看见了,弗陀一那一肘子,是故意的,覃谈也知道是故意的,但他没反应,不是忍,是懒得理,在他那估计就是大人被小孩打了一下,不疼,也不值得计较。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崇德已经领先了十二分,覃谈拿了八分,四个篮板,三次助攻。数据不算炸,但场上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球是谁在掌控,节奏是他的,速度是他的,每一次进攻和防守都在他的手指尖上转。
弗陀一像一头被遛急了的牛,力气使了不少,全打在棉花上。 中场哨响,比分定格在32比20。
崇德的队员往休息区走,有人击掌,有人拍覃谈的肩膀,覃谈倒着走,步子很慢,一边走一边接过旁边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丝,顺着下巴滑下去,他用手背擦掉。
法于婴看着他,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还是劲劲的。他喝水的间隙,眼睛往看台这边瞟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经意,但法于婴知道他在找什么,她没躲。
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风吹动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看着他,目光没移开。
他找到她了。
隔着半个球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还在喝水,水瓶举在嘴边,眼睛却看着她。那个画面很奇怪,明明在看台上,她在看他,他在球场上,他在看她。中间隔了那么多东西,空气,声音,人,但那一瞬间,那些东西都不存在了。
他放下水瓶,往后退,还在看她。倒退着走,步子很慢,像是不着急、身后的队友在喊他,他没回头,直到快撞上替补席的椅子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坐下来。
法于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坐下,他把水瓶放在脚边,手机搁在膝盖上,没看,他往弗陀一那边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转头,和身边的队友说话。
崇德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叉腰喘气,教练蹲在中间,手比划着。
覃谈没围过去,他一个人坐着,手垂在双腿之间,上半身微微前倾,听着。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肩膀一起一伏的,但表情很放松,队友说话的时候他点头,偶尔说一句,嘴唇动得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听。
他坐着的样子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散的,他是收着点。
他的目光时不时路过看台,不是看,是路过。眼睛扫过去,停一下,移开,再扫回来。
韩伊思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覃谈太猛了,弗陀一根本打不过。”
麦郁得意洋洋:“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了?你就说了个主场优势。”
“主场优势也是优势。”
“滚。”
法于婴一动不动,目光十秒八秒在他身上。
覃谈站起来,走到场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脖子和额头,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看法于婴,他在看弗陀一那边。
弗陀一坐在替补席上,胸口起伏很大,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吱吱响,他旁边的人凑过来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
覃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回场上。下半场要开始了。
韩伊思问她:“你说下半场覃谈还能这么猛吗?”
法于婴随口说:“他在耗弗陀一的体力。”
韩伊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麦郁也凑过来。
“你还懂球?”
法于婴不懂球,但她差不多懂覃谈在想什么。
上半场他一直在跑,不是自己跑,是带着弗陀一跑,弗陀一跟着他,从这边到那边,从三分线到篮下,每次以为他要攻了,他把球传出去。每次以为他要歇了,他又加速,弗陀一被他遛了半场,体力早就见底了。
下半场,才是真正的开始。
弗陀一也不蠢,下半场一开始他就发现覃谈不动了,不是不动,是不主动。
球到他手里,他传,没球的时候,他站在三分线外,不动,弗陀一跟着他站着,两个人像两根柱子,杵在那里,弗陀一不敢放他,但也不敢贴太紧。
他不知道覃谈要干什么。
单阑的球运过来,弗陀一接球,覃谈防他,还是那半步的距离,弗陀一这次没硬突,他把球传出去,自己跑位。覃谈跟着他,不紧不慢,球转了一圈又回到弗陀一手里,他接球的时候位置不好,离篮筐太远,只能再传,来回几次,单阑的进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转都转不顺。
韩伊思看得不耐烦:“他们在干嘛?”
法于婴说:“在等。”
“等什么?”
法于婴没回答。
球又到了覃谈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没人防,弗陀一在三秒区里,正回头看他。
覃谈没动,他运了一下球,又运了一下,慢吞吞的,全场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他投了。
姿势很标准,膝盖微屈,手臂伸直,手腕一抖,球从指尖飞出去,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球馆里安静了半秒,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落进网里。
全场欢呼。
法于婴看着那个球落进网里,看着覃谈转身往回跑,他跑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但那个球已经够了。
三分。
比分拉开到十五分,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篮网还在晃,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发抖。
崇德的看台彻底疯了,有人站起来挥舞校旗,有人把横幅举过头顶,有人喊“覃谈”喊到破音,麦郁在椅子上跳起来,被韩伊思一把拽下来。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
法于婴看着覃谈,他跑回自己半场,转过身,面对弗陀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法于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痒痒的,用行动挑衅弗陀一,全是“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但你拦不住我”。
单阑发球,弗陀一接球,运过半场,这次他没传,他盯着覃谈,眼睛里烧着火,他加速,往篮下冲,覃谈跟着他,还是那半步的距离。弗陀一起跳,覃谈也起跳,手伸得很高,没盖到球,但手指挡在弗陀一脸前面,球砸在篮板上,弹出来,被崇德的队员收下。
弗陀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冲了一步,肩膀撞在覃谈胸口上,覃谈退了一步,稳住,没说话,弗陀一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
比赛继续,单阑开始玩脏的。不是弗陀一一个人,是整个队伍,有人伸腿绊崇德的队员,有人用手肘顶腰,有人防守的时候故意往前扑,把人撞倒在地。
裁判吹了几次犯规,但没吹停他们的动作,崇德的队员开始有情绪了,有人和单阑的对骂,有人推了一把,被队友拉开。
覃谈没参与,他在看,看裁判,看队友,看弗陀一。
法于婴也看见了,她看见单阑的人开始针对覃谈,有人在他跑位的时候拉他衣服,有人在挡拆的时候故意撞他腰,但他永远在预判路上,总是离了那么一分距离得手,覃谈躲过去,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崇德的球权,球传到覃谈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两个人防他,一左一右,他没传,运球往右走,两个人跟着他往右,他急停,变向,往左突,左边那个人伸脚绊他,覃谈跳起来,越过那只脚,他把球传出去,传给底角的队友,队友投篮,没进。
篮板被单阑抢到。
弗陀一接球,往前场冲,覃谈追他,速度很快,两步就追上了,弗陀一起跳上篮,覃谈从侧面跳起来,手掌摁在球上,硬生生把球摁了下来,盖帽,全场沸腾。
球被崇德的队员捡到,往前场传,覃谈落地后立刻往前跑,速度比刚才还快,球在三分线外等他,他接球,面前没人,他投了,又进。
又一个三分。
崇德的看台彻底疯了,法于婴看着覃谈,看着他投完篮之后站在原地,看着球落进网里,看着它弹起来,落下去,滚远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跑,跑过弗陀一身边的时候,他没看他,一眼都没看。
比分拉开到二十分,单阑开始急了。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脏。有人直接把崇德的队员推倒在地,裁判吹了犯规,那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崇德的队员从地上爬起来,要冲过去,被队友拉住。
覃谈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队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那个队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去了。
覃谈转身,继续跑位,他没看裁判,没看单阑的人,没看任何人,他在打球。
最后几分钟,崇德领先二十分,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
但单阑的人还在犯规,还在推人,还在骂骂咧咧,覃谈不跟他们纠缠,球到他手里就传出去,不投篮,不突破,不给他们犯规的机会,他像一块冰,什么火都烧不着他。
崇德的其他人接管了比赛,后卫突破上篮,前锋中距离跳投,中锋篮下强打,覃谈站在弱侧,拉开空间,让队友一对一。
他手里没球,但他控制着整个半场的节奏,球往哪边走,防守往哪边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偶尔喊一声,用手指一下方向,队友就知道该往哪传。
法于婴忽然明白了,下半场的主力不是覃谈,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在耗体力,以为他在保留,以为他是那个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
单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包夹他,针对他,把最好的防守资源都砸在他身上,然后他把球传出去,让队友终结,他不是在耗弗陀一的体力,他是在耗整个单阑的防守。
法于婴眉头皱了一下,她也被他骗了。
她想起刚才韩伊思问他是不是累了,她说他在耗弗陀一的体力,她说对了前半段,没猜透后半段。
覃谈那套聪明,把所有人都玩了进去。
弗陀一以为自己在跟他斗,单阑以为自己在防他,连她都以为他在保存实力,结果他根本没打算当主角。
他给队友做了一整场的嫁衣。
她轻笑了一声,这个人,哪怕只是一场联赛,都愿意动脑筋。 最后的比分停在78比52,崇德赢了二十六分。
哨声响的时候,单阑的队员直接往更衣室走,头都没回,弗陀一走的时候摔了一瓶水,瓶子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水溅了一地,崇德的队员在场边击掌拥抱,有人把球衣脱了扔上看台,有人笑着比手势。
覃谈没参与,他直起身,往通道走。
他没和任何人握手。
他直接从场上走下去,穿过替补席,穿过教练,穿过队友,往通道走。
步子不徐不疾,手垂在两侧,白色球服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回头,有人想追上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就那么走了,把单阑,把弗陀一,把整个球场,都留在身后。
没人敢说什么,看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整座场馆都在鼓掌。
法于婴没鼓掌,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走进通道,消失在阴影里。
(二十)肋骨
韩伊思在旁边喊:“覃谈怎么走了?”
麦郁接话:“弗陀一太不当人了,换谁不烦。”
法于婴没接茬,她看着通道口,那里空荡荡的。
她转头看韩伊思。
“我先走。”
韩伊思一愣。
“待会查人,你说一声,我家里有事,请假。”
韩伊思点点头,法于婴起身要走。手腕被拉住,韩伊思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输了,加油。”
法于婴看着她,韩伊思很懂,而且在她那里虽然不明白法于婴和覃谈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在撮合。
法于婴嘴角动了一下,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麻烦您。”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管场馆里喧嚣如何鼎沸,不管那原本属于覃谈的掌声现在又给了谁,她穿过走道,逆着人流往外走。有人从厕所回来,湿着手甩了甩水珠,差点溅到她身上,又缩回去了。有人认出她,目光黏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她连余光都不留意人,低头掏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号。
崇德的校园比单阑大得多,树也多,一大片连着一大片,枝叶迭着枝叶,阳光是碎的,她走到一棵香樟下面,停下来。
她的腿就外露在那片碎阳里,白的晃眼,上半身沉在树荫里,冷艳生花。电话接通了,那边没说话,呼吸声很轻。
“你在哪?”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才说:
“先挂,微信给你地址。”
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他的名字在跳动——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
她没催,靠在树干上,等着,阳光在她脚边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斑,风一吹就晃。
消息来了。
“算了,站原地,我来接你。”
她发了个位置,没问为什么,没说不麻烦,就一个定位。
他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余光里就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
他换了衣服,藏青色立领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下身是牛仔裤,深色的,版型挺括,衬得腿很长。头发还没干透,额前那几缕碎发湿漉漉的,被他随手撩上去,又垂下来几根,搭在眉骨上,整个人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或许是颜色搭调,她意外地觉得,和她身上这身单阑的校服,格外般配。
她环着臂,靠在树干上,看着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撩到耳后。
“热不热?”他问。
明明穿的更多的人是他自己,立领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拉链拉到胸口,她只穿着校服,袖子还挽起来一截,偏偏关心的是她。
她摇摇头。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隔了半步,他走在前面一点,她跟在后面一点。
不是刻意,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
崇德的校园很大,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话少,跟他单独在一起时就是,更别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揣测之地了。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数步子。
走着走着,他和她之间隔开了一米多,是他先发现的,手空落落的,垂在身侧。
覃谈停下来,回头看,她低着头,还在往前走,差点撞上他胸口,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点懵。
“你不是一向主动权在手?”他看着她,“为什么不拉拉我?”
她怔了一下,那双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覃谈伸手牵她,她没回握,也没缩手,就让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打算公开了吗?”
他没说话,手指先松开了,垂回身侧,停顿了一会儿,又插进兜里,看着她。
“还不打算。”
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开口了。
“我打算给你正儿八经表白后,再公开。”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
她鲜少思绪不受控,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被他这句话勾出来,在胸口撞了一下。
她移开眼,走到他前面一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什么我觉得。”
她别开话题了,他看着她背影,垂头笑了一下。那一笑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带着点随你意的纵容,他跟上她,步子迈得大了一点,和她并排。
去的地方是一间休息室,在体育馆后面那栋楼里,要走一段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银色的,擦得很亮。
“这间算我私人地方。”他说,一边掏钥匙。
“您官大。”她回。
他被逗笑了。
“你讲话真可爱。”
她没理他,走廊里没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以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你别忘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赌约,她故意凑近了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香儿。
“忘记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覃谈比着唇,陪她演,倒是法于婴,身上是真的香气萦绕,不是香水,是她从衣领里、从头发丝里、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钥匙拧开锁,门推开,他把她带进去,动作不重,但不容拒绝,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锁舌弹进槽里,咔哒一声。
她被按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他的吻落下来,急的,热的,带着一整场比赛积攒的、没处释放的迫切。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他的舌尖探进来,勾住她的,纠缠,卷绕,呼吸被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嘴角溢出来。
他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
“知不知道刚刚和你对视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她喘着,胸口起伏,嘴唇被他咬得有点肿。
“不想知道。”
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你那一记,整得我心漏了一拍。能懂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从胸腔里滚出来,“我整个场都在想,被牙尖嘴利的你吃,是什么滋味。”
她盯着他眼睛看,都说性欲萌生前,对视是最亲密的存在,而现在的法于婴,只想做一件事,她的手从他腰侧摸上去,手指探进外套下摆,贴着皮肤往上走,一身肌肉线条在指尖下明晃晃的,硬的发烫,摸到肋骨那里,她停了一下,按了按,很轻。
“疼不疼?”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知道躲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躲了,拿什么让你心疼?”
她的手指在他肋骨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环住他脖子,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头埋进她肩颈里,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皮肤,呼吸喷在锁骨上,细腻的发痒,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胡乱摸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
“覃谈。”
“嗯?”
“我一直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抬头。”
他抬起头,她仰起脸,吻上去。
和他刚刚给的吻大不相同,女孩子总是软的,而最勾人的是她主动的,舌尖探进去,勾住他的,碾磨纠缠,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他往后仰,她往前逼,手抵在他胸口,把他往屋里推,他的小腿碰到什么东西,没中断,背撞在门边的墙上,她换了个位置,把他抵在墙上,吻得更用力了。
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扣住她后脑勺,不让她躲。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缺氧,久到嘴唇发麻,久到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红得发烫。
“弗陀一输了我很高兴。”她说。
他没说话,低头吻她脖子,从下颌角开始,沿着颈线往下,一下一下,湿热的,带着点啃咬的力道。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半闭着,感觉来得浓烈,从脖子那块皮肤开始,顺着血管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小腹,淌到更下面。
她的外套被他脱了,落在脚边,内衬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手很稳,但呼吸不稳,每解开一颗,他的嘴唇就往下落一寸。
他停下来,看她眼睛。
“见到我,你高不高兴?”
她闭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手,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不睁眼,不说话,这是她的把戏,不接招,不回应,让他猜,让他等。
他附身咬她,牙齿叼住她内衬的领口,往下扯,扣子崩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包裹着白润的软乳。
她那里的形状很好看,圆润的,饱满的,被黑色的蕾丝裹着,黑白分明,他低头吻上去,嘴唇贴着蕾丝的边缘,舌头探进去,舔舐着那道沟壑。
一只手从后面解开搭扣,内衣松脱,乳肉从束缚里弹出来,似白璧,他含住一边,舌尖抵着乳尖打转,另一只手揉捏着另一边,指腹碾过顶端,硬了,挺了,她闷哼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掀起她的裙子,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指尖划过皮肤的时候,她颤了一下。
他摸到那块地方,隔着薄薄的内裤,已经湿了,指尖按下去,布料陷进缝隙里,沾了满指的黏腻。
覃谈笑了一下。
“我知道答案了。”
法于婴知道他在笑什么,她抬起手,捂住他眼睛,手掌贴着他的眼皮,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掌心下轻轻扫过。
“我都这样了,你还问。”
他没挪开她的手,就让她捂着,嘴唇贴上来,亲她的手腕,亲她的掌心,另一只手扯下她的内裤,手指探进去,她那里已经湿透了,热液顺着指缝往外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并了两指,她的一条腿被折起来,膝盖抵在他腰侧,手指往里送的时候,她咬住了嘴唇。
抽插带出水声,汩汩的,黏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听得浑身发热,脸颊烧起来,耳根也烧起来。
而在这亲密的壳子里,法于婴不得不承认,她最开始对覃谈的感觉,是否骗了自己。
性是身体的真相,而身体的真相是,你没办法假装不想要,就比如现在。
覃谈的指腹按着某个点,碾过去,再碾回来,反复地,有节奏按压,快感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窜,她嗯哼一声,腰软下去,靠在他身上。
他还在笑,嘴唇贴着她耳朵,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她受不了他这样,抬头咬他的嘴唇,咬了一下又一下,泄力了,靠在他肩膀上,喘着。
他加快手指的速度,进得更深,捣得更重,水声越来越响,她的呻吟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的手从他眼睛上滑下来了。
他看见她了。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涣散着,聚不起来,像大雾天气里的菩提,朦朦胧胧的,亮着,但看不清,这是感观的回答。
他吻她,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她咬了他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够了”的意思,他没够。
手指在她身体里加速,拇指按着外面的那一点,一起碾,她浑身绷紧了,指甲掐进他肩膀里。高潮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抖,小穴绞着他的手指,一缩一缩的,热液涌出来,湿了他一手。
他抽出手指,脱了裤子,性器弹出来,硬挺着,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把她抱起来,她双腿环在他腰上,后背抵着门板,他低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情欲,烧得发烫。
“这次让你爽个够。”
他说的是让她在高空坠落的那次,她没说话,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进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因手指的扩张,那个地方还没合拢,进去没那么困难。但性器刚刚碰到肉壁,就被吸住了,紧紧地裹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拽他,他弓着身,头埋在她脖子那块,咬,啃,舌尖抵着皮肤打转,她抱着他,指甲陷进他背脊里。
整根没入,她里面很烫,像烧开的水,每一寸肉壁都在蠕动,绞着他,裹着他,推不开,动不得。
这种被填满的感觉,来的安慰与满足,像是身体里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终于被什么堵上了。她在发抖,不是冷,是太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他缓了一下,开始动,动的很慢,像是在磨。退出来,只留顶端在里面,再推进去,一点一点地,碾过每一寸肉壁,她能感觉到他的形状,大而烫,带着脉搏的跳动,每推进一寸,肉壁就被撑开一寸,酸胀的,酥麻的,从那个点往外扩散,扩散到小腹,扩散到大腿根,扩散到指尖。
她受不住了。
“你……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从她脖子那块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嗯?哪样?”
她来不及说话,他顶进去,一记重的,整根没入,撞在最深处,她嗯哼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带着哭腔。
他把她的腿抬得更高一点,进得更深,那个地方,她从来没被碰到过的地方,被顶住了,酸得她浑身发软。
“就这里?”
她摇头,又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他笑了,抵着那个点磨,碾过去,再碾回来,慢的,重的,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拆开,她的手指攥紧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拉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堆积,在找一个出口。
“覃谈……覃谈……”
她喊他名字,一遍一遍的,他应着,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耳朵。
他进出的速度加快了,肉体碰撞的声音,水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回荡,她里面越来越烫,越来越紧,每一下抽插都带出更多的水,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着,额上的汗滴在她胸口上。
她的高潮来的很快。
这次是整个人弓起来,脚尖绷直,小穴绞着他,一缩一缩的,绞得他动弹不得,他停在她身体里,让她绞,让她吸,让她在这一波一波的痉挛里慢慢平复。
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错乱喷在他皮肤上。
他等她喘够了,才开始重新动,把她从门上抱起来,转身放在沙发上。沙发不大,她整个人陷进去,腿垂在扶手外面,他站在沙发前面,把她的腿架在肩上,俯下身,重新进入,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
法于婴被迫抓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散在沙发上,脸颊绯红,嘴唇微张,睫毛湿漉漉的,他伸手,拇指按在她嘴唇上,她含住了,舌尖舔了一下。
他的眼神暗了,进出得更用力,更快,沙发被撞得吱呀作响,她的声音被撞得碎成一点一点。
性器在湿热的甬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退出都带出黏稠的蜜水,而进入都顶到最深处。肉壁被撑开,又合拢,再撑开,那个地方酸胀得发麻,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没完没了。
她的脚趾蜷起来,小腿绷直了,大腿内侧的皮肤泛着粉红,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形状在里面进进出出。
“爽了没有?”
她没回答,把脸偏到一边,他掐着她的下巴掰回来,看着她眼睛。
“你再躲。”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滚。”
他笑了,低头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就是不再逼迫她说不愿意的,他知道法于婴很爽。
感觉是共知的,在覃谈爽的同时,法于婴估计也升天了。
他身体还在动,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摸着,攥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小穴绞着他,绞得他头皮发麻,他没停,继续进出,在她最敏感的时候,一下一下地顶,她受不了了,抓着他后背,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没射,等她平复了,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她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腰被他抬起来,她的手抓着沙发边缘,他俯下身,贴着她耳朵。
“想叫就叫出来。”
她咬着嘴唇摇头,他笑了一声,故意放慢速度,浅浅地磨,她受不了这个,回头瞪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情欲和一点点恼怒,湿漉漉的,像被狠狠浇洗过。
“你故意的。”
“嗯。”他承认,“想要你。”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住了,扣着她的腰狠狠操干起来。
她的呻吟终于冲破了喉咙。
他射的时候,把她翻过来,面对面,她搂着他脖子,吻他,射在她小腹上,一股一股的,温热的,黏腻的,他喘着,额头抵着她额头。
覃谈匐在她耳边说着情话,而她此时此刻都没缓过神,所以那些字一个也没听进去。
(二十一)幸不辱命
篮球赛过后,论坛上讨论的热度持续了两天,有人贴出覃谈盖帽的动图,分析弗陀一被遛着打的惨状,还有把掌声录下来反复听,第三天,新的话题顶上来了——奥数赛。
高三的报名表贴在三楼公告栏上,三个名额,两个已经被占了,赖辛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理科实验班的一个男生,名字法于婴没记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
法于婴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在第三个空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她把笔帽扣上,转身走了。旁边有人看见了,目光追着她背影,又转回去看公告栏上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法于婴报名奥数赛这件事,从高三传到高一,用了不到一个上午。
韩伊思知道的时候,两个人刚上完一节高压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
韩伊思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拉着法于婴去走廊,走廊很长,一面是教室的窗户,一面是栏杆,栏杆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韩伊思身子靠着栏杆,面朝走廊,胳膊肘搭在栏杆上,整个人松垮垮地挂着,法于婴后靠着栏杆,背对着阳光,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抬手撩到耳后,两个人聊天聊地,从昨晚吃什么的吃的太咸了,说到麦郁最近好像瘦了,又说到下周体育课要考八百米,谁都不想跑。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围着一起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杂沓的,韩伊思偏头看了一眼,话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嘴角挂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赖辛夷走在最前面。
她请假了四五天,学校里到处在传,她和梅芙去国外参加了插花比赛,拿了什么奖,具体的没人说得清,但“拿奖了”这三个字已经够在单阑的舆论场里转好几圈了。
她今天回学校,换了一身打扮,校服还是那套校服,但穿法不一样,领口别了一枚胸针,银色的,很小巧的一个,头发也打理过,发尾微微内扣,垂在肩膀上,胸口抱着一沓书,从一班门口经过,眼睛看着正前方。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梅芙和另一个女生,说说笑笑的。
梅芙在说什么“评委说我们的作品很有东方韵味”,另一个女生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赖辛夷没接话,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韩伊思看着她们从一班门口走过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二班教室,消失在门框后面。
“可真风光啊。”韩伊思说。
法于婴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看着二班那扇门,看了一秒,然后转过头,换了个话题。
“下周一第二次开兴趣班,你去吗?”
韩伊思皱眉。
“去干嘛?”
法于婴目不改色。
“去上插花课。”
韩伊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法于婴在打什么主意。
她偏头看法于婴,眼睛眯起来,灰蓝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
“又要抛头露面了?”
法于婴侧头看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伊思的奶奶是花艺设计师,由于刻意隐瞒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韩伊思从小跟着奶奶学,和那种培训班里教出来的匠气不同,是手把手传下来的,带着呼吸和心法,她的技术很好,好到可以拿奖,但她从来没露过这个天赋,不是藏拙,是不感兴趣。
法于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走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和她们明争暗斗没意思,”她说,“你去,让她们明白最擅长的技能,也能被别人踩一脚。”
韩伊思看着她,没说话。
法于婴继续说:“梅芙和她的插花拿了奖,全校都在传,但那个奖,你闭着眼睛都能拿。而你那时候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她强,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山,其实只是山脚下的一块石头。”
韩伊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呢?”
法于婴转头,看向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正在说话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对着另一个老师点头哈腰,近乎谄媚,不知道在求什么,法于婴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我的目标是赖辛夷。”
韩伊思眼睛亮了一下,两只手拍了一下,轻轻的。
“可以啊,你之前没参加吗?”
法于婴摇头。
“赖辛夷年年第一,她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大概会知道痛是什么感觉。”
韩伊思环起手臂,上下打量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行啊你,到时候给你接风,此后单阑风光的人,要易主了。”
法于婴轻笑一声,那笑很短,哪有那么容易。
至于弗陀一,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学生会的头衔。那是他们仗势欺人的特权,他们在单阑横着走的通行证,他们敢在门口拦她做深蹲的底气,法于婴的眼眸暗了暗,她学理科的,数学常年吊在前几,但第一永远是赖辛夷,那几分像一道墙,不高,但就是翻不过去。
这次不一样了。
她这次,不仅要在奥数赛上压她,更要在理科总分上压死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法于婴没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把笔帽扣上,试卷迭好,塞进桌洞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沓报名资料,去了办公室,老师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老师,我报名奥数赛。”
老师接过资料,翻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有意外,有欣慰。
“你不是一直不参加吗?”
“今年想参加了。”
老师点点头,没多问,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勾了一下。
“行,好好准备。”
法于婴点点头,转身走了。
韩伊思已经先走了,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先撤了,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法于婴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起来,自己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有线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Ramp;B,线被她缠在指尖,一圈一圈的缠。
她再和覃谈发消息。
“跟我回家。”
覃谈发来一句,法于婴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没时间呢。”
那边秒回:“忙什么?”
“参加奥赛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发过来两个字:“缺钱?”
法于婴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一半一半吧。”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覃谈打的。
她接通,摘了耳机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边走边说,那边的声音懒懒的说:
“我养你。”
法于婴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踩着那些光斑走,声音很平。
“我从不指望男人来养我。”
“你可以指望我。”
她停了一下,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动,是觉得他今天怎么这么执拗。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指望不上,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而且——”
她顿了一下,斟酌了几秒措辞。
“我们俩的关系,太早融入彼此的生活了,我不喜欢。”
那边安静了,但他在听,在想,在等她继续说。
她没说,她等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怎样才可以?”
法于婴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大了一点,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她抬手按住耳机,不让风灌进去。
“我需要你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那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
“我需要你呢?”
法于婴停下脚步,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她看着远处操场上那片空荡荡的草坪,看了两秒。
“我认真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重,意思明显——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跟我开玩笑。
覃谈声音收起了笑意回:
“我随时在。”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需要我的时候。”
法于婴没回答,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她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学习怎么样?”
那边愣了一下,她听得出来,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
“学习?你指哪项?”
“数学。”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更久,久到她抬眼看了手机屏幕,电话还通着,然后传来他的笑声,不带任何嘲讽,单纯觉得有趣。
“过来,我给你补课。”
法于婴也笑了,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点。
“我成绩不差,不需要用补这个字,只是总是差那么几分。”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拉上去就行。”
“所以,需要我给你补课?”
语气放柔。
法于婴不喜欢这个字,怒他一下:“你再说。”
覃谈在电话那边低笑,笑她这个脾气,笑完了,才应允。
“幸不辱命。”
(二十二)热空气
法于婴和他说了自己开车去,让他别等。
她开车的时候很安静,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关节修长,腕骨薄,偶尔并线时抬眼看后视镜,眼神清明,她不玩车时就不喜欢开太快,车速始终压在一个很稳的范围里。
到崇德附近那片别墅区的时候,天空还留有一层薄云,夕阳被云层滤过,剩下一片柔和的橘粉色,铺在整条街上。
大概是覃谈事先打了声招呼,保安看见她的车,抬杆放行,连问都没问。
单独户的别墅立在路尽头,落地窗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外面看进去,客厅的灯已经开了。
她到时,覃谈刚好扔完垃圾。
他从侧门绕出来,一身全黑的休闲套装,卫衣的帽子没戴,垂在背后,裤子卡在不长不下的点,露出一截脚踝。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眉骨的阴影打得更深,身段挺拔,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步子却懒。
法于婴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她靠在车门上,环着臂,看着他。
他走到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然后他停下来,偏头,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她。
“不做声?”他说,手里动作也停了。
法于婴歪了歪头。
“吓到你了?”
覃谈笑了一下,他是不会被吓到的,只是那么艳的一辆车在他余光里却没注意。
钥匙在锁孔里又转了一圈,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咱俩谁吓谁呢?”
法于婴没理他,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先进了门,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亮起来,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回头看他。
“你给我录个指纹。”
覃谈正在关门,闻言点点头。
“刚才你杵那儿,我就想这事儿。”
他在墙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屏幕亮起蓝光。“手。”
法于婴把手伸过去。
覃谈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动作不重,掌心的温度却很实,隔着那一截细薄的皮肤,压得人神经都像跟着轻轻一跳。
他的拇指抵着她指节,带着她把手指按上去,录第一遍,再换角度录第二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谁都没说话。
法于婴垂着眼,看见他虎口那一小片绷起的肌理,也看见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白得过分,般配的过分。
录完了,系统“滴”一声提示成功。
“好了。”他没立刻松手,拇指在她腕骨上多停了一秒,才放开。
法于婴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抬眼:“效率挺高。”
“你难得提要求,”
覃谈往里走,想到什么和她说一句:“我上去拿东西。”
法于婴“嗯”了声,没跟上去。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中间留了一道缝,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瞬间亮堂堂的,整面落地窗露出来,院子里的不知名的树,天边那层薄云,全部涌进眼里。
夕阳的碎金被她看了个透,洒在整个屋里,到处都是。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起来几缕。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享受这片大自然的赠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覃谈下楼了,手里拿着一些资料和形形色色的笔,还有一支铅笔,削得很尖。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站在窗前。
夕阳的最后一层余晖闪过来,大概是用了一分钟,而这一分钟里,他再也想不起其他东西。
他呼吸了一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憋着什么,都不刻意碰出什么灶火。
他低眸,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把资料和笔放在茶几上。
“过来。”
法于婴回头,他已经坐下了,靠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点在资料上,没看她,像是在等。
她走过去,没坐沙发,从旁边挪了个榻榻米过来,放在茶几另一侧,坐下来。
榻榻米矮,她坐上去比沙发矮了一个头,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
覃谈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没说别的。
他从资料里抽出一张卷子,推到她面前。
“去年数学竞赛的题,你先做。”
法于婴拿起来翻了翻,题目不难,但陷阱多,每一道都在细节上设了坑。
她看了两秒,抬头问他。
“你去年参加了吗?”
覃谈正在翻她的旧试卷,没抬头。
“没有,找熟人要的。”
法于婴点点头,把卷子铺平,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做。
覃谈把她之前考试的数学卷子拿出来,一张一张翻,卷面很干净,字也漂亮,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错误点不多,但每一个错误都犯在同一个地方——细节。
步骤跳了,符号写错了,正负号没注意,脑袋大概没绕进去,也不是不会,全想得太快,然后笔没跟上。
他一张一张看,偶尔用红笔在边上画一道,写几个字,很简洁的批注,把跳过的步骤补上,把忽略的条件圈出来。
法于婴在做题,前面几道选择题顺手,填空题也快,到了大题开始卡,她是会做的,只是题目深,她一眼没看出来,绕进去了。
她撑着下巴,皱眉,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覃谈坐在对面,翻试卷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但即使这样,存在感也还是太强了,她原本还能专注,时间一长,那种存在感就一点点浮上来,贴着她的神经走,人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但你没办法当他不在。他的呼吸,他翻纸的动作,他偶尔抬眼看她的那一瞬间,全部落在她余光里,触的她心里犯痒。
她没法好好坐,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很专注,低头看她的试卷,眉心微微蹙着,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了一行字。
她小幅度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离覃谈远了一小段距离。
她自以为悄无声息,实则全落在覃谈的余光里了,但他没戳破,不打扰。
法于婴重新低头做题。
这段时间,两个人的手机都静了音,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角落里。
一个小时过去,天完全黑了。
覃谈已经把她前几次大考的数学卷做完了一轮归类,什么题型失分,什么思路容易偏,甚至她在哪一类题上容易逞快,在哪一类题上反而会过分谨慎,都被他拆开捋顺了。
他偏过身,慢悠悠看她写到哪。
法于婴已经做出几道大题,后面还有几题卡着,她右手握笔,左手搭在额角,睫毛垂得很低,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淡淡的倦意照出来,可她眼里还清着,没散。
覃谈起身时动静很小,去了冰箱那边,拿了两瓶黑色罐装汽水回来,上面印着银色的英文字母,瓶身冒着水珠。
他走到茶几旁,俯身把其中一瓶放到她手边。
铝罐碰上玻璃茶几,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法于婴没被影响,还在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匀速,不急不躁。
覃谈看了她几分钟,她做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冷收起来了,现在不那么冷,是一种暖,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偶尔蹙一下,笔速慢下来,又快起来。
他坐回沙发上去,不吵她,手机音量拉到最小,只手拿手机打字,身子靠在沙发里,喝汽水。
段译危给他发冷笑话,他看完没觉得搞笑,回了个表情包,又点进和法于婴的对话框,她的头像是灰色的,一张模糊的侧脸,微信名是个句号。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随性,隔段时间发一条,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星期。
大部分是图片,配文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个表情符号,都淡得像没说。
他又往上翻,置顶的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看。
图片里,两女一男,在游轮上,法于婴戴着棒球帽,撑着一根钓鱼竿,背对着镜头,只看得到一个背影,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后颈一截白。
男生站在她旁边,侧着脸,在笑,有点熟悉,但说不上名字。
另外一个女生也在笑,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钓鱼,这样有耐心的活动,像把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故意拉长,然后安安静静耗在海风里,很难想象她会喜欢,可照片里的她站得很稳,看起来很轻松,手里那根鱼竿也握得像模像样,不像被拉去凑热闹,倒像真的待得住。
这点出入让覃谈觉得新鲜。
他退出去,抬头。
“好累。”
法于婴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她撑了个腰,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校服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线,白的,细的,很快又被衣服盖住了。
覃谈坐过去,把卷子拿到面前,他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榻榻米的边缘。
法于婴看着他把卷子拿过去,没松手。
“你现在要改吗?”
覃谈坐着,手肘落在膝盖上,拿着她的卷子,他低头看了一遍,翻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然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
法于婴先是盯着他眼睛,那双眼在等她回答,不急,但很确定。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嘴巴上。
她抬手,拉住他衣领。
覃谈被她拽着往前倾了一点,没反抗,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弯下来,他的手还拿着卷子,没放。
法于婴看着他,很近,近到鼻尖差一分相触。
“你刚刚,在喘什么?”
(二十三)互探
覃谈没答,他把她从榻榻米拉过来,掌心贴着她腰侧,拇指压着肋骨,往自己方向一带。
法于婴没站稳,膝窝磕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往前栽,被他接住,顺势跨坐在他腿上。
裙摆散开,覆在他深色的裤子上。
本来是他主动,可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肩膀上,重心往前压,他被迫向后靠,后背陷进沙发里,整个人被她的重量压住。
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她居高临下,他仰着头看她。
“我在喘?”他开口,声音低,嘴角弯着,“恶人先告状?”
法于婴已经感受到他下面的硬度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抵在她大腿内侧,烫到不容忽视。
她没躲,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你先喘的。”她说。
覃谈的眼神自始至终盯着她眼睛,没有移开过,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一只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她脊柱,慢慢往下,停在她腰间,拇指画圈,一下,两下,力道不重,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点着了,热意从脊椎往上窜。
他再把她拉近,拉进呼吸,他微微抬起上身,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一寸,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他停在那里,不动了,睫毛垂下来,扫过她的眼睛。
“要不要再听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气息喷在她嘴唇上,温热的,痒的。
法于婴搂住他脖子,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她已经心烦意乱了,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压着,压到刚才,压到他说“不然呢”,压到她的手指攥住他衣领,现在不想压了。
“要。”
覃谈笑,笑从嘴角漾开,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又带着一点舍不得,他放开她,拍了拍她的臀,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让法于婴整个人僵了半秒。
“待会儿。”
法于婴也笑,她的笑声很好听,不尖不哑,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让人想再听一声,但她不太情愿这个“待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满,被灯光照得亮亮的。
“待会感觉就磨干净了。”
覃谈挑了挑眉,目光从她眼睛往下移,落在她胸前,校服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饱满的弧度被布料裹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手指在她腰间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某个方向送了一下,他在模仿指交的动作。
“我勾勾手你就起来了。”他说,笑着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法于婴从他身上下来,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从他腿上滑落,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她没看他,径直往楼梯走,背影很直,头发在背后晃了一下,校服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覃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她走到楼梯口,上了两级台阶,没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红的。
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被头发遮住一半,露出的一半红得像烧。
也有人和她一样。
他脑袋往后仰了仰,靠在沙发背上,真正的笑出声,那笑不大,但从胸腔里出来,整个人懒洋洋的。
法于婴没管身后,她上了二楼,走到覃谈房间门口推开,进去,没开灯,房间里有淡淡的香,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冷的一片白。
她站在房间里,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银色的边框,擦得很亮,月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小片光。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里,一个少年站在一棵树下,头发松散,被风吹起来几缕,一身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插在兜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已经长开了,但比现在稚嫩,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变成后来的冷淡,更像是一种懒得搭理的随意。
身后是宽阔的草坪和几栋红砖建筑,几个洋人模样的背影模糊在背景里。
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站在远处,对着镜头笑,离得比较远,脸看不太清,但那个笑容很亮,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
法于婴看了几秒,拿着相框转身下楼。
覃谈还在改卷子,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她的试卷,红笔夹在指间,低着头,眉心微蹙。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结束了刚刚那个话题。
法于婴在沙发一侧坐下,拿起那个相框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
覃谈改卷子的间隙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
“什么时候的?”
“初中。
“在国外?”
“嗯。”
法于婴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她盯着照片里那个少年看了几秒。
“你还是小时候可爱。”她说。
覃谈好笑样的看她,问:
“现在不可爱?”
法于婴看了他一眼,带着报复心得逞后的笑,也不回答,她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挪过去看他改卷子。
覃谈很专注,她发现了他这个特点。
认真的时候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笔尖落在纸面上,稳,准,没有一丝犹豫,她想起刚才在楼上,站在他房间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和覃谈这个人谈恋爱聊感情,彻彻底底走进他心里,是什么样?
她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以前没想过,以前她只知道自己“馋他”,知道他们“不沾感情”,知道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喊停。
但刚才,站在他房间里,闻着那股香,她忽然想知道,他认真起来,对一个人,是什么样?
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着他。
安安静静的十分钟,她想了很多遍,但没有开口问。
覃谈改完了,他把试卷翻过来,指着一道大题,红笔点在她跳过的那个步骤上。
“这里,你思路对了,但中间省了两步,竞赛题不给过程分,你省一步扣一步。”
法于婴侧着额,看他指的地方,奥数赛的题灵活,她很多题都活现了,但吃亏就吃亏在这个“活”上,她想得太快,笔没跟上,跳过的步骤在脑子里是完整的,落在纸上就空了。
覃谈盯着她讲,一边讲一边看她表情,看她有没有吃透。
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拆开,红笔在纸面上画,箭头,圆圈,批注,字写得很小,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法于婴听着,她的注意点偏了,他的字很好看,飘逸的,带着一股随性,笔画连得自然,收尾干净,她们班字写得最好的那个,也未必比得过覃谈的字。
覃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拿笔敲了一下她手背,力道不重,但脆。
“重复一遍。”
法于婴愣了一下,低头看题,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她把刚才他讲的那些重新说了一遍,步骤一个没落,逻辑一条没断。她虽然走神了,但他讲开之后,这道题她就彻底懂了。
覃谈挑了挑眉。
“当初填校,为什么不填崇德?”
法于婴看着他,话题转得太快了,从数学题直接跳到了三年前的选择。
她直起身,靠进沙发里。
“有区别么?”
“你知道。”
法于婴笑了一下。
“我觉得在哪都一样,我这个人,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和不熟的人做朋友。”
说得没头没理的。
覃谈说:“很矛盾。”
法于婴耐着心。
“好了,你再问,就吃透我了。”
覃谈看她几秒,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然后他往后靠,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
“过来。”
法于婴看着他。
火光四闪,感觉在两个人之间噼啪作响。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站着,低头看他。
他伸手,拉住她手腕,带着她再次坐到身上,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她跨坐着,他靠着沙发,她的手从刚才就不知道放哪,现在找到了地方,他的肩膀。
他的手向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放到自己小腹,隔着那层卫衣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硬的,绷着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她的掌心。
“有感觉了吗?”他问。
法于婴愣着,不做声。
她以为自己的感觉没那么容易上来,刚才那一轮已经过去了,压下去了,磨平了。
但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按着她指节,带着她往下,再往下,隔着裤子,那个硬挺的轮廓抵在她手心里,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挣开他的手,换了一种方式,指尖从他小腹往上走,经过胸口,经过锁骨,经过喉结,经过下巴,停在他额头。
“你出轨了吗?”
覃谈皱眉,也真的想不通这句话从何而来。
“谁跟你说我什么了?”
法于婴把手指竖在他嘴前,指尖贴着他嘴唇,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弗陀一那些话。
“问你个问题。”她说。
“你问。”
“你现在对我,是兴趣多还是喜欢?”
覃谈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有区别么?”
“有。”法于婴说,“兴趣多的意思是,你现在只想和我睡。”
他沉默了一秒。
“后者呢?”
“你得向我解释,你出轨没有。”
“没有。”
“所以你是哪者?”
覃谈看着她,法于婴等着他的回答。
“我没有出轨,法于婴。”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手从他嘴唇上移开,往下滑,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停在那个地方,纤纤手指握住他粗热的阴茎。
“这,这里,还有这儿。”
覃谈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的手覆上她手背,没拉开,也没带着动,就那么放着。
“都没有。”他说,“以后不要听他们说,直接来问我。”
法于婴问了个很直接的问题:
“要是我想知道的你不想说呢?”
覃谈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扣在她手背上。
“拿你东西和我换。”
(二十四)溢出
法于婴勾着他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覃谈的手掌已经抚上了她的腰,若即若离地贴着那一小块皮肤,指尖在她腰侧画圈。
她吻得不算温柔,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覃谈接住了这个吻,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扣住她脊柱的弧度,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她的外套在这个过程中被扯掉了,落在沙发角落。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臀,那里的肉从指缝间溢出来,柔软的,带着少女的弹性。
他捏了一下,法于婴的呼吸顿了一拍,但没有推开他,他按着她后颈,逼迫她仰起头,吻得更深。
舌头卷着她的,法于婴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想推他,但怕摔,她现在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重心不稳,稍微一动就可能往后仰。
覃谈没放开她,他站起来,双手托着她臀,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法于婴本能地搂住他脖子,双腿缠在他腰上,像一个挂在他身上的物件,他抱着她往楼梯走,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他下面的硬度就抵着她一次,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顶在她腿间。
二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交缠的影子。
覃谈用手推开房间门,走进去,灯开了。
他把法于婴放在书桌上,桌面是深色的木料,凉的,法于婴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盖过了。
他松开手,转身去拿避孕套。
法于婴的脚勾住了他的腰,脚踝细白,搭在他腰侧,不让他走。
覃谈回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情欲,烧得发烫。
他先吻过来,没有去拿套的意思了,手掌扶住她一双腿,往里按,大敞开,裙摆堆在腰际,露出白色的内裤,中间那一小块已经被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缝隙的形状。
他吻得很急,嘴唇从她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法于婴被他吻得呼吸不顺,胸口起伏着,衬衫的扣子在他手指间一颗一颗崩开,露出了里面那件粉色的蕾丝内衣。
她推开他,手掌抵在他胸口。
“拿套。”
覃谈正吻在她锁骨上,嘴唇贴着她皮肤,闻言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不满。
她现在比他更像那个来去自如的人,衣服半褪,头发散乱,坐在他的书桌上,腿还勾在他腰上,明明阻止的是她,现在提要求的也是她。
他放开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弯腰打开抽屉,抽屉里有几盒避孕套,国外的牌子,包装上印着外文。
他随手拿了一盒,拆开,抽出一片,捏在手里。
“想不想玩一点不一样的?”他回头看她,手里那片铝箔包装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法于婴坐在书桌上,腿垂在桌沿下面晃着,脚趾点了点空气,她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故意问:
“有多不一样?”
覃谈笑而不语,他走回来,然后低头,用嘴咬开,他吐掉那片铝箔,从里面拿出那个避孕套,透明的,上面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小凸起,润滑液沾了他一手,黏腻腻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待会你自己感受。”他说。
法于婴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个避孕套,手指捏着那个圈,湿滑的,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挑衅。
“要不要我帮你戴?”
覃谈看着她,她就那样坐在桌上,衬衫敞着,内衣还穿着,裙摆堆在腰际,手里捏着避孕套,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
挑拨的模样,他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
法于婴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敢说,真要她做的时候,她不会做,单纯撩拨你。
他没答,用行动弄她。
覃谈把她的手扯过来,带着她的手指捏住避孕套的顶端,对准自己早已灼热的阴茎,龟头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亮晶晶的,和他的体温一样烫。
他带着她的手往下套,那个圈撑开,裹住龟头,再往下,整根没入,透明的胶膜贴在皮肤上,那些凸起的纹路清晰可见。
法于婴感受着那个大小,之前隔着裤子摸,只觉得烫,觉得硬,现在用手碰了,才有了实感,这么大一个,青筋盘虬在柱身上,被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圈不住的那个围度,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的小穴和他,好像也挺般配的。
她发呆的那一瞬,覃谈放开她的手,自己一推到底,避孕套服帖地裹在他阴茎上,那些凸起的纹路贴在皮肤表面,蓄势待发。
他把她按倒在书桌上,法于婴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桌面,头发散开,铺在深色的木料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被他并拢,放在一侧,膝盖弯曲着,脚踝并在一起,他站在桌边,扶着她的腿,一进到底。
要不说设计师是人才呢,进入的那一瞬间,法于婴懂了什么叫“不一样”,那些凸起的纹路擦过她肉壁的每一寸,每一下摩擦都带着颗粒感的刺激,她的小穴肉壁不由自主地吸紧他,一缩一缩的,不是她能自我控制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覃谈在进入那一刻也快不行了,那些凸起刮过他龟头边缘最敏感的那一圈,加上她里面又热又紧,绞着他往里吸,他差点当场交代。
迟早被弄死,他觉得,又深吸一口气,掐着她的腰,开始操弄。
蜜水从交合的地方往外泄,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书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书桌被她的水打湿了,但他不在意,早就想在这里了,从第一次带她进这个房间就想,今天心满意足。
法于婴的感觉比以往都要强烈,那些凸起每进出一次就刮过她G点一次,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波一波的快感堆积在一起,像涨潮的海水,越涨越高,越涨越密,她没叫。她忍着,觉得太不像话了,一只手抬起来捂住眼睛。
衬衫敞着,粉色蕾丝内衣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裹着那两团饱满的软肉,随着他冲撞的节奏晃动着。
覃谈看了半秒,他抬手绕到她身后,一颗一颗解开她内衣的扣子,手指很稳,动作不快,扣子全解开了,内衣还搭在她身上,没有滑落。
他俯身,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去吸,嘴唇含住乳尖的位置,舌尖抵着蕾丝的纹路打转,唾液浸湿了布料,透出下面那一小点粉色的轮廓,身下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下都整根没入,那些凸起碾过她肉壁的每一寸,带出更多的水。
法于婴看了一眼埋在胸前的覃谈,一只手去玩他头发,手指插进他发丝里,胡乱摸着,他头发很软,从指缝间滑过去。
她还是有闲情雅致的,在这种时候,在他把她操得快散架的时候,她还有心思玩他头发。
她挺了挺腰,手把胸前的那层衣料一扯,蕾丝从她胸口滑落,乳肉瞬间被释放,白得像凝脂,乳尖挺立着,粉色的。
覃谈将她双手按在头顶,一只手握住她两个手腕,扣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托住她一边乳房,低头含住另一边,他吸得很用力,舌尖抵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叼住,往外拉,再松开,弹回去。
她乳肉太软了,吸一下就是一个红印。
法于婴现在动也动不了,双手被按着,双腿被他架在腰侧,整个人被钉在书桌上,只能凭感觉高涨,身下越来越想要,但总觉得差一点,满足不了,那个避孕套上的凸起太刺激了,每一次摩擦都让她离高潮近一步,但就是到不了。
覃谈将她翻了个身。让她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乳肉压在冰凉的木板上,被压扁了,从侧面溢出来,他又怕她趴着疼,把她往后扯了扯,只剩头和手趴在桌面上,腰被他抬起来,屁股翘着,后穴和小穴都暴露在他眼前,湿淋淋的,绯红的,被操得微微张开着。
后入是一个极度爽的姿势,不止覃谈,法于婴也在这个姿势里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他扶着她的腰,往上撞,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紫红的,青筋虬结的,带着避孕套上那些凸起,从她绯红的肉穴里抽出来,再整根没入,带出更多透明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
整个房间只有交合碰撞的声音,皮肉拍打的“啪啪”声,混着水声,咕叽咕叽的,听得人燥热。
他绕到她胸前,去捏她的乳,一只手抓不下,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和抱她上楼时一样,那时候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手掌托着她臀的时候,那里的肉也是从指缝间溢出来的,柔软的,饱满的,和现在掌心里的触感一模一样,他眼睛红透了,另一只手掰她的脸,侧过来,低头去和她接吻。
这个姿势法于婴并不好受,脖子扭着,腰弯着,身体被折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覃谈照顾着她,尽量是他更往前,身体压下来,吻她。
而这往前的时候,阴茎进入的程度可以说是毫无缝隙,整根没入,龟头要顶到她子宫口,酸胀得她整个人发软。
法于婴不想要了,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皱着眉,身体往前缩,想躲,覃谈发觉了,手掌扣住她腰,没让她逃。
“现在还不行。”他说,声音低,带着喘。
她皱着眉不说话,明明她也爽得不行,小穴一直咬着他,每缩一下他就闷哼一声,覃谈故意问她:“没有感觉吗?没有为什么要夹我?嗯?”
每问一句,他就狠狠撞一下,把她那些闷在喉咙里的声音都撞出来,法于婴咬着嘴唇不回答,他就一下一下地撞,每一下都比上一记更重,更狠,更深。
后面实在忍不住了,那一道道声音破口而出,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覃谈俯身去咬她耳朵,牙齿叼着耳垂,舌尖舔着耳廓,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道里,痒得她浑身一激灵。
“叫得我发麻,法于婴。”
他把她翻过来,面对面放到床上,一直那个姿势小姑娘要不高兴,他懂。
他依旧给她垫了个枕头在腰下面,让她躺着舒服一点。
覃谈在这事上主打一个质量,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爽的人,他会照顾她的感受,会调整角度,会问她舒不舒服,会在她皱眉的时候放慢速度。
他又问她:“现在呢?有没有舒服一点?”
法于婴看着他,眼里的情欲就是答案,瞳孔涣散,蒙着一层水雾,聚不起来,脸颊绯红,嘴唇微肿,被他咬的,但她偏就不说。
覃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了然,然后他动了,不快,但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碾过那个最敏感的点,再退出来,再碾过去。
法于婴受不了这个,她搂住他脖子,用了力,手臂勒着他颈侧,几乎要让他呼吸不过来,覃谈被她勒得闷哼一声,但没有挣扎,就让她勒着,身下还在动,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地顶。
过了几秒,法于婴放开了他。
“你想守活寡呢?”他说。
她来劲了,捏着他的脸,手指掐着他下颌骨,把他的脸转来转去地看。
“我在找一个,和你这张脸一模一样的。”
覃谈眯了眯眼,他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没躲。
“你老公这张脸,你找不到第二个。”
法于婴笑了。
“比你帅的很多。”
覃谈不否认,他只是更加用力,腰往下沉,阴茎整根没入,抵在她最深处不动了,然后碾了一下。
法于婴被这一下碾得叫出了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急。
“但能让你这么爽的,”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得从胸腔里滚出来,“就只有你面前这一个。”
法于婴笑,搂住他脖子,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胡乱摸着。
“这么自信?”
覃谈笑,他起身,看着她,换姿势。
将她的腿并拢,放在他一边肩膀上,他侧着头,低眼看一眼交合的地方,那里绯红,淫靡得不行,她的小穴被撑成他的形状,边缘泛着白沫,避孕套上的凸起沾满了她的蜜液。
他说:“法于婴,人要对说出的话负责,你把我火撩起来了,就得自己来灭,知道了么?”
法于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你生气了?”
覃谈看着她,他在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不生气。”
他顿了顿。
“不过身下女人说出这种话,我得反思,是不是太让着你了?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动作毫不温柔,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动,法于婴被他顶得往上耸,头发在枕头上散开。
“我现在没有半分火气,相反,只想干死你。”
他俯下身,鼻尖抵着她鼻尖,呼吸喷在她脸上。
“和你一起死床上,你没有下一个男人可以试了。”
法于婴听着他说不生气,但他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她抬手,手指游走在他腹肌上,从胸口摸到小腹,指腹划过那些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带着一点凉意。
“放过我。”她说。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按在他腹肌上,慢慢地往下滑,指甲轻轻刮过皮肤,这句话配上这个动作,更像是引诱。
更像在说“你来啊,操死我。”
覃谈咬了咬后槽牙,他掐着她的脸,拇指按在她嘴角,把她的脸掰正,然后将她的腿压平,膝盖压在她胸口两侧,整个人折迭起来,这个姿势让她有点难受,身体被压得太紧了,呼吸都不顺畅。
他低头咬她嘴唇,叼着下唇往外拉,再松开。
“你说我错了。”
法于婴不说,她咬着唇,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点倔强,有一点不服,还有一点被操软了之后的迷离。
覃谈用手指轻而易举地掰开她的唇,指腹按在她下唇上,压着那颗被他咬肿了的肉,然后吻下去,吻很烈,劲很大,舌尖卷着她的舌头,给她前所未有的吻。
后半段他越干越有劲,法于婴在他身下,真真切切体会到这种感觉,被一个人完全占据的感觉,从身体到意识,从皮肤到骨髓,每一寸都被他填满,每一秒都被他占据。
满到要溢出来,满到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他的一部分。
她搂着他脖子,指甲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他闷哼一声,进得更深,更快,床被撞得吱呀作响,床头柜上的相框被震得移动了几厘米。
他射的时候,她没有松手,他埋在她身体里,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避孕套里的液体滚烫的,隔着那层胶膜,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他趴在她身上,没有立刻起来,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平复。
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想起身。
法于婴没松手。
“独你能给。”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覃谈看着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天花板,睫毛湿漉漉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没褪去的红晕。
他低头,吻她额头,脖子,把她的话吞进去,那点火,法于婴还是亲自灭了。
(二十五)青梅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韩伊思被麦郁带走了,而法于婴不去是交代了曾锁下午要她的时间。
韩伊思走之前还在法于婴桌上放了颗草莓糖,粉色的包装纸的一角被压在笔袋下面。
法于婴把糖收进口袋,手机亮了,曾锁发的消息,两个字:下来。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
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曾锁坐在里头,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利落,耳朵上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她上下打量法于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法于婴坐进去,关上门。
曾锁递给她一瓶水,法于婴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下午的课怎么样?”
“还行。”
曾锁点点头,没再问,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法于婴靠着椅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覃谈的消息停在中午,一条:“这周双休依旧飞伦敦。”
她看了两秒,没回,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曾锁在旁边翻一本画册,铜版纸哗啦哗啦响。
翻了几页,停下来,手指点着某一页,侧过来给法于婴看。“这件,去年的定制,杏色,单肩带,你穿。”
法于婴看了一眼,画册上的礼服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面料是那种很轻的绸缎,垂坠感好,像水一样挂在模特身上。
她说:“试试。”
车停在一条老法租界的路上,两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那边的还粗,枝叶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街罩在绿荫里。
法于婴跟着曾锁走进一栋老洋房,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发亮,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年轻的造型师,手里拎着一条裙子,看见她们进来,眼睛先看法于婴,然后才看曾锁。
“锁姐。”
“嗯。”曾锁接过裙子,抖开,在法于婴身上比了比。
“去换。”
法于婴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裙子比她想象的轻,面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杏色,不白不黄,介于两者之间,像被太阳晒旧的,单肩带的设计露出一侧的肩膀和锁骨,裙摆到脚踝,走起路来会轻轻擦过鞋面。
她换好出来的时候,曾锁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她两秒,把烟收回去。
“头发别动。”
法于婴的头发今天没打理,刚洗过,垂在肩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发尾没有卷,没有造型,就那样散着。
曾锁走近,抬手撩起她一缕头发,看了看发梢,放下。
“就这样。”
造型师拿了一双浅色的高跟鞋过来,法于婴换上,鞋跟不高,但足够把她的身姿提起来,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杏色的长裙,头发直直地垂着,脸上只有一层很淡的底妆,嘴唇上一点裸色的唇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
混沌初开的朦胧美,越简单越迷人。
曾锁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走吧。”
秀场挑的一个比较有名的地,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黑色为主,偶尔有一辆白色或深蓝的,都擦得很亮。
法于婴和曾锁下车的时候,有人迎上来,和曾锁握手寒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法于婴身上,停了一下,收回。
曾锁没介绍她,她只是站在曾锁旁边,手垂在身侧,杏色的裙子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她的脸是。
有人已经认出她了,凭记忆中的这张脸认出来,那几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然后又在别处绕回来。
秀场的座位按身份排的,曾锁的位置在第一排靠中间,视野好。
法于婴坐在她旁边,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曾锁偏头看她。
“你坐这儿别动,我去见几个人。”
法于婴点头。
曾锁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在说话,有人用法语交谈,有人在用手机拍现场的空镜,有人在低头翻邀请函,没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她的目光平视前方,然后头抬累了就看会手机,她无聊也不期望有人主动过来和她招呼,但偶尔有目光从旁边落过来,她感觉得到,但没转过去看。
一个中年男人从左边走过来,步子很慢,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从她的小腿往上走,经过腰,经过锁骨,停在她脸上。
法于婴没看他,眼睛从手机屏幕滑到曾锁在的地方,她在那块地那群人的中间。
那个人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又过了一阵,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西装穿得很紧,领带系得很正,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法于婴没回那个笑,她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去,他坐了几秒,站起来,走了。
曾锁回来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法于婴感觉到椅面微微震了一下,曾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她。
“刚才有人过来?”
“嗯。”
“谁?”
“不认识,两个。”
曾锁点点头,她没追问是谁,也没问说了什么。
她看着T台尽头的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法于婴能听见。
“那种眼神,你不用回过去。”
法于婴侧头看她。
曾锁没看她,继续说:“你跟着我,这个行业的规则对你行不通。”
她顿了一下,也不改变语气的说事实:
“但娱乐圈,不是这样。”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着T台,灯光暗了一轮,快开场了。
“我觉得来日方长,也并不觉得我的那套准则有问题。”
曾锁转过头看她,法于婴的坐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像一只孤傲的白天鹅,而那种孤傲不是摆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她的肤色,像她说话时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曾锁看着她,觉得有趣,也觉得危险,不可控性太高了。
她带过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曾锁转回去,看着T台。
“刚刚,就刚刚,行业前辈聊我的那十分钟,你被标了签。”
法于婴侧头看过去,曾锁的目光还在T台上,模特已经开始走台了,第一个出来的穿着一件oversized的西装外套,裤腿拖在地上,步子很快,像一阵风。
“什么标签?”法于婴问。
“风险艺人。”
法于婴转回去,看着台上的模特,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没有被惹怒,被一个有地位的人侃侃而谈时贴上这样的标签而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笑了一下。
“他没做错。”她说。
曾锁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但影响你了。按这个行业的规则,不管是谁,你得想着法地脱身。有时候我说的那套规则,也就是娱乐圈的基本,有好有坏。”
法于婴看着台上,第二个模特出来了,穿着一件黑色长裙,领口开到胸口,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那脱身,是好吗?”她问。
曾锁点头。
法于婴不说话了,T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从冷白变成暖黄,模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曾锁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杂志上架。”
法于婴没说话。
“现在和你说太多,我们依旧不在一条线上,所以我以后都不会说很多。你把时间给我,话语权给我,我可以留一半给你,但你得保证你做的都是对的。”
法于婴还是没说话。
对的,那么还是要按照别人定制的规则而活,不然一切都是无畏的错,无畏的误。
秀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曾锁的助理从后排走过来,弯腰在曾锁耳边说了句什么,曾锁点头,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曾锁接过,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到法于婴面前。
“上架了。”
法于婴低头看。
屏幕上是杂志的页面,VLY世光,四月刊。
她的照片在版面的一侧,不大不小,刚好占三分之一。
照片里的她穿着那套绿色的裙子,版面冲击力很强。
旁边是几行字,排版干净,留白很多。
法于婴看着那段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法于婴,以青梅为概,以酸涩为念。
春末夏初,最后一泡雨淋过之后,空气里浮着青涩的酸。
青梅挂枝,未熟,咬一口,齿间发紧,舌尖泛酸,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回甘,那是时间的味道,是还未到来的甜。
法于婴,十九岁,单阑中学高三生,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挂在枝头最高的那一枝,离阳光最近,离地面最远。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不晃;雨落下来的时候,她不躲。
一张不被定义的脸,你见即你见,你想即你念。
编辑说,她让我想起一句话——美而不自知,是最大的美。
但法于婴不是不自知,她知道自己的美,她只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论坛上那些话。不在乎那些目光从她身上爬过去又爬回来,她只在乎她自己在乎的那几件事,那几件事是什么,她不说。
VLoY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是新人,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稀缺的东西——不被定义。
她不是一张白纸,她是一颗青梅,酸涩的,生硬的,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最好的时候总会来。
等待青梅成熟,等待法于婴。
版面设计用了大面积的留白,她的照片在右侧,左侧是一行竖排的小字,字体纤细,墨色很淡:她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
法于婴看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曾锁。
“青梅,是很久之前尝过的味道。”
曾锁接过手机,说:“但你这颗,不是谁都想得到。”
法于婴看一眼。
台上的模特还在走,鼓点一声一声的,震在胸口,法于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T台,但没在看。
曾锁这番话听完,她笑了一下,曾锁也跟着她笑,俩人已经心知肚明。
秀场完,全场掌声,法于婴也鼓掌,拍了几下,不重,手指碰着手指,声音很轻。
周围的人站起来,拿包穿外套,互相道别,曾锁站起来,法于婴也跟着站起来。
她们往外走的时候,有人叫住曾锁,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大的翡翠耳环。
她和曾锁握手,目光从曾锁肩膀上面看过来,落在法于婴脸上。
“这就是你签的那个?”
曾锁点头。
女人看了法于婴两秒,笑了。
“是好看,期待有合作哟。”
曾锁笑,说“一定”。
法于婴和曾锁走出秀场,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法于婴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贴在小腿上,她没管,曾锁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散了。
“我送你回去。”曾锁说。
“嗯。”
车上,法于婴坐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曾锁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拧了拧,确定火星全灭了,才开口。
“知道这次的主旨概念为什么是青梅吗?”
法于婴看着窗外,没回头。
“因为绿色?”
曾锁笑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法于婴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去,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一开始准备的是青蛇。”曾锁说,“你长相就是比较妖的那一类,青蛇的妖,冷,媚,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腥气。团队做了两版方案,我都觉得不对,后来阴差阳错去诏安取景,当地一个农妇给了我一箩筐青梅。”
法于婴转过头来。
“我吃了一颗。”曾锁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酸得我龇牙,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同行的人笑我,说锁姐你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本来剩下的都带回上海了,放在冰箱里,想着哪天想吃了拿出来,后来忘了,放着放着就坏了。打开冰箱的时候,一股酸味扑面而来,不刺鼻,但很浓,浓到让人牙齿发软,我站在冰箱前,忽然觉得,就是这个。”
法于婴看着她。
“青蛇太直白了。”曾锁说,“妖就是妖,媚就是媚,没有留白,但青梅不一样。青梅是酸的,涩的,咬一口皱眉,咽下去之后舌尖发紧,但过一会儿,你会想再咬一口,那种酸是让人想再试一次的酸。”
她看着法于婴。
“这个概念,虽然是偏离主题的选择,反而更放得开。”
法于婴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我上一次吃青梅,”她开口,声音很平,“是爸爸还在的时候。”
曾锁没接话。
“他出差带回来的,装在玻璃罐里,泡了糖水。”法于婴说,“我吃了一颗,酸,没有回甘。他说要泡久一点才甜,后来那罐青梅没人再打开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曾锁看了她一眼,法于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小姑娘。”
法于婴没应。
“秋季的青梅,才是最适合的季节,现在的青梅,只适合观赏,当地人给我青梅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袋青梅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看的。”
法于婴转过头。
曾锁继续说:“你在诏安那一带走一圈,每家每户门口都种梅子树,春末的时候,枝头挂满青果,没人摘。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摘,他们说还没到时候,现在摘了,酸,涩,嚼不烂。等到秋天,梅子变黄,变软,摘下来,泡酒,做酱,或者就那么吃,那个味道才是对的。”
红灯,车停下来。
曾锁偏头看法于婴,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光,蓝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冷调子。
“你现在就像那颗春季的青梅。”她说,“挂在枝头,好看,所有人路过都看一眼,有人想摘,有人想尝,又有人伸手又缩回去,但你自己知道,还没到时候。”
法于婴看着她。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继续往前开。
法于婴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问:
“秋季,是多久?”
曾锁回答她:“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到了那天,你自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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