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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沫
乌云里滚过第一声雷时,天像要压下来,压到单阑高中那根旗杆顶上。
校门口停着一辆红色保时捷,雨丝打在玻璃上,细密密的,不知谁先看见的,目光就一层一层传过去,传到后来,整条街都静了三分。
校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英制校服,藏青偏蓝,裙子到膝盖偏上,那双腿匀称,长,白,裙褶贴着大腿,被风掀起一点点。再往上,腰,薄薄一片,收进制服里。
她站直了,伞檐压得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张嘴,唇色红,红得艳,德国牌子的色号,跟那辆车一样招摇,再到胸前校牌——
高三一班,法于婴。
议论声嗡嗡的,像苍蝇,飞不到她耳朵里。
这一个月什么难听的没听过,早免疫了,她往驾驶座走,女款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涟漪碎开,又合上,收伞的时候,她才抬起脸。
该怎么描绘,法于婴不需要描绘,她就是出现,目光就该是她的。额头全露着,光洁,没有一撮碎发碍眼,眉骨高,眼窝深,右眼皮褶子底下藏着一颗红痣,小,但扎眼,像拿针尖点了一下,点出三分妖来。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表情,却生了几怨几寒。
雨雾蒙蒙的,整个人却清楚得要命。
白,瘦,高,媚。
媚到骨子里,单阑高中传了三年的话——
有人吸气,有人忘了呼吸,女人看了也爱慕。不是那种想拥有的爱慕,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痒痒的,酸酸的,说不清。
她坐进车里,门没关,一条腿还晾在外面,小腿线条绷着,脚踝细得能握过来,雨丝落在她膝盖上,亮晶晶一滴,顺着皮肤往下滑,滑进裙摆里,不见了。
她没管。
下一秒,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红色保时捷窜出去,溅起一路水花,尾气喷了后面半条街。
三秒后,另一辆黑色SUV跟上。
牌子杂,开得野,就咬着她尾巴追。
保时捷里,法于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屏,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玻璃上淌着水,那张脸就在水里晃,晃得人心慌。
她调出音乐,贝斯沉下去,鼓点砸上来,整个车厢都在震。
《traag》。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换了个呼吸的姿势。
雨越下越大了。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还在追。
法于婴舌尖顶了顶上颚,指甲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
她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有点意思了。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
保时捷窜出去,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转速表指针弹起来,引擎声浪压过音乐,压过雨声,压过世界内的所有杂音,她眼睛盯着后视镜,盯着那辆SUV,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神却冷了。
前面是个弯,九十度,路面湿得发亮,她没减速,轮胎抓地抓出尖叫声,车身甩出去,又拽回来,整条街的水洼都被碾碎了,溅起一人高的水墙,劈头盖脸砸在后车上。
后视镜里,那团黑顿了一瞬。
法于婴笑,随即收回目光,换了档,雨刷器刮得飞快。
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
她带着他在城里绕,穿小巷,闯黄灯,压双黄线,拐弯不带刹车,直道油门踩到底,雨越下越疯,世界糊成一片,只有仪表盘亮着,只有后视镜里那团黑还在。
还跟。
她皱了皱眉,意料之外的。
紧接着又甩了一公里,雨就这么停下。
云起来了,接着一道霞光映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靠边停车,熄火。
后视镜里,那辆SUV也停了,隔着二十米,规规矩矩。
法于婴没动。
车窗外的世界慢慢清晰起来,树的影子,房子的影子,还有那辆车的影子,她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然后摇下车窗,伸出左手,白皙,细长,骨节分明,湿漉漉的雨气里泛着一点冷光。
那只手朝前勾了勾。
后车动了,慢慢开上来,停在她旁边。
法于婴转过头,她降下车窗,一点一点。
她那张脸被看完全,刚飙完车,额角沁着汗,脸颊有一点点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眼睛半眯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雨珠,眼神却是冷的,倦的,像刚睡醒的猫看一只烦人的飞虫。
隔壁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好看的,他吹了声口哨,短促,轻佻,像逗鸟。
法于婴没反应,就那么看着他。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她开口,声音哑,刚飙完车的那种,沙沙的,懒懒的,每个字都在往下坠,她靠着座椅,头歪着,眼睛眯着,那张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祁厌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你爸害你掉下榜首,我带你打上去。”
法于婴没说话。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碎碎的,她嘴角弯一点点,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你知道我有这个本领。”祁厌又说。
法于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滑到前挡风玻璃上,又滑回来,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你车玩不过我。”她说。
祁厌也笑,笑得比她大一点,痞气多一点:“我让你了。”
沉默。
法于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倦意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换上来的是另外一层含义,够明显。
你也配?
三秒,五秒,祁厌没躲,就那么迎着,脸皮厚,心理素质好。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前挡风玻璃,看玻璃外湿漉漉的世界,看那棵刚被雨水洗过的树,阳光透过树影洒进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脸上,她没再看他。
“祁厌,你在可怜我?”
她喊他名字,尾音拖得长,懒,倦,漫不经心。
“嗯?”
“我法于婴,最容不得别人怜悯我。”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冷意还没散。
“掉不掉下来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儿,我要不愿意,怎么都轮不到我。”
祁厌看着她,没生气,三个月了,他早习惯她这副腔调,他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车窗上,凑近一点。
“你爸害你很惨。”他说,语气笃定,“你掉下来是事实。你跟我在一块吧,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我会让他们闭嘴。”
法于婴这回真笑了。
她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实在忍不住,只好笑一下,她笑着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儿,可惜是嘲弄的活气儿。
“我这个人,”她一字一顿,“最不怕的就是议论。”
阳光在她脸上晃,那颗红痣艳得刺眼。
“你如果有这个能力,”她说,“这会儿,你就拿来邀功了,那时候我说不定还能正眼看看你。”
她停住,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车,他的方向盘,他的手指,再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的。
“但跟我玩——”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得排队,知道吗?”
没等他回话,车窗升上去了,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遮住,先是嘴唇,再是鼻梁,再是眼睛,再是那颗红痣,最后只剩一道玻璃,玻璃上映着天光云影。
引擎响了。
保时捷窜出去,甩他一车尾气,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后视镜里,那辆SUV没动。
法于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没意思。
戳中了也好,没戳中也好,都无所谓。
三个月了,同样的招数,同样的话语,同样的眼神,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无趣,不感兴趣。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烟,摸了个空,想起扔车里那包昨天抽完了,烦。
车过一个路口,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下一秒,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砸上来,哗啦一声,糊满了整个前挡风玻璃,雨刷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成了一片模糊。
法于婴一脚刹车踩下去。
她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
“靠!”
别停车,摇下车窗,探出半边身子去看,那辆车码数飞高,快隔了二十米,黑色的,布加迪,嚣张得不行。
她眯着眼回想那牌照。
操。
缩回车里,摸出手机,甩了车牌号出去:
“谁那么大褂?比我还招摇。”
发完,她丢下手机,不过一小会儿,屏幕亮起。
【全上海还能有谁?覃谈。】
有点意思了。
(二)速度
法于婴盯着消息几分钟,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往前开。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崇德高中的,高三,跟她一届。
崇德和单阑隔一条街,却像两个世界。单阑拼的是家底,谁爹谁妈什么来头,校门口停什么车,过年送礼送什么档。崇德拼的是脑子,全国奥赛金牌能保送清北的那种。当然也有家里有背景的,但在崇德,背景是其次,你得先考进去。
覃谈就是那种,家里背景硬得能砸死人,自己还考进崇德的。
她没见过他本人,但听过。长得帅,个高,模样冷,不爱说话,崇德今年高三保送名单下来,一半以上是他那个圈子的。
他保的哪儿来着?忘了,反正不用高考。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来单阑?
法于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点。
太像乌合之众了。
单阑那环境,被那群富二代搅得乌烟瘴气,成天比车比表比女人,读书是副业,社交是主业,她待了三年,早就看透了。
覃谈家打底是个富三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规则,大概是“不值得打交道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单阑这帮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值得。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他那样的人,就挺像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加速,窗户没关,享受这风光,湿气冲进身体里。
上海市中心。
雨后的傍晚,霓虹灯刚亮起来,地面还湿着,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剪影,黄浦江弯弯曲曲地流过,船影点点。
门开了。
覃谈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满了。
台球桌旁站着几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烟味混着香水味儿。
段译危迎上来,问他:“怎么才到?”
“路滑。”覃谈说,声音低,没多解释。
沙发那边有人笑出声,是席隋,手里握着根台球杆,朝他扬了扬下巴:“开车唯唯诺诺,不像你。”
覃谈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所谓礼貌的笑,谁都能看见,又谁都够不着。
他往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那几个女孩的目光就跟着他转,从门口转到台球桌,从台球桌转到窗边,像被一根线牵着。
他谁也没给正眼。
席隋把杆递过来,他接了,又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一根,叼在嘴角,压着,打火机“咔”一声响,火苗蹿起来,他偏头点着,吸一口,烟雾散开的时候,他俯下身去。
他就那么压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一只手握着杆,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线,黑色T恤贴着他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腰,贴着他发力时绷紧的肌肉,薄薄的,劲劲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嘴角那根烟还燃着,细白的烟雾往上飘,飘过他半垂的眼睛。
他盯着白球。
整个房间的人都盯着他。
下一秒,发力,杆出。
白球撞散红球,其中一颗应声落袋。
他直起身,把杆递给席隋,说了句:“好杆。”
有人吹口哨,他一动没动,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往偏僻的深处走。
落地窗那边有个单人沙发,他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烟头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席隋没看他,转头朝沙发上那几个女孩扬了扬下巴,其中一个粉色头发,脸嫩。
“玩一局啊妹妹。”
那女孩脸红了红,看了眼席隋。
棒球帽,白T,黑裤,笑起来有酒窝。
她点点头,站起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杆。
他们开了一局。
台球桌那边,球声脆响,偶尔夹杂着女孩的笑声,覃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他没碰,一会儿要开车。
席隋俯身打球,进了一个,直起身,随口问:“家里怎么样,一个月了处理干净了吧?”
覃谈摇摇头,没说话。
席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不相信。
他一杆没进,靠着台子,朝那粉头发女孩抬了抬下巴,示意轮到她,女孩脸红着走过去,俯身,动作有点生涩。
席隋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向覃谈:“我听说他家有个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朝另一边的沙发扫过去,问那几个坐着聊天的:“你们是不是单阑的?”
那三女两男,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闻言点点头,其中一个男生说:“是啊,怎么了?”
席隋笑了笑,手里的杆在台面上点了点:“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叫法于婴?”
安静几秒后,那几个单阑的对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种笑,覃谈看见了。
他靠着沙发,没动,但那道目光越过台球桌,越过烟雾,落在那几个人脸上。
“知道啊。”其中一个男生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她爸不是死了么?”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她清高得很。”另一个女生接话,“校内有一个追了她三个月,理都不理。”
“她爸不是贪官吗?”第三个女生说,歪着头,“单手保时捷,她怎么还大摇大摆的?”
有个男生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两瓶酒,往那几个女生跟前一放,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她妈特有钱。”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覃谈的目光还落在那边,眼底沉沉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那个男生拿了瓶酒走过来,放到覃谈面前的茶几上,喊了句:“谈哥。”
覃谈盯着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他抬起眼,看那个男生。
那目光不重,不凶,没一丝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
但那个男生就笑不出来了。
“你也单阑的?”覃谈问。
男生点点头,表情有点僵:“我是。”
覃谈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就是够这场子内所有人听见:
“你们学校的规矩就这样?”
台球桌那边,球声停了,粉头发女孩握着杆,愣愣地看过来。
沙发上那几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点一点收回去。
覃谈没再看那个男生,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酒,放回原处,放回那群女生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嗒”一声。
然后他往外走。
经过席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散了。”
门开,门关,人走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那几个单阑的女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她怎么了?”
这个“她”,是指法于婴。
席隋俯身,找角度,杆出,球进。
他直起身,朝那粉头发女孩笑了笑:“打得很好,妹妹,下次来我场。”
然后他转向段译危。
“这场散了,覃谈走了,换下一个。对了——”
他把杆放下,目光扫过那几张沙发,扫过那几个单阑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约人。”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开,门关。
留一屋子人,和那几句没说完的话。
粉头发女孩握着杆,脸还红着,但眼里有点茫然,那几个单阑的女生坐着,没人说话。
只有台球桌上,还剩几颗球,零零落落,没打完。
意思就明显,这地方他们不想待,新地方她们没资格待。
法于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是私人的,从地库直通顶层,中途不停,她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上挂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响,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有点飘忽,刚才那场雨,那辆布加迪,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升到二十几层,忽然就轻了。
门开。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换鞋凳上一件随手扔的外套,她换了鞋,往客厅走,钥匙串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哐当”一声。
厨房那边有动静。
廖宁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玻璃门:“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法于婴没应,直接往房间走,校服脱了扔床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头发从领口撩出来,乱糟糟披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出房间的时候,廖宁芸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客厅中间擦手,围裙还没解。
“课业怎么样?”她问。
法于婴往沙发上一坐,盘起腿,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还行。”
廖宁芸点点头,没走,站在那儿看她,看了两秒,又问:“学校那些传言还有?”
法于婴这下抬起头来。
她妈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夜景,廖宁芸今天盘着头发,露出修长的颈子,脸上的妆还没卸,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母女俩隔着几米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法于婴点点头。
廖宁芸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靠着,腿交迭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会儿,她说:“待会儿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让你做个准备。”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饭是廖宁芸做的,三菜一汤,清淡口,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糖醋小排,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法于婴吃得慢,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廖宁芸坐对面,也没催,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完饭,法于婴窝回沙发上,廖宁芸收拾完厨房,端了盘草莓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叽叽喳喳的。
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法于婴拿了一颗,咬一口,酸酸甜甜。
廖宁芸开口了。
“我下个月回香港。”
法于婴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嚼,咽下去,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
又想到什么,笑了一记。
“你不是死也不回去?”
廖宁芸也笑,她笑起来和法于婴有点像,都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样子。
“为了追求exciting的爱。”她说。
法于婴没接话。
她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跑来跑去,滑稽的音乐响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猫追着老鼠跑过了三条街,久到草莓在嘴里化成了渣。
然后她问:
“那我呢?”
声音很平静。
廖宁芸转过头看她。
“带你回香港。”
法于婴没动,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一闪一闪的,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不回去。”
她说。
廖宁芸没说话。
法于婴把草莓梗放回盘子里,手指上沾了点汁水,她在纸巾上蹭了蹭。蹭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蹭过去,蹭干净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她妈。
“你要走就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廖宁芸,茶色,透透的。
“我一个人能比你在这儿好。”
客厅里安静几秒。
电视机里的猫终于抓住了老鼠,胜利的音乐响起来,吵吵的,欢快的,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廖宁芸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法于婴没接,她收回目光,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一口。
“回香港这个决定我知道很突然,你考虑一下。”
法于婴嚼着草莓,没吭声。
窗外,上海的夜景铺开去,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栋楼太高了,高到听不见地面的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呜呜的,贴着玻璃滑过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一盘草莓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回房间,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廖宁芸还坐在那儿,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的侧脸。
“不用考虑。”法于婴说,“我不走。”
廖宁芸转过头来。
“盯着我十八年,累了就活出自己。”
法于婴倚在门框上,盯着她妈看。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反过来让我操心就行。”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廖宁芸愣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女儿这么懂事,她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的,没人看见。
法于婴在房间里,没哭。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廖宁芸起身了,拖鞋的声音,厨房的水声,然后是她回房间的脚步,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也没哭。
懦弱的爹死的时候没哭,现在她要重组家庭了,她还是没哭。
哭什么呢?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总不能一直缠着她的人生吧。
第二天法于婴照常上学,到学校的时候,感觉氛围不对。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人,看见她,目光就飘过来,那种目光,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议论,而是多了点别的,她走过去,那些目光就躲开,等她走远了,又黏上来。
她没管,按点上课。
高三一班,教室里乱哄哄的。她进去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靠窗,第三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连看都没看她。
法于婴撑着下巴看窗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唯一的变化是,祁厌没再出现。
校门口,停车场,都看不见那辆黑色SUV。
她乐得清静。
放学的时候,她心情好了一大半。
三天后赛车队的群里发了通知,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被除名了。
理由?没有。
她知道是谁搞的鬼,她爸那点破事,牵连的人多了去了,车队背后那几个赞助商,和她家有点过节。
懒得深究,除名就除名,她不在乎。
她换了个地方玩。
城郊有个赛事场,私人的,会员制,够大够野,她之前来过几次,印象不错,今天正好有空,开她那辆玫粉色的跑车。
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赛道染成金红色。
她没急着下场,先在观众席上坐着,嘴里含了根棒棒糖,蓝莓味的。眼睛往赛道上瞟,有几辆车在跑,其中一辆黑色,开得野,过弯不带刹车的,引擎声浪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眯着眼看那车牌。
全清一色,她熟。
麦郁到的时候,先看见了约他的那个人。
观众席是露天的,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最上面几排被夕阳照着,金灿灿的。
法于婴就坐在那儿。
一个人。
她坐在第三排,腿伸到前面一排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后靠着,仰着头,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头发丝儿都亮晶晶的,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那个懒洋洋又孤零零的劲儿,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
麦郁站在入口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
他爬上台阶,到她旁边,坐下,法于婴没动,眼睛还盯着下面的赛道。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赛道上有车。
一辆黑色的,开得野,过弯的时候轮胎抓地抓出尖叫声,速度不减,车身甩过去,又拽回来,一气呵成。
布加迪。
玩赛道?
麦郁愣了一下。
布加迪那玩意儿,不是拿来在街上炫的么?谁拿它跑赛道?
“看什么呢?”他问。
法于婴没动,她嘴里“咔嚓”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覃谈。”
麦郁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覃谈。”
“你怎么知道?”
法于婴眯了眯眼。
“车牌我熟。”
麦郁再看过去,那辆黑色布加迪正好过弯,车身压低,轮胎冒烟,车速快得像一道影子,车牌他眯着眼辨认,全清一色,确实眼熟。
“三天前溅了我的车。”法于婴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有点好笑,但又确实记着的那种。
法于婴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起身,撩了撩头发,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过身,看向麦郁,嘴角弯了一点。
“走,姐报仇的机会到了。”
麦郁不敢轻举妄动,他跟上去,小声问:“这哪儿下雨了?你怎么报仇?”
他太了解法于婴了,睚眦必报,但人家在赛道上飙车,你总不能上去撞人家吧?
法于婴擦过他的肩,说了三个字:
“撞废他。”
麦郁:“……”
十分钟后,麦郁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就不该接那个电话,就不该相信法于婴说的“带你玩点刺激的”。
他现在被绑在副驾驶上,不是真的绑,但安全带勒得紧,整个人贴在座椅里,动都动不了。
窗外的一切都是糊的。
“我他妈再也不坐你的车了!”
麦郁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她那辆玫粉色跑车冲上赛道,转速表转起来,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档,动作行云流水。
麦郁抓着扶手,脸都白了:“你慢点!慢点!我他妈不想死!”
法于婴没理他,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布加迪。
覃谈已经发现她了。
后视镜里,那辆玫粉色太显眼,想不看见都难,他没减速,继续往前冲,过弯的时候甚至故意甩了个尾,轮胎冒烟,挑衅的意思很明显。
法于婴嘴角噙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较量开始。
他比她快一截,过弯也不让,车技野得过人,法于婴不甘示弱,直线加速追上去,弯道贴着他外侧超,两辆车几乎擦在一起。
车内,覃谈拨通了场馆电话。
“那辆超跑谁放进来的?”
那边唯唯诺诺的声音:“是另一位VIP顾客……”
“谁?”
“只…只知道姓法。”
覃谈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油门踩到底。
布加迪窜出去。
后面的玫粉也窜出去。
两辆车在赛道上咬着跑,一圈,两圈,三圈。
覃谈在前面,法于婴在后面,前者过弯不减速,后者也不减,前者加速,后者也加速。
两辆车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甩都甩不开。
麦郁已经在旁边念叨“阿弥陀佛”了。
法于婴没听见,她盯着前面的车,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盯着它的尾灯,盯着它的轮胎,盯着它过弯时的那道弧线。
玩不过他。
她心里清楚。
这人开车比她野,比她稳,比她更不要命。再跟下去,也就是被他遛着玩。
但她法于婴什么时候按套路出过牌?
最后一圈。
她突然打了方向盘。
麦郁吓得魂飞魄散:“你干嘛?!这是逆向!”
“闭嘴。”
方向盘甩到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整个横过来,她没朝终点开,她朝覃谈的车头追过去。
玩不过你,就换个玩法。
覃谈看着那辆粉色朝自己冲过来,速度极快,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也没减速。
两辆车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五米。
同时刹车。
轮胎冒烟,地面被磨出两道焦黑的印子,两辆车隔着五米停下来,灰尘缓缓飘落,四周一片寂静。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那辆车。
隔着挡风玻璃,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飘散的灰尘,她看见他了。
覃谈。
传闻不愧是传闻。
他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五官,但轮廓足够,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东西。
生气,像有一团火。
他们对视了一分钟。
然后法于婴看见那辆布加迪启动了。
麦郁在旁边声音发颤:“他不会生气了吧?不会直接撞上来吧?!”
法于婴没动,也没移开车。
那辆布加迪加速,朝她冲过来,引擎咆哮,速度快得像要同归于尽。
一米。
方向盘猛打,黑色车身擦着她的车头拐过去,带起一阵风,轮胎尖叫着冲出赛道,消失在出口的阴影里。
耳朵里的轰鸣声一点点散下去。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她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麦郁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我操……我操……我他妈再也不跟你玩了……”
法于婴没理他。
她靠进座椅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果然。
他不一样。
和这样的人玩,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三)韩伊思
麦郁选了家餐厅,在商场顶楼,露天的,能看见半个上海的夜景。
法于婴无暇欣赏,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清楚她半分。
麦郁坐在对面,胳膊肘撑着桌子,看着她。
“韩伊思什么时候回来?”她问,没抬头。
“下星期。”麦郁说,“转到单阑去。”
法于婴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她点点头,没说话。
麦郁等着,等她把那局游戏打完,或者把那条消息回完,但法于婴没打游戏也没回消息,她只是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家那边——”麦郁开口,又停住。
法于婴抬起眼。
“什么?”
麦郁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家里情况,怎么样?”
法于婴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餐厅的灯光暖黄黄的,她那张脸却自带冷色调。
她看着麦郁,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答了廖宁芸要走的事。
“我妈下个月回香港。”
“回港?她不是——”
“为了一个exciting的爱。”
麦郁听完,点点头。
“以后怎么办?”他问。
法于婴看着他。
“以后?”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弯一弯就收回去了。
“靠自己。”
“打算去干嘛?”麦郁问。
服务员开始上菜,盘子一只一只摆上桌,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法于婴拿起筷子,掰开,磨了磨那双一次性筷子的毛边。
“还没确定。”她说,“但有人上门找了。”
麦郁看着她。
他看着这张脸,暖黄的灯光底下,白得晃眼,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整个人就往那儿一坐,周围几桌的人都在偷瞄。
“也是。”他说,“浪费你这张脸,我都觉得可惜。”
法于婴以笑意思意思。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想起什么。
“崇德那边——”她咽下去,看着他,“学习怎么样?”
麦郁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
“你觉得我适不适合转过去?”
麦郁看着她,愣了愣,然后他放下筷子,擦擦嘴,慢条斯理的。
“你不适合。”
法于婴挑了挑眉,她放下筷子,环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你给我说清楚”的架势。
麦郁被她这个姿势弄得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成绩好是一回事,”他说,“但你要有把握。崇德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你知道他们那帮人怎么活的么?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周末补课,假期刷题,考试排名贴在墙上,谁退步了全班都知道”
法于婴听着,没反驳,她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
“那覃谈呢?”
麦郁愣了一下。
“崇德那么严格,他怎么天天往外面跑?”
麦郁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不清楚。”他说,“也不明白,接触不到他们那个圈子。”
法于婴来了兴趣。她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桌子上。
“你没跟他讲过话?”
麦郁看她一眼。
“一个班,”他说,“不代表有话讲。他人特冷,学校里想和他讲话的人,从教室排到国外,我说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法于婴挑挑眉。
“议论你的,从这儿排到哪儿,你心里有数么?”
法于婴没说话。
她当然有数。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多到能背出来。什么妖女,什么勾引人,什么家里那点破事。传得越离谱,信的人越多,她无所谓惯了,议论她的那些人,大概只知道万分之一的事实,再加上有心之人拱火。
是谁拱的,她心里门清。
但门清有什么用。
麦郁看着她那副表情,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正经起来。
“还有一年了。”他说,“不是不在乎就无所谓了,你以后要走的那条路,学校那点话对你影响闷大,得处理处理,知道吗?”
法于婴没吭声。
“放久了,变质了。”麦郁说,“找到源头。”
法于婴笑了一下,挺无奈的。
因为最先一点泡沫星子事儿延展到现在,她不得不佩服单阑的校规独一份。从刚开始儿弗陀一的事到她爸法硕那点事情,越闹越欢,她本来就是个不爱回应的人,但这恰好给了他们变本加厉的机会。
什么不好的词都往她身上贴,起初她真不在意。后面闹得有点大,麦郁都听说了,更别提家里人。
但没法子,她有背景,她们就没有吗?
抵抗不了。
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商场楼下食物的香气,混着汽车的尾气,混着这座城市的喧嚣,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谁都没再动筷子。
法于婴先打破沉默,她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她说。
麦郁看着她,点点头。
他伸手,把那盘荤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一点。”他说,“瘦成这样。”
法于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笑了下。
这回是发自内心的好笑,眼睛弯弯的,脸上那点冷意散了不少。
“操心的命。”她说。
麦郁也笑,没接话。
上学天总是来的快,去的慢。
那场飙车的较量过去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法于婴没再见过那辆黑色布加迪。
是缘分故意还是人为巧合,她懒得想,反正上海这么大,两条本该相交的线硬是错开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周五下午,她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年前就找上她了,私信发了一堆,ins留言留了几十条,她一条都没回过,后来那人换了方式,托人带话,托人递名片,托人拐弯抹角地传消息,法于婴把那些名片全扔进抽屉里,看都没看。
但今天她去了。
咖啡馆在静安寺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法于婴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坐着了。
中年女人,短发,红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看见法于婴进来,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点笑。
“坐。”
法于婴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曾锁。”
女人自我介绍,声音有点哑。
“你可以叫我锁姐。”
法于婴点点头,没说话。
曾锁也不介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完完整整看了一遍,那眼神却不让人讨厌,因为太坦荡了,坦荡到你知道她就是干这个的,她的工作就是看人。
“个子合适。”曾锁说,“脸特美。”
法于婴没接话,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一年前就找你了。”曾锁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那张脸。”曾锁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桌上,“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这张脸,有故事。”
法于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什么故事?”
“我怎么知道?”曾锁笑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但镜头能看出来,有故事的脸和没故事的脸,拍出来是两回事。”
法于婴没说话。
曾锁往后一靠,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直说吧,我想签你。先从平面模特做起,杂志、广告、电商,有的是活儿。你个子合适,脸合适,气质也合适。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那个劲儿。”
“什么劲儿?”
“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劲儿。”曾锁吐出一口烟。
“天生的,学不会。”
法于婴看了她一会儿。
“有规则么?”她问,“我还在上学。”
“有时间就行。”曾锁说,“偶尔请几次假,我这边给你兜着。跟着我,铁定不会那么累,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饭局,有的没的,我替你挡了。”
她顿了顿,看着法于婴。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你自己活出来。”
法于婴看半会,歪歪脑袋。
“就这样?”
曾锁笑一记。
“别看就这样,可难着。”
曾锁把烟按灭,站起来。
“走,带你转转。”
她带着法于婴在附近走了走,工作室,摄影棚,化妆间,还有几个正在拍摄的现场。
一路上她话挺多,说这个圈子什么样,说她手底下带过多少人,说谁谁谁现在火了谁谁谁已经退圈了,说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说哪些坑不能踩,说哪些人是真的贵人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狼。
法于婴听着,没怎么插话。
但她都记住了。
转了一圈,回到咖啡馆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曾锁看着她,问:“怎么样?”
法于婴想了想。
“可以。”
曾锁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那下周一放学后,来找我。”
晚上,法于婴去了一个酒吧。
麦郁组的局,说是给韩韩伊思接风。
包厢在二楼,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暗,音乐放得低,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麦郁,窝在角落里玩手机,另一个一头金发,戴着墨镜,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
法于婴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洋妞。”
韩伊思把墨镜一摘,从沙发上蹦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想死我了!”
法于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
“胸大了不少。”韩伊思松开她,低头往她胸口瞄了一眼,笑嘻嘻的。
法于婴拍了她一下:“嘴贫。”
麦郁在旁边当没听见的,继续玩手机。
韩伊思拉着法于婴坐下,自己挨着她,腿盘起来。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有点过分。俄罗斯混血,骨相深,鼻梁挺,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点野,不笑的时候有点冷。
法于婴看着她,心想,真他妈好看。
“今天干嘛去了?”韩伊思问,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法于婴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见了个人。”
麦郁在角落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人?”韩伊思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法于婴靠着沙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韩伊思听完,眼睛更亮了。
“可以啊!”她拍了一下法于婴的腿,“火了别忘记我。”
法于婴瞅她一眼,没说话。
韩伊思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对了,我周一就到你们学校了。”
法于婴看着她。
“到时候那些人的嘴,”韩伊思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一个一个撕烂。”
法于婴愣了一下,然后笑。
麦郁在旁边抬起头,插了一句:“个子还没人家高,撕得碎谁的?”
法于婴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韩伊思抬腿踹了麦郁一脚,踹得他嗷一声。
“你个叛徒!”韩伊思指着他,“自己在崇德吃香的喝辣的,让我们俩在外头流浪。”
麦郁揉着腿,一脸冤枉。
“我冤枉啊,你俩自己也考了。谁让你们故意放水,大题不写,一个被送到北京,一个留在单阑?”
韩伊思懒得理他,又拿起酒喝。
法于婴已经喝了几杯下去,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俩斗嘴,麦郁在那絮絮叨叨,韩伊思时不时怼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她眯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
真快活。
下饭。
后来聊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好像聊了韩伊思在北京那两年,聊了麦郁在崇德被虐成什么样,聊了小时候那些破事,聊了以后要去哪儿,要干什么。
酒一瓶一瓶地空,话一句一句地飘。
韩伊思有点醉了,脸泛红,眼睛亮得吓人,她忽然坐直了,一拍桌子。
“我要点男模!”
法于婴抬眼看她。
“在北京被管了两年,”韩伊思说,舌头有点大,“清心寡欲的,我快憋死了。”
麦郁在旁边笑喷了。
法于婴也笑:“随你。”
韩伊思歪着头看她,醉眼朦胧的:“你怎么不拦我?”
“拦你干嘛?”法于婴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你自己点的,自己负责。”
她往门口走。
“去哪儿?”韩伊思喊。
“厕所。”法于婴头也不回,“你先把男模选好,等我回来看。”
(四)狂恋苦艾
法于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糊糊的。
她往前走,步子有点飘。刚才那几杯酒上了头,不算多,但现在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太真实。
她只想回包厢,瘫进沙发里,看韩伊思点男模。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法于婴?”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点刻意上扬的调子。
法于婴没停。
“法于婴!”又一声,这回近了。
她站住,转过身。
几步开外,站着四五个人。
打头那个她认得,赖辛夷,单阑的,和她一届,但不在一个班,这人她太熟了,不是熟交情,是熟那些话。
高一那年传她话的,赖辛夷是主力,后来差不多听说点原因,她赖辛夷和弗陀一是一个圈子的,再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十句里有八句能从她们这群人嘴里找到源头。
旁边那个是梅芙,也是那圈子的。剩下几个她脸熟但对不上名字,站在后面,眼神里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光。
一群人都穿着亮色,这个年纪加上单阑出来的,都有几分早熟。
赖辛夷一身红裙,锁骨露着,妆化得浓。
法于婴靠在墙上,看着她们走近。
她穿的是卡其色的吊带紧身裙,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锁骨以下大片皮肤露着,皮肤白,脸干净,长发散着,喝了酒,脸有点红,淡淡的,像打了层薄薄的腮红。
她不是能喝上脸的身体,主要是上头,脑子晕乎乎的,但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之间那点不耐烦明明白白写着。
赖辛夷她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还真是你。”赖辛夷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法于婴没说话。
梅芙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热络:“喝一局啊,好不容易碰上。”
法于婴看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从上到下扫一遍,然后收回来。
“跟你喝?”
语气平平的,但那个“跟你”咬得轻,轻得有点飘。
梅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赖辛夷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清高什么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下巴看法于婴,“你爸的事情,不准备回应一下吗?”
后面有人开始起哄。
“就是啊,让你喝是给你脸。”
“人家现在可是名人了,不跟咱们玩。”
“名人?什么名人?贪官的女儿?”
笑声一片。
法于婴靠在墙上,没动。
酒劲儿还在往上涌,她的脑袋有点空,空得像被人掏空了。那些话飘过来,飘进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了,但好像又没听清。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三年了。
三年了,早就意识到对于她们而言反驳不痛不痒,甚至能成为她们的兴奋剂。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解释什么?”
她开口,一直看着赖辛夷,目光淡淡的,让那群人蠢蠢欲动。
“你想听什么?”
赖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爸怎么死的?家里的钱哪来的?”
法于婴看着她。
那张脸,化了精致的妆,眉毛画得细细的,眼线拉得长长的,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釉,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踩人,怎么掐尖,怎么在人群里站到前面的东西。
法于婴笑一下。
“他怎么死的,”她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赖辛夷脸色变了。
“我在问你!”
“这他妈就是我的回答。”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喊,是那种压着怒气的,一字一顿的,刀切进肉里的那种声音。
“有意思吗?你们一群?”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她们脸上刮过,刮出一点心虚,一点躲闪,还有一点不服。
“玩够没有?够不够?问你够不够!”
赖辛夷环着臂,点着指尖,好笑样摆摆头。
这怎么才到头呢,法于婴,我就是要折磨你啊,看着你溺毙。
“当真要把人逼到尽头?”
“这三年我跟你们有过交情吗?”
“法于婴你就是活该!”她往前逼了一步,“谁让你有那么一个爸!”
“我最不活该!”
法于婴看着她,笑了,冷笑,冷得像冰碴子。
“因为弗陀一一句话,因为他一个行为就带动了你!你活着有劲吗?他看你吗?”
她直起身,不再靠着墙,往前一步,面前那一群往后退几步。
“你们这群团体,”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去的,“为了得到,不择手段。造谣,诋毁,诬陷….”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全是嘲弄。
“一张嘴,最他妈能碾碎别人。”
赖辛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法于婴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越过这群人,落在她们身后那个包厢的门上,门关着,但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光。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说:
“弗陀一你死里面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法于婴看见了,对着她们说:
“这就是你们和他玩的门槛,”她说,“用这张嘴造谣是吗?”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脸,最后落在赖辛夷脸上。
“里面坐着那位,最不要脸。”
“得不到就毁掉的招数,下三滥!”
“你够了吗?”
梅芙插句话,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眼神。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赖辛夷被她逼退了一步,梅芙愣在原地,那个亮粉色裙子的女孩张着嘴说不出话。
法于婴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向那扇门。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胳膊被人拽住了。
梅芙的手抓在她小臂上,指甲陷进肉里。
“你他妈——”
法于婴甩开她的手。
门开了。
弗陀一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敞着,里面是件白T,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往那儿一靠,死帅样。
他笑着看法于婴。
那笑容法于婴熟,三年前他就是这么笑的,在学校拦住她,说“做我女朋友”。被拒绝之后,他也是这么笑的,在背后和人说“她啊,最会装了,不过这种最带劲”。
“会反抗了啊,婴子。”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不错,骂得我很爽。”
法于婴看着他。
这张脸,这个笑,这个腔调。
恶心。
弗陀一伸手,拉住她手腕。
“一年前那个吻,”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还在回味。”
法于婴抬起手,推他。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弗陀一就往后撤了一步,不,不是撤,是故意放手,故意往后仰,故意让她那一推落空,让她失去重心。
法于婴往后踉跄了一步,两步。
她没摔倒。
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把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怀抱里。
她闻到一股味道。
烟草,香水,狂恋苦艾,是这个味。
她抬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那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挺的,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看着她的头顶。
覃谈。
她再怎么晕,这张脸也是记得的,痞帅的不成样子。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他,覃谈先放开了手,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她瞬间明白,只是一个男士的礼貌举动。
法于婴站稳了。
她转过身,看着弗陀一。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看垃圾一样的目光。
“恶心,无耻。”
然后离开。
覃谈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刚从她腰后收回来,重新插进皮外套的兜里,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弗陀一。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皮外套泛着一点暗哑的光,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但就是那一眼,弗陀一那一群人,安静了。
这儿没人不认识他。
单阑和崇德隔一条街,但两个学校的人,谁不知道覃谈?在他们这群人以玩得花玩得野,玩场子出名的时候,覃谈已经比他们更出名了。但不是靠这些,是靠脑子,靠家族,靠已经奠定的未来。
这城市未来一半的产业都姓覃。
不是别的覃,是覃谈的覃。
这个分量,摆在这儿。
弗陀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不怕覃谈。
但他不会轻举妄动。
“闹闹玩儿。”弗陀一先开口,笑了一下,“别介意。”
覃谈看着他。
没说话。
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赖辛夷,梅芙,后面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每个人都被那道目光扫了一下,然后那道目光收回去,落回弗陀一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而弗陀一却开始胆寒,法于婴能让他有那种眼神?什么关系?不能打听是最致命的,他回包厢,不再想。
走廊里,法于婴在往前走。
她的脚步有点飘,但还在走。
刚才那些话像是把她掏空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空壳子,机械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掏出手机,给麦郁发消息:
“回去了。伊思你管一下。”
那边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她没回。
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拐角,眼前忽然一黑。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那阵晕过去。
等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货架整整齐齐的,灯光白惨惨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店员,正低头玩手机。
她拿了瓶水,去结账。
扫码,付款。
屏幕亮起来,她输了密码,然后发现多扫了一个零。
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两秒。
“能退吗?”她问。
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退不了,系统问题,要等明天经理来。”
法于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懒得说了。
她扫了码,付了钱。
店员看着那串数字,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旁边的货架:“要不……您再拿点东西?”
法于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排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她随手拿了一包,蜜桃味的,扔到柜台上。
店员扫码,把糖递给她。
她接过来,想揣进兜里,然后发现自己穿的裙子没兜。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细细的吊带,那一片裸露的锁骨,那条贴着身子的卡其色裙摆。
没兜。
她笑了。
行吧就这样吧。
她拿着那瓶水,那包糖,推门走出去。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石墩子,她挑了一个坐下,把水和糖放在旁边,等着打车软件上那辆车过来。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起她的头发。
她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车还没来。
她靠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覃谈看了她三分钟。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到便利店门口,在她面前停下。
法于婴抬起头,看着这辆车。
黑色的,布加迪,车牌全清一色。
她眨了眨眼,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她说,声音有点含糊,“前窗开一点。”
然后她报了一串数字。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已经倒在座位上了,整个人瘫在那里,裙子皱起来,露出一截小腿,长发散在座椅上,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给人当司机?
然后他发动车子,掏出手机,给席隋发消息:
“法于婴住址。”
那边回得很快:“?你干嘛”
“快点。”
又一条:“别冲动,要喊人吗?”
覃谈没回。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今天给弗陀一的眼神,送她回家,都按什么来想。
一个月前,他刚知道姑娘这名儿,和法硕沾着,而她爸爸出事前,往覃氏产业靠了,他家当然没问题,但生意场最怕的就是一两句碎语,麻烦,后来外公又被间接的出了事儿,他现在送人姑娘回家,不是闹么?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
那一瘫还瘫着,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点上。
红灯。
他停下车,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烟雾在车厢里散开,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
“嗓子疼。”那个声音从后座飘过来,“要喝水。”
覃谈看一眼后视镜。
她整个人就摆在那儿,裙子皱皱的,头发乱乱的,脸还红着,眼睛闭着,那个姿势,那个状态,不怕人起坏心思似的。
他收回目光,没理她。
但她的手在座位上摸索着,摸到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
她闻到了那股烟味。
有点熟悉,好像刚刚闻到过。
她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一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熟人。
她继续瘫着,眼睛闭着,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覃谈把车停到她们小区门口的一条街上。
他没叫醒她。
也没管她嘴里嘀咕什么。
他就那么等着,等她醒。
他知道她待会儿还会想喝水,会醒。
差不多半小时。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法于婴模模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车停了,周围很安静。
她愣了愣,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吹过来,她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看看四周,看看那辆车,看看车牌。
不对劲。
她又回到车上,关上门,看着驾驶座那个背影。
“你为什么在这里?”
覃谈透过后视镜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猜我为什么在这?
法于婴沉默了两秒。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打车软件上,订单显示“已取消”。
她没打到车。
她上错车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喝多了,上错车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覃谈“嗯”了一声。
法于婴推开门,准备下车。
“等会。”
她停住。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没回头,就在后视镜那方方正正的镜子里对视。
“一星期前,”他说,“是不是你?”
法于婴愣了一下:“什么?”
覃谈看着她那个反应,就笑了一下。
“堵都堵了,”他说,“现在装什么?”
法于婴愣一下,又笑一下,脱口而出:
“赛场毛病犯了,爱挑车玩,专挑野的,所以,一星期那辆车是你?”
覃谈看着她。
看了两秒。
漏洞百出。
“下车。”他说。
法于婴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布加迪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说谎了。
(五)撞车
韩伊思转到单阑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
阵仗太大。
从年级主任亲自在校门口等着开始,到副校长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哈着腰,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原因据说很简单,她转来之前,家里给学校捐了两栋图书馆。
两栋。
刚好超过了崇德那边去年捐的一栋实验楼。
这事儿在单阑和崇德之间传得飞快,两所学校隔一条街,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单阑的学生站在走廊上往下看,都想看看这位能把副校长当孙子使的转学生到底长什么样。
法于婴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把车停在人群外面,推开车门下来。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今天她穿着单阑的英制校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系的百褶裙,长度在膝盖往上几寸,底下是一双腿,白得晃眼,细,直,匀称,踩着黑色皮鞋,白袜边刚好卡在脚踝上面一点。
她关上车门,往人群那边走。
走到一半,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韩伊思从里面走出来。
她也穿着单阑的校服,但头发染回了黑色,那一头标志性的金色发没了,换成乌压压的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混血脸更白了,眼瞳更浅了,鼻梁更高了,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同样的校服,同样的气质,同样的“我懒得理你们”的劲儿。
一个混血得张扬,一个东方得冷艳。
围观的都愣了一下。
法于婴走到韩伊思身边,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头发染了?”
“不然呢?”韩伊思也偏头看她,“总不能第一天来就顶着那头金毛吧?太招摇。”
法于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韩伊思看见了,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里走。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那就是法于婴……”
“旁边那个就是转学生?”
“我操,俩个人站一起……”
“这怎么比?”
“比什么比,都是妖女。”
法于婴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
韩伊思也听见了,她偏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说话的女生。
那些人立刻不说话了。
操场看台上,有个人一直在看着这边。
筱媛子坐在最高一排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没吃,就那么转着玩。红唇,眼线拉得长,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是那种“别来惹我”的气场。
她身后站着弗陀一,靠在椅背上,手里也拿着个苹果,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
赖辛夷站在弗陀一旁边,看着操场那边,嘴角扯着一点笑。
“来了。”她说。
筱媛子没说话,继续转苹果。
弗陀一抛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眯着眼看过去。
操场上那两个人正往教学楼走。
“法于婴身边的,”他说,“就是捐了两栋楼的?”
“对。”赖辛夷说,“韩伊思,原来在北京,俄罗斯混血。”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查得挺清楚。”
赖辛夷笑了一下,没接话。
操场上,法于婴和韩伊思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筱媛子这边的注视太直,法于婴感受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看向韩伊思。
韩伊思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凑近说了几句话。
然后两双眼睛,一起往看台那边看过去。
隔着几十米,操场上的风从中间吹过,吹起草坪上的碎屑,吹起她们的裙摆。
四目相对。
法于婴看着筱媛子,筱媛子看着她。
没人动。
看不清表情,隔得太远了,但那个气场足够了。
法于婴先收回目光。
她继续往前走,韩伊思跟在旁边。
“那个坐前面的,”韩伊思小声问,“谁?”
“筱媛子。”
“一个人坐那的?”
“她一个人玩。”法于婴说,“不和赖辛夷她们一堆。”
韩伊思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个呢?抛苹果那个?”
法于婴脚步顿了顿。
“弗陀一。”
韩伊思挑了挑眉:“就那个?”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走,走进教学楼。
看台上,筱媛子把苹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很脆。
“走吧。”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意思。”
弗陀一看着教学楼的方向,把手里的苹果往天上一抛,然后接住,往看台下面走。
赖辛夷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人群还没散,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教学楼里,法于婴和韩伊思往高三一班走。
走廊上的人看见她们,都自动往两边贴,贴着墙根走,眼神躲闪着,又忍不住偷偷瞄。
韩伊思扫了一眼四周,凑近法于婴,压低声音:“姐这么受欢迎?”
法于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弯一弯就收回去,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学校,”她说,“也是这些人。”
韩伊思看着她。
“她们先把你捧出名,再人人踩你一脚。”
韩伊思没说话。
“这是单阑,”法于婴说,“与学习无关的单阑。没人能管教的个体户。”
韩伊思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们。前排的扭头,后排的探头,中间的直接愣在那儿,嘴张着,忘了闭上。
法于婴面无表情地往里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韩伊思跟在她后面,走到她旁边的空位,也坐下。
两张脸,往那儿一坐,整个教室的光都被吸走了。
有人咽了口口水。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在桌肚里发消息。
法于婴没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韩伊思也没理,掏出手机,开始划。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麦郁发了条消息:
“崇德前街,砂锅,来不来?”
法于婴看了眼,回了个“嗯”。
韩伊思凑过来看了一眼:“麦郁?”
“嗯。”
“走吧。”韩伊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饿了。”
两个人下楼,上车。
法于婴开车,韩伊思坐副驾。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法于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一辆银灰色的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她认得那车牌。
弗陀一。
韩伊思在副驾嚼口香糖,递给她一颗:“吃吗?”
法于婴摇头,眼睛盯着后视镜。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停。
“谁啊?”
“狗皮膏药。”
韩伊思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把口香糖塞回嘴里,继续嚼。
“甩掉?”
法于婴没说话,在一个路口忽然打了把方向盘。
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韩伊思整个人往一边倒,手机差点飞出去。
“操!”她抓住扶手,“你提前说一声啊!”
法于婴继续开。
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也跟着转弯,又跟上来了。
韩伊思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动作快了。
“还挺黏。”
法于婴笑了一下,然后减速了。
后面的车也减速。
她又加速。
后面的车也加速。
韩伊思看着她:“你遛狗呢?”
法于婴被她逗笑,她盯着前面的路。
这条街她很熟。
前面有个弯,很急,一般人过那个弯都得减速。
但法于婴知道,如果从旁边那条小巷子穿过去,可以绕到那辆车后面。
她忽然加速,冲向那个弯。
后面的车也跟着加速。
快到弯口的时候,法于婴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巷。
韩伊思整个人贴在车门上,嘴里骂了句。
法于婴没管,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小巷里窜出去,两边墙壁飞快地往后退,很窄。
冲出小巷,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横在路上,然后一脚油门,往回开。
前面,那辆银灰色的车正从弯口冲出来,往前追去。
法于婴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
弗陀一开出去一段,忽然发现不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刹车。
法于婴也刹车。
两辆车停在路中间,隔着十几米。
弗陀一伸出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后面竖了个中指。
韩伊思看见了。
她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然后“操”了一声。
“撞他!”
法于婴盯着前面那辆车,盯着那只竖着中指的手,盯着那个从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
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窜出去,像一道箭。
弗陀一脸色变了,猛地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
“砰!”
车头撞上他的车尾,他的车往前冲出去,撞上旁边的路杆,停下。
法于婴也停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韩伊思愣愣地看着前面,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不是……”她转过头看法于婴,“你真撞啊?”
法于婴撩了撩头发,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
弗陀一从车里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尾,瘪进去一大块,保险杠都快掉了,他脸色铁青,大步往这边走。
走到法于婴的车窗边,正要砸窗,车窗自己摇下来了。
法于婴的脸露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如此美丽,却如此危险。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弗陀一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撞我车干什么!”
韩伊思从副驾探出头:“你骂谁有病呢!”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他妈谁?”
法于婴没说话,她挂上倒挡,轻轻点了一下油门。
车子往后退了一点。
弗陀一往后一退,愣了一下,然后更怒了:“你干什么!”
法于婴看着他。
从撞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写着:就撞了,能怎么样?
弗陀一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法于婴,又看了看韩伊思,最后目光落在韩伊思脸上。
“你谁?”他问,语气没那么冲了,但还是很硬,“她朋友?”
韩伊思看着他,没说话。
法于婴开口了。
“这回是车。”她说,一字一顿,一字一个眼神。
“下回是你人。”
然后她挂上挡,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子从他身边擦过去,开走了。
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瘪进去的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法于婴把车送去维修了。
车店的人看着那车头的痕迹,又看了看她,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韩伊思在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刷。
“论坛炸了。”她说。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
“有人拍了照,发上去了。”
韩伊思把手机递给她。
法于婴接过来看了一眼。
单阑的校园论坛,首页飘着一条帖子,标题是“法于婴撞了弗陀一的车,现场图”。
下面一堆回复,有的在问真的假的,有的在说“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有的在说“她凭什么”,有的在说“贪官的女儿还这么嚣张”。
法于婴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韩伊思。
“就这?”
“还有艾特你的。”韩伊思说,“你要不要看看?”
法于婴说她自己来,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登上论坛,看了一眼那条帖子。
然后她退出来,发了一个红包。
金额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抢。
红包发出去,三秒钟抢完。
然后她修改了那条红包的文案。
“修车钱。”
三个字,清清白白。
下面一群人开始反应过来,纷纷在帖子里贴截图,几块,几毛,几分,都转到了弗陀一的账号上。
“替法于婴转的,修车钱哈。”
“+1”
“+1”
“+10086”
韩伊思看着那些截图,笑得直不起腰。
“像乞讨。”她说,“弗陀一的脸往哪儿搁?”
法于婴退出账号,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边,弗陀一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转账提醒,脸色越来越青,最后他抓起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摔。
屏幕碎了。
麦郁到车店的时候,法于婴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韩伊思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麦郁走过去,在法于婴旁边坐下。
“车怎么了?”
法于婴没睁眼,淡淡说了句:“撞了。”
韩伊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没看见,死状惨烈。”
麦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于婴,没再问。
“走吧,”他站起来,“还吃不吃了?”
法于婴睁开眼,站起来。
三个人往外走。
崇德前街,是一条老街。
两边是老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还有几家看着开了很多年的餐馆。路不宽,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学生气息样儿。
这会儿正是放学的时候,街上三三两两走着穿崇德校服的学生。
崇德的校服也是英伦风,但和单阑的不一样,单阑的是藏青色,崇德的是深灰色,胸口不是校徽,是崇德的国际名一串英文,设计妙,穿在身上,看着比单阑的规矩一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规矩。
麦郁就只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着两颗,袖子卷到小臂,他个子高,长得也帅,微分碎盖的发型,单眼皮,笑起来有点痞,往街上一站,就是那种“学习好但又不只是学习好”的男生。
法于婴和韩伊思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单阑的校服,一样的深灰色百褶裙,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藏青色外套。
法于婴的外套敞着,手插在兜里。韩伊思的外套披着,没穿袖子,就那么搭在肩上。
三个人走在一起,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吸过来了。
法于婴今天头发散着,一边顺在耳后,露出一边耳朵和那截白皙的颈子,她眼睛有点烦躁,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刚才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整个人看着有点倦,有点冷,有点“别来烦我”的意思。
但那倦,那冷,那不耐烦,放在她身上,偏偏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绝美的那种。
韩伊思低头玩手机,一边走一边刷,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她那张混血脸太扎眼,走过的地方,有人直接愣在那儿,忘了走路。
麦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家好吃。
“崇德什么都行,就食堂不行,跟猪食一样,下回请你们吃。”
法于婴听着,瞪他一眼,然后麦郁收着笑。
这儿的目光太密集了。
单阑的人出现在崇德前街,本来就很突兀。两所学校隔一条街,但像是两个世界,一个被人叫“富二代集中营”,一个被人叫“学霸生产线”,平时除了校际比赛,几乎没什么交集。
现在两个穿单阑校服的女生走在崇德的地盘上,其中一个还是法于婴。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单阑的吧?”
“对,那个是法于婴。”
“就是那个数学卷子被公开的那个?”
“对,她当年中考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她做出来了,但她故意没写。”
“操,为什么?”
“控分呗,不想考太高。”
“神经病吧?”
“你懂什么,人家玩的就是心态。”
“长得真他妈好看……”
“废话,不好看能那么出名?”
“那个混血是谁?”
“新转来的,捐了两栋楼那个。”
“操……”
法于婴听着那些声音,面无表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中考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全市没几个人做出来,后来有人扒出了法于婴的答题卡,她会做,而且做对了,但她没写。那道题的位置,空着。
她控分了。
这事儿在崇德传了很久,有人称她“素未谋面的学姐”,有人欣赏,有人嫉妒,有人讨厌,有人想成为她,有人成不了她。
这就是群体的本质。
现在她就站在这儿,穿着那身单阑的校服,走在崇德前街上。
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不屑的,有冷笑着看一眼就收回的。
法于婴没理。
她懒得理。
拐过一个弯,麦郁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就这儿。”
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店里飘出砂锅的香味,混着葱花和辣椒的气息。
法于婴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条路不算窄,但此刻被人堵住了。
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四五个,都是男生,穿着崇德的校服,标标准准的帅哥,走在最前面那个,最高,最显眼。
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胸口印着崇德的国际名,一排白色的字,里面是格子衬衫,红白相间的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裤子是深灰色的。
他换了发型。
之前见的时候,头发是放下来的,遮着额头,现在全部往后梳,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骨相优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嘴唇抿着,没表情。
背头。
法于婴对男生的发型很少说得上来,但这个发型她知道,成熟,凌厉,不好惹。
他比麦郁成熟多了。
麦郁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帅,他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那种。
覃谈。
他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不知道拿着个什么,抛起来,接住,动作随意,漫不经心,像在玩。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其中一个…
法于婴眯了眯眼。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筱媛子。
她走在那群人中间,和旁边一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和她在单阑时的笑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韩伊思也看见了。
她戳了戳麦郁:“那人谁?你学校的?”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揉了揉眼睛。
“覃谈。”他说,“出名哥。”
韩伊思看了看法于婴:“你认识?”
法于婴没说话。
麦郁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你们学校的吧?”
法于婴说:“筱媛子。”
麦郁愣了一下:“稀奇,怎么和单阑的玩一起了?”
韩伊思踩了他一脚:“什么时候改变你们这对立规则?崇德的就不能和单阑玩了?”
麦郁躲了一下,笑着说:“谁知道?我不是在和你们玩?”
三个人说话的时候,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们。
覃谈抛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十来米,两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法于婴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被误会的送回家,他车上的香味和与他本人接触,让她心里出现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次血液飙升的感觉。
现在再看见他,那种感觉又起来了。
覃谈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有个人走过来,搂住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覃谈偏头听了一下,然后跟着那个人往旁边一家饭店走去。
一群人鱼贯而入,消失在门里。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筱媛子。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这边看。
目光从法于婴脸上滑过,滑到韩伊思脸上,再滑到麦郁脸上,然后收回去,跟着那群人进了饭店。
门关上。
街上恢复了安静。
法于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韩伊思在旁边说:“进去啊,站着干嘛?”
法于婴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走进砂锅店。
(六)一抹艳
那顿砂锅吃完,谁也没提街上那一眼。
韩伊思没问,麦郁也没说,法于婴更不会主动开口。三个人吃完,各回各的学校,下午的课照常上,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法于婴开车去了曾锁的公司。
车是向韩伊思借的,她那辆还在修。
公司独立一栋,亚红娱乐,就叫这个名,法于婴按名片地址找了地方。
公司的二十层,门推开。
宽敞,明亮,落地窗,几排衣架,几面镜子,化妆台前坐着人,摄影棚里亮着灯。
曾锁站在中间,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法于婴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最后几句,才走过来。
“来了?”
法于婴点点头。
曾锁上下打量她一眼。
那身校服的她站在一堆光鲜亮丽的人中间,没半分学生样儿,曾锁就问她:
“你学习怎么样?”
法于婴不知道怎么回,就说“有学上”。
“挺好。”曾锁说,“走吧,先试衣服。”
她带着法于婴往里走,穿过几排衣架,停在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件衣服,被防尘罩罩着,看不清颜色。
曾锁把防尘罩拉开。
绿色的。
不是很平常的绿,是深的、沉的、像是被积淀了万千年的绿宝石,裙子的设计也十分特别,右边是正常的,从肩膀垂到脚踝,左边却从大腿根就开始开叉,露出一整条腿的位置。深V领,开到胸口下方,后背几乎全裸,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
法于婴看着那件裙子,挑了挑眉。
“第一次露面,”曾锁说,“得让人记住你。”
法于婴没说话。
“美不算事,”曾锁继续说,“要美到有特色。你的特色是什么?”
法于婴看着她。
“你自己知道吗?”
法于婴想了想。
“不知道。”
曾锁笑了。
“那我告诉你。”她走近一步,看着法于婴的脸,目光落在那颗红痣上,“你那个痣,眼皮褶子底下那颗,藏起了什么,又放出了什么。别人看不透,就想一直看。”
她顿了顿。
“这就是你的特色,浑然天成的媚。”
法于婴听着,没说话。
“换上吧。”曾锁说,“发型师在外面等着。”
化妆间里,法于婴坐在镜子前,任由几个人在自己脸上头上折腾。
大波浪,头发被卷成一个个卷,然后打散,披在肩上。
眼影是绿调的,淡淡的,涂在眼窝上,和那件裙子的颜色呼应。
耳朵上别着一朵花,百合,被涂成了绿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摘下来的。
最后是那件裙子。
法于婴换上的时候,整个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绿的,满眼的绿。
蓬勃,生机,朝气。
但穿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另一回事儿。
不是蓬勃,是压住蓬勃的那种冷,不是生机,是从生机里长出来的那种妖,不是朝气,是百草之中最朝气的那个。
朝气到不允许任何植株存活。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但也还行。
她推开门,走出去。
摄影棚里,所有人都在等她。
曾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杯咖啡,摄影大哥正在调试灯光,两个助理在旁边整理道具,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有的看手机,有的聊天。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法于婴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条绿裙子照得发亮,大波浪披在肩上,绿色百合别在耳后,眼影是淡绿的,嘴唇是裸色的,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那颗红痣在右眼皮底下,红得惹人。
好几秒,没人说话。
然后曾锁把咖啡往旁边一放,走过来,绕着法于婴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我像在做梦。”她说。
法于婴看着她。
“做的什么梦?”
曾锁停下来,看着她。
“做了一个你大杀四方的梦。”
法于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那颗红痣也跟着动了动,整个人就活了。
“会成真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但也带着点认真。
曾锁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很婉柔。
“没什么问题。”她说,“我曾锁出手,从无败绩。”
法于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曾锁带她往摄像大哥那儿走。
“怎么样?”
摄影大哥看一眼,吸了口气。
“曾姐,”他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法于婴站在镜头前,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别紧张。”摄影大哥走过来,语气不急不躁,“第一次?”
法于婴点点头。
“没事,放松。你就站那儿,随便站着就行。”
她站那儿,随便站着。
快门响了。
摄影大哥看着相机屏幕,又抬起头看她。
“你之前真的没拍过?”
“没有。”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笑。
“那天生的。”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摄影大哥指导动作,语气一直不急不躁,法于婴也耐着性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摆,但摄影大哥一说,她就懂了。
“来,站那儿。”他指着背景板,“对,就那儿。”
法于婴站过去。
“头往左偏一点。多一点。好。下巴抬一点。再抬一点。好。眼睛看我,对,就这样。”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
“换个姿势。手放腰上。不是那样,是那样,对。头低一点,眼睛往上瞟我。对,就是这个眼神。好。”
咔嚓咔嚓。
“再来一组,躺下。对,就躺地上。腿伸直。那条开叉的腿,曲起来。再曲一点。好。手放额头。眼睛闭上。睁开,看我。好。”
咔嚓咔嚓。
“漂亮。”
周大哥放下相机,看了看刚才拍的那些,又看了看法于婴。
“底子真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拍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省心的。”
法于婴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裙子。
“拍完了?”
“完了。”周大哥说,“收工。”
卸妆的时候,曾锁坐在旁边,翻着手机里刚才拍的样片。
“这张好。”她说,“这张也好。这张绝了,你看这个眼神,杀人呢。”
法于婴看了一眼。
“拍的好。”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曾锁送她到门口。
“下周样片出来,我发你。”她说,“对了,你那个ins,记得更新一下。”
法于婴点点头。
走到楼下,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有消息。
她点开,往上翻了翻。
“各位同学:学校将于本周三与崇德高中联合举办小型赛车活动,有驾照的同学可报名参加。本次活动为校内组织,规模较小,旨在增进两校交流。”
“注意:是学校组织的,为了安全,很小的活动。但你们可以私下组织别的哈。”
法于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学校组织的,崇德。
她给麦郁发消息:
“你们班有谁报名了?”
发完,她站在路边,散站着,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一分钟。
车没到。
手机震了。
麦郁回的消息,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放大。
上面是崇德那边的报名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从上往下扫。
两个字的名字,三个字的,四个字的。
一行一行,扫过去。
没有。
覃谈没参加。
她直接打电话过去。
那边接起来,麦郁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
“覃谈怎么没参加?”法于婴问,“他不是会玩车?”
麦郁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没参加?”
“名单上没有。”
“你看了?”麦郁的语气有点微妙,“这么关注他?”
法于婴没理他那个调调。
“回答。”
麦郁笑了两声。
“看不上呗。”他说,“俩学校加起来,会玩车的超过几个?他去了有什么意思?”
法于婴没说话,她站在路边,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喂?”麦郁说,“还在吗?”
“嗯。”
“怎么了?”
“没什么。”法于婴说,“挂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班级群,找到那个报名链接,填了自己的名字,提交。
报完名,她又打开列表,往下滑,滑到一个头像。
头像是黑的,没在线。
她点进去,打了一行字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车来了。
回到家,廖宁芸还没回来。
房子里空空的,黑黑的,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法于婴没开灯,直接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
洗完了,她裹着浴巾出来,钻进被窝。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门开了,又关了,高跟鞋的声音,包放下的声音,然后是电话声。
廖宁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法于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了一眼手机。
11点。
然后她睡着了。
同一时间,上海市中心某栋楼的顶层,灯还亮着。
覃谈的场子。
说是场子,其实就是几个人的小聚,上学时段他一般不玩大的,今天是段译危约的。
段译危,席隋,还有几个脸熟的,都在。
覃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滑上滑下,旁边席隋靠着沙发,也拿着手机。对面段译危坐着,手里拿着罐可乐,没喝,在转着玩。
“对了。”段译危忽然开口,“崇德单阑那个车赛,你参加吗?”
覃谈头也没抬:“不参加。”
“我知道你不参加。”段译危说,“我是说——能不能把我塞进去?”
覃谈这下抬起头来。
席隋在旁边也抬起头,看着段译危。
“哟。”席隋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哪个姑娘让您这般动用实力?”
段译危瞥他一眼。
“没这回事儿。”他说,“纯玩玩,露露面。这几年风头都让你旁边那位占了,我这不得要回来一点?”
覃谈被他逗笑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那罐可乐,单手拉开,喝了一口。
“你想出风头,”他说,“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段译危不服,“俩学校就没一个劲敌?”
覃谈没说话。
他把可乐罐放回茶几上,眼睛看着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劲敌?
倒是有一辆红色保时捷。
车技野,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开的就是随心所欲。
和这样的人比,比不到什么成绩。因为她没有规则,就一定不会服从规则。
他不一定能赢。
可他也不在乎输赢。
所以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有。”他说。
段译危愣了一下:“有什么?”
“有劲敌。”
席隋也愣了。他放下手机,看着覃谈。
“谁?”
覃谈看着他,没说话。
席隋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正要再问,段译危在旁边忽然“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你说的是那个——”
他顿了顿,看着覃谈。
“崇德不是到处传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学姐。”
席隋皱眉:“什么学姐?”
段译危来了兴致,往沙发上一靠,开始讲。
“就最近的事。那个法什么的,法于婴,单阑的。上次在崇德前街露了面,好家伙,传疯了。说什么美的让人窒息,什么看一眼就忘不掉。然后有人去扒校论坛,扒ins。”
“扒到没?”
“铁定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席隋。
“你看,粉丝硬生生破了12万,你说牛不牛?”
席隋接过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女人,有的冷着脸,有的微微笑着,有的只是随便看着镜头。但不管哪张,那个眼神,那种够他研究一宿的劲儿,确实让人挪不开眼。
“还会玩车。”段译危继续说,“校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撞了弗陀一那个。现在帖子都炸了,说什么这女人牛逼,什么求学姐来崇德撞我,反正那些学生料子,匿名了就露出本性,什么话都能接上。”
席隋把手机还给段译危,转头看覃谈。
“你对她什么态度?”
覃谈没说话。
他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法硕犯下的事儿可不小。”席隋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家里那边。”
覃谈看他一眼,用眼神硬生生堵住他嘴。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放下,继续看手机。
席隋看着他那样,笑了。
“行了行了,不问了。”他说,“你这人,什么都藏得住。”
覃谈没理他。
段译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对了,”他拿起手机,“我把这事儿发校论坛上啊,覃谈谈及法于婴,三缄其口。”
覃谈还没说话,席隋已经扑过去抢手机了。
“我来!”
“你滚!”
两个人闹成一团。
覃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他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但脑子里,那东西一直在转。
车赛他提不起兴趣,这几年他麻木的脑袋,就被一抹艳色冲破。
第二天,法于婴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
消息。
她昨晚找小道消息的问覃谈有没有在社团挂名。
今天人家回:
“还真有,但宝贝别想了,STU,这车队拿到国外去过。”
法于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又躺下,心脏砰砰跳,到这里,她控制不住了,怎么就感兴趣到这个地步。
(七)车厘子
法于婴要进STU。
她要了地址,给学校请了假。
班主任回了个“好好休息”,连问都没问。
单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只要你家里摆得平,没人管你。
而韩伊思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开着她借的车。
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说,说什么“你疯了”“你认真的吗?”之类的。
法于婴把手机放一边,开着免提,等她说完,然后回了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韩伊思说:“你他妈……”
法于婴挂了电话。
位置偏。
偏到法于婴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市区一路往西,穿过几条国道,拐进一片工业园区,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是灰色的,不起眼,但门上的监控摄像头多得有点密集,她把车停在门口,掏出手机,给人发消息。
“到了。”
三秒后,铁门自动滑开。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场地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赛车场都大,放眼望去,整片整片的空地,远处有弯道,有直道,有专业的赛道设施,更近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厂房。
她把车停好,走到厂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更大了。
挑高的空间,足有十几米,顶上是一排排的灯,把整个厂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地坪。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橡胶和金属的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车。
一辆一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停着。
法拉利,保时捷,迈凯伦,兰博基尼…
不是一辆两辆,是十几辆,二十几辆,像在办车展。
法于婴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车上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最中间那辆。
兰博基尼Veneno。
原色大概是白的,但现在不是,它贴了膜,颜色很特别,不是纯黑,是那种黑里透着一丝深紫色的感觉,像熟透的车厘子。
她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是真帅。
她在心里说一句。
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眉骨高,眼窝深,眼睛更是深不见底。
也是这种颜色。
也是这种调调。
她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于婴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女生。
穿着件宽大的卫衣,灰色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白的,尖的。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的,大概刚睡醒。
法于婴看着她。
她也在看法于婴。
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完完整整扫了一遍。
法于婴今天穿的私服。
春天的天气有点凉,她穿了件短皮夹克,深色的,版型挺括,里面是件白T,简单的圆领,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雪白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条限量款的手链。
下身是牛仔裤,阔腿的。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有点底,让本就高挑的个子又高了几公分。
头发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很淡,只是打了个底,涂了点口红。但那张脸就是那种,化了淡妆像浓妆,不化妆也像化了妆的浓颜系。
她就站着,手里拿着手机,气场全开。
对面那个女生也被她扫了一遍。
不高,但白。
白得有点透明,像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卫衣帽子遮到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三秒。
然后那个女生先开口。
“什么事?”声音淡淡的,有点哑。
法于婴收回目光。
“预约了。”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法于婴跟在后面,穿过一排排的车,往厂房深处走,那个女生没回头,也没介绍,就那么走着,纯当她空气。
法于婴也不在意。
她的眼睛四处看。
这个厂房比她刚才看到的还要大。除了那些停着的车,还有几个工作区,有改装的,有维修的,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趴在一辆车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远处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应该是用来分析数据的。
路过那辆兰博基尼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那女生忽然停下来。
“你喜欢这辆?”
法于婴也停下来。
“还行。”
那女生转过身,看着她。
帽檐下,那双眼睛露出来一点,黑眼珠很大,亮亮的。
“车主特牛逼。”
法于婴没说话。
她只是又看了那辆车一眼。
那女生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扇门前,推开。
“这是我们的测试区。”她说,“新人进来,要先在这儿测一圈。”
法于婴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个小型的赛道,弯弯曲曲的,有上坡有下坡,有急弯有直道,赛道边上是一排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进这儿的规矩是什么?”法于婴问。
那女生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她。
“你会玩?”
法于婴也看着她。
“可以带你转一圈。”
那女生笑了一下。
“带我没用。”她说,“得负责人。”
“你们负责人是谁?”
那女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玩味。
“说了你也不认识。”
法于婴没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并且就是冲这人来的。
那女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法于婴。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只是看,现在是带点儿目的。
“明天。”她说,“明天约时间。”
法于婴点点头。
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去。
“这个地址,明天这个时间。”
那女生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法于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离开STU,法于婴将车开回韩伊思那儿后,直接去了修车店。
她的车修好了。
焕然一新。
那凹进去的车头被重新拉平,喷了漆,跟新的一样,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站在车前面,看了很久。
红色的保时捷,阳光下,红得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握着方向盘,熟悉的触感,座椅调整到熟悉的角度,后视镜调整到熟悉的位置,一切都和她撞车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向盘上那个保时捷的标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对不起。”
这车是法硕送的。
十八岁生日礼物。
那个男人站在楼下,指着这辆车,笑着说:“喜欢吗?”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走了。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她一直开着它。
一直开到今天。
她不该意气用事的。
周三。
天刚亮,法于婴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会穿到赛车服。
定制的,红色的,和她那辆车的颜色一模一样,款式是她自己设计的,不是那种臃肿的赛车服,是修身的,贴合的,收腰的。
她把衣服迭好,装进牛皮纸袋里。
然后套上校服,出门。
韩伊思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法于婴下来,她吹了声口哨。
“哟,这么早?”
法于婴没理她,拉开驾驶座的门。
韩伊思上了副驾。
车子开出去,往学校的方向。
但法于婴没往学校开,她拐上高架,往城外走。
“不去学校集合?”韩伊思问。
“直接去场地。”
韩伊思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一会儿,韩伊思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认真的吗?”
法于婴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什么认真的?”
“昨天那事。”韩伊思说。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等着。
过了几秒,法于婴开口。
“没有比这更真的了。”
韩伊思看着她。
侧脸,阳光下,认真,艳丽。
“那……”韩伊思斟酌了一下措辞,“昨天那句话,也是认真的?”
法于婴偏过头看她一眼。
“哪句话?”
“就……”韩伊思顿了顿,“你昨天说的那个。”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那句话是真的。”
韩伊思皱起眉。
“没有喜欢也行?”
法于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不是高兴,不是嘲弄,是那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我难道就喜欢他了吗?”
韩伊思愣住了。
“那你什么想法?”
法于婴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馋他。”
三个字,重复了昨天。
韩伊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法于婴,挺轻的一句话,但放在她身上,太重,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意义的话。
她馋他。
那就是真的馋他。
韩伊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她忽然觉得,法于婴这个人的爱,是有点扭曲的。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喜欢,不是那种想要靠近的渴望,是别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藤蔓,像根系,像某种她说了解不到的深度。
大概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系吧。
父母双不爱,却诞下这颗结晶。
韩伊思叹了口气。
算了,她开心就好。
场地到了。
那是郊区的一片综合性赛车场,有专业的赛道,也有娱乐区,今天被两所学校包下来,办这场“小型活动”。
说是小型,阵仗却不小。
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停,学生一群接一群地下,单阑的,崇德的,穿着各自的校服,分成两个阵营,但目光都在互相瞟。
法于婴的车停在大巴旁边。
她推门下来,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
韩伊思从另一边下来,东张西望。
阳光很好,春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法于婴站在车门前,靠着车门,手肘搭在车顶上,没动。
她今天没戴美瞳,她不近视,平时戴也为了有神点,但今天要赛车,戴那个不舒服,妆也很淡,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口红。
但那张脸就是那样,浓颜系,天生浓,淡妆也浓。
头发披着,被风吹起几缕,头顶架着墨镜,卡在发间。
“别动!”韩伊思忽然喊,“我给你拍照!”
法于婴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韩伊思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头往那边偏一点。眼睛看那边,好,再看镜头,对!”
法于婴配合着,一张看向别处,一张看向镜头。
周围有人经过,目光往这边瞟,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
法于婴没被影响,一直看着韩伊思的镜头。
拍完了,韩伊思把手机递给她看。
“怎么样?”
法于婴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靠着那辆红色的车,阳光照在脸上,头发被风吹起,眼睛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腿长,整个人气质又牛。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让韩伊思把原图发过来。
然后她打开ins,选了两张,发了出去。
配文只有一个emoji,一面旗子。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消息就来了。
曾锁发来的。
“我操原片呢?我要看原片!”
法于婴回:“你看的就是原片。”
曾锁:“妈的,美死我了。赶紧官宣,老子要让五网都知道我签了你!”
法于婴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然后她关了手机,把手机扔进车里。
韩伊思在旁边笑:“真有意思。”
法于婴没说话,靠在车上,看着远处。
场子开始热闹起来。
两所学校的学生陆续到场,按班级和年级被组织起来。有老师拿着喇叭在喊,有学生会的人在维持秩序,但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
法于婴和韩伊思往看台那边走。
走到一半,法于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远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有一群人格外显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笑得最大声的,目光最不安分的。
赖辛夷那一群。
她们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有说有笑,但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让人反感。
她们旁边,坐着弗陀一。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外套,敞着怀,靠坐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手机在转,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他那圈子的。
法于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她们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A看台,视野好,能看见整个赛道。
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法于婴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一条消息。
“比一场?”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韩伊思凑过来:“谁啊?”
法于婴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远处点了点。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弗陀一正坐在看台上,手里举着手机,朝这边晃了晃,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他嘴角那点笑。
韩伊思皱起眉。
“有病。”她说,“他们不会玩脏的吧?”
法于婴没回答。
她知道弗陀一那群人玩车有多凶,比她不要命。前天能撞他,纯靠自己对那条路熟,打了个出其不意。
但今天嘛—— 她嘴角弯了一点。
然后低头打字。
“成啊,父子局。”
发出去。
三秒后,那边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然后又一条消息:“婴子,这两个字我想换个地方听。”
法于婴看着这条消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点开那个号码,拉黑。
韩伊思在旁边看着,笑出声。
“牛逼。”
法于婴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远处。
活动开始了。
先是官方组织的环节,一些表演赛,一些互动,一些领导的讲话,无聊得很。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看台上坐着,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偷看别校的帅哥美女。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往入口那边瞟。
韩伊思在旁边接电话。
“你在哪儿?A看台!A看台!你怎么那么蠢?左边!左边!你别他妈说你是崇德出来的!算了你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无奈地看法于婴。
“麦郁那个蠢货,找不到路。我去接他一下。”
法于婴点点头。
韩伊思走了。
看台上只剩下法于婴一个人。
她继续靠着,继续晒太阳,继续往入口那边瞟。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这次是另一个。
“位置。”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发了自己的位置。
A看台,第三排,左边。
然后又发过去软件测的具体坐标。
发出去。
那边回了一个问号。
“?”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等。
场子很大,从入口到看台,走过去至少七八分钟。
但不过三分钟。
她已经看见了。
那个影子。
从入口那边走过来,穿过人群,穿过目光,穿过阳光和风,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夹克是黑白相接的,用拉链接在一起,设计感很强,裤子大概是同品牌,一天不见,又帅一个度,他个子高,走在一群人中间,像鹤立鸡群。
覃谈那张脸啊,属实太绝了。
所以不少目光往他身上瞟。有女生停下来看,有男生偷偷打量,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他谁都没看。
只是往前走。
走到看台下面,他抬起头,扫了一眼。
扫到法于婴。
然后他再没看任何人,朝她走过来。
三两步,上了看台,走到她面前。
法于婴的心跳快了一瞬。
然后她闻到了他的气息。
烟草,木质香,还有那天晚上,她在他车上闻到过的味道。
覃谈先开口。
“就这身?”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
意思是她就穿这身单阑的校服玩车?
法于婴朝身边的牛皮纸袋点点下巴。
覃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靠在椅背上。
“算盘打得够响。”
法于婴偏过头看他。
“别误会,”她说,“我压根不知道是你。”
覃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法于婴没躲,就那么迎着。
一副“你爱信不信”样子。
就这样又逗了他一记。
而远处,已经有不止一个镜头对着这边了,有偷偷拍的,有假装拍别处实际在拍他们的,有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
法于婴没心思理,因为她此刻心跳有点快,她又撒谎了。
“法于婴!”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韩伊思回来了,身后跟着麦郁,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在打游戏。
韩伊思走到一半,看见法于婴身边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反应过来,没往前走,在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
麦郁没注意,还在低头看手机,也跟着她坐下。
韩伊思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法于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看。
韩伊思:“什么鬼????速度这么快????”
法于婴回:“必须。”
那边,韩伊思拐了拐身边的麦郁。
麦郁头也不抬:“干嘛?”
韩伊思瞪了他一眼。
麦郁终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我勒个乖乖——”
他声音有点大。
覃谈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法于婴也听见了。
她无语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那个牛皮纸袋。
“时间到了。”她说,“走吧。”
(八)来不来
法于婴一路往下走。
从看台到赛道,要穿过一小段观众区,她刚踏进那片区域,周围的声音忽然变了。
先是一两个人喊她的名字。
然后是更多。
然后是整片整片的欢呼声。
“法于婴!”
“学姐!”
“红车那个——!”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男有女,有单阑的也有崇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有吹口哨的,有喊名字的,有举起手机拍的,看台上乌压压的人头,都朝她这边转过来。
法于婴知道为什么。
不全是因为她是法于婴。
是因为她身后那个人。
覃谈走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插着兜,跟着她走。但就这一个动作,已经足够让全场沸腾。
两个学校,两个最出名的人,一起出现在赛道上。
这画面够他们传一个月。
法于婴没回头。
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这就是她今天想要的。
走到车前,她停下来。
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赛道边上,阳光下红得闪眼睛,她拉开车门,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覃谈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已经把整个场地打量完了,那目光从看台扫到赛道,从起点扫到终点,最后落回她身上。
法于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秒。
法于婴先收回目光,她拉开后座车门,把外套脱掉,动作利落,露出里面衬衫,和一小截腰线。
她把外套扔进后座。
覃谈的眉皱了一下,移开眼。
法于婴没管他,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套赛车服。
红色的。
和她那辆车的颜色一模一样,定制的修身的,设计感十足,收腰款,拉链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她把腿伸进去,拉上拉链,套上袖子,把头发从领口撩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覃谈没看她。
他从车头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内有一股香味。很奇怪,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某种植物的气息,不冲鼻,甚至有点好闻。
他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法于婴换好衣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她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红色保时捷滑出去,往赛道起点开。
起点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左边是单阑的,右边是崇德的,按照学校分列两边。
法于婴的车直接开到左边那排的最前面,停在弗陀一的车旁边。
弗陀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改装车,车身上贴满了各种logo,看起来嚣张得很,一看就是玩车的圈子,他正靠在驾驶座上,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那辆红色保时捷开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法于婴停好车。
“规则是什么?”她问。
覃谈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
“标准赛道规则,一圈定胜负。压线扣分,冲出赛道取消资格,恶意碰撞直接淘汰。”
法于婴点点头。
然后往旁边瞥了一眼,摇下车窗,旁边传来一声口哨。
弗陀一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笑。
“咱俩过往不究啊,拉回来,婴子。”
法于婴看着他。
她的视线正好挡住覃谈,从弗陀一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看不见副驾驶上的人。
“比赛还作数吗?”
弗陀一挑了挑眉。
“父子局?”他笑得更大了一点,“你真要玩这么大?”
法于婴没说话。
她只是把头往后稍微偏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让弗陀一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副驾驶上的人。
弗陀一的笑僵在脸上。
他愣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法于婴迅速摇上车窗,把那句还没出口的“操”和那张震惊的脸一起挡在外面。
车内很安静。
覃谈靠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从法于婴那个小小的动作,到弗陀一那张僵住的脸,再到她迅速摇上的车窗。
这些小把戏,他早就收入眼中。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如果不合格,”她开口,“还有机会进吗?”
覃谈没看她。
他笑一记,冷冷说:
“你志不在此。”
法于婴挑了挑眉。
她没说话。
他到通透,通透得让她没法再接下去话。
再说,就露馅了。
前方,裁判举起了旗子。
红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起点线上。
看台上,欢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期待的安静。
旗子落下的瞬间,红色保时捷飞出去。
引擎的轰鸣声炸开,轮胎抓地的尖叫声刺破空气,那辆红色的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从起点线上弹出去,瞬间就把旁边的车甩开半个车身。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赛道在眼前铺开,弯道,直道,弯道,直道,她的车在弯道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轮胎紧贴着地面。
覃谈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
“一开始就知道,”法于婴忽然开口,“还要来?”
“好好开。”他说,“结束说。”
法于婴偏过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眼睛里好奇。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前方。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车追了上来。
弗陀一。
他开得野,开得凶,开得不要命。
那辆车在弯道里甩来甩去,好几次都差点冲出赛道,但每次又被他拽回来。
法于婴盯着后视镜,嘴角弯了一点。
她加速。
黑色车也加速。
她压弯。
黑色车也压弯。
两辆车在赛道上追逐着,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们不是在和崇德比,是在和自己人比。
“法于婴和弗陀一!”
“我操真的假的!”
“她在和弗陀一斗!”
“太他妈牛逼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车内,覃谈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车一次次试图超车,又一次次被法于婴卡住,他看着她在弯道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判断,每一次加速和刹车。
“这就是你的目的。”他说。
法于婴的手捏紧方向盘,紧了一个度。
她笑了一下。
空气有点湿,还有点热。
“利用我来引航,”覃谈继续说,声音淡淡的,“摆脱身后的狗。”
法于婴没说话。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和洞察能力。
“不愧是崇德的,”她开口,“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覃谈笑了一下。
“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利用。”
法于婴知道,他有一点生气。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车开得更野了。
速度表上的指针一直在往上爬,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弯道一个接一个扑过来,轮胎的尖叫声几乎没有停过。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还在追。
法于婴盯着前方,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覃谈没说话。
“赛车手和引航员,天生一对。”
覃谈偏过头看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无声无息淌过情绪。
“见过临时凑的天生一对?”
法于婴笑了。
她踩下油门,车速又往上窜了一截,轮胎尖叫着划过弯道,车身甩出去,又拽回来。
“今天无论有没有你,”她说,“弗陀一我都有信心赢。”
这是实话。
她今天敢赌,不是因为她车比弗陀一厉害,现实点说,她车比不过他。但她有自己的强项。
压弯加速,短圈无敌。
弗陀一强项是直道,她爱玩弯道,今天的赛道弯多直短,她有优势。
“我的目的不在此。”
前方就是终点线。
红色的保时捷第一个冲过去。
车头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法于婴没有减速,她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慢慢滑行,最后停在缓冲区里。
车内安静了几秒。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吐着气。
覃谈看着前方。
“我想和你玩。”法于婴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这就是目的。”
覃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点了点头,抬起手,揉了揉眉眼,那个动作里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我不和女人玩别的。”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车。
没有一丝犹豫。
法于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下赛道,走上看台,走进人群里。
她没反应过来。
后座,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压身捞过来,解锁。
一条消息。
一个酒店名,一个房号。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
这三秒,她耳根慢慢的一点点红起来,空气越来越热,血液也跟着沸腾,皮肤像有针刺着。
后视镜里,那俩车打着双闪,晃着她眼睛。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车。
远处,那辆黑色的车瞬间关了灯。
法于婴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红色的赛车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勾勒出她的腰线,她的腿,她整个人那股劲儿。
她走到他车前,停下。
然后她敲了敲他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
弗陀一的脸露出来,那张痞帅的脸上,现在什么表情都有。
法于婴盯着他。
“你输了。”
弗陀一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两秒,他开口。
“这么不留情面?”
法于婴看着他。
“我给你留。”
“刚才的赌局条件,不作数。我赢了,我说了算。”
弗陀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他看着法于婴,目光刺刺的。
法于婴没理,她撑着车窗,往前探了探身。
“别再追着我。”
她说,一个字一个字。
“别再打听我。”
弗陀一看着她。
“别再成群结队议论我。”
三个条件。
弗陀一听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有点让她不舒服,像嘲讽她不自量力。
“婴子,”他说,“尾巴夹久了,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很善良?”
法于婴看着他。
还是那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比平时更加坚定。
“我和覃谈在一块了。”
她说。
弗陀一的手捏紧了方向盘。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从他上我车起。”
弗陀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在一块?我以为是上了你。”
这话说的露骨恶心,法于婴却听的发笑,他们这一群最会了,但她也最了解他们的脆弱点。
法于婴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们两辆车之间隔着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就几米。
但足够说明问题。
“这块距离,”她说,“你没有能赢的余地,也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她看着他。
“我刚刚说的那三点,你最好吃进肚子里,让我发现你没法吞进去,我会有像今天这样无数个法子整你。”
她转身,往回走。
身后,弗陀一的声音追过来。
“你他妈现在在单阑就是浑水!覃谈会趟你吗?崇德那些嘴巴第一个嚼碎你!”
还有更难听的话。
但法于婴没再听。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两个圈子,一边是弗陀一,另一边是覃谈。
她两边都不会占。
她会毫不犹豫地单开一个自己的圈子。
然后把覃谈拉进来。
就这样。
她走到自己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覃谈补了一句:“来不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来。”
(九)欲火中烧
酒店在浦东中心地段,法于婴站在门口,先没进去,接了连打两个的曾锁来电。
那边火急火燎。
“在哪呢?”
法于婴抬头看了眼,酒店玻璃墙倒映着上海的夜色。
“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那边大概吸了口气。
“我在你们校论坛开了个账号,看见论坛炸了一张图片,转载的人很多,是你和一个人男人,我花钱给她断了。”
法于婴听着,估计是她今天和覃谈在一块被拍出去的。
“花了多少钱?”
“然后我去你们隔壁校也开了账号。”
法于婴不说话了这下。
曾锁继续:“里面全是骂你的。”
她继续沉默。
“不管你在哪,我绝不会容许你的未来塌在一个男人身上。我签了你,所以不管你之前活什么样儿,以后都会管着你。”
法于婴吸口气,再抬头看一眼。
“你给我走的是哪条路?”
曾锁愣,几秒后火速回:“最适合你的那条。”
“不包括感情?”
“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得告诉你,你走的那条路,不适合两个人并肩,。你可以有感情,但不能有依靠,你可以动心,但不能动念。你可以喜欢谁,但不能让那个人影响你的任何决定。”
法于婴听着。
“这是规矩?”她问。
“这是现实。”
沉默,继续沉默。
“你怎么想?”曾锁的声音又传过来。
“你刚才说,”她开口,“最适合我的那条路。”
曾锁:“嗯?”
“谁定义的合适?”
现在轮到曾锁说不出话。
法于婴继续说:“你吗?市场吗?那些将来会看我照片的人吗?”
她顿了顿。
“还是我?”
她放松下来,环着臂,看着夜空群星。
“我不需要最合适的路,相反那条路不一定合适我。你也看见了,我每做一个决定,都有数不清的变数。所以我的人生一直是起伏跌宕,没有最合适,只有见招拆招闯出来。”
“你签我,我谢谢你,你管我,我接受,但别替我定义什么最合适。”
“你不知道什么最适合我,我也不知道,只有撞上去了,走过去了,回头看一眼,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
她说完,等待曾锁的反应。
一两秒安静后,那边传来一声笑。
“法于婴,或许是我太草率,你还是个纯纯的学生想法,市场是什么?是你红不红的决定因素。这样一份心高气傲,得不到什么好回报。”
然后电话挂断,法于婴盯着屏幕几秒,按了关机。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走进大堂,电梯,按楼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的心跳也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门开。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走到那个房号前,站定,抬手。
敲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了。
覃谈换了身衣服,黑色T恤,最简单的款式,什么图案都没有,下身是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起来。
那种潮湿感,是能感觉到一种黏稠的,火热的气息。
法于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秒。
法于婴先移开眼,走进去。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浦东的夜景,东方明珠亮着,金茂大厦亮着,一切都在发光。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法于婴转过身。
覃谈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她低头看。
一次性拖鞋,浴袍,还有一盒—— 她瞥了一眼那个方盒上的字,就移开眼了。
覃谈看见她那个反应了,然后眼睛稍微往她右耳根那瞟,红的不行。
“先去洗澡。”
法于婴接过袋子,往浴室那边走,又忽然停下,转头。
“你洗了吗?”
覃谈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刚来那会儿就洗了。”
法于婴“哦”了一声,拎着袋子继续往里走。
浴室很大,大理石台面,落地玻璃,独立的淋浴间和一个超大的浴缸,她把东西放下,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脸有点红。
她低下头,开始脱衣服。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蒸气慢慢升腾起来,把整个浴室都蒙上一层白雾。
她洗了头,又洗了脸 他买的那件浴袍是白色的,很软,长度到膝盖。
然后推门出去。
法于婴边走边系腰间的带子,头顶吹了七八分干,发梢还滴水,披在肩上,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素着一张脸。
她在里面时间久,覃谈也没催,一张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白净得像刚剥出来的水蜜桃。
她抬头去看覃谈,大爷一样靠着,仰着头,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沙发靠背,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东西。一瓶酒,两个酒杯,还有一副骰子。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一眼看过来,房间的温度就升上去了。
法于婴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从浴室门口走过来,浴袍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脚踝一只手能握住,走路的时候,浴袍的开衩处隐约露出一点大腿,晃眼。
她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捣鼓的那些东西,挑了挑眉。
覃谈收回目光。
法于婴没坐他旁边,她绕到矮茶几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榻榻米软垫,离他大概一米远,她坐下去。
因为垫子矮,她又高,坐下去的时候只能斜着腿,浴袍的下摆滑下去,露出大半条腿,白得晃眼。
覃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骰子正了正位置。
法于婴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
“不直接开始?”
覃谈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她露在外面的腿,又滑回来。
“喝不醉。”他说。
他把那杯酒推到她面前。
法于婴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液体,不多。
她“哦”了一声,明白了。
这是要慢慢来。
覃谈靠回沙发里,看着她。
“我有几个事问你。”他说,“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
他指了指面前的骰子。
“骰子输了,我问,你就不能逃。”
法于婴撑着下巴,看着他。
那姿势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点兴趣。
“我要是不玩呢?”
覃谈笑了一下。
“欲擒故纵没意思。”他说,“我不吃这套。”
法于婴也没想玩这套,总归是点点头。
“行。”
骰子摇过来,开始。
第一把。
覃谈赢。
法于婴皱了皱眉,和他玩这个,明显玩不过。
但输就输了,她愿赌服输。
“你问。”
覃谈靠在沙发里。
“没什么过分的问题。”他说,“只是问点我比较好奇的。”
法于婴眼里漾笑。
“你很好奇我?”
“一个小时前开始好奇。”
一个小时前,从那辆红色保时捷里下来,走进人群里,开始好奇。
法于婴挑眉。
“我也可以问?”
“可以。”
“问什么都可以?”
“你赢了就可以。”
法于婴点点头。
“那你问。”
覃谈看着她,开口。
“来这儿,有没有想过利用我压弗陀一?”
法于婴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聪明。
她坦然开口:
“没有,我要想,刚刚赛车那会儿,就可以。”
覃谈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继续。
第二把。
法于婴又输。
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不开心。
她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小口。
酒不烈,有点甜,但后劲应该不小。
覃谈看着她喝完,问第二个问题。
“苏亦格是你的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法于婴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亦格,高一的事,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你还知道他。”她说。
“前两天在我面前晃悠。”
这话的意思给的很清楚,苏亦格想和覃谈玩,但覃谈不会理。
他来问法于婴,大抵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法于婴盯着面前的骰子。
“一个错误的选择。”她说,“前男友。”
覃谈面向她,眯了眯眼。
“你俩同时在我面前晃?”
法于婴听见这话没心情看骰子了,去看覃谈,就撞进他满是玩味的眼睛里。
法于婴有气无处使的语气:
“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晃了?”
“你不从刚刚就开始勾我了?”
他这样回。
法于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最后她笑了。
“都在一个房间了,”她说,“待会儿睡一张床的人,我不勾你勾谁?”
覃谈盯着她,然后“哦”了一身,有点拖音。
法于婴被他弄得有点燥,她移开眼,开始捣鼓身前的骰子,假装在认真研究。
覃谈看着她那个动作,笑了。
他没回答她刚才的话。
继续。
第三把。
不知道是他放水,还是他的问题问完了,法于婴赢了。
她看着骰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是真开心,眼睛都弯了。
“你也有今天。”
“你问。”覃谈说。
法于婴毫不含糊。
“筱媛子是你谁?”
覃谈皱眉。
“朋友。”
“就朋友?”
覃谈想了想,然后摇头。
“算不上,我朋友在追。”
法于婴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要继续玩的意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法于婴看着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她不喜欢这酒的味道,有点涩,有点苦。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有点上头了,但不至于不清醒。
覃谈把那一瓶喝完,放下酒杯。
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她。
然后他手一伸。
“啪。”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法于婴惊了一下。
“覃谈?”
黑暗里,他“嗯”了一声。
然后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脖颈上。
他过来了。
在她身后。
法于婴现在不是因为酒精上头,是他的触碰。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很慢,像在试探,然后那只手往上,解开她浴袍的带子。
法于婴眼神迷离起来。
她没动,任他动作。
他的脑袋靠在她脑袋旁边,呼吸就在耳边,又热又痒。
她整个人都要被他吸进去了,感觉要疯了。
带子解开了,浴袍还挂在她身上,但已经松了。
然后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
“什么都没穿?”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点笑。
法于婴的脸一下子红了。
覃谈笑了一声。
他的手摸上去,胸,很大,很软。
法于婴轻轻哼了一声。
她被放到床上。
床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覃谈去开关那儿开了一盏小灯。
昏黄的,一点点光亮,刚好能看清彼此。
然后又回到她身边。
法于婴还没适应那点光亮,眯了眯眼。
等她看清的时候,他正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滑过脖子,滑过锁骨,滑过胸口。
什么都没穿。
浴袍敞着,挂在身体两侧。
第一眼,白,全身都白,白得发光。
第二眼,身材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
腰细得能握住,胸挺得高高的,两团粉嫩已经矗立起来。
法于婴和他对视着。
第一次,难免羞涩,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脱了上衣。
然后俯下身来。
覃谈移开她捂眼睛的手。
法于婴不知所措,他的脸近在咫尺,没有要亲的意思。
她抬了抬头。
覃谈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低头,吻下来。
好软。
唇相触的瞬间,热气传递开来,他的唇很软,吻却很凛冽。她的唇也很软,香,带着一点刚才的酒味。
舌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越吻越烈。
不再忍了。
热吻的那五分钟,她只觉得像是上了天堂,他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酥了。
下面湿透了。
她能感觉到,他也能感觉到,他小腹那里,那东西硬邦邦地抵着她。
他起身,跪着。
性器释放出来。
法于婴看了一眼。
从她刚来那会儿看见那个方盒上的码数,就知道他很大。
但现在看见实物….
确实,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吞受。
模样好看,偏紫粉色,上面青筋萦绕,顶端已经渗出一点液体。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她。
看见法于婴盯着他,心里想什么表情写出来,她想要。
“有你受的。”
法于婴歪头。
“是吗?”
挑衅。
他没回了。
他捞回来那个方盒,撕开包装,拿出一个。用嘴撕开,套上去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睛没移开过。
法于婴的一只腿被他抬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他看了一眼。
那里干干净净的,还很粉。
覃谈被引诱的用手按了一下。
法于婴哆嗦一道。
他眼神暗下去,先是一个龟头的进入。
痛。
法于婴咬着唇,没出声,他也不好受,太紧了,头皮发麻,额角有汗渗出来。
他捞起她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脖子上。
法于婴看着他。
覃谈将她捞起来一点,往她腰下塞了个软枕头。
然后他性器进去整个头。
小穴的吸附力很粘,里面又很热,他整个人不行了,就差点泄里面。
他退出去。
法于婴的指甲抠进他的背,他随她。
然后是进去整个,毫无预兆的,法于婴还没准备好,一整个堵入。
痛感被打破,爽得不行。
覃谈看着她。
太紧了,他整个人被吸在里面,动都动不了。
两个人都不好受。
他起身,跪着,把她的另一只腿带到自己臂弯,往前抵。
进满了,整个塞满。
却意外合拍。
他开始动。
法于婴抿着唇,没出声,他也没管,第一次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大概是腰下有软枕,她好受不少。
抽插程度带动着水声越来越大,大到她眼睛红了,看着他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紧绷着,随着动作起伏,自己的腿在他肩上,他还扶着那只腿。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但她想过自己会不会后悔。
好在她一点也不后悔,特别享受。
就那么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动作,看着他留下的汗,看着他眼睛里的红。
覃谈回看过来,现在心思全在这上面,低头去吻她,不再是那种试探的吻。
是实的,唇压上来的时候,舌头就跟着进来了,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缠上她的舌头。
法于婴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扫过上颚,扫过齿列,缠着她的舌头往外带,她被迫张开嘴,任由他侵入。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覃谈的吻往下移。
下巴,脖子,锁骨,一路啃过去,不轻不重,牙齿刮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她仰起头,把脖子露给他,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
他停在她胸口。
那两团挺着,顶端已经硬了,粉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熟透的果子。
覃谈抬头看她。
“要不要?”
法于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欲,黑沉沉的,像要把她吃个透,但他还在等,等她回答。
她没说话。
她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压。
覃谈笑了一下,低头,含住。
那一瞬间,法于婴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爽。
他的舌头裹着那一点,舔,吸,打转,牙齿轻轻刮过的时候,她腰都软了。
他吸得用力,乳头被吸得发麻,发胀,硬得像小石子。
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欲推欲按,跟着她的节奏。
覃谈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滑过平坦的肚子,滑过那一小片柔软,找到那个地方。
他按上去的时候,法于婴哼出了声。
那里已经湿透了。
他的手指陷进去,在两瓣之间滑动,找到那颗小小的核,按下去。
“嗯……”
法于婴咬着唇,但声音还是漏出来。
覃谈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笑,一点坏,得意的那种。
“爽?”
法于婴瞪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水汽,瞪不出什么气势。
他没再问。
低头,继续啃,这次换另一边,同样地舔,同样地吸,同样地用牙齿轻轻磨。
手也没停,在下面揉,按,画圈。
三个地方同时爽。
法于婴的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抖,腿在抖,腰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有什么泌水在身体里越积越多,越积越满,快要…
“覃谈。”
她喊他名字,声音软得像化掉的糖。
覃谈抬头看她。
她那张脸红透了,眼睛里全是水,嘴唇微微张着,喘得厉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快了。
手指加快速度,按着那一点,重重地揉。
舌头也没停,吸着那一点,用力地吸。
性器越插越深,速度越来越快。
感觉越来越密。
“嗯——”
法于婴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身体绷紧,他退出,那一瞬间,一股热流涌出,从身体深处冲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覃谈看着她。
看她高潮的脸,看她迷离的眼睛,看她张着嘴喘不过气的样子。
她红着脸,眼睛半眯着,还没从刚才那阵里缓过来。
他没等。
捞起她的腰,让她的臀悬浮一点。
腰细,穴肉嫩红,那个地方就在他眼前,湿漉漉的,还在轻轻收缩。
他扶着东西,抵上去。
龟头陷进去的时候,俩个人同时轻哼。
太紧了。
紧得他头皮发麻,紧得他差点直接交代在里面。
但他忍住了,一点点往里推,推到底。
法于婴的指甲抠进床单。
整个人又被填满了。
他停在她身体里,没动,让她适应,过了几秒,他才开始动。
抽出来,推进去。
动作由慢到止不住的加速。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胸前的两团晃得厉害,几丝头发散在胸前,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扫过腰窝。
覃谈扶着她的腰,往自己那儿带。
“嗯…嗯…”
法于婴的呻吟压不住,一声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直起身,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臂弯里,抬腿的动作完全没有一点缝隙,深到她觉得自己要被顶穿了。
他看着法于婴的脸,看她皱着眉又爽到的表情,看她咬着嘴唇又忍不住张开的样子,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得不像话,红痣随着表情动。
忘了呼吸。
他低头,去吻她。
就这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吻越烈。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
一旦欲火中烧,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法于婴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腿抬起来,缠上他的腰,让他进得更深。
覃谈被她这个动作激得闷哼一声。
他低头,啃她的脖子。
耳根,耳垂,脖子侧面,锁骨,一路啃过去,又吸又咬,留下一个一个红印。
她没躲,由着他啃,喉咙里逸出的声音越来越欢。
抽插了百来回。
快了。
两个人都快了。
他加快速度,一下一下往里砸,又深又重。她的身体随着动作晃动,胸前的两团晃得厉害,他低头含住一个,吸。
下面顶,上面吸。
法于婴受不住了。
她喊出声,身体绷紧,又一股热流涌出来。高潮的余韵里,她整个人都在抖,里面在收缩,一下一下,紧紧裹着他。
覃谈被她夹得受不了。
他把她捞的更紧,重重地顶了几下,最后抵在最深处,射出来。
法于婴搂着他,任他埋在身体里。
过了很久,他才退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他起身,去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他出来,换了浴袍,头发湿着,往后梳成背头,那张脸配那个身材,配那件松垮的白色浴袍,配那点还没干透的水汽。
绝了。
他没看她,走到茶几那边,捞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眯着眼,点火。
火光忽明忽暗。
他抽了几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转过身,低眼看她。
法于婴还躺着,盖着被子,没力气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抓着他,抓住烟雾里那张脸。
覃谈看了她几秒,把烟掐了。
他走过来,弯腰,把她捞起来。
“干嘛?”
法于婴吓了一跳,以为他还要继续。
覃谈看她那个警惕的样子,笑了一下。
他伸手,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
“想什么?”他说,“带你洗澡。”
法于婴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溜下床。
“我自己洗。”
她溜得飞快,像逃跑的猫。
覃谈看着她跑进浴室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法于婴洗完出来的时候,床单被套已经换过了。
干干净净的。
覃谈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低头划手机,头发已经干了,有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很久。
自己把他睡了。
就这么睡了。
她就笑了一下。
覃谈听见笑声,抬起头。
“笑什么?”
法于婴没回答,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着。
“两个人睡不习惯,我去睡套房。”
覃谈看着她。
“随你。”
法于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他面前。
覃谈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嘛。
她附身,往他面前凑。
那张脸近在咫尺,刚洗完澡,素着,白着,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
浴袍领口松着,附身的时候,胸前那片春光露出来,两团软肉挤在一起,顶端那点粉红若隐若现。
覃谈的眉皱了一下。
法于婴的手从他背后伸过去,拿到被他挡住的手机。
拿到的那一瞬间,她低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覃谈怔住。
直到另一扇门合拢的闷响传过来,这屋里的空气,仍然热得发烫。
他抬手,手背覆住眼睛,头仰靠在沙发背上。心跳分明已经平复下来,可耳根那一片,还在后知后觉地烧。
无关荷尔蒙冲动的这个吻,他,还在回味。
(十)反制
第二天一早,法于婴有点焦躁的上了覃谈的车。
她本来打算自己去学校的,奈何拗不过他。
他一早说“送你”,她特别严肃拒绝。
谁知道覃谈说了句:“睡都睡了,不差这一道。”
她脱口而出:“咱俩又不沾感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笑别的,单纯笑她这个牛逼逻辑。
再然后脸冷了。
从上车到现在,半个小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法于婴靠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心里头那点懊恼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句话就不该说。
但思来想去这话有错吗?没有。
总归碰过不下三次的人,睡在那张床上,除了性欲,能和什么沾边?沾什么感情?
但话说出口就不对。
第一,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第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第二层意思。
好像她想了,好像她在意了,好像她需要解释什么。
她没想,没在意,不需要解释。
但这话就是说了。
半小时了,她还在后悔。
好在覃谈那辆布加迪音响不错。车贵就是不一样,低音沉,高音透,氛围直接拉满。歌单不知道是他随便切的还是精心选的,几首下来全是英文。法于婴听中了其中一首,副歌起来的时候她眼睛眨了一下,记住了歌名。
《Right Now》。
快到单阑那条街的时候,她才开口。
“就放这下吧。”
覃谈没说话,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这条路这个点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走过去,都是往单阑的方向,法于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阖着,像没睡好。侧脸的线条在早晨的光里格外清楚,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格外迷人。
她还没下车,他感觉到了。
歪过头看她。
“不走?”
法于婴没动。
“我怎么联系你?”
覃谈皱了下眉,然后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手里捏着的手机。
“你不是有我号码?”
法于婴没说话,等着。
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懒散下来,开口的时候调子也是懒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你想怎么联系?”
话说的顿顿的,一下就变了味。
法于婴和他对视,看他眼睛。
和前几次不一样了,从暗自较量的赛场那双眼里直冒火,再到昨晚眼里的情,眼里的欲,今天还特别有耐心逗一逗她,那句话就像是故意的,想看她怎么接。
她没接。
“呵。”
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关上车门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很短,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
只是绕到后视镜那儿,停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车里那个人不存在,刚才那点对话不存在,昨晚那些事也不存在。
整理完,她转身走了。
一眼也没再给覃谈。
哦,这就是单阑的法于婴,昨天的事,永远影响不到今天的她。
覃谈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校服裙摆晃动的幅度,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不慢。自始至终,没回头。
他看了几秒。
然后,没忍住,勾了勾唇。
他有点不爽,从早上那句话开始就不爽。
“咱俩又不沾感情。”
这话没毛病,从递房卡的那刻开始,她们的关系想往感情讲,就变难了。
但被人姑娘摆一道,被撇清关系,还是头一次,新鲜是新鲜,但就是挺不爽的。
到现在都是。
有趣的是她一直都知道,从上车那会儿她就知道他气压低,但她就是不点明,不往这个话题上碰,该下车下车,该整理头发整理头发,该走就走。
一眼不给他。
覃谈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条街,人慢慢多起来了,穿校服的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往单阑那扇门涌,那个背影早就混进人群里,找不见了。
他又笑了一下,两边弧度都写着“算了,就这样吧”。
发动车子,往崇德的方向开。
法于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心情已经切换完了。
早上那点懊恼被她留在那辆黑色布加迪里,车门一关,就翻篇了。
她现在想的是一会儿要给韩伊思带什么早餐。
韩伊思这两天快疯了。 她爸不知道抽什么风,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叫她起床,单阑八点二十才上第一节课,她六点半起来干嘛?背单词?晨跑?陪她爸打太极?
都不是,就是纯磨练她的性子。
所以这几天她一到学校就补觉,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谁叫都不醒。
法于婴去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豆浆和小笼包,拎着往教室走。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一进门,就有目光扫过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假装没看但余光黏着。
她都习惯了,目不斜视走到自己座位。
韩伊思趴着,头发散了一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法于婴把早餐放到她面前。
小笼包的热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豆浆是甜的,盖子没盖严,那股子豆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韩伊思的鼻子动了动。
没醒。
又动了动。
还是没醒。
法于婴把塑料袋往她脸跟前又挪了挪。
韩伊思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操。”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往塑料袋那儿伸了。
“爱死你了。”
法于婴看她一眼,没说话,靠着椅背,从桌洞里抽了张英语试卷出来。
韩伊思开始吃,小笼包一口一个,豆浆吸溜吸溜,吃相算不上斯文,但看着挺香。
法于婴转着笔,把试卷摊开,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
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进来,有人说话,有人打闹,但这些都和她们没关系。
一个在吃,一个在做题,各干各的,安安静静。
韩伊思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的时候,法于婴的试卷翻了个面。
半张,二十分钟。
韩伊思看了眼,竖起大拇指。
“牛逼。”
法于婴没理她,继续做题。
韩伊思想去洗手,手上全是油,得洗洗,但刚要站起来,上课铃响了。
她看了眼法于婴。
法于婴看了眼她。 “忍一节课。”法于婴说。
韩伊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脏话咽回去。 一节课四十分钟。
韩伊思忍了四十分钟,手上的油干了又黏,黏了又干,她觉得自己像块炸过两遍的油条。
下课铃一响,她腾地站起来,拉着法于婴就往外跑。
“洗手洗手洗手洗手!”
法于婴被她拽着,脚步跟着跑,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
走廊里人多,两个人穿过人群,拐进厕所那边的走廊。
韩伊思跑着跑着,忽然说:“真感觉回到了初中。”
法于婴看她一眼。
“那时候身边还有麦郁。”
麦郁。
她不在的这两年,麦郁念叨最多的就是韩伊思,喝多了念叨,没喝多也念叨。
说什么“她怎么还不回来”,说什么“她在北京也不知道怎么样”,说什么“她那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法于婴都听着,没戳破。
至于韩伊思。
她从来没说过想谁,没说过喜欢谁。没说过理想型,好像什么人都行,又好像什么人都不行。
如果非要说有一个能配得上的,大概就是麦郁了。
法于婴想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韩伊思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韩伊思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操,”她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摆手:“狗都不会想他。当初要不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法于婴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她没说,她也不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厕所。
法于婴进去上厕所,韩伊思在外面洗手。
洗手台是男女共用的那种,长长的一排,男生那边几个,女生这边几个,韩伊思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手液,慢慢搓着。
水哗哗地流。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韩伊思没在意,继续搓手,泡沫裹着手指,滑滑的。
然后一股凉意兜头泼过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从肩膀到腰,整个右侧全湿了。
韩伊思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校服裙湿了一大块,布料贴在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旁边传来更大的笑声。
她转过头。
几个人站在那儿,几男几女,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空瓶子,就是那种挤水玩的玩具水枪,大号的。
梅芙站在最前面,正对着旁边一个男生嗔怪:“你怎么回事儿?洒到转校生啦!”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语气怪里怪气。
韩伊思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擦。
“谁弄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调子就让人发怵。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梅芙反应快,立刻接上:“不知道哎,你自己不小心弄的吧?要卫生纸吗?”
后面有人憋着笑。
韩伊思看着她们。
三四个女生和几个男生打成一片,穿着单阑的校服,脸上带着那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学校的人都是什么操作?倒打一耙?睁眼说瞎话?
法于婴怎么过的这三年?
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
手上的水珠飞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在梅芙身上。
梅芙低头看自己衬衫上的水渍,愣了半秒,然后抬起头,脸涨红了。
“你有病吧?”
韩伊思看着她。
“是你吧?”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那几个人往前站了站,围过来,韩伊思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
就在这时,法于婴从厕所里出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韩伊思湿了一大片的校服裙,还有对面那几张脸。
梅芙,以及几个眼熟的,都是赖辛夷那一圈的人。
法于婴站在厕所门口,没动。
她环起手臂,头发顺在胸前,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梅芙身上。
那群女生看见她,大概是赖辛夷平时给她们的底气,眼神没有胆怯,甚至想比梅芙更出头。
法于婴一个没理。
她只看着梅芙。
梅芙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硬撑着,转过头对着韩伊思继续输出。
“什么是我?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韩伊思往前走了一步。
“只会这句话是吗?”
她从上到下打量梅芙,那目光让梅芙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不快。
“我比较好奇,”韩伊思说,“你们平时欺负人,都是这一套吗?”
梅芙捏着裙摆,瞪着眼。
韩伊思继续说:“这种小把戏,一般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
梅芙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僵的。
“你冷静冷静吧,”她说,“泼你的是水,又不是狂犬病。”
她要走。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梅芙。”
那声音不大,但梅芙站住了。
她回过头。
法于婴站在韩伊思旁边,看着她。
“道歉。”
梅芙愣住了。
“什么?”
“给她道歉。”
梅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震惊,不可思议,然后是愤怒。
“你开什么玩笑?平时你——”
“我不说第三遍。”
法于婴打断她。
那眼神锐利,冷,盯着她像盯一件物品,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砸穿的。
梅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的法于婴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们怎么欺负她,她都无视,都不解释,都不说话,像块石头,怎么砸都砸不出反应,今天的眼神,更是闻所未闻的。
她看了眼韩伊思,又看了眼法于婴。
明白了大概,今天她的对象是韩伊思,所以这个反应真真切切。
法于婴见她愣着,开口了,声音不重,甚至有点柔。
“那天你也在吧?”
梅芙心里一紧。
“赖辛夷哑口无言,你眼睛不瞎吧?”
她继续说。
“平时我怎么对你们,你心里清楚。我有找你们麻烦的本事,你知道。”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这个歉,你得为你的行径道,不小心的也好,故意的也罢。那三个字,她得听见。”
她看着梅芙。
“明白吗?”
梅芙的手捏紧了。
她看着法于婴,看着她身后那个被泼了一身水的转校生,看着自己身边那几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同伴。
她想起昨天的事。
弗陀一的比赛输了,输给法于婴。他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别再找她麻烦。
她看见了。
但她今天,她以为泼的是那个转校生,不是法于婴,她以为没事。
她错了。
法于婴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凭什么?”
梅芙咬着牙问出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但还撑着。
法于婴看着她。
“凭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凭你做错事惹错了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梅芙耳朵里。
“凭弗陀一昨天的比赛输给了我。”
梅芙的脸色变了。
“他不蠢应该告诉过你,别再找我麻烦,任何,身边人也算。”
法于婴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
“你今天不道歉,我算到他头上。”
她顿了顿。
“考虑清楚了,他那个圈子你挤破脑袋还能不能有说话的机会。”
话说完,她没再开口。
就那么站着,看着梅芙。
梅芙的手指扣紧了,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
弗陀一的圈子,她挤了多久才挤进去的?半年?一年?那些讨好,那些笑脸,那些小心翼翼。
如果今天这事算到他头上…
如果法于婴真的去找他…
她不敢想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梅芙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的,也是怕的。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
她没看韩伊思,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身后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呼啦啦全走了。
走廊里空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韩伊思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法于婴。
“她们平时都这样对你?”
法于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进去,慢慢洗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那颗痣,那双眼睛。
“比这强。”
她的声音很淡。
韩伊思皱眉:“什么意思?”
法于婴关上水,甩了甩手,抽了张纸擦干。
“唾沫能淹死人。”
翻来覆去嚼三年,骨头都没嚼碎。
(十一)论坛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法于婴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老师还在讲台上说“这道题回去再做一遍”,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
她靠着椅背,等老师说完了那句“下课”,才把手机从桌洞里摸出来。
一条消息。
熟悉号码。
一张图片,酒店的房间,落地窗,白色的床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图片下面跟着两个字:
“来吗?”
法于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迅速打了几个字过去。
“没放学呢。”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韩伊思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开,课本往里塞,动作飞快,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吃饭。
她看了两三秒。
“崇德放学时间和我们一样吗?”
韩伊思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回:“不一样啊,不然麦郁那家伙怎么总是比我们快半小时。”
法于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她站起来,手机在手掌心转了一圈,然后放平,握着。
“饭你俩去吃吧。”
韩伊思回头,皱眉看她。
然后那眉头一挑,眼里那点疑惑瞬间变成调侃。
“这么快?”
法于婴看着她,没接话。
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里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那种“你猜”的意思。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抬手摇了摇。
“拜拜。”
门关上,人没了。
韩伊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操”了一声。
“真行。”
单阑中午放两个小时出头,时间充沛得很。
法于婴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覃谈发的。
她点开看,是一条消息:“骗我?你回消息那会儿就放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先发了个问号。
那边秒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上哪知道的课表?”
那边顿了两秒,然后回过来:“上你们校论坛。”
法于婴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楼梯中间,点开论坛,登账号,搜索框里输入“覃谈”两个字。
没出来账号。
出来一堆截屏。
她点开最上面那张,放大看。
是崇德论坛的页面,覃谈发的帖。
内容就一句话:
“单阑高三一班的课表发我一份。”
公开的,没有匿名,没有遮掩,就那么明晃晃挂着。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问“谈哥你要这个干嘛”,有人开玩笑说“这是要追人了吧”,还有人直接甩了张课表图片。
放大看,还真是高三一班的,课程安排清清楚楚。
法于婴看着那张课表,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看见了更下面的东西。
有一个大概是第一个发课表的人,覃谈在下面回了一条:“转账1000元。”
公开转账,公开打赏。
然后下面有人开始刷屏:“谈哥大气”“这也行”“我也要我也要”。
再往下翻,画风开始变了。
有人把截图搬到单阑论坛,标题写着:“覃谈在崇德公开要高三一班的课表,有没有懂的?”
下面评论开始歪。
“要课表干嘛?想堵谁?”
“高三一班……那不是法于婴的班吗?我比你们多一点记忆?我怎么记得单阑组织的车赛…..”
“我操,这是冲她来的吧?”
“崇德那位,不是向来不跟单阑玩吗?怎么突然……”
“你们少来,覃谈看不上单阑的,法于婴就看的上崇德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点赞最多的一条已经排到最上了:
“我不掰谎的,上次我去崇德前街吃饭,就看见覃谈和筱媛子在一块,要真说合适,她俩我倒支持,主要法于婴太孤僻了,想不到她爱人的样子。”
法于婴看着这些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指往下滑的速度没停。
越滑越多,有人已经开始分析,有人开始阴阳怪气,有人直接艾特她账号问她“你和覃谈什么关系”。
她没理那些艾特。
她只是盯着那张课表截图,看着上面“高三一班”那几个字,看着那些课程安排,看着覃谈那个“转账1000元”的回复。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行啊,你够可以的。”
她看得太仔细了。
脚没收住。
少踏了一阶台阶。
整个人往前一栽—— 然后被人接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肩膀旁边,没碰到,但护着。
法于婴站稳了,回头看。
是个男生。
高,瘦,站在楼梯下面两阶的位置,逆着光,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头发有点长,眉骨挺高,下巴的线条收得干净。
法于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谢谢。”
她要走。
“学姐。”
那男生开口了。
法于婴站住,回头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他脸上移开,露出那张脸,她第一次用“干净”来形容一张脸。
“我叫司寇末。”
法于婴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这自我介绍的意思。
他看着她愣着,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解释:
“我知道学姐你,我是崇德的。”
法于婴点点头,她倒对崇德的在单阑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学姐这个词当她面叫,还真让人不习惯。
“你既然知道我,就不用叫我学姐。”
司寇末没应这句,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顿了两秒,他终于开口。
“我能加你一个好友么?”
法于婴想了想。
“加什么?”
“ins。”
法于婴ins没关注人,虽然加一个没什么,但换一个来的简单,她不喜欢麻烦。
“加别的可以么?”
司寇末想了想,摇摇头。
“我只有ins。”
法于婴看着他,看出他眼神里紧张,还有一点“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试试”的忐忑。
她笑了一下,很淡。
再下去,更麻烦。
“行,你私信我。”
她指了指楼梯下面。
“先走了,有事。”
司寇末点点头。
“再见,学姐。”
法于婴往下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司寇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几缕,在阳光里发着光,那双腿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去,白的,细的,匀称的,每一步都熟悉。
美,媚。
他心跳到现在还是快的。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到现在,一直快。
这就是单阑学姐,最会收服人心。
法于婴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边走边点开,是ins的提示,司寇末发来私信,就一句话:“学姐好,我是司寇末。”
她看了一眼,回关了他。
然后切回论坛。
那个话题还在发酵,有人新开了一帖,标题是“所以覃谈到底是不是为了法于婴”。
下面跟了七八页,说什么的都有。
法于婴扫了两眼,懒得看。
她清了后台,手机静音,揣进兜里。
酒店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电梯上楼,敲门。
门开了。
里面放着音乐,低低的,是那种带点爵士调的英文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房间浸在暖洋洋的光里。
覃谈站在门里,看着她。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华夫格卫衣,阿迪达斯那款,宽松的,显得人更懒散,手腕上换了块更精致的表,银色闪着冷光。
法于婴看着他,往里走了一步。
“闲情雅致。”
覃谈挑眉,没说话。
她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沙发正对着落地窗,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光晕,那张脸在逆光里有点模糊,但正因为模糊,反而更勾人,只能看见轮廓,看见那颗痣的位置,看见她微微眯起的眼。
覃谈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插着兜,低眸看着她。
把水递过去。
法于婴接过来,有点渴了,仰头喝了一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着她仰起的脖颈,那一截白得晃眼,她喝水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喉咙动了一下。
覃谈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喝。
她咽下去一小口,水还在嘴里含着。
下一秒—— 他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往上带。
法于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就压下来了。
急的,热的,带着狠劲。
他贴着她的嘴唇往里钻,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勾住她的,她嘴里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被他这么一吻,呛了一下,一半咽下去,一半渡到他嘴里。
他全接了。
法于婴的头发被他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他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
吻越来越热。
呼吸越来越热。
他就这么俯着身,整个人照顾着她坐着的姿势,一只手扣着她后颈,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但那只手已经捏紧了,紧得骨节发白。
法于婴仰着头,被他按着亲。
她要喘不过气了。
用力推开他。
覃谈往后退了一步,还看着她。
法于婴的嘴已经肿了,以最快速度肿起来的那种。
她怒视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恼,带着点火。
“你再这样!”
覃谈看着她。
“怎样?”
法于婴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她脸烧透了,又闷又热又说不出口的烧。
“刚刚那样。”
覃谈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行?”
法于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你觉得第一次我不跟你做前戏,以后都不会有吗?”
法于婴愣住了。
两秒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但有点意思,不是害羞,不是恼怒,带着点点衅和勾。
她站起来。
覃谈把她拉过来。
吻又落下来。
这一次没那么急,但更深,更缠,更不让她躲。
他从她嘴唇吻到嘴角,从嘴角吻到脸颊,从脸颊吻到耳垂,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热得发烫。
“从上午放你走,”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就开始想吃你。”
他顿了一下。
“想得不行。”
法于婴没说话。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没推开,也没回应。
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微微偏开头,看着他的嘴唇。
两秒。
她吻上去。
不是被动承接,是主动贴上,舌尖探进去,勾住他的,缠了一下。
覃谈的手收紧了一瞬。
但就在他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松开了。
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覃谈没设防,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沙发边缘,整个人往后仰,跌进沙发里。
他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懵,有点意外,还有“你他妈在逗我”的意思。
法于婴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笑出声。
“等着。”
她说。
“我洗澡。”
然后她转身,往浴室走。
步子不紧不慢,头发在背后晃了一下,手抬起来,把刚才被他弄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浴室门开了。
又关上。
水声响起。
覃谈靠在沙发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愣了两秒。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无奈,有点好笑。
他被她玩了,但这很意思。
他仰头靠着沙发背,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水声哗哗的,隔着门传过来。
他闭上眼睛。等着。
(十二)暧痕
法于婴洗完出来的时候,水汽还裹在身上,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一滴水珠正沿着发梢往下坠。
她推开门,房间里换了另一首音乐,低低的。
覃谈在沙发上,没动。
她先往床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机都在那儿,并排放着。
再回头看覃谈。
他环着臂坐在沙发里,阳光从他身后那扇落地窗照进来,明媚得有点过分,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他头往下低着,下巴扎进卫衣的立领里,闭着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
法于婴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她就这么看着他。
出奇的,她觉得他在这个年纪,好像很累。不是那种打游戏熬了夜的累,是那种压在肩膀上的,明明是同样的年龄,她却看出了别样的世界。
三两句闲言从脑海里滑过去。
论坛上那句话:
“法于婴太孤僻了,想不到她爱人的样子。”
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靠得很近,他没感觉。
她开始观察他。
从头发丝开始,额前有几缕耷拉下来,遮住一点眉毛。那眉毛藏在碎发后面,浓的,形状很好,再到他闭着的眼,睫毛长,且密,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绒毛在他脸颊上发着光,细细的,软软的。
他的脸很干净。就这个角度,从下往上看,也没有一丝赘肉,下颌线收得利落,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昨天她就发现了,他身材很好,除开学业时间能锻炼的那种好。
她一只手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由着翘起的腿歪着身子,头发都顺到一边,垂下去。她抬起另一只手,隔着一寸的距离,去比量他的鼻子。
真高啊。
她在心里想。
生了张俊脸。
也有别的女人似她这般吗?这么近地看他,这么仔细地看?
下一秒。
她的手被握住了。
他睁开了眼。
对视的那刻,感觉就来了,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深,瞳色却浅了一点,像是被阳光漂过,他就这样带着她的手,抚上他自己的脸。
滑顺,温柔。
她的眼睛被吸引过去,看着他的手带着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下颌,再到喉结。
覃谈看她嘴唇,看了两秒。
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她的脖颈,拇指按在那块软肉上,轻轻一带。
法于婴往前一靠。
他吻她。
嘴唇相贴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没闭上眼,她就这么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舌尖探出来,纠缠,呼吸交缠。
那只被他托着的手被放下来,转而去搂她的腰,更紧地往他身前带。
法于婴闭上了眼睛。
覃谈还没有。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动情,脸颊开始泛红,呼吸开始不稳,睫毛轻轻颤着。
下面已经硬得不行。
他把她整个人带到他腿上,她坐着,搂着他的脖子,和他亲,和他吻。
这个吻不代表什么,两个人都感受得出,纯纯的,只有欲。
法于婴的手从他脖子滑下去,拉开他的卫衣拉链,手指探进去,摸到他的胸肌,硬的,发烫。再往下,一点一点,距离那个发热发胀的东西还有几厘米。
她停下来了。
覃谈放开她的唇,看着她。
“怎么不继续了?”
法于婴没说话,把头埋进他脖子里。
闷闷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
“你来。”
覃谈笑出声。
他偏头,咬住她的耳朵,带着笑意。
“行。”
那块被咬住的耳后根瞬间红了一大片,她自己都能感到烧,热辣辣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
姑娘羞成这样,他就自己来了。
覃谈单手去解自己的裤子,动作利落,性器刚找到点缝隙就弹出来,硬挺着,抵在她大腿内侧。
法于婴感受到那个温度,抖了一下。
覃谈感受到了,他托着她的臀,往上抬了抬。
她还埋在他脖子里,不肯抬头。
覃谈侧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还要躲多久?”
法于婴睁开眼,被他这个“躲”字激到了。
她抬头的同时,覃谈扣着她脑袋亲下来,下面的性器也同时进入,她闷哼一声,全被他堵在喉咙里。
他就着这个姿势,在这不算大的软皮沙发里,想和她来一次。
但他还没动。
吻,热。
身体跟着后背烧得发痒。
快要呼吸不顺的时候,覃谈才松开她。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
腕上的表盘闪着冷光,还剩整整一个小时。
法于婴下巴抵着他额头,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覃谈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迟几分钟要不要紧?”
法于婴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他又问:“半小时呢?”
法于婴等不及了。
“别管了,做啊。”
命令似的。
覃谈受用得很,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啃她的脖子,同时开始动。
体验感相当好。
他大,她的小穴热,甬道紧,进去的瞬间肉壁包裹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所以他刚刚在等,在适应,要是一进去就开始动,她会疼,会很疼。
他不好哄。
现在可以了。
他开始用力,吻她的脖子,浴袍早就敞开了,露出大片肌肤。
她很白,白得晃眼,乳肉微粉,乳头挺立着,他低头含住。
法于婴闷哼一声,低头看他。
他性器动的幅度还小,上面吸得却用力,她头皮发麻,想抓他头发,又耐着性子想了想,最后没抓头发,改抓他肩膀。
“你快点。”
覃谈听着笑了。
他拍她的臀。
“嫌慢?”
他就不动了。
往后一靠,两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就那么看着她。
法于婴没了依靠,就这么坐着,面对他,浴袍敞着,头发散着,眼神里有点懵,有点恼。
覃谈脸上挂着笑,看她怎么办。
她哪会。
但还是学着很久以前看过的东西,韩伊思放的A级片,女上位。
她往上提,又坐下去。
小穴里似喷泉口,蓄着一窝蜜液,在她完全吞下去的时候,性器被缴械。
就一次。
覃谈爽得头皮发麻。
哪是一点感觉,她的动作生涩,下面却紧紧包裹着他,推不开,动不得。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
他手抚上她的腰。
“配合你,动吧。”
法于婴有点害羞。
“我不会。”
覃谈抬头看她一眼。
“就刚刚那样,你很会。”
这种夸哪里经受得住,她还是照着刚刚那样开始,往上提,往下坐。
覃谈配合她,帮她发力,她往上抬他不动,她往下坐他就往上顶,深深地进入。
法于婴感觉被顶到了最里面,扣紧他的背。
一下粘着一下,密不可分。
法于婴被抱着操,深深几十下之后,他才舍得换姿势。
她被抱到床上,腰下同样垫了个软枕,双腿被打开,硬挺的性器埋在里面,抽插不停。
每一次进入都顶到最深处,每一次退出都带出黏稠的水光。
覃谈看着她逐渐红透的脸,自己额上也出了汗。
她的小穴不停地咬他,他就不停地啃咬她,嘴唇到胸,再到胸下。
她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
“舒不舒服?”他问。
法于婴不回答,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覃谈掐着她的下巴,把她脸掰回来。
“问你话。”
法于婴看着他,眼睛里水光潋滟。
“舒……舒服。”
覃谈笑了,低头吻她。
最后他抱着她,完成了完完整整的一次。
也来了第二次。
距离她下午课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忍,把她翻了个面,以从后的姿势。
第一次这个姿势,法于婴觉得有点奇妙,说不上来,反正比前几次要好。
但这样太累,这个姿势也太多暴露在眼前,一股窘劲和爽感扑面而来。
小穴咬了他一下。
覃谈没有防备,被狠狠夹了一下,就这一下,让他青筋暴起,皱着眉想更狠地操,但看见她红透的耳根,就明白了。
她不是对自己不自信,是觉得没太熟,不太好意思。
覃谈附身下去,贴着她耳朵。
“别紧张,放轻松。”
法于婴被他这句话抚慰到了,身子绷着的那根弦断掉,刚泄力,腰又被他捞起来,狠狠地抽插起来。
他安抚过了,欲望也到顶了。
他从后面进入得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贯穿她,法于婴的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呻吟声已经压不住了,一声比一声高。
覃谈的手绕到前面,揉捏着她的乳肉,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让自己进得更深。
“叫出来。”他喘着气说,“会憋坏。”
法于婴咬着嘴唇摇头。
覃谈笑了一声,故意放慢了速度,浅浅地磨。
法于婴受不了这个,回头瞪他。
他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面全是情欲和一点点恼怒。
“你故意的。”她说。
“嗯。”他承认,“故意的。”
她又夹了他一下。
覃谈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住了,扣着她的腰狠狠操干起来,床被撞得吱呀作响,她的呻吟终于冲破了喉咙,一声声地喊出来。
整整两次。
....
法于婴迟到了。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生气,瞪着他。
“你不能克制一下?”
覃谈正在穿裤子,闻言抬头看她。
“你刚刚想爽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法于婴觉得跟他扯扯不赢。
“床上的话你也当真?”
覃谈动作一愣,侧头看她,那眼神传过来一股躁气,好像她要是再说,就别想去学校了。
就这里,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法于婴闭了嘴。
覃谈把她衣服拿过去递给她,走去茶几上拿钥匙。
“我送你去。”
法于婴没拒绝。
跟着下楼,太急了,走他前面。
今天也是不顺,脚下一滑,差点崴了。
覃谈从后面搂住她的腰,给她扶住。
“走路没劲儿?还是学校有门禁让你这么着急?”
法于婴摇头,去按电梯。
学校没门禁,她就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弗陀一是学生会的,爱抓她把柄。他面上不来找事,但肯定憋着气,就盼着法于婴自己给自己找事的那一天。
车停在学校门口。
法于婴一眼就看见弗陀一了。
那么一大圈人,围着他一个而展开。
真是诸事不顺。
她没下车,吐口气靠着座椅。
覃谈嗑了根烟,看她一眼,见她没动作,带着点兴趣问她:
“现在不急了?”
她心里本来有气,现在又来一个催的。
法于婴看他一眼。
“我现在不走,就是因为你。”
覃谈挑眉。
“又绕回来?”
法于婴不看他,推开车门。
下车前,她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我走。”
关车门,往校门口走。
那边一群人,有人对着她吹口哨。
“哟,这谁啊?”
“法于婴,你要晚点来我们就走了。”
有人笑,弗陀一瞥那个人一眼。
“怎么说话呢?人是三好学生,自然会接受批评。就算我们不在,自己也会去学生会记名字。”
法于婴听着,笑了一下,不理睬,一副随你们记的样子。
她往校门走。
里面一个高壮的男生拦住她。
“走什么?”
法于婴停下来,抬眼看他。
“法于婴三个字你不会写?”
那男生说:“学生会换规则了。”
法于婴环起手臂,不看他,看向弗陀一。
他则一副“我没动手啊”的表情。
有人在一旁起哄:
“凡是迟到的,在门外做八十个深蹲,漏一个都不准走。”
法于婴面无表情。
她刚想说话,一个迟到的从旁边走过去,直接进了学校。
法于婴看着那背影,再看弗陀一。
他靠在伸缩栏上,耸耸肩。
“关系户啊,我可不敢拦。”
法于婴好笑。
“我好奇,这学校就除了我不是关系户呗?”
旁边一个女生接话:“什么话,你前边迟到的都做了,你不做,那不真成了关系户了?”
法于婴看过去,声音抬高。
“这套规则明面对谁,你们心里有数。”
弗陀一笑了。
“这样吧婴子,看在咱俩以前的友好关系,我给你减点。五十个,做完就离开。”
有人发笑,有人调侃“什么关系啊”。
法于婴手握紧了。
怒火往上涨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开。”
不淡不冷,就是冲着这来的,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那种。
覃谈出现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衣服,黑色华夫格卫衣,手插在兜里,他单手搂住法于婴的腰。
法于婴抬头看他一眼。
前面那个高壮的男生,不知道让不让。
覃谈笑着问他。
“我说让开,你听不懂?”
弗陀一愣了几秒,盯着他搂着法于婴腰的那只手。
然后他才对那个男生说:
“让你滚!没点眼力见?”
男生让开。
覃谈往前走,看着正前方,宽敞的校路。
他带着法于婴的步子,往前走。
(十三)撩拨
法于婴被他带着往前走。
这条路两边栽着梧桐,叶子还没长全,嫩绿的小芽稀稀疏疏挂在枝头。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泥路面上,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晃。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从远处经过,也都没往这边看。
她走在前边,低着头,数步子。
覃谈落后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正好够他看着她。
校服贴着身,勾勒出背脊的弧度,很薄,很松直,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白的,细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是能掐出水。他摸过那里,知道那种触感。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也把她身上的味道带过来。
还是刚才那会儿的香气,混着浴袍的柔软,混着她皮肤上残留的水汽,风一吹,就往他鼻子里钻。
他跟着她的步子走。
没说话。
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
她停下来了。
覃谈也停下来。
法于婴停下是因为,筱媛子站在不远处。
没穿单阑校服,一身英伦风的穿搭,深灰色的针织衫,格纹裙,长度在膝盖上面,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白色的,封口处贴着封条。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覃谈身上。
从法于婴出现的那一刻,到她走到这里,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
法于婴回头了。
她抬眼的瞬间,撞进覃谈眼里。
他一直低着眼看着她,高她足足半个脑袋多,这个角度,她整个人都在他眼皮底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半秒。
就这半秒,她明白了一件事。
筱媛子站在那里,他知道。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
而她。
或许送她只是顺路。
法于婴看着他,眼神发紧。
覃谈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那双眼还看着她,里面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
她看着他,没动。
“没。”她说,“我回教室了。”
覃谈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走,但身体没有动。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筱媛子和赖辛夷站在一起时,看过来的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能让她记得住的目光,像在看什么该被剔除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也不知道是什么催使了她。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覃谈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愣了一下。
他没动,两只手还插在兜里,身体放松着,就那么低着眼看她,看她要做什么。
法于婴仰起脑袋,补足和他的身高差距。
覃谈被她揪着衣领,上半身微微弯下来。
她亲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了一下,就离开。
覃谈伸手,圈住她的腰。
那个吻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回味。
她往后一退,想走。
他没放。
只手把她带回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扣住她后颈。
吻落下来。
湿热,黏腻,比刚才那个长得多。
但也只是纠缠了四五秒。
他放开她,去抱她,单手抱着,脑袋俯下来,贴在她脸侧。
呼吸有点重,喷在她耳朵上,热的。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身后的筱媛子。
他扫了一眼。
“讨厌她?”
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带着点笑意,又不太像笑。
法于婴没动。
“不讨厌。”
她说的是真的。
那个吻,完全出于想要,不是想气谁,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想亲他。
但亲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试探。
试探他那句“不和女人玩别的”。
意思里有多少女人,有多少青春被他浪费。
有多少个像她这样的。
他回吻的那一秒,她心里多了个数。
那好。
“放学等我。”
她说。
覃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松开。
法于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没回头。
但走了几步,她忽然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颗红痣一闪。
覃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筱媛子在她离开覃谈之后,才抬步往这边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
互看了一眼。
法于婴的眼睛从她脸上滑过去,滑到她的衣服上,那身英伦风的穿搭,精致的,讲究的,和单阑的校服是两个世界。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筱媛子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各走各的。
筱媛子走到覃谈面前,站定。
她笑了一下,很恭维的校,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恭喜啊。”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
覃谈看着她,没立刻接,他看了她两秒,才伸手接过,掂了掂。
“为什么偏要现在给你?”筱媛子问。
覃谈没回答。
他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楼梯拐角。
已经没人了。
他收回目光。
“你不该和他们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筱媛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眼里又漾起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乱了,但她没管。
“你生气了?”
覃谈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从嘴角一闪就收回去。
他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两清了。”
筱媛子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瞒不过人的眼睛。
“你和她玩一起了?”
覃谈看向别处。
点点头。
没说话。
筱媛子笑了一声,那笑有点涩,有点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说气话。”她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法硕的原因。”
覃谈这下才看她。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不敢动。
“我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
“最开始跟你说不该和弗陀一在一块儿,不是对你的劝诫。”
“你和谁玩,我管不着。但别狐群狗党一起欺负她,我不找你麻烦,但能找他麻烦,你知道他在崇德是什么德性。”
筱媛子皱起眉,轻笑。
“你可以管我的,覃谈。”她说,“我们没法两清。”
覃谈看着她。
沉默。
已经是不耐烦的表情了,眉峰微微压下来,嘴角那点弧度也没了。
“你永远爱拆解。”
他说。
“我没话再对你说。”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卫衣,逆着光,放荡不羁,说那些话无情到字字是刺。
筱媛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笑容慢慢淡下去。
直到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法于婴上完一节自习课,韩伊思才睡醒。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迷茫地从桌上爬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法于婴低着头捣鼓手机,没抬眼。
“十分钟前。”
韩伊思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玩什么。
法于婴把手机屏幕对着她晃了晃。
韩伊思没看手机。
她鼻子动了动,凑近了嗅。
“什么味啊?”
法于婴愣了一下。
她也抬起手臂,自己闻了闻。
哦。
覃谈身上的。
不是香水味儿,是那他衣服上的,皮肤上的,混着一点烟草和清冽的气息,沾在她身上,洗过澡了还留着。
“狗味。”
韩伊思显然不信,她挑了挑眉,那表情写着“你猜我信不信”,但没接着这个话题聊。
她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对了,下周一单阑和崇德有校篮球赛。据说英外的也会来,去不去?接触一下上层社会。”
法于婴听着,手里还在划手机。
“去呗。”
她点开覃谈的对话框,打字:
“周一赛你参不参加?”
发出去。
那边没回,估计在上课。
她切出去,给麦郁发消息,要崇德的参赛名单。
麦郁很快甩过来一张截图。
她点开,从上往下翻。
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
翻完了。
没有覃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来。
覃谈的消息刚好进来。
“要不要我参加?”
她看着这行字。
他问的是法于婴你要不要,而不是想不想。
很会撩。
法于婴撑着下颌,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被韩伊思看见了。
韩伊思凑过来想看,法于婴把手机往旁边一挪,不让她看。
她打字:“你会打篮球吗?”
那边回了个“?”。
然后第二条:“还可以。”
法于婴看着那三个字,嘴角那点弧度又动了动。
还可以说得好像很勉强。
但她知道,他要是真的还可以,就不会问要不要。
她看着消息想了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打字。
“要。”
发出去。
然后退回名单页面,刷新。
崇德篮球赛名单,新增一人。
覃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两个字的,排在最后,但就是显眼。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嫩绿的。
韩伊思在旁边问:“你笑什么?”
法于婴看她一眼。
“没笑。”
“你嘴角在抽。”
“抽筋。”
韩伊思翻了个白眼,过来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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